府邸離府衙並不遠,不多一會兒便已趕到。

此時府院中,燈火通明,平常不怎麽上燈的地方也掛上了燈籠。阿切正坐在門口的板凳上,臉上露出受驚嚇後的木訥表情,身旁還有兩名護院保護著,防止再出意外。

張夢鯉上前問那兩名護院道:“到底怎麽回事,梁友在哪裏被擄走的?”

兩名護院中有一個正是剛剛去報了信回來的,他指著坐在凳子上還在發愣的阿切道:“大人,您還是問阿切吧。他目睹了整個過程,等我們聽到他喊救命時已經來不及施救了,那麵具人已經駕馬逃遠。再者,事發後我們又擔心阿切的安危和府上的財產安全,所以隻好放棄追趕了。”

張夢鯉心生狐疑,又問:“當時你們在哪?”

“我和阿貢都在門口。”護院回道。

另外一名護院聽了,也跟著點點頭附和道:“對對對,我和秦哥都在門口守著,不敢擅離職守。”

“那就怪了,既然大門有人守著,那麵具人怎麽進來的?”

“大門進不來,那應該是翻牆進來的。”先前那個護院又回道。

“不對,”張夢鯉反駁道,“這四圍院牆亦有近丈之高,若是輕功好的人倒是可以輕易躍上,但要帶上一個中年男人,是決計不可能翻得出去的。”

說著張夢鯉撇開兩名護院,徑直走到阿切麵前,拍了拍他的腦袋,關切道:“阿切,好些了嗎?”

這時候阿切漸漸回轉神來,但仍心有餘悸。他抬頭見了張公,刷的一下就墮下淚來,一把抱住張公大腿,哭訴道:“鯉叔,你舅舅被壞人抓走了,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張夢鯉蹲下身,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找到你舅舅,你先告訴我,當時到底是怎麽回事,那麵具人又是怎麽逃脫的?”

“鯉叔,跟我來。”說著阿切便把張公往廚房的方向拉,淩鶴羽則讓兩名護院繼續守在門口,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廚房的位置,阿切指著廚房旁邊的圍牆道:“當時舅舅正在廚房裏準備晚飯。我在房間自習寫字。突然聽見屋旁的圍牆處有聲響,起初我以為是野貓之類的動物,便沒在意。但沒多久我就聽見舅舅大喊了一聲‘救命’,等我壯著膽子跑出來看時那麵具人已經將我舅舅扛在肩膀上,從廚房的那道後門逃跑了。”

“若是這樣倒還解釋得通,”張夢鯉低喃道,似是在自言自語,“如果翻牆進來,再打開後門逃跑,也就合乎情理了。”

“大人在想什麽呢?”淩鶴羽見張公一直嘀咕,卻聽不清說了什麽,遂問道。

張夢鯉回過神來,擺擺手道:“沒什麽。”接著又轉向阿切問道,“你舅舅隻喊了一聲救命嗎?”

“是的,”阿切回道,“好像在舅舅喊過救命之後麵具人就把他打暈了,因為在舅舅被麵具人扛著逃跑的時候已經沒有掙紮的跡象了。”

“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看見了嗎?”

“就門口的護院叔叔來的時候看見了,不過他們擔心我有危險,就沒有去追麵具人。”

“我知道了。”說著張夢鯉叫過隨行的兩名捕快,吩咐道,“你二人去府邸四周尋訪一番,看有沒有附近的居民見過此事。有情況立馬來報。”二人齊刷刷道了聲“是”後便執行命令去了。

張夢鯉又走進廚房查看,此時灶膛裏的火已經熄滅。鍋裏的甑子上還有剛煮好尚存餘溫的米飯。旁邊的鑊釜被竹編鍋蓋蓋住,揭開看時,頓時肉香撲鼻——正是一鍋已經七八分熟的紅燒肉。

張夢鯉蓋好鍋蓋,又四處看了一遍,暫未發現任何異常之處。這時淩鶴羽挨上來聞道:“大人,這冷麵老鬼為何會對梁大哥下手,他應該不會得罪獄鼎門吧?”

張夢鯉搖頭:“現在我也不知道,還是再等等看吧,看有沒有知情者能透露更多的消息。”說罷便叫眾人出了廚房,並下令閑雜人等不得進入。隨後一行眾人到了府中大堂等候消息。

夜風微冷,燭光搖曳。張夢鯉和淩鶴羽在焦急和困惑中靜待了半個多時辰。直到大門處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說話聲,張夢鯉才陡地從椅子上起身,同淩鶴羽一齊迎了出去。

到了院子裏,之前派出去的兩名捕快正領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老嫗走進來。到了張公麵前,其中一個捕快稟道:“大人,這個老太太說路過這裏時有碰到麵具人。”

張夢鯉大喜,便趕忙問道:“這位婆婆,你別害怕,下官是這開封府的知府,你剛才看到什麽了,如實告訴我即可。”

那老嫗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張公的麵龐,用混濁的口音說道:“好……可怕,他肩上扛著一個人飛快地從我身旁擦肩而過。他把那人橫在馬背上,然後自己也上了馬。這時候他竟然……回……回頭看了我一眼。月光下,那張臉好瘮人,臉皮上貼了一層蟒蛇皮。陰冷森寒。讓人心裏直發毛,真的好……恐怖!”

張夢鯉又問:“他有跟你說話嗎?”

“他沒有說話,”老嫗回道,“他騎上馬就消失在夜色裏了。當時我都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就算他有跟我說什麽恐怕我也記不清了。”

張夢鯉有些失望,但還是抱著僥幸問道:“老婆婆,我再問你。當時從你身邊過時,他身上扛的那個人有呼救或掙紮嗎?”

“都沒有,”老嫗老老實實回道,“我想那個怪人他肯定殺了他。要麽就是將他打暈了。不過我倒是知道他扛的那人身上係著一個圍裙,著一身庖廚裝束。腦袋像個爛掉的瓠瓜一樣毫無生氣地耷拉在他肩膀後麵。因為臉朝著地麵,也看不清是誰——大人派人到處打聽,難不成他是大人府上的人。”

張夢鯉點點頭:“沒錯,他是下官府上的廚子。”

之後張公見再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又遣老嫗回去了。

當晚張夢鯉也無心用飯,屏退眾人後自己便回了臥房準備休息。可在床榻一直躺至三更,依然輾轉難眠。於是又起床披衣,獨自一人提著油燈來到廚房,想要再找找看,希望能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就在張夢鯉快到廚房門口時,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大人”。很小聲,但一聽便知道是淩鶴羽。

張夢鯉把油燈朝身後一探,果見淩鶴羽手持半截蠟燭跟了上來。

“淩兄也睡不著?”

淩鶴羽笑笑:“卑職知道大人放不下此事,一定還會來找線索,所以在房中一直是和衣淺睡,就等大人出來。”

“有勞淩兄了。走我們進去看看。”說罷張夢鯉便推門進去,淩鶴羽也趕緊跟上。

張夢鯉再一次檢查了灶前的幾捆柴禾和灶膛裏的柴灰,沒發現異常。然後又走到掌勺時站立的灶台前看了起來。

這時淩鶴羽問道:“大人是在找冷麵老鬼的留下的蛛絲馬跡嗎?”

“是的,”張夢鯉回道,眼睛依舊在地上巡視著,“既然他來過,不可能不留下痕跡,隻要找到一點線索便可順著查下去,達到牽絲見蛹的目的。”

淩鶴羽又道:“不過話說回來,這梁大哥平日裏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他跟獄鼎門會有什麽仇什麽怨,怎麽會被冷麵老鬼盯上呢?”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咦?”張夢鯉突然在一張放各類調味料的桌下發現一截手腕粗的木棒。他把它拾起來,淩鶴羽湊過來問道:“這是冷麵老鬼留下的?”

“很有可能,”張夢鯉掂了掂木棒,感覺很有些很有些,揣測道,“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就是麵具人用來砸暈梁友用的東西。”

“怎麽會扔在這裏,莫非他不怕被我們發現。”

張夢鯉把木棒順手放到桌上,滿不在乎道:“一個打人用的工具而已,有什麽怕不怕的。即便我們找到了又怎樣。全城數十家家具鋪,更有數以百計的木匠,你找誰去?這種木頭幾乎家家都有,怎麽查?其實我現在最納悶的不是這個。”

“哦——”淩鶴羽好奇道,“不知大人為何事困惑?”

張夢鯉道:“淩兄你想想看。府邸大門有護院看守,冷麵老鬼自然知道不可硬闖,於是選擇翻牆而入。但讓人疑惑的是他怎麽知道後門可以作為逃跑的出口?而且他又如何保證一翻進來馮友剛好就在既方便他搞偷襲又方便他逃跑的廚房裏?”

“大人這麽一說的確有些古怪,”淩鶴羽也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又問,“那依大人之見應該是怎麽一回事?”

“依我看來,首先,冷麵老鬼——不對,目前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就是獄鼎門的執權者,稱其為‘麵具人’更為妥當些——根據剛才我所提出的兩點,首先我們能肯定此麵具人一定來過府裏,知道後門具體所在的位置。其次,此人一定很清楚梁友的作息規律,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在廚房燒飯。隻有這樣他才能順利擄走梁友,而不至於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境。”

“莫非大人認為麵具人就是這府上的某個人?”

“隻是有這種可能,”張夢鯉更正道,“也有可能是他和府上某個人有著特殊的關係,兩人裏應外合一起完成擄人計劃。”

淩鶴羽突然有些尷尬道:“卑職的生活起居也是在府中,大人不會懷疑卑職是麵具人吧?”

張夢鯉一愣,又立馬笑了起來,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淩兄如何這樣想?本官當然不會懷疑到你頭上了,梁友出事時你和我一樣都在衙門裏,怎麽會跟你有關係。”

“那就好,多謝大人信任。”淩鶴羽鬆了口氣。

這時張夢鯉打開了廚房那道與外界相連的後門。門口有一條狹窄的青石小路與同為青石鋪就的巷道相連。在小路兩側則是一條五尺寬的泥地,泥地外緣有青磚作圍。泥地裏種著一排“鳳尾鬆”景觀植株。整個景觀帶正好繞著府邸圍了一圈。

張夢鯉把油燈靠向地麵,仔細查找著。淩鶴羽也拿著蠟燭湊近前去,問:“大人在找什麽?”

張夢鯉頭也不抬道:“腳印。這泥地裏土壤鬆散,麵具人逃跑時很倉促,興許能在這上麵找到麵具人的腳印。”淩鶴羽聽後也不多問,跑到小路另一邊幫忙找了起來。

很快,淩鶴羽就在那頭喊了起來:“大人,快過來看,我找著了!”

張夢鯉大喜,轉到他身旁,順著他所指的位置看去,果然有一個腳印,雖不怎麽明顯,但依然能看出是成年男子所留下的。

張夢鯉道:“你跟我來,再去一個地方。”還來不及多問,淩鶴羽便跟著張公來到另一邊的圍牆腳下。這裏靠牆處依舊是狹長的、栽種了鳳尾鬆的泥地帶。

張夢鯉指著泥地帶道:“阿切在房內聽見的聲響應該就是從這裏傳進去的。我們就站在景觀帶外麵找,如果麵具人真的是翻牆而入的話應該也會留下痕跡。”

果不其然,兩人沿著泥地剛找了一小會兒,張夢鯉便發現了幾雙腳印,並蹲下來仔細查看著。此地的腳印無論形狀大小還是鞋底花紋都和後門泥地裏發現的一模一樣,確為同一人所留。淩鶴羽望著圍牆道:“看來麵具人果真是從這裏翻牆進入,然後從後門逃跑的。”

張夢鯉蹲在原地,盯著腳印看了許久,最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意味深長道:“看來事情並非我們想的這麽簡單啊!”

“大人似乎話裏有話呀。”淩鶴羽道。

張夢鯉沒作回應,隻是說道:“走,我們去看看梁友的房間,說不定少了些東西。”

轉眼兩人便來到梁友的房間。無論床榻還是茶桌,都無異常之處。張夢鯉先掀開**的被褥看了看,然後又離開,隨後走到靠窗的一個帶鎖的櫃子前。

這時淩鶴羽忍不住又問道:“大人在找什麽呢?難不成梁大哥有什麽東西是麵具人想要得到的?”

張夢鯉依舊不說話,而是找東西撬開了櫃子的鎖頭,打開看時,櫃子裏除了幾片散落的棉絮和香樟葉的碎屑外就隻剩下幾隻已經幹掉的壁虱蟲屍。

原本以為什麽都沒找著張公會大失所望,然而正好相反,張夢鯉臉上露出的是喜形於色的表情。淩鶴羽更為不解,又耐不住性子問道:“大人到底發現什麽秘密了如此高興?難不成麵具人已經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了?”

“呃,可以這麽說。”張夢鯉關上櫃子,嘴角一揚道,“麵具人確實從這個櫃子裏拿走了一些東西。但也正因如此我找到了合理的現象來解釋不合理的現實。眼下麵具人的身份興許不難揭破,但還缺少一些佐證。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定麵具人是不是真的冷麵老鬼。而要搞清楚這個問題就必須先弄明白另外一件事——胡道林一案的前因後果!”淩鶴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知道張公自有一番打算,亦不再追問下去。

此時已近醜時,張夢鯉和淩鶴羽也各回房間休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