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羽扇生風非四麵,竹篙沉水隻一端。

說書縱有千萬緒,逐字逐句口中翻。

各位想想看,這詩中所言:扇不可四麵生風,篙不能兩端入水。這說書作書亦是如此,甭管它是千章百卷,也不論它是單一浩繁。都必須從說書人嘴裏一字一句吐露出來。縱使快嘴李翠蓮在世,亦不可逆。

上回末我們說到張夢鯉和兩名下屬於茶坊敘話一事。接著我們再來看看新鄭縣正在發生的事情……

新鄭縣。高相府內,高拱剛吃完一頓豐盛的美酒佳肴,正在自家菊園中賞花閑吟。

隻見他手捋頜須,氣沉丹田,用老氣橫秋而又渾厚的腔調朗聲吟道:

春花秋月何足羨,一鏡虛之一水殘。

恰似蟄龍藏不用,安得朗日曜河山。

吟完詩後高拱不忘自我陶醉了一番,之後又頭也不回道:“說吧,什麽事?”

原來,在高拱身後,正站著一個家仆,本有事相報,隻因見老爺在吟詩,不敢打擾。這時見老爺發問,便回道:“老爺,高知縣在外求見。”

“哦,”高拱回轉身來,繼續問道,“就他自己嗎?”

“是的老爺,”家仆回道,“就他一個人。”

高拱臉色立馬拉了下來,悻悻然道:“讓他進來吧!我就在園子裏等他。”

家仆答應一聲便出去回話了。高拱甩甩金絲袍袖,負手走到一八角亭裏坐了下來。不多時,便見高定寒滿臉堆笑,拱手而來,口裏一口一個“高相公”,叫得親熱得很。

兩人見過禮後,高拱讓高定寒在自己對麵落座,隨後問道:“說吧,這次來找我什麽事?”

“呃,是這麽回事,”高定寒回道,“這不開封府新任知府張大人到任了嘛,昨日在下同其他幾位知縣按例前往拜謁。結果這張大人硬是退回了贄見禮,倒是為了這獄鼎門的事情把我們召集到衙裏談了話。在下這次原本也無意叨擾,隻因張知府有言,讓在下幫忙傳話,說他因臨危受命,公事纏身,就不來拜訪了,等忙過手中案子再來問候相公。”

“哼!”高拱心下頓時愀然不悅,口裏卻故作不屑道,“不來就罷了,正好得一清靜。”

高定寒明知道高拱心中不快,卻假裝不知,依舊恭維道:“高相公不愧為公卿典範,真是胸懷壑穀,寬宏大度。”

“行了行了,過譽了,過譽了。”高拱擺擺手——盡管嘴上不說,但看得出來,這馬屁拍的讓他很是受用。

高定寒見自己對著了高相公的味口,樂得一拍到底道:“哪裏哪裏,是相公過謙了才對,您的仁德乃世人皆知,在下隻是說了實話而已,絕非奉承之言。”

“行了行了,”高拱再次擺擺手,隨後換了一副旁觀者的口吻道,“咱們就事論事。這張大人是有多忙,竟置法度條例於不顧?這新官上任,謁見上級不僅是情理中事,也是自古至今的官場規律。這張大人不謁見我倒無甚大不了的,隻是這謁見上級之事乃國法中的明文條例,如此視條例如無物怕是有藐視國法的嫌疑吧?況且我高某人又非被罷黜之人,此次還鄉乃是高某人向聖上連疏十二道辭呈告病乞歸,聖上再三留我不住,最後才同意我保銜回鄉養疾的。張大人這麽做未免太把尊卑禮法當兒戲了?”

“對對對,”高定寒立馬換了副腔調道,“相公說得極是。相公既然官銜在身,自非平人之輩,理當禮待謁見。這張夢鯉確實目無尊長,稱呼相公時還刻意稱呼‘前尚書大人’,簡直是不把相公放在眼裏。不知相公是否要下官去府衙——”

“你不用說了,”高拱知道高定寒欲言何意,打斷道,“咱不用費那個事。你就把這張夢鯉給我盯緊了,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有什麽能耐,竟能如此目中無人!”

“明白了相公,”高定寒一臉陰鷙的表情道,“這開封的地界上,成事不成事還不是高相公一句話的事兒。”

“欸——”高拱搖搖頭道,“話不能這麽說。你不要亂講,也不要多問,隻管找人給我盯著張夢鯉就行了,我就想看看這老天爺是不是每次都能讓他破案立功。”

“誒,下官知道該怎麽做了。”高定寒連聲諾諾答應道。

高拱又問道:“剛才你說這張夢鯉臨危受命是為了獄鼎門的案子?”

“是啊,”高定寒回道,“聽說這張夢鯉本是告了假準備回山東省親的,結果一聽出了這事,皇上就立馬派他來調查了。”

“嗬!”高拱略帶不屑道,“看來這聖上挺器重這姓張的嘛。想必今年破的那案子還真是賺足了皇上的信任。”

“咳——”高拱連忙發話平衡道,“高相公言重了。這張夢鯉我看啊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噢?”高拱問道,“高大人何出此言?”

高定寒回道:“相公您想想看,這開封知府一職其實早在今年八月份時張夢鯉就該接印上任的,隻因遇到了光、新二縣的謀反傳言一案,所以推遲了上任期限。所以說,這次開封再發獄鼎門案,張夢鯉棄假上任是常理中事,與器重與否無關。再者說了,當朝重臣中,論器重誰能比肩高相公啊,您可是當今聖上之師啊,放眼朝廷誰人能比。”

“算了算了,”高拱擺手道,“不說這些了。不管怎麽說,這張夢鯉自從破了謀反傳言一案後皇上確實對他更加信任了。政績斐然已是眾所周知之事。”

“這個可不一定,”高定寒不甚同意道,“要說這張夢鯉聲望劇增倒也無可說得,但要說他政績斐然下官可就得鬥膽說一句‘此言差矣’了。”

“哦。”高拱詫異道,“此話怎講,盡管道來。”

高定寒點頭,不緊不慢道:“要論功這張夢鯉確是有功不假,不過也隻是及時阻止了一場有預謀的政變而已。而這件案子的最後主謀其實並未落網。其次,這件案子涉及的幾大箱金銀珠寶也不了了之。這樣的結果怎麽能算破案呢?隻能說是姓張的運氣好,皇上不追究這事。要不然就憑他那點能推會算的本事恐怕難當大任。”

“哈哈哈……”高拱聽了撫須長笑道,“你這麽貶你上司,就不怕老爺我去告你的密?”

“這……”高定寒聽高拱這麽一說,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心中雖然後悔失言,但依然強作鎮定道,“無論高相公如何待下官,下官也隻認高相公一人而已。”

“好,”高拱突然正色道,“剛才不過是老爺我跟你開的玩笑而已,高大人處處為高某著想,高某又豈會行不仁不義之事。隻是有一點,關於張夢鯉破的謀反案一事,你休要再提了。”

高定寒聽了,連聲諾諾。原本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兩人說到興致處,少不了把酒言歡。高拱叫人擺席設宴,兩人酒肉穿腸,免不了天南海北地胡侃一通。在此略過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