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婚姻大事的憲宗未忘記國家大事。此時兩廣叛亂,愈演愈烈,成憲宗心中大患,他不惜傾舉國之力平定。

七月二十六,憲宗在文華殿詔見內閣首輔李賢、吏部尚書王翱,他照例並不多言,仔細聽二人陳辭,並左右權衡。最後,他下詔遣定西侯蔣琬佩平羌將軍印,任甘肅總兵官鎮守甘肅,將郭登調回北京,主掌神機營。恢複景泰年間兵部尚書於謙所設,英宗複辟後廢除的十團營(後改為十二營)製度,調年紀較長,但有軍事經驗的兵部尚書馬昂任戶部尚書,為大舉征戰作軍餉準備。左都禦史王竑升為兵部尚書,加緊備戰。

王竑在奪門之變後,帶頭將王振黨徒馬順當廷毆打致死,景泰帝時代受到重用。但英宗複辟後,他被削官為民,直至天順五年孛來入侵,朝廷無人可用,在李賢舉薦之下,英宗方恢複王竑官職,參與軍務、總督漕運。

見過憲宗,八十歲的王翱由吏部郎中談倫攙扶著,慢慢前往東華門,李賢為示尊重,也隨後陪著一同慢行。王翱對李賢說道:“今日聖上複於謙當年所設十團營,毫不猶疑;詔回景泰一代大將郭登,晉升王竑為兵部尚書,毫無顧忌,看來老朽還看得到於謙平反那日。”

李賢模棱兩可地說:“王公所言是。賢觀聖上生性仁厚,心胸開闊。當年雖然於謙有大功於國家,但在易儲時並未站出為陛下仗義執言。於私,聖上確實無須昭雪於謙,但為國,則另當別論。”

王翱行此有些吃力,邊喘息邊說:“國之所幸,國之所幸。”

憲宗怠慢,吳氏初時未以為意,以為皇上政務繁忙,大婚前幾日在乾清宮時,憲宗偶爾還過來看看,自遷往坤寧宮後,竟連人皆不見了,全然不似新婚。吳氏心中漸生疑慮,其實不止吳皇後,她身邊宮女呂采也是心焦,自被吳氏帶進坤寧宮,便以皇後貼身宮女自居,眼看吳皇後被冷遇便四出打探,聽到了一些支離破碎的消息,暗中講與吳皇後聽。吳皇後聽到皇上另有所愛,先是心中一陣寒意,後來聽說萬妃年長皇上許多,還是宮女出身,吳皇後對她心懷恨意時,又生出幾分藐視。呂采雖然年紀輕輕,但頗有主見,依她之見,既然宮中皆傳周太後不喜萬妃,此事須由周太後為皇後做主。

皇上大婚後怠慢皇後的消息已在後宮漸漸傳開,周太後也有聽聞,她對此事且怒且疑。借兒子大婚,而令其疏遠萬貞兒之事未能得計,周太後十分不快,青春貌美的吳皇後竟不敵萬貞兒,這令其不解。但是周太後心知,她雖為皇上生母,但二人之間交集不多,況且還有慫恿英宗易儲那件事,現在他已即位成了皇帝,未必會聽得進她的話。

八月初六,正由近身宮女為她扇扇納涼的周太後聽說吳皇後前來請安,此時周太後心中有事正想問她。

坐在明間正殿寶座上接受吳皇後跪拜,周太後眼見她青春美貌之下掩不住的委屈之色。禮畢,她請皇後往西次間坐,屏去左右,周太後問道:“……你們大婚已是……”

“稟告太後,到今日剛滿半月。”

“相處如何?”

“聖上皇恩浩**,妾願盡全力服侍,半刻不敢懈怠,唯聖上日夜忙於處理國事,妾尚未有機會盡皇後責任。”

“國事再繁忙也要顧及皇後,怎樣你們也是新婚。”吳皇後不語,周太後繼續說,“若新婚失和,後宮必有閑言碎語傳出,不知你有無聽到什麽?”

吳皇後咬了一下嘴唇回道:“稟告太後,別的沒什麽,隻是聽見有人提到那位萬妃……”

“哦,她啊,應無大礙,不過皇上幼時她有曾帶過,皇上心存感激罷了。不論如何,這皇宮之內無論何人,亦不得恃寵而驕,有悖尊卑秩序。”

“是。”吳皇後恭敬地答道。

“我問你,自冊封你為皇後,這些天你在後宮所遇之人待你如何?”

“無不恭敬備至。”

“為何如此?”

“因有皇後名分。”

“這便對了。自古皇後乃一國之母,舉國女子表率;在內為內宮之長,馭統皇家女子。皇後為皇帝正妻,皇帝所有嬪妃皆在皇後管轄之下,今日皇帝僅有三位妃子,便無法駕馭,那將來有數十上百的時候,你又當如何?”

聽了周太後一席同情、勉勵的話語,吳皇後回到坤寧宮,覺得心情略好。她同太後秉性中有相似之處,皆是自視甚高,不甘人下,她貴為皇後,豈可受屈於那個宮女出身的老女人?

此時,後宮還有一個心存不甘、為吳氏不平的,那便是司禮監太監牛玉。依他眼光,那萬貞兒怎可同吳皇後相比。原本期待皇帝大婚之後,立即為這位花容月貌的皇後所傾倒,但不知那個萬貞兒施了何等法術,皇上居然對吳皇後毫不動心。周太後、吳皇後、牛玉三人未敢指責皇上,卻不約而同將矛頭指向萬妃。周太後鼓動吳皇後對萬妃發難,牛玉開始在宮中散布萬妃目無尊長,擅寵主宮的謠言。加之坤寧宮一班看不慣主子被怠慢的宮女,不時在她耳邊煽風點火,年少氣盛的吳皇後便想找個機會挫萬妃之鋒。

萬貞兒對宮中暗湧一無所知。八月十五,她微感熱風寒,臥床不起。十六日午後,正在文華殿見大臣的憲宗心想萬貞兒臥病,自己已許久未見皇後,不如晚上去坤寧宮陪她進膳,便將此事交代給了牛玉。知道皇上要見皇後,牛玉自然高興,便起身親往坤寧宮知照皇後,路上經過後宮浴堂,就順便進去交代裏麵宮女備水。

牛玉離開浴堂前往坤寧宮後不久,宮女剛將水備好,不巧萬貞兒便來了。原來她心想浴堂水燙,來此沐浴發汗驅寒,她在池中沐浴一番才走。回昭德宮,覺得頭昏,又倒在榻上歇息,不一會便昏昏睡去。這邊牛玉將好消息帶給吳皇後,囑咐她先行往浴堂沐浴梳妝,皇上晚間來,留宿宮中寵幸也未必,他已交代浴堂,水已備好。

當吳皇後心懷喜悅地來到浴堂時,發覺備好的水已被人用過。一問竟是萬妃,心中大怒。想起大婚以來,皆因此人使自己貌似輝煌榮耀,實則備受冷落。世上使女子喪失理智者,莫過於那嫉恨二字。此刻吳皇後心中便被嫉恨充斥而無法自製,她當即帶領坤寧宮一班人便往昭德宮而來。當皇後進入昭德宮,迎麵遇見正向外行的覃昌,覃昌見皇後滿麵怒容,心知不妙,連忙下跪請安。吳皇後問道:“你是何人,萬妃在何處,叫她出來見我。”

“稟報皇後,奴才覃昌,萬妃偶感風寒,在後殿歇息。”

“胡說!她剛在浴堂將為我預備的燙水擅用,怎會轉眼之間就有感風寒,勿再多言,快去!”

宮中再無其他人比覃昌更知萬貞兒在皇上心中分量,他心想萬妃生病是真,要是進去將她叫了起來,使病情加重,皇上必然怪罪。但不去通報,皇後自行闖進去,若發生何事,皇上必然怪罪皇後,兩者都不好。覃昌雖為皇後著想,但吳皇後卻以為他是憚於萬妃**威不敢通報,見他猶豫,便丟下一句話:“無你通報,我還見不到她不成!”便自己帶人走上前殿石級,自東回廊往後殿而來。覃昌見狀,連忙跟了進來。

進入後庭,皇後隻覺殿室精致,窗明徑潔,清雅幽靜,陣陣清香不知自何處悠然而來。呂采為她推開中堂明間門,吳氏徑直進入,僅呂采一人隨之,其餘隨從則立於後庭之內。覃昌走到中堂門前,未敢擅入,便站在門前,心中一陣惶恐。

大婚後的吳皇後先居於乾清宮,滿七日遷坤寧宮。此時站在昭德宮後殿東次間的她,猛然感到無論是乾清宮皇上的寢宮,還是坤寧宮她自己寢宮,雖然宏大輝煌,奢華萬千,但是與此處相比,是多麽空洞而了無人氣。此處一眼望去,雖是未見有人,但在那恬靜之間卻處處充滿生機。幾份奏章隨意擺在幾案之上,幾上還有一本夾著象牙書簽的書,好似讀書人剛剛離開。幾側那張剔紅小幾上放著一幅有針插著的、尚未完成的刺繡,似乎繡花者就在附近。衣架上工整地懸著一身金黃色曳撒常服,衣架下一對白色麂皮靴也是擺得齊整,這是隨時等候皇上回宮所更的便服。那隻紅漆戧金羅漢**雖是無人,但又好似有皇上和萬妃在此懶懶而坐。緊挨羅漢床的壁上還懸著一幅畫,吳皇後不覺移步向前觀看,她在宮外長大,認得畫中女子身穿江南民間女子五色水田裝,淺笑中飽含愛意,端坐於一張圓凳之上,背景竟是此屋。唉,這分明是皇上在此所繪萬妃像!身為妃子,在皇上麵前竟然隨意身著民間衣衫,可見二人何等親密。想起大婚以來,皇上對自己的冷淡,原來是這萬妃儼然早已將她這昭德宮變為皇帝寢宮。吳皇後心中正在嫉恨交加時,方才所聞那奇香又隱隱傳來,皇後向右一望,原來是榻前香幾上香爐中所插三隻龍涎細香正散出縷縷清香。她再往下一望,看見紅漆戧金大架子床前的腳踏上,有一對青色,繡有金雲鳳紋,前端鑲有珍珠三顆的細綾鞋。架子床正麵金黃色床幃鉤在兩側,透過內側青紗,隱隱可見一位女子安臥,吳皇後心想那必是萬妃,便向呂采示意。呂采上前掀開紗幔,大聲喝道:“還不拜見皇後殿下!”

呂采見萬妃不動,便用手拍了拍萬妃,萬妃驀然驚醒,坐起身來。病中的她頭有些沉,滿臉困惑,定睛細看,卻是鳳眼怒視的皇後。她從未想到新婚皇後會前來昭德宮,更未想到皇後會直接進到她的寢宮。萬貞兒連忙起身下地,跪在皇後麵前道:“皇後恕罪,不知皇後駕臨,有失迎候。”

皇後細看著大婚後曾有見過一麵的萬妃,這女子雖然已是三十多歲,但仍然皮白肉淨,麵容秀麗,中衣之下身段略帶幾分豐腴。雖然跪在地上,其態卻是不卑不亢,從容不迫,便說道:“我問你,為何今日擅用浴堂?”

“一向皆有用浴堂,不知為何今日忽然變為擅用?”

皇後聽萬妃如是說,心想果然她目中無我這個皇後,便大聲道:“今晚聖上將駕臨坤寧宮,中官傳達沐浴侍候,你卻徑自先行占用浴堂,此非擅用,何為擅用?”

萬妃聽皇後搬出憲宗將駕臨坤寧宮,不禁冷冷說道:“我往沐浴時,並不知皇後要來,若皇後駕到,命浴堂宮女清洗換水便是。”

“你在宮中這許多年,難道不懂尊卑有序道理?我為皇後,自然較你這宮女出身的要先用才是。”皇後此言,同宮中其他人講倒也罷了,唯獨在萬妃耳中聽來,是十二分的不順耳,我這個宮女,怎可等同於一般之宮女?

“皇後所言極是,我四歲進宮便是宮女,但從幼時到年長,與先皇太後來浴堂已不知多少次。今日有擅自先用,請皇後恕我不知之罪,同時也為多年以來,先於皇後多次使用浴堂,向你一並請罪。”說完,萬妃將頭在地上叩了一下。

皇後沒想到萬妃竟然口出譏言諷語,一時語噎。世間女子,常在嫉恨之時難於自持,吳皇後也未能例外。當她被萬妃幾句不陰不陽的話語當場噎住之時,急於尋找什麽羞辱一下萬妃才解恨。她有皇後名分,但萬妃似乎未加理睬,皇後自認還有的優勢便是自己青春年少,貌美多才。而萬妃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在皇後心中已是老婦。她隨即冷笑一聲道:“萬貞兒,你望望自己,已是這等年歲,同皇上一起十分不當。若侍奉皇上出宮,分明是有傷國體,有損皇上尊嚴。你明知如此,還自不量力,不守規矩,目無尊卑,將你個人宮所變成皇帝寢宮一般。我身為內宮之首,同皇上日月交相輝映,今後絕不容你擅寵內宮,望你自重。”

皇後這番話語極之刻薄,深深刺痛了萬妃,年長朱見深一向是她心病,畢竟十七年差別非同一般,雖然憲宗身為皇帝,冊封她為妃,無人敢言,但萬妃卻有忌憚他人對己感觀。更為緊要的是,紅顏易老,再過數年,憲宗能否對己情深依然?倘若萬妃忍辱負重,說聲“是”字,此事也就過去。但萬貞兒雖天性平和,但痛處被戳,一時無法忍受,且同為皇帝妻妾,女子那天生妒忌之心被激起,不由得她也有失慎重,回擊道:“貞兒自知粗鄙,不配皇妃之名。我隻懂全心服侍皇上,從不知如何擅寵。寵愛豈可擅自而來,即使貞兒無皇妃名分,皇上願來,我亦不得阻止,而縱使我有皇後名分,皇上不來,我亦無得擅自使皇上來。至於昭德宮布置,那並非為貞兒自己,乃為皇上。皇上在此,豈可因陋就簡?”

萬貞兒幾句話,徑直說出皇帝怠慢皇後,是因不愛皇後之故,也反過來觸動了皇後的痛處,皇後被氣得七竅生煙,無言以對。想起周太後說後宮嬪妃,皆在她管轄之下,今日若不能鎮住萬妃,自己在後宮威嚴將**然無存。她望見窗邊有一隻支撐窗框的藤條,便轉身拾了起來,對著跪在麵前的萬妃便抽了下去。萬妃未曾想到皇後用藤抽打,連忙垂首,雙手抱頭,咬緊牙一聲不響。門外宮女中官聽見皇後大怒及藤條抽打聲,皆屏氣凝神,不敢出聲。抽打了十幾下,皇後方才覺得氣消了些,扔下藤條,轉身出了明間,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站在門前的覃昌眼看吳皇後一行離去,皺著眉頭自忖:吳皇後此舉甚謬。縱使有皇後名號,你怎能同萬妃相比,在皇上眼中,你不過是剛剛相識的一位民間女子,同你結為夫婦不過是為了履行國家義務。你名分尊貴,是來自於皇家封賜。雖說萬妃名分亦來自皇家冊封,但其真正來源卻是二人生死相依之情。皇後如此少年氣盛,必將鑄成終身大錯。

不久,憲宗自文華殿回到昭德宮。他一進宮門,便見到覃昌下跪,憲宗擺了擺手:“我看一下萬妃,便去坤寧宮,有事回來再報。”說著便徑直往後殿而去。

當他進到後殿,剛邁進中堂,便被萬妃一把抱住,將頭枕在他的肩上,淚水婆娑。憲宗大驚,自小他在萬貞兒的愛撫、安慰下長大,從未見萬貞兒在他麵前如此委屈無助,連忙問道:“貞兒,貞兒,這是怎麽了……”接著,他發覺萬妃白色中衣上有血跡,便小心揭開,赫然發覺幾條鞭痕,不覺大驚。

“方才皇後進來無端打妾……妾心中十分委屈,這許多年,雖然妾不過是宮女,但陛下不用說打,對妾大聲說話都未曾有過!”萬妃這句話,引起憲宗心中一痛,憲宗對萬貞兒,既愛且敬,有她在旁,憲宗那份親切之情便自然而出。他如此親愛之人,今日竟遭人隨意欺辱,雖憲宗自幼隨萬貞兒長大,性格向來平和,但此刻心中卻是怒不可遏。他向外叫道:“來人!”

立即有兩位平素照顧萬妃的宮女進來,憲宗立刻吩咐道:“你二人扶萬妃進去,並傳太醫進宮。”又轉頭對萬妃說,“貞兒原本身體有恙,切勿動氣,朕出去一陣便回,此事朕自會處置。”

萬妃張口想叮囑什麽,但話又未說出口。

憲宗來到前殿,說了句叫覃昌來,便進了明間,在萬妃的寶座上坐下。沒過一會兒,覃昌便進來了,憲宗說道:“不必行禮,將門閉好。”

覃昌回身將門關好,殿中僅留下他二人,憲宗問道:“覃昌,你將今日皇後來昭德宮之事,原原本本講與朕聽。”

“今日近酉時,皇後往浴堂沐浴,發覺浴室備好的燙水被萬妃用過,認為萬妃不顧宮中尊卑之製,故意給她難堪,便前來昭德宮質問,中間言語不和,便鞭笞萬妃後而去。”

“萬妃是否知道浴堂燙水係為皇後所備?”

“皇後在昭德宮有說,午後牛玉往坤寧宮稟報,陛下晚間將同皇後共進晚膳,他已命浴堂為皇後備水沐浴。事後臣有立即前往浴堂查驗,浴堂當值宮女答曰,牛太監確實有來,但吩咐備水時,未說明為何人所備,不久正巧萬妃前往,自然是萬妃先用了。臣以為此事誤會在於,萬妃不知牛太監是為皇後備水而先用,而皇後則以為萬妃是蓄意為之。”

“難道萬妃未曾向皇後當麵解釋?”

“依臣在門外所聞,萬妃有說,但似乎愈說皇後愈怒……”

“皇後乃萬民之母,理應為天下女子表率,為何舉止如此粗魯!”

覃昌沉默不敢應對。憲宗連連歎氣,像是對覃昌,又像對自己道:“你說此事應如何處置!”

“臣有一事稟報。”

“講。”

“天順六年,當禮部遴選十二位秀女入宮時,先皇太後曾命先帝從中預選三位留下,最後再由先皇太後親為陛下定誰人為正妃。”

“之後如何?”

“先皇太後尚未有機會麵見先帝所預選三位秀女,便身體有恙。”

“是。朕記得此事。”

“不過聽聞……雖然先皇太後未曾親眼見到三位秀女,先帝卻有見過,並曾在三人之間有意以王氏為正妃。”

“那怎麽後來有變?”憲宗立即將身體前傾。

“臣不敢說‘有變’二字。”

“為何?”

“因當年三位秀女中,何人為正,雖然先帝意屬王氏,但按慣例仍須由先皇太後定。既然先皇太後尚未來得及定便崩逝,此次陛下大婚,何人為皇後,循例便由當今兩宮太後定,而太後既然定吳氏為皇後,故此臣不敢說‘有變’二字。”

“那兩宮太後是否知道當時先帝曾有意王氏?”

“應是不知,因為若是知道,必按先帝之意而行。”

“何人知道?”

“此事先帝並無文字留下,隻是對身邊隨從中官之言,兩年之前隨先帝預選時的中官皆還在宮中,查證並無困難。”

“如此說來,牛玉必定知先帝之意。”

“照理應該知道,但聽聞牛太監卻向兩宮極力推薦當今皇後。”

“那又為何?”

“恕臣不知。”

“你下去吧。”

……

當晚,憲宗並未如約前往坤寧宮,隻是派人告知皇後暫時不要出宮。皇後見坤寧宮四處皆有中官把守,方知今日逞一時之快,闖下大禍。同時憲宗下令,以欺騙兩宮太後為名,將牛玉下獄審訊。

憲宗天黑方回到昭德宮後殿,看過萬妃傷勢,知道隻是肌膚之傷,放下心來,叮囑她好生在宮中休養。萬妃見皇上關愛之情溢於言表,心中怨氣泄去大半。但又擔心皇上過分責怪皇後,使皇後更加憎惡自己,今後後宮將不安寧。不過見憲宗隻字不再提起皇後,她心想過幾日再問。

萬妃不知憲宗已將牛玉下獄,牛玉見隱瞞英宗曾意屬王氏之事已被皇上知曉,為不獨擔罪責,便將吳俊為求將女兒冊為皇後,派其子吳雄進行賄賂之事供了出來。

牛玉下獄,宮中那批同錢溥有師生之誼,且同原太子宮中王綸有交情的覃昌、懷恩、張敏等人十分高興。英宗時代他們便看不慣牛玉倚仗皇上寵信,在內廷專權。更恨他在憲宗即位後,在皇上麵前講王綸壞話。此次覃昌借皇後鞭笞萬妃,皇上盛怒之機,暗示牛玉有徇私之嫌,總算是為錢溥、王綸出了口怨氣。

牛玉倒台,自然宮中又有人向皇上報告,牛玉曾在宮中散布萬妃擅寵等言詞。憲宗心想,這分明是皇後與內廷宦官之首結為同盟打擊萬妃,便越發不能寬宥皇後。

八月二十二,距七月二十一冊封吳氏為皇後正好滿一個月,這日早朝,憲宗忽然詔告朝臣:“朕勉遵先帝之命,冊立皇後。不意太監牛玉竟為一己之私,將當年被先帝所退之吳氏,推薦於兩宮母後,朦朧之間,吳氏被立為後。朕負天下重任,皇後為天下表率,朕觀吳氏,輕浮粗率,古人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吳氏初為皇後,便失謹慎,長此以往,又將如何,焉得共承宗祀?唯有收其冊寶,廢其後位,退居別館。朕不幸所遇如此,實非我之所願,特布告群臣,悉於至意。”

憲宗廢後之舉,使滿朝文武麵麵相覷,大為震驚。

被禁於坤寧宮,幾日來惶惶不安的吳皇後最終收到的是一紙廢後敕諭。接旨後,一班宦官當即出現,將她帶出紫禁城,遷往西苑迎翠殿內的一所院內定居。以吳氏一出身普通人家的年少女子,宮中無親無故,橫遭如此變故,心中夢想一朝破碎,那份驚恐、失望、悲涼可想而知。不但她自己年紀輕輕,便落得個流水落花春去,終日以淚洗麵。且連累父親吳俊、長兄吳雄充軍登州。牛玉貶謫至南京孝陵種菜,牛玉有官位在身的侄子、外甥皆被罷免。

憲宗詔告一出,外朝震驚之餘,私下議論紛紛,誰不知皇家文告冠冕堂皇之下往往藏有內情。果然幾日之後,皇後鞭笞萬妃的傳聞漸自內廷流出。朝臣幾乎一致同情被廢吳氏,將吳氏被廢歸於皇上受到萬妃背後慫恿。大婚僅一月,皇帝便以莫須有借口廢後,前朝曆代絕無僅有。憲宗廢後,朝臣不敢多言,同時萬妃形象大損。

內廷同樣震動。兩宮太後,特別是憲宗生母周太後終於明白,凡有人冒犯萬妃,兒子便是六親不認。宮中一眾宮女,對萬妃感觀因此而改變,因為無人相信萬妃被鞭笞後,未曾慫恿皇上廢後。倒是黃惟對萬妃十分同情,黃惟遇事思維清晰,皇後被廢,她聽到謠言四起,知道萬貞兒必然為此困擾,便專程前來看望。萬妃一見黃惟,果然自訴冤枉,她實在是未曾慫恿皇上廢後。

黃惟聽後連連搖頭評論道:“他們是在想當然而已。於私而論,廢了皇後,對你萬妃何益之有?假使皇後與你爭寵,當然留著一位令皇上厭惡的皇後對你更為有利。若是吳後被廢,國家不可能無後,必定另外冊封一位,皇上再寵愛你,大明皇後在民間遴選製度為祖宗所定,皇上也不能更改。既然你不能取而代之,假使皇上寵愛新皇後,你豈不反倒因此而失寵?於公而言,你自幼由太後帶大,不是那種不識國家大體之輩,怎會做那種慫恿廢後之事!皇上衝動之舉,無人敢去怪他,卻使你遭人誤解。”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抱怨皇上,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唯有聽之任之,雖貴為妃子,但宮內宮外哪有你伸張之處?其實明朝妃嬪,看似名分高尚,其實地位普通,因全都出身平民,缺少聲援。就算有幸為皇上誕下兒子,也依靠不上,因為除太子一人之外,兒子稍長便往封地就藩,終生不得再見。即使所謂身為後宮之首的皇後,那也隻是個名譽尊稱,並無任何實際權力,真正把持後宮事務的還是宦官。吳皇後自幼在家驕縱,涉世未深,大婚後自恃背後有周太後及司禮監牛玉,做出出格舉動,便立即被廢,可見即使貴為皇後,地位也是如此脆弱。真正寵與不寵,在於皇帝自己,他願寵誰,誰便受寵;他若不寵,你憑何去爭?你當是那平民之家,夫君對妻妾有所依賴,要靠她持家,侍奉父母,照料子女,煮食漿洗,潔庭掃院,到了年老之時,有她陪伴服侍。有的妻妾娘家有錢有勢,夫君亦要讓她三分,所有這些,在皇家皆不存在。世間若想要挾於人,手上必先有要挾之物。世人毀謗被皇上寵愛女子,似乎已成曆史慣例,即使今次無事,下次也要找事來說。對宮闈之事,市井百姓一向十分好奇,但真實情形他們又無處可知,唯有靠胡猜亂斷,聽信流言,而那些流言蜚語,竟無幾分是真。”

二人私下大發感慨之餘,卻是無奈。

牛玉被貶謫南京,司禮監太監一職空缺,憲宗有心令覃昌出任,此時的覃昌已被任命主管針工局兼在昭德宮之間行走。覃昌誌不在此,心有不願,極力向憲宗舉薦懷恩。憲宗見覃昌婉拒,也不勉強,便說:“你既然不願,便任命懷恩為司禮監太監,但司禮監事務重要,你就任個司禮監右少監便是了。”覃昌隻得勉強接受。

懷恩博學多才,鐵麵無私,後來成為成化年間最具權勢的宦官。覃昌不願做司禮監太監自有其道理,他生得麵似潘安,為人親切,宮中宮女、中官人無不喜愛他,他又深得皇上信任,外朝對他也頗為尊敬。覃昌自覺每日在宮中過得開心,無意更上一層。此外,司禮監統管內廷,皇上如此寵愛萬妃,自己又同萬妃私交甚篤,人性無常,萬一萬妃將來利用皇上寵愛在宮中橫行起來,自己身為司禮監太監夾在公私之間,反倒難做,還是由鐵麵無情的懷恩任此職為好。

因憲宗命覃昌往司禮監任右少監,另有一名宦官開始在昭德宮專責萬妃宮中事務。他姓段名英,三十多歲,也是幼年進宮,曾服侍英宗寵妃劉敬妃多年。

憲宗既廢吳皇後,明朝泱泱大國,皇後又豈可長期虛位。既然皇上你說牛玉擅自將先帝意屬之王氏改為吳氏,那無論如何你也要冊立王氏為後才是。不久,孫繼宗代表皇家宗室,李賢代表群臣,聯名上表請求皇上再次大婚,冊立皇後。憲宗初以“剛遭變故”為名將此事往後拖,但眼見朝臣宗室不滿,且找不到得以服眾之理由,不得不同意於十月十二正式冊封王氏為皇後。

王皇後同吳氏人生經曆迥然不同,王氏鍾英自幼家貧,在江南衢州樓鋒農家長大。因父親在南京軍營服役,便將女兒寄於哥哥家中。嫂嫂為人刻薄,派遣年僅七歲鍾英放鵝,幼時的她飽嚐饑寒交迫、寄人籬下之苦,好不容易十三歲那年父親才將她接往南京。到了南京,得到剛過門便孀居的叔母李玉嗬護保育,這令王鍾英感激萬分。恰逢天順六年四月,朝廷為太子選秀,她被選入宮中。曾度過漫長困苦的王氏遇事頗能開解,她天性平和大度,與世無爭。被嫂嫂刻薄多年,離去後並未多加忌恨。入得皇宮,錦衣玉食,已覺如抵天堂。

吳氏被廢不久後,她忽然之間將被冊封為皇後,十分愕然。不同於吳氏自視甚高,王氏對自己能否討得皇上歡心,十分無把握,畢竟自己不過是農家放鵝女出身。既有吳氏被廢之例在先,王氏生怕再有差錯,大婚合巹禮後,隻留皇上和自己時,王氏滿臉天真地在乾清宮中對皇上說:“皇上恕妾年幼無知,不懂如何侍奉,有不周之處,唯恐令皇上不悅。皇上承國家責任,夜間歇息得好才是,若皇上不慣在此,回平日所居之所安歇也好。”

原本有些進退失據的憲宗見她說得雖然唐突,但貴在天真中帶著那份真誠,令他心情自在許多。他對王皇後笑了笑,和顏悅色地答道:“好,好。皇後也歇息得好才是,有何需要,盡管吩咐他們。”這才施施然離去。

自此,暫時內廷外朝無人再來幹涉憲宗私事,他得以專心致誌投入對兩廣用兵之事。

此時,廣西局勢已日漸危急,廣東、湖南、江西皆受其害,憲宗接到巡按當地的禦史王朝遠奏道:“廣西流寇越境進入廣東,致使廣東界內十數郡縣城損毀過半,田地荒蕪,遺骸遍野,居民無幾,道路空曠,渺無路人。大明在此兵力衰微,民情惶恐無助。今時流寇日益蔓延,經廣東,已進至江西,而在廣西者,又南上湖廣。雖廣東、廣西各有總兵,但鑒於地廣賊眾,力不能支,乞朝廷會議之上,選派謀勇名將,及有威望大臣,委以重權,率朝廷大軍前往平亂。”

憲宗不再為後宮那些事煩心,且經這一年間的軍事、財力準備,終於確定大舉發兵兩廣。

事關重大,成化元年元月新春剛過,憲宗便召集內閣、六部、五軍都督府連同都察院一眾官長廷議,經一番詳盡籌劃,確定調集北方、湖南、兩廣等地共十六萬人,中軍都督同知趙輔佩征夷將軍印任總兵官,右都督和勇為遊擊將軍,戶部右侍郎薛遠整飭兩廣軍餉。太監盧康、陳鏇為監軍,並專門委派禦史劉慶、汪霖隨軍為參戰者記功。憲宗在大多事項既定後說道:“大軍雖由趙輔等久經沙場將官統帥,但此役不同以往,涉及頗廣,大軍需同各部及湖廣、兩廣、江西等地方軍政各部協調,且廣西瑤、僮人作亂多年,朕之所期,不僅軍事取勝一時,誌在兩廣安定一世。此事你等尚需為朕舉薦具膽略之文臣,充總領大任。”

不同於其他朝代出征時常用武臣作統帥,明朝大舉用兵時,通常任用科舉出身的文官作全軍統領,此役亦不例外。

內閣首輔李賢奏道:“聖上英明。過往平亂集國家財力,將士用命。大軍凱旋,賊亂死灰複燃。再討再勝,再撤再起,循環往複,勞民傷財。究其原因,大軍雖勝,但當地民變緣由未除也。今次務必先以軍事破敵,後以安撫治理,方可一勞永逸。”

憲宗點了點頭。兵部尚書王竑自七月就任以來,已就兩廣用兵事征集各方建議,並多次向憲宗奏報各項事務進展及個人意見,憲宗甚表滿意。此時憲宗心想王竑對此必有考慮,便望著他說:“此役兵部責任最重,王愛卿對大軍統領有無人選舉薦?”

王竑果斷地說:“臣推薦浙江左參政韓雍。”

說起韓雍,朝臣皆不陌生,他原任兵部侍郎,受去年“王綸錢溥內宮外朝勾連案”牽連,被貶出京,往浙江任職。但因朝臣私下認為此案與內閣朋黨之爭有關,而今日李賢在朝廷之上炙手可熱,因此當王竑作此舉薦時,在場人唯恐得罪李賢、陳文,竟無人附和。

“為何韓雍堪此重任?”憲宗又問王竑。

“韓雍天資聰穎,年僅二十便考取進士,授禦史。正統年間往江西任巡按禦史、右僉都禦史、江西巡撫。曾參與平定葉宗留、鄧茂七戰事。景泰年間任廣東副使、右僉都禦史、並巡撫江西。天順初,改任山西副使,後入京任大理少卿、佐寇深理院事。天順四年巡撫宣府、大同,七年回京任兵部右侍郎。韓雍既有親身參與平亂,又曾巡撫宣府、大同北方重鎮,具軍事才幹,人皆讚其膽識。他所到任職之處,皆措置規劃得當,民望赫然。臣以為韓雍才氣無雙,平賊、安定南方非其莫屬!”

一眾重臣仍然未有人響應,右副都禦史方敏心想,既然重臣礙於韓雍曾有得罪李賢、陳文,不願附和王竑,不如令皇上否決此議,可解僵局,便向憲宗奏道:“韓雍之才雖然難得,但此役事關重大,韓雍畢竟曾涉王綸、錢溥之案,有瑕疵在身。”

方敏原是想提示皇上,韓雍曾涉及他登基後親自經手案件,不知憲宗其實誌在門達,其他被貶之臣乃作陪襯而已。因而憲宗聽到方敏之言,反倒對韓雍心生歉意。他沒有回應方敏,而是望了望王竑。

王竑天性負氣剛直,敢於正色直言,他大聲說道:“若因韓雍有瑕疵不得重用,那臣亦因有罪曾被罷免,今日豈不是不得任兵部尚書之職,而失去為國效力之機?試問在場諸臣,有幾位不曾被罷免?聖上不惜傾舉國之力出兵兩廣,南方安定在此一舉,大軍統帥非膽略過人者不可。韓雍雖曾被貶謫,但瑕不掩瑜,當此國家危難之際,皇上任用人才不拘一格,豈可單計臣子瑕疵耶!”

王竑講得慷慨激昂,憲宗微微頷首。一眾大臣心知肚明,京城眾多文臣之中可引經據典,言安邦定國之計者為數不少,但真要親率數十萬大軍出征,行軍布陣,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且又為領兵武將所信服者,數來數去,韓雍當為首選。再眼見皇上對王竑舉薦頻頻點頭,韓雍任用之事終得一致附議。

憲宗見重臣就任用韓雍再無異議,當眾下諭:“大軍在外,諸事悉聽韓雍節製。將士有功者,可自行嘉獎。職位在三司之下官員,臨陣不用命者,以軍法論處,朕不製止。”

轉眼便到了二月,憲宗收到監察禦史趙敔的上疏,主旨是請皇上為於謙一家平反昭雪。於謙之冤,天下皆知。英宗在位時,朝中未有人敢為於謙鳴冤。但憲宗即位後,先將英宗寵臣門達治罪,後為郭登恢複爵位召回北京重用等舉措,這使朝臣感到憲宗不同於其父,趙敔便上奏道:“……當年正統十四年,寇犯京城,國家依賴於謙保衛,其功甚巨……於謙等被石亨之輩誣陷致死,並被榜示天下。但未過一兩年,石亨之輩罪行已然敗露。當年同案內閣首輔陳循已獲寬宥,臣伏地乞求皇上為於謙案雪冤,收回當年榜示,死者贈官遣人祭奠,生者複以官職。”

憲宗此時大位已就,對在英宗臨終時永不翻案的承諾早不放在心上。當年國家實在愧對於謙,為他平反乃人心所向。此時正值出兵前夕,景泰、天順兩朝以來,如此十幾萬大規模用兵還屬首次,昭雪於謙勢必能提高朝廷威望,釋放民憤,他揮筆在趙敔奏章上寫道:“禦史所言極是,昔日奸凶之徒若不誣陷他人,便不得將他人治罪,不將他人治罪,便不得為自己請功。朕那時尚在東宮,便已聽聞於謙冤枉。於謙在國家危難之際有安定社稷之功,無辜被害,且較之其他受害者,其冤尤甚,宜按禦史所言,昭雪平反。”

被充軍的於謙子於冕及女婿朱冀、大學士王文子王宗彝被放回。之後憲宗下令,恢複於冕府軍前衛副千戶官職。不久,憲宗收到於冕奏疏,請求朝廷祭祀冤死的父親,奏疏上寫:“……正統十四年,正值多事之秋,(父)親督大軍,奮身出戰,守護京師,擊退強虜,保安國家之功,天下共知。(父)平素全身奉公,絕不阿諛奉承,以致招怨權奸,被石亨誣害。伏望聖上思憫,予以祭祀,諭先臣之冤……”

憲宗閱後十分感慨,準奏,並親自為於謙撰寫祭文:“卿以匡時濟世之誌,天經地緯之才,曆事先朝,勞苦功高,與眾不同。當國家多難之際,挺身保社稷平安。卿為官明清正直,奉公克己,不幸被權奸所害,昔日先帝已知卿之冤。今時朕憐惜卿之忠,故此詔諭天下,複卿子於冕官位,遣人祭祀卿墓。嗚呼!朕為卿之死哀傷,表彰卿之平生,乃順乎天理。卿昔遭厄運,朕今為卿伸張,乃順乎民意。卿之英名,流芳百世,九泉之下,卿之英靈安息。神靈在上,天地共鑒。”

憲宗派人前往於謙陵墓祭奠,詔諭天下的祭文一時廣為傳頌,大家追憶於謙之時,對皇上也多有讚譽。

終於了卻了這多年為於謙昭雪之心願的李賢,當晚在日誌中寫道:正統土木堡之變,於公以社稷為重,力排眾議,選將練兵,擊敗強敵,保國無虞,功勳卓著。當時誰人不知於公身負國家安危之責;誰人又知,建千秋功業之時,卻是小人心生嫉恨側目之際,埋下殺身亡家之禍端。而後時機生變,石亨以迎駕之舉,獲朝廷生殺之權,於公在所難免矣。每想到於公一生為公,落此結局,令人心寒。諸葛武侯曰: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與否,非臣能預知左右。韓魏公曰:為臣者當盡力事其君,生死相許之。至於成敗,天也。豈可自料事將不成便不為之?以於公之智,必知功高之處不勝寒,卻全然不顧,忠義之心依然,堪比古之豪傑。於公在世之時,雖未曾深交,卻向來敬佩。於公受難,賢無力相救,卻望一日有為於公昭雪。天順年間,鏟滅加害於公禍首石亨,代君一報冤仇。今時皇上親筆為於公所書祭祀之詞,情真意切,舉國傳誦。皇天後土,鑒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於公安息。

自天順八年初,因王綸、錢溥一案牽連被貶謫出京的韓雍一年來鬱鬱寡歡,唯有寄情山水,吟詩作對。好在這也不是第一次,早在天順初年,韓雍便因得罪皇家宗室寧王曾被下獄,削官為民。這日忽有專使自北京抵達,傳達朝廷將對兩廣大舉用兵,韓雍以僉都禦史提督軍務,且皇上授予全權的詔命。去年憲宗即位不到一個月,韓雍便獲罪被貶,正想著此生仕途已無大望,忽然之間被皇上委以如此重任,韓雍喜出望外,感恩戴德,隻恨不得立即踏平廣西,報答皇恩。

成化元年,覃昌派人往江南選拔女官。在應聘者中選中三十五名,於三月抵京。其人皆聰慧秀麗,知書達理,諳識算法。覃昌連同時年二十歲的邵妁慈,共三十六人送入宮中。覃昌將邵妁慈分派到以黃惟為首的尚宮局,從此,她開始了漫長的宮廷生涯。

好不容易將起兵兩廣大事安排停當。成化元年四月,憲宗見萬妃氣色有異,萬妃也日感倦怠,目腫乳脹,他連忙派張敏往太醫院宣老太醫張兆先前來診視。

白須冉冉,仙風道骨的張太醫由宦官引領下進了皇宮,在宮女監督下,在昭德宮前殿的西次起居間,為萬妃診視。之後出到明間,見憲宗坐在萬妃的寶座上等候,張太醫下跪叩首奏道:“老臣向皇上道賀,皇妃身體無恙,不適係因已懷有身孕一月。”

憲宗聽此消息,先是感到驚異,接著便是大喜,站起身連聲說:“平身,平身,太醫無須用些藥來安胎?”

“臣見皇妃喜脈和緩,從容有神。臣以為還是飲食調理,順其自然最好。”

“好!好!張敏,送老太醫出宮……”

在裏麵次間的萬妃聽到太醫同皇上之對話,心中一如天下女子知道將為人母時那般喜悅。更何況她這個孩子的父親是當今皇上,若有幸是兒子,便為長子,雖是庶長子,但憲宗看起來對皇後毫無情感,皇後為他誕下嫡皇子機會甚微,那這個兒子便將為皇儲。我四歲以宮女進宮,現不僅獨得皇上之愛,若又有親生子作為皇太子,我前生前世曾積下何種功德,方修成今日正果!

兩廣用兵中心設於南京兵部。調集各路兵馬,籌措軍餉、糧草並非預計般順利,到了五月方才基本就緒,各級將校陸續到位。

在此之前,憲宗接到一份李賢呈上、由翰林院編修丘浚所寫的平廣西瑤、僮之亂的用兵方略。文中有理有據,寫得頗為詳盡。李賢、兵部尚書王竑及朝臣們讀後皆深以為然。憲宗亦有細讀,領會其大意為:亂賊巢穴廣西大藤峽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大軍應自廣東對亂賊行驅趕之勢,最終將賊困於大藤峽之中。之後大軍圍而不攻,毀壞瑤民所種莊稼,使其顆粒無收,再斷賊其他獲糧之處,困其兩年,其軍心必然大亂,此時再攻,賊可滅也。

憲宗讀後,未置可否,但將丘浚方略傳至南京軍中諸將,總兵官趙輔等閱後皆讚同其見。

進兵兩廣前夕,在南京兵部議事堂,韓雍主持首次軍事會議,群議進兵方略。韓雍先傾聽諸將之見,趙輔、和勇、總兵歐信、都指揮白金等紛紛表達見解,聽上去與丘浚方略大同小異。當在場眾將眼光落在時年四十三歲的韓雍身上之時,他緩緩站起身,滿麵嚴肅。雖為文官,韓雍卻生的高大魁梧,目光銳利。他身穿綠色禦史常服,白色護領,頭戴黑色烏紗帽,足踏皂皮靴。他首先向身旁示意,有幕僚將一張繪於羔羊皮紙上的地圖懸於身後黑漆屏風之上,圖中以跨廣西柳州、潯州二府之賊巢大藤峽為中央,周圍各地,一目了然:“諸將官,韓雍以為,丘浚方略並不可行。”

韓雍開宗明義一言既出,眾將愕然。方略有理有據,並非紙上談兵之作,且誰不知,此方略受朝中內閣首輔李賢、兵部尚書王竑讚賞,加之由皇上親自傳示諸將。韓雍獲罪遭貶,甫複啟用,便斷然將朝野用兵共識否決。不過,韓雍才略,又是人所共知,且聽他如何說。

“如今賊已蔓延數千裏,若節節進剿,我軍則勢必隨賊四處奔襲,不出數月,大軍便在兩廣酷暑之下疲憊不堪,此其一也。二者,大藤峽綿延六百裏,地形難測,以十六萬兵力圍困類似南京、杭城之地,可謂綽綽有餘,但圍困連綿六百裏大藤峽……”韓雍以右臂在圖上大藤峽所在地周圍劃過,做圍困勢,“將賊困死於大藤峽內,可乎?賊熟知地形,突出圍困又有何難,那時外圍各州,防守空虛,突出圍困之賊攻城略地反倒輕鬆。其三,雍以為今時朝廷財政空虛,此次大軍平叛,可謂傾舉國之力,十六萬人馬,每日耗銀、糧無數,沿途各州郡,皆被攤派糧草供應。此策短期可行,若以丘浚方略,困其兩年,恐怕不出一年,軍資便有不足,到時軍心渙散,何以為戰?剿賊無功,朝廷怪下來,不會怪罪丘浚方略籌劃不周,隻會怪罪諸位將官統兵不力!”韓雍說到這裏停下來,議事堂內一片寂靜。

“此戰須速戰速決,戰事不得超過半年。兵法曰:先人有奪人之心,後人有待其衰。我軍宜集中兵力,直搗賊穴,擒其賊首。賊心腹既毀,便大勢已去。而我占據大藤峽腹地,南可援助高、雷、廉三州,東可接應南、韶,西可直取柳州、慶遠,北可鉗製陽峒諸路,勢如常山之蛇,動無不應,舉無不克。若舍此策,而分兵四處奔襲,則賊勢必四方蔓延,更多郡縣被毀,大軍本來救火,卻反倒形同煽風點火。”

這韓雍果然直言不諱,一席話語說得眾將心悅誠服,一致讚同韓雍之策。他當即下令,大軍經全州往桂林進軍。

這邊大軍向兩廣疾進,南京也有人奏報朝廷,說韓雍未理會丘浚方略,而是率大軍直搗敵巢,力求決戰製勝。因為大部朝臣讚同丘浚方略,聽聞韓雍執意孤行,不免議論紛紛。但憲宗閱罷奏報,卻置之不理,放在一旁。

此時千裏之外的北京朝中,兵部可謂日理萬機,責任最為重大。但兵部最高長官王竑卻忽然以生病為名向憲宗乞求辭官。

“……眼下兩廣戰事緊要時分,兵部調度左右,統領各方,這王竑究竟為何全然不顧朝廷大局,說走便要走。朕前日朝上見他氣色紅潤,哪有病容?懷恩,你同朕說,他究竟所為何事?”憲宗坐在昭德宮正殿東次間,那張用來批閱奏章的大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奏章。

年近三十的懷恩皮膚黝黑,中等身材,麵無表情。他天性耿直,直言無忌,聽到皇上提問後答道:“據臣所知,王竑不滿李賢把持朝政,未能秉公辦事。”

“李賢天性並非跋扈之人,何來把持朝政?”憲宗聽後略顯詫異。

“因兵部近來事務極其繁重,清理官員登錄簿後,認為尚有空缺,王竑及一些重臣皆舉薦修撰嶽正、都給事中張寧。但此事被李賢所阻,非但不用,反倒將二人補外缺,嶽正任興化知府,張寧任汀州知府。”

“京官、外職皆為大明官員,有何分別?”

“王竑認為李賢此舉並非以國家利益為先,而是出於個人好惡。當年天順年間,嶽正曾短暫任職內閣,同李賢有隙;張寧則曾經聲援彈劾李賢的給事中王徽。”

憲宗聽懷恩如是說,麵露不悅道:“國家正大舉用兵之際,王竑身居要職,僅因不忿李賢個人便乞求辭官,那他不也是以個人好惡為先,國家利益為後?”

未見懷恩回複,憲宗繼續說:“王竑就任以來,統籌、謀劃大舉出兵事宜,改革軍事、舉薦賢能,可謂盡職盡責,朕甚喜其才。但其性格過分負氣,絲毫不知退讓,便又是有違為官之道。今時之事,莫非要朕下令任嶽正、張寧二人為兵部侍郎方遂王竑之意?那豈不是逼李賢明日便向朕以病乞求辭官?你代朕擬詔,安撫慰留王竑,並請太醫院太醫往其府上看視。”

懷恩走後,萬妃才自後殿進來陪伴,她身穿一襲藍色比甲裝。近來,懷了身孕的萬妃著平民裝次數越發多了。萬妃知懷恩行事不講情麵,不想令他見到自己身為皇妃,卻著平民女裝。給他看見,必定又會直言皇上管束,到時皇上又是左右為難。為此每次懷恩來,她便避開。萬妃見憲宗以手斜倚著頭發呆神情,心想大概又是因朝廷事煩惱,便勸道:“妾知天下並非太平,陛下不得已大舉用兵,大軍既出,信賴在外統兵將帥便是了。妾不懂朝廷大事,但知天下安危賴於陛下一身,陛下需有張有弛,方可才思捷敏。不如陛下做些平素喜愛之事,不必整日困於朝廷事。”

“朕其實正在構思一幅畫作……”

萬妃聽憲宗這樣說,麵露喜色道:“好,那妾為陛下備筆紙。”

在西稍間,憲宗望著已在畫案上為他備好紙筆,正在輕輕研墨的萬妃,眼前出現十幾年前萬貞兒第一次教他在沙盤中寫字情景,此生此世,若沒有萬貞兒在身邊,朕之人生又將怎樣?這時萬妃已將墨研好,回頭望見皇上呆呆地望著自己,笑言道:“莫非陛下還在思慮國事?”

憲宗猛然才回過神來,他以五色鎮石將紙壓好,躬身站立畫案前,開始用用細筆作畫。有孕在身的萬妃則坐在他身後,因怕扇到畫紙,便舉高執扇對著他頸後為他輕輕扇拂。憲宗聚精會神,落筆之處,出神入化。半個時辰,一位麵闊耳腴,體態渾圓,慈眉善目,身穿大襟右衽交領外袍,腰係大絛帶,盤腿而坐的笑麵彌勒佛,已躍然紙上。接著,他又在細微處點點勾畫,直至畫作完成,憲宗方將畫筆放下。他直起身軀,回首對萬妃微微一笑,轉身握住萬妃左手,萬妃便自圓墩上站起身,邁前一步,靠在憲宗身邊。萬妃不禁脫口而出道:“好一笑麵彌勒佛!”

憲宗笑道:“貞兒再仔細看,畫中僅一人乎?”

“這是他的光頭,下來是肩、臂,他左手撚著一串佛珠,右手張開……啊!”萬妃再仔細看,又以右手沿著線條,忽然小聲驚奇地叫了一聲,“妾看出來了!原來此圖中,陛下畫了三人,中間那人麵部兩側藏有二人側麵頭像,左邊那位頭頂道冠,右麵那位紮著方巾,二人團膝相對,左右手各處展開經卷一端,三人似乎正在討論卷中學問。此圖粗一看,是彌勒佛一人,其實是一幅三人合體,和諧無間的畫。”

“對,對,貞兒所說正是,朕正是要繪一幅大臣共事,和諧無間的畫,給朝臣們傳看。”

憲宗又將今日同懷恩之間對話同萬妃講了一回。萬妃也為他感慨,朝中真正有才幹者原本不多,但有才幹者一起,卻往往未能和諧共事,可皇上年輕,對他們尚需倚仗。自憲宗即位後,萬妃覺得皇位大局已定,對國事漸漸並不似先前那般關心,但皇上依舊事無巨細喜歡同她講。雖說國事內容於她已然不再重要,但她始終如一地細心聆聽,她喜愛見他講話時那種舉止,同幼時、少時既相像,又不像。心中更為他已然勝任處理諸多重大事宜深感欣慰。

二人說了一陣,憲宗換了一支筆,為畫題跋。他首先寫明圖中三人淵源,之後表明正題:“……在世之人,共天同地,既然天生皆具天賦稟性,又何必因有心智不同便生一己之私,身形有異便心生猜忌,雖近在咫尺,又遠離天涯。圖中賢達偉人,高瞻遠矚,禮儀皆備,合三人為一體,達一心而無二,不計彼此之是非,集結一團之和氣,為國建功所必備。朕繪此圖,以筆寫懷,庶以譽俗而勵世。成化元年六月初一。”

萬妃見皇上完成書畫,立即喚張敏進來,將書畫拿去裱貼。憲宗叮囑,裱好送交去給內閣、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各部長官輪流觀看。張敏走後,憲宗對萬妃說:“希望他們理解朕意。”

“陛下此番勸誡,他們必不會辜負陛下苦心。”萬妃口上如此說,心有感慨,作皇帝不易,也要取悅大臣。皇上年紀尚輕,少年淳樸之心未泯,那些臣子豈會因皇上一幅畫作而改變。果然,王竑堅持以病乞辭,憲宗隻得允其病假,延至九月,允其辭官而去。此後王竑回家鄉活了二十三年才去世,其中憲宗念其才氣,不時記起他舉薦韓雍時那番慷慨豪情,曾多次下詔令其回京複職,皆被其所婉拒。滿身才氣,可為國家貢獻良多,卻因個人恩怨放棄,有違士大夫忠君愛國之道,也有負皇上信賴。雖然憲宗一番苦心,繪畫題詞,未能挽回王竑去意,但這幅“一團和氣圖”卻流傳下來,一直珍藏於紫禁城中,供後代百世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