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年,黃惟進宮已是三十六載,數次想返鄉探親,萬貴妃怕她一去不返,極力勸她不要長途跋涉。憲宗知道貴妃與黃惟相善,且黃惟在宮中頗受尊重,便指示懷恩允其十月返鄉探親掃墓半年,往返沿途搭乘運河官舟,夜宿官家驛站,雖為女官,禮數一如外朝要員。並派兩名宦官攜官家文書隨行,一為照顧,二來也促其如期返京。
朱祐極崩逝,儲位懸空,朝臣再次為國家未有太子而不安。由紀氏所生,吳氏、張敏等細心照拂的皇子已近四歲,紀氏身體時好時壞,腹部漸漸腫脹。陪伴皇子的大多是吳氏,此時她已被廢十年,司禮監已不再對她加以管束,她便帶了這個孩子在皇城的西內四處走動。
西內頗大,分為北、中、南三海。出紫禁城西華門,過了護城河,前行進入西苑門,中海便在眼前。中海南端有昭和殿,當年奪門之變之後,景泰被褫奪皇位,便自紫禁城乾清宮遷來,不久在此過世。昭和殿之南便是太液池南海,南海中間有小島曰南台(後朝改稱瀛台),有橋相通。南台上曲徑通幽,樹木繁茂。沿中海東岸向北而行是椒園,中間有大圓金頂崇智殿,殿西水中有亭,海對麵有數長高的平台。再沿中海往北,是城磚所砌圓城,城中有承光殿,站在殿後麵對北方,中間有石橋通往太液池北海的瓊華島,島上怪石參差,山峰嶙峋。半山上有元朝留下三殿,中曰仁智、左曰介福、右曰延合。山頂有廣寒宮,棟宇宏偉,殿內清虛,寒氣逼人,盛夏之時,暑氣不到。廣寒宮周圍有方壺、瀛洲、玉虹、金露四亭,各據諸峰之頂。立於峰頂,可見南海東岸的凝和殿,連著湧翠、飛香二亭。北端可見自西山玉泉山引來之泉水穿過皇城逶迤流入太液池。北海北岸有太素殿,有亭曰歲寒、會景。還有遠趣軒、保和館等景致。吳氏所居迎翠殿在西岸,與東岸的凝和殿遙遙相對,東麵近些隔海相望的便是那北海中的瓊華島。
吳氏每日帶著皇子身處亭台樓閣或花香鳥語之間,她不時想,為何皇子從不奔跑雀躍,隻是靜靜地跟隨在自己身旁?或許生母懷他時所遭變故,使得腹中的他一早就心懷苦楚?還是誕生時先天不足,身體羸弱,之後便是一直心身疲憊?
皇子音容之間,可見皇上蹤影,但紀氏畢竟為瑤族之女,皇子麵容又與朱氏家族分別明顯,他額頭高聳,顴高眼凹,膚色較父親憲宗,祖父英宗為黑。偶然中會有中官、宮女在西內遇見吳氏帶著這個三歲多的孩子,猜測便隨之而來,皇上有一子隱居於此之事漸漸在內廷流傳。再往後,流言開始傳出宮外。
一日,聽說此事的翰林侍讀學士尹直忍不住來到內閣。他乃景泰五年進士,學問不錯,但心胸狹窄,常懷私念。天順、成化兩朝皆受重用的內閣首輔彭時此時已年近六旬,身體欠佳。尹直以看望為名,先是問候一番,接著他貌似無意地轉到正題:“悼恭太子崩逝已是兩年,國無儲君,根基未穩,臣民不安。聽聞聖上有皇子於西內,既然如此,理應盡早為其賜名,並曉諭外朝,不然有一日天下何以信服此真為皇子?”
“此事我也有聽說,不過並無真憑實據。傳說當年紀氏身為女官懷有身孕於禮不合,貴妃惱怒於紀氏,故此後來紀氏母子隱於西內,至今皇上未曾曉諭外朝已有皇子,想必是有所顧忌。或許直接問皇上太過冒昧,還是請中官代傳為好。”彭時忠厚,一邊咳嗽一邊點頭深以為然,他不知尹直心中打的主意,如真有皇子在西內,若此時可堂正入宮,因皇上無其他皇子,必被立為太子。到時學識不凡,又身為翰林侍讀學士的他,成為太子師傅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到了年底,彭時告訴尹直說:“上次所說西內皇子之事,我托司禮監太監黃賜轉告皇上,當年齊王劉肥乃漢高祖劉邦同宮外女子曹氏所生,尚且堂而皇之入宮。無論如何,西內皇子之母也是宮內女官,皇子乃真正金枝玉葉,何須避諱?現國無儲君,宜早日曉諭天下為好。”
“皇上如何說?”尹直脫口問道。
“皇上令黃賜複曰‘確係有一子在西內,等時機再打探。’”
“何為‘等機會再打探’,什麽機會,打探什麽?”
“原話如此,連黃賜也不知皇上在說什麽。”彭時滿臉困惑,不斷搖頭。
過年後彭時舊病複發,憲宗遣太醫往視,醫治無效,延數月,於三月二十二病逝,享年六十歲。憲宗贈太師,諡文憲,遣官致祭,準靈柩乘官舟歸鄉安葬。彭時之後,內閣有商輅、萬安、劉珝、劉吉四人,商輅繼任首輔。
彭時去世後,尹直左思右想,既然已確定有皇子隱於西內,何不直接上疏皇上,若皇上允諾,便有了“擁立太子”大功,將來太子即位時,必以功行賞,想著便揮筆寫下奏疏。當尹直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將奏疏複讀一遍時,猛然記起成化七年同僚孫賢上奏皇上,請立柏妃之子朱祐極為太子,引起皇上不悅,借勢允其退休舊事。未知皇上心思,便貿然行事,實屬不智,想到這裏,尹直又將寫好的奏疏付之一炬。
成化十一年四月十三夜,乾清門忽然起火,乾清門位於紫禁城中心處,是內廷正宮門,高大宏偉,門前有寬闊的乾清門廣場,皇帝不時就座於門前丹陛之上接見朝臣,或在此舉行各類儀典。
是夜,火勢衝天,照耀紫禁城如同白晝,後宮所有人,包括皇上皆被驚動,憲宗匆忙穿過宮後苑,登上玄武門,扶著萬貴妃放眼望去,隻見南麵熊熊大火,萬貴妃借著火光,見皇上眼中充滿恐懼,連忙用手臂挽住他。在禁軍協助下,一眾中官總算將大火撲滅,但乾清門已是完全焚毀。內廷外朝一時議論紛紛,盛傳上天以此做出警示。
四月十五,憲宗前往奉先殿祈求先祖保佑:“前日乾清門遭火災,想來必有上天譴責而來,特自我反省,躬身自疚,乞列祖在上,俯賜矜憫,化災為福,永保康寧,不勝惶恐,懇祈之至。”
因乾清宮門災,上欲顯(西內皇子)於眾。大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一百四十一。
因此火災,憲宗恐遭上天譴責,內心不再堅持西內皇子秘而不宣。
這時,內宮之中知曉此事的幾位中官也有所舉動。四月十五憲宗往奉先殿祈禱當晚,這些年曾參與照顧紀氏母子的司禮監太監黃賜約了陳祖生、張敏二人暗自聚於司禮監說道:“悼恭太子崩逝已然三年有餘,國無儲君至今,近來皇上有皇子隱居於西內之事已傳出宮外,去年內閣首輔彭時在世時曾有托我向皇上查詢,並引用古時漢高祖劉邦同宮外女子曹氏所生劉肥舊事,建議皇上與皇子相認,迎皇子入宮,並昭示外朝。”
張敏問道:“皇上如何回答?”
“皇上已確認有此事,但是否公示,答得含混不清。”
陳祖生猜測道:“看來聖上仍心存芥蒂。”
黃賜說道:“此事遲早將有朝臣聯名上奏,到時皇上或許會因乾清門火災而允許。”
“朝臣將奪擁戴之功。”陳祖生哼了一聲。
張敏白淨微胖的麵頰呈現紅潮,冷笑道:“若說功勞,這些年來莫過於我等,豈有令他們坐享其成之理?”
黃賜順勢道:“這正是我找你二位所要商議的,乾清宮之事朝內外議論紛紛,今日我見聖上奉先殿祈禱時誠惶誠恐,我們不如借此機會先將皇子迎進宮。不過,我等不宜直接向皇上建言國家儲君大事,此事解鈴還須係鈴人,現在唯一蒙在鼓裏的反倒是貴妃,若有人能向貴妃將西內皇子事如實稟報,事已至此,貴妃是聰明人……”
“好辦法!”張敏不等黃賜講完,便大聲說,“昭德宮主宮太監段英服侍貴妃多年,最好由他去說,不過……段英這人有些貪財。”
“隻要我等設法使得皇子返宮,並詔告外朝,便自然有朝臣會上奏將皇子立為太子,一旦如此,我等便立下迎回太子的頭功。給段英這點供奉實屬小意思,包在我身上。”這黃賜位居司禮監太監,有外朝大臣不時暗自拉攏行賄,已積有不薄財產。
次日,張敏將黃賜給的一條金腰帶偷偷送給了段英。四月底,段英趁汪直隨皇上上朝,萬貴妃一人在昭德宮後殿時,將當年紀氏姑娘與皇上的事原原本本敘說了一回。萬貴妃聽了後半晌無語,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說:“此事竟然天下人知,而唯我不知!為我備好貴妃禮服。”
下朝後,汪直陪憲宗返回昭德宮,甫進宮門,便見身穿紅色紵紗禮服,頭戴九翟冠的萬貴妃立於宮門後等候,段英在她身後。見到皇上,萬妃下跪於憲宗麵前,憲宗神情詫異,隻聽萬貴妃說道:“方才聽聞,陛下有皇子於西內,現已五歲,妾特恭喜陛下,乞陛下厚賜紀氏,將母子迎回內宮,詔告天下,國家之大幸也。”
汪直見憲宗連忙扶起萬貴妃,四目相望,卻一時好似不知說什麽。汪直從未見過萬貴妃對待憲宗如此莊重,心中一陣愧疚,當年受托於紀姑娘,若先知照貴妃就好了。
五月初一,憲宗下令懷恩迎皇子回宮。
當接到皇子入宮聖旨時,紀氏在安樂堂抱著兒子難舍難分,反倒是吳氏在旁勸慰道:“皇子進宮,那便是皇上相認,此為天大好事,皇子已然五歲,不久必被立為太子,天下哪有太子生母屈居安樂堂之理,你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紀氏拉著吳氏的手,淚水漣漣地說:“吳夫人有所不知,吳夫人有所不知……”紀氏知道自己病入膏肓,不久人世,她怕是皇子此去,無得再見。
五歲的小皇子進宮後,被帶到昭德宮,由萬貴妃照看。但小皇子心中所懷的是對生母紀氏及吳夫人二人的思念,以及自幼被母親、吳夫人鐫刻在心對萬貴妃的恨意。萬貴妃隻是覺得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五月十八,憲宗命懷恩去見內閣學士商輅、萬安、劉珝、劉吉,商量將皇子詔告外朝一事,對此商輅心中早已謀劃妥當,他向懷恩建議說:“照理皇家禮製,皇子甫出生,便有詔告,群臣隨之致辭奉賀。但今時皇子生時失傳於外,群臣無人能知,若忽然詔告說有五歲皇子,反而令人感覺唐突。既然如此,不如不再詔告,隻請皇上降敕於禮部,說皇子未有名,命禮部為皇子擬名,則既來得自然,又不言而喻耳。”
懷恩等皆拍手稱是。
五月十九,憲宗敕命禮部為皇子擬名。於是,已有皇子之事總算公布於世。禮部為皇子擬“福、楷、棨、榘”四字,憲宗皆搖頭,親自為其選定“樘”字,從此,皇子取名為朱祐樘。
皇子朱祐樘得以公示,而皇子生母紀氏無名無分,患病在安樂堂,令朝臣覺得十分不忿。以內閣首輔商輅為首,朝臣委婉聯署上奏憲宗道:“臣等仰惟皇上至仁大孝,通於天地,光於祖宗,誕生皇子,聰明岐嶷,國本攸係,天下歸心。皇子居於內宮,由萬貴妃殿下親自撫育,保護之勤,恩愛之厚,踰於己出,不論內外群臣,以及宮外庶民百姓聞之,莫不交口稱讚。以貴妃之賢,近代無比,此為宗社無疆之福也。但外間皆謂,皇子之母因病另居,使母子久不得見,此未符親情事體,孝悌之道。伏望皇上勅令皇子之母就近居住,皇子可仍煩貴妃撫育,使朝夕之間便於接見,庶得以遂母子之至情,平眾人之公論,不勝幸甚。”
五月二十,懷恩、黃賜、陳祖生帶著皇家儀仗浩浩****前往安樂堂,以貴妃禮數將紀氏迎往永壽宮,此為中南海的一所偏殿,最早是成祖朱棣作燕王時的府邸。紀氏遷往永壽宮這日,往南粵省親的黃惟剛好回到北京,她甫進宮次日,便以女官之首身份,參與將紀氏冊封為妃的儀典。
紀氏前晚知悉自己次日將被迎往永壽宮後,強支下床,在吳氏麵前下跪。吳氏大驚,連忙上前要扶起紀氏,紀氏深情而感恩戴德地說道:“這些年,若無吳夫人仗義幫我,我這病怏怏的身子怎樣也無法將孩子帶大。其實我並不願前往永壽宮,之所以去,是到了那裏皇子才能來看望我,我將不久人世,再也見不到他幾次。受你莫大恩德,可惜今生無得報答,因此你怎樣也要受我一拜。”
望著這位朝夕相處,但此時已被重病折磨得麵容枯槁,明日就要離她而去的紀氏,再感念起自己的不幸,吳氏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抱著紀氏放聲大哭。
參加紀氏冊封儀典完畢的黃惟匆匆離開永壽宮,進入西華門,向昭德宮走來,她是來看萬貴妃的。萬貴妃見到半年多未見的黃惟,長長舒了口氣道:“你終於回來了。”二人在後殿起居室坐下,朱祐樘也在,黃惟向他行了禮,朱祐樘點點頭,默不作聲地待在一旁。萬貴妃問了些黃惟一路上及故鄉之事,黃惟一一答來,之後萬貴妃將紅兒叫來說:“外麵晴好,你喚幾個宮女陪殿下到宮後苑玩耍吧,小心服侍。”紅兒便領了朱祐樘出去。
待僅留她二人時,黃惟說:“我昨日回來見到懷恩,他說正好今日有冊封紀氏為妃儀典,命我為紀氏作引導,我方才知道原來當年紀姑娘真是懷有身孕,而且是身懷聖上之子。”
萬貴妃歎了口氣說:“此事宮中我是最後一個才知道,得知後,立即更禮服出迎皇上,下跪恭喜,並請求皇上盡快迎紀氏母子回宮。外人看來,我必是矯情,其實我也真是無奈。這麽多年,皇上同我之間最多的是個情字,最少的便是那禮字。無論多大事情,我無須向皇上下跪,皇上也不喜我有生分之舉。唯有這次,我還是要下跪,為的是表明我真是無加害她母子之意。但又有何用,現在外朝還不是照樣傳成一片,她母子是因我而受苦,是因我六年前嫉恨紀姑娘,皇上唯恐我加害她,才將她藏於西內。黃惟你最知,我真是不知她懷有皇上骨血,還誤以為是她同宮外大臣有染,後來你又說司禮監的人將她帶走,禦醫看過,並非懷孕,而是生病,你我都被他們蒙在鼓裏……那今日紀妃有無認出你?”
“有,從她的目光便知,充滿仇視。”
“這可也是冤枉你了。”
“唉,紀氏縱然再恨我,也恨不得幾日,她病得不輕,命不久矣!”黃惟小聲說。
萬貴妃以手掩口,睜大眼睛說道:“我隻知她有病,不知已到這般田地,她之不幸,便是我之不幸,皇子,他恐怕也是未來之太子,將來的皇上,為此不知將如何憎恨於我!”
看到萬貴妃充滿恐懼,黃惟唯有安慰她道:“宮廷之中,一切皆不可預測,皇子年幼,抑或長成之後,自會明白並非如人所雲。還有,你還有皇上的護佑,這是最靠得住的。”
“是,若沒有皇上護佑,真不知會怎樣。此事我在皇上麵前也有難言之苦,皇上當初將紀姑娘安置在西內,必定是不願我為此事不悅,但恰恰是因他如此,反倒使內廷外朝之人誤解於我。皇上對我是一片好心,我無法責怪他對我的關愛,正如當年他因皇後鞭笞我,便廢了吳氏皇後名號,他也是為我,但卻使我背負唆使皇上廢後之惡名。”二人已是半年多未有見麵,兩人說了很久的話黃惟才起身回西內南海。
仁壽宮主宮太監夏時不時將有關紀氏及皇子之事稟報周太後,在她得知內閣首輔商輅為首,朝臣委婉聯署上奏憲宗奏疏之後,在憲宗前來拜候時對兒子說:“既然外朝群臣擔憂皇子,還是將你兒帶來仁壽宮吧,我會細心養育。”
自朱祐樘來到昭德宮之後,憲宗便覺得這個皇子的性格同當年萬貴妃所生之長子,或柏賢妃所生朱祐極皆不同,與之難以親近。以往晚膳之後,他同貴妃汪直時常說說笑笑,有皇子在,大家皆有些不自在。憲宗聽母親這樣說,便欣然同意,回去同萬貴妃一說,她亦說好。貴妃知道自己今日成為惡人,現皇子在昭德宮由自己照拂,萬一有什麽事,豈不是更加謠言四起,現在周太後自願照料皇子,正好免除自己心中負擔。
紀妃遷往永壽宮,雖然一切用度皆照貴妃,但她身體依然江河日下,憲宗令黃賜、張敏召太醫院院使方賢、治中吳衡為前往為其醫病。
六月初七,英國公張懋,皇親駙馬及文武大臣上疏:“皇子年已長成,身係國家根本,伏請盡早立為太子,以慰天下臣民之望,以延宗社無疆之福。”
憲宗批複:“奏疏已閱,卿等忠君愛國,但冊立皇子事關重大,待皇子年紀稍長時再議。”
六月二十四,憲宗知悉紀妃病重,已是湯水不能進,便吩咐司禮監太監黃賜前往內閣商議紀妃後事,內閣首輔商輅等人上奏曰:“臣等聽聞,皇子之母,病已沉重,若有不諱,喪葬禮節從厚。請司禮監不時侍奉皇子前往永壽宮探視。”
六月二十六,紀妃薨逝。追封淑妃,諡恭恪莊僖,輟朝三日。皇子朱祐樘雖然年幼,還是悲慟萬分,世上最親的母親和吳夫人,一位離世,一位不得相見,幸好,現在有了疼愛他的祖母周太後。
七月十一,萬貴妃之父萬貴過世。萬貴小官吏出身,因女而貴,頗知禮法,每受皇上或朝廷賞賜,反倒心生憂慮,擔心子弟驕侈過度,他不時儆誡家人:“官家所賜之外,宜善加保存,以防將來若有一日不巧有事,官家追索,無以為償。”憲宗喜萬貴本分,亦不忘當年十歲時,萬貴甘冒重罪,駕車帶他與萬貞兒出逃。吩咐懷恩賜錢銀及喪葬用度皆從厚,禮部前往致祭,工部營造墳塋,葬在北京城西南處。萬貴最愛一隻憲宗所賜和闐羊脂玉雙螭耳杯,生前時時把玩,萬貴過世,家人將此耳杯擺置於萬貴胸前從葬。
九月初九重陽節,憲宗賜文武百官宴於午門。文武群臣在英國公張懋帶領下,再次上表,乞請立朱祐樘為太子。被憲宗再次以皇子年幼為由,婉拒。
九月初十,張懋等連續第二日上表請立東宮,又被憲宗婉拒。
九月十一,張懋等連續第三日上表,同時憲宗收到南京五府六部早立太子奏章,群臣再次搬出周太後。憲宗遂答曰:“卿等再三陳辭,如此忠誠,實難相拒,且聖母訓導,同卿等一致,朕勉從所請,特令禮部擇日行禮,並上報朕知。”
九月二十,禮部上奏說欽天監測十一月初八巳時大吉,宜行冊立皇太子大禮。
四月十三乾清門大火,憲宗認為是數年未宣示皇子,上天予以警示,心中惴惴不安,因此四月以來一直未有前往西內中南海遊玩。到了九月,皇子已然宣示,且禮部亦定十一月冊立為太子,這事總算告一段落,一時動起了玩心。憲宗少年即位之初,國家內憂外患,憲宗日理萬機,無暇分身。直到成化八年之後,國勢漸穩,憲宗開始有閑暇消遣。
皇城之內,曆來有為皇帝設置不少玩樂,騎馬射箭不說,乃皇帝必習,其他有投壺、蹴鞠、馬球、捶丸、下棋、鬥蟋蟀、鬥鵪鶉、賞貓、觀魚、賞花、彈琴。節日時有看戲、觀花燈、放爆竹、舞獅、看雜耍等。
憲宗天性安靜,喜貴妃陪伴自己繪畫,或賞玩曆朝古物,亦喜同內宮宦官中撫琴高手蕭敬等人聯奏。亦不時同貴妃一道在宮後苑賞花觀魚,同汪直、貴妃下棋。但若玩投壺、蹴鞠、馬球、捶丸、鬥蟋蟀、鬥鵪鶉等,便由清一色宦官隨同。這日午後歇息一陣,萬貴妃勸他出去消遣,憲宗便換上大紅織金曳撒常服便裝,頭戴帽頂鑲有紅寶石的蒙古尖頂黑氈簷帽,足下一對白色輕便麂皮靴。此時憲宗年二十八歲,比做太子時壯實了一些,蓄黑色胡須,他在昭德宮前上轎,在宦官簇擁下,便直奔西華門而來。
此時正值北京秋季,中海西岸,一班宦官在兔兒山北麵的隆清宮宮門處預備皇上前來玩鬥鵪鶉。隆清宮同北麵的永壽宮,皆是元代舊宮,成祖還是燕王時改建為行宮。到天順三年,再次重修。隆清宮宮門朝南,與兔兒山之間有空場,空場西麵挨著皇城宮牆,臨牆建有數所清淨院落。
憲宗抵達後,便進了隆清宮正殿。殿門大開,門後立著一幅朱漆描金屏風,屏風之前擺著一張紅漆案子,案子正中擺著供鵪鶉爭鬥之用,紅底帶圓周形擋板的鵪鶉圈,殿前立有一隻專為掛鵪鶉籠的朱漆描金架子,上麵掛著來自西內“百鳥房”十數隻綢麵鵪鶉籠,每隻籠中有一隻鵪鶉,這些鵪鶉已被“百鳥房”的飼養中官**得隨時預備爭鬥。
憲宗站立在屏風之前,紅漆案子之後,便有宦官將憲宗那隻黑嘴白須的鵪鶉放在案上的圈中,隻見它昂首挺胸,目光炯炯。站在鵪鶉籠架下的宦官取下第一隻籠,小心翼翼行上中央漢白玉雕龍兩旁的石階,將籠中的鵪鶉也放入圈內,另一名宦官用草須將兩隻鵪鶉挑逗到一起,它們便撕咬起來,憲宗那隻未用幾個回合,已將敵手擊敗。一個宦官將敗者抓起來,下了石階將它拋向天空放生。鵪鶉一旦戰敗,便永不再戰,留著也是無用。憲宗那隻鵪鶉十分了得,接連戰勝十敵,引起觀戰中官陣陣歡呼。憲宗見它已是羽毛帶血,便要宦官將它送回百鳥房養傷休息。
觀畢鬥鵪鶉,憲宗下到位於殿前空場上的捶丸場,有身後背著各式木質竹柄牛筋捶棒的宦官跟隨。場地設置得有平有坡,有凹有凸,有阻有礙。全場有小洞十,洞邊分插各色小旗,憲宗自宦官背上抽出一隻鷹嘴棒,雙手執柄,將贅木丸擊向第一洞。
憲宗捶丸技不算高強,捶完全場,已是夕陽斜照,他直起身仰首一望,隻見南麵的兔兒山頂清虛殿的琉璃瓦,在夕陽下亮光閃閃,以奇石疊砌而成的山體愈發顯得嶙峋多姿。憲宗對一直緊隨身旁的汪直說:“朕微有發汗,此時不想乘轎回宮,其他人先回去吧,你隨我四周逛逛,之後漫步回宮便是了。”
此時已近黃昏,除了百鳥歸巢唧喳聲,其他不見人聲,憲宗向西望去,指著宮牆邊上那幾所院落便問汪直:“那邊看上去很是清雅,是何人在此辦事?”
“臣不知。”汪直搖了搖頭。
憲宗便移步慢悠悠地向西而來。
成化十年時,邵妁慈已進宮在尚宮局作女官十年,看似宮中日子過得安穩有序,卻一直未忘記李大師預言:她之子孫後代,將為大明皇帝。邵妁慈近年來不時在想,不久前皇上將西內皇子迎回,據說十一月將立為太子,既然有了太子,李大師之言又從何談起?隻有她成為皇上嬪妃,為皇上所誕皇子成為太子,李大師之言方可為真。究竟李大師能否言中?自己進宮已是十年,怎有機會成為皇上嬪妃?
這日黃昏,邵妁慈在尚宮局辦完事,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落,立於院中那棵楓樹之下,落日黃昏,秋風習習,院落中那兩棵楓樹上的葉子紅了,片片飄然落下,忽然一陣感懷,想到夜晚聽著宮漏聲響,年年見到紅葉飄落,時光一日日過去,轉眼在宮中便是十載,雖然皇上近在咫尺,卻又好似遠隔萬水千山,四顧無人,才華出眾,出口成章的她不覺信口吟出一首《紅葉詩》:
宮漏沉沉滴絳河
繡鞋無奈怯春羅
曾將舊恨提紅葉
惹得新仇上翠娥
雨過玉階秋氣涼
風搖金鎖夜聲多
幾年不見……
“好詩!”後麵有人擊掌讚歎。邵妁慈回首一望,站在身後的竟是皇上。
剛才憲宗和汪直二人走近西邊皇城高牆前的那些院落,外麵有青磚矮牆,有翠竹和楓樹枝葉探出牆來,輕輕隨風擺動。秋天紅色楓葉、綠色翠竹,配著齊整的深青色的牆磚,憲宗感到清雅溫馨。憲宗不知,這裏便是宮中女官的居所。
牆中央有木門虛掩,汪直上前推開,牆內橫鋪著齊整青磚的通道,牆根種有翠竹、楓樹,通道上有一道道小門。憲宗向北而來,隨手推開一道門進來,迎麵看見一座石屏,繞過石屏,是一進小院落,微風帶著秋天涼意,夾著一陣清爽草木氣息,撲麵而來。正房青磚青瓦,正房牆身柱、門廊柱、窗門窗框,皆漆成醬色。屋前一棵高大的楓樹,樹葉已紅,並散落在大小不同、砌成工整圖形的地磚之上。見慣金碧輝煌,高大宏偉宮室的憲宗,見到如此小巧精致,清雅幹淨的庭院,不覺心中讚歎,好一雅致之處。
憲宗、汪直二人皆穿著麂皮短靴,行走起來毫無聲響,憲宗忽然看見樹下側身站著一位未戴官帽,但身穿女官裝的年輕女官,她亭亭玉立,烏黑的頭發梳在頭頂,用一隻玉簪別住。露出光滑飽滿的額頭,鼻梁及輕輕抿住的朱唇,宛如精雕細琢而成,烏黑明亮的眼睛正聚精會神地仰望樹上的紅葉。一雙玉臂背於身後,憲宗立即將她認了出來,她便是成化三年那日午後,當他立於乾清宮前居高臨下不期見到的那位自月華門走向坤寧宮的女官。憲宗正在猶疑,是否先退出去時,便聽她口中吟出一首詩,憲宗未等她讀完,不覺脫口讚了一句,這便有了方才那幕情景。
邵妁慈立即下跪行禮,憲宗一邊做手勢令她起來,一邊和氣地說:“倒是朕打斷了你的詩句,應繼續吟完才是。”原本邵妁慈即興詩最後兩句是“幾年不見君王麵,咫尺蓬萊奈若何。”
邵妁慈立即改口吟出:“幾年不見鄉親麵,天涯蓬萊奈若何。”憲宗聽後又讚了詩中紅葉之景,思鄉之情,情深意切。邵妁慈卻在心想,幸好皇上在那一瞬間打斷隨後那兩句,不然讓他聽到“幾年不見君王麵,咫尺蓬萊奈若何”之語,該成何體統?
憲宗生性既不似祖父宣宗那般雄才大略,霸氣橫生;亦不似父親英宗那般仇讎必報,錙銖必較。自幼由溫順的萬貞兒帶大的他,性格平和,喜愛撫琴作畫,詩詞歌賦。外朝文臣中,不乏文學造詣高者,但憲宗素來不喜與外朝大臣深交,同他們來往僅限於朝廷政務。內朝宦官見麵機會良多,懷恩等人又學識淵博,但他們皆是內書堂出身,學識範圍以曆史典籍,宮廷製度為主,不擅吟詩作賦,況且身為閹人,也不大通此風情雅好。皇後嬪妃之中,皇後王氏不識字,萬貴妃雖然感情至深,但僅得個粗通文墨,後宮其他嬪妃亦大同小異。因此朝廷事務之餘,憲宗還未曾有機會同他人切磋文學。今次見到邵妁慈,自這首《紅葉詩》,二人從古代《詩經》《楚辭》,說到近代《元曲》,憲宗又將前日北海**舟時所作《詠蓬萊山》七言詩讀給邵妁慈聽,邵妁慈果然江南才女,當即和了一首,令憲宗驚歎不已。
二人談得投機,邵妁慈覺得皇上十分和藹,難得這些年來,終於還有人談起自己喜愛的文學,而這人居然是皇上。當邵妁慈將皇上送出門時,天已近黑,汪直一早知趣退出,站在門外等候。不同以往,皇上喜愛同汪直講東說西,今次回昭德宮路上汪直見皇上沉默不語。就在回宮的路上,憲宗決定將邵妁慈冊封為妃。
除去萬貴妃,邵妁慈是憲宗一生中,唯一自己決定冊立的妃子,其他嬪妃都是經遴選入宮,憲宗按禮部意思接受而已。有了上次紀姑娘教訓,這次憲宗依足了冊立議程,先行改變邵妁慈女官身份,再行冊立禮儀。而正因紀氏母子事,無端遭受內廷外朝之人毀謗的萬貴妃,此次皇上自主選上宮中女官,生怕再受誤解,也是極力表示讚同。
九月二十七,將邵妁慈迎入位於西六宮中的未央宮。萬貴妃殷勤探望,以示友善。邵妁慈是位知情達理女子,也是曲意迎合,隨後二人多年和諧相處。
十一月,太子冊立大禮如期隆重舉行,紀氏之子朱祐樘成為皇太子。此時憲宗已然即位十二年,平內亂,治外夷戰功顯赫,國有儲君,英宗時代舊臣也已漸漸凋零。三月內閣首輔彭時過世後,商輅成為首輔,成員為商輅、萬安、劉翊、劉吉四人。此時憲宗覺得為叔父景泰平反的時機已到。
十二月初八,憲宗單獨詔見商輅見麵,想聽聽他怎樣說:“卿是否記得八年前,有高瑤上奏為郕王追授廟號之事,當時因有朝臣反對,被朕暫且擱置,這些年過去,是時候為郕王是非功過做出定論了。”
商輅心想,若說定論,其實英宗一早便已做出,憲宗如此說,明顯是要為郕王重新評定。而之所以今日內閣四人,詔他一人議論,便是因為在景泰年間,他是內閣成員。八年前皇上明知他當年有參與景泰易儲之事,還將他詔回朝廷,委以重任,便是皇上有國家為先,未計個人恩怨胸襟,此時相問,以肺腑之言相應才是。於是商輅慨然說道:“臣以為先帝北狩時,敵寇南下,京城震動,社稷危虛。郕王從群臣擁戴之請,繼承大位,艱難之間克敵保國,致使敵首也先悔過,送還先帝,實屬有功有為之君。不幸遭奸臣石亨等陷害,被削帝名。雖然奸臣已除,但郕王之名尚未得正。如今聖上若能寬宏大量,不計當年郕王易儲過失,複郕王帝號,慰郕王及當年因郕王而死朝臣之靈,以德報怨,行國君應盡之責,明高日月,必將千古流芳。”
憲宗聽後撚須頷首,心想為叔父平反正是為國家盡皇帝之責,且父親當年所為,確實有負兄弟,有負救國朝臣。大義在前,自己幼年私怨,不應加再計較。
成化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憲宗下諭群臣,但為了避諱當年父親所為,在詔書中故意將此說成是英宗生前遺願及遵照兩宮太後之意:“當年朕叔父郕王於國家危難之際即皇帝位,在位年間戡難保國,安定黎民。唯在重疾在身,臨終之時遇奸臣貪功生事,讒言誣陷,致使叔父失去皇帝名號。先帝當時已知叔父冤枉,深懷悔恨,鏟除奸臣。不幸先帝尚未及為叔父正名,便已賓天。朕繼承大統,念及先儒之‘父有未竟之誌,子理應繼承之,此之所謂孝也’之言,亦曾為複叔父帝號事曾請教兩宮聖母太後,太後皆曰此乃先帝生前之願,理當完成。朕受太後慈訓,領先帝未竟之願,特此詔告朝廷,複叔父郕王皇帝名號,擬以諡號,修飭陵寢。”
十二月十七,君臣達至共識,英國公張懋率文武群臣上疏,一致讚同憲宗為景泰平反詔諭,並議出諡號為恭仁康定景皇帝。
十二月二十四,憲宗在奉天門為叔父行隆重上尊號儀式。晨,憲宗派遣撫寧侯朱永,襄城侯李瑾,定西侯蔣琬祭告天地。早,文武百官按序列於丹墀東西,憲宗身穿黃色十二團龍十二章袞服,頭戴翼善冠來到奉天門前,群臣行五拜禮,內侍官舉冊寶,錦衣衛官校接冊寶,置於寶輿香亭之間。以鼓樂為先導,英國公張懋及憲宗派遣官員往西山景泰陵寢上冊寶,並行祭告禮。憲宗目送往行祭告禮隊伍出午門漸漸遠去,心中想到,希望大明皇族之間,為皇位之爭而起之恩恩怨怨,至此之後,永不發生。當再也望不見祭告隊伍時,憲宗對汪直說:“命司禮監懷恩親自帶人往郕王府上及固安公主府上,宣示平反詔書。”
成化十二年正月癸醜(初七)夜,月犯天高星。次日甲寅(初八)夜,月犯司怪星。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一百四十九。
初十二夜間,北京狂風大作。次日正月初十三,憲宗循例往南郊天壇祭祀,憲宗甫到,寒風驟起,十分凜冽,不僅祭壇香火悉被吹熄滅,旗手竟然有被當場凍死者。憲宗十分愕然,生怕今年將有不祥事發生。但一直到了七月,一切安好。
七月初二,未央宮中一聲嬰孩啼哭聲,邵妃為憲宗誕下一子,他便是後來的興獻王朱祐杬。
朱祐杬容貌似邵妃,神情似憲宗,憲宗十分喜愛,邵妃被封為宸妃。邵宸妃內心始終將李大師當年預言記在心裏:她若為皇妃,後代子孫世代為大明皇帝,今時她誕下皇子,雖然此時紀氏之子朱祐樘已被立為皇儲,若李大師之言為真,那皇儲之位應將有變。太子自幼未在宮中長大,同皇上情感生疏,皇上正值盛年,將來改變心思也並非不可能。邵宸妃誕下朱祐杬之後三天,七月初五,王妃為憲宗誕下他第一個女兒,她便是仁和公主。之後那些年中,憲宗還陸續有了永康、德清、長泰、仙遊四位公主。
不過,憲宗雙喜臨門未過數日,北京便出妖邪。七月初九,北京西城有被稱為黑眚的黑色妖物出沒傷人,此怪黑氣一片而來,其疾如風,巡城禦史及兵馬司皆設法抓捕未果,京城一時人心惶惶。
七月十五,天色陰沉,正值憲宗奉天殿早朝退朝時分,殿內文武群臣下跪叩首,憲宗正要起身,忽然隻覺陰風一陣,憲宗及金台之上禦座旁侍立的司禮監太監懷恩、汪直等見一黑色金睛血口束尾妖物,自奉天殿正門隨風飄然而入,沿著寶座上方的金漆蟠龍吊珠藻井徘徊。黑眚盤旋兩周,忽然向下衝向憲宗,憲宗大驚,起身趨後,懷恩生怕黑眚傷了皇上,不顧一切用手拉住憲宗金色龍袍,不使其移步,以一己身軀護住皇上。此時汪直顯出少年英雄本色,他異常鎮靜,毫不懼怕,口中念念有詞:“何方妖怪,竟敢在聖上麵前放肆!”
但苦於雙手空空,便順手抄起金台東側那隻沉重的銅胎掐絲琺琅香爐爐蓋,迎著自頭頂俯衝而下的黑眚向上奮力擊去,汪直雖然身形小巧,卻頗有氣力,隻聽到砰的一聲,頓時黑眚不見了蹤影,殿內恢複寂靜。片刻之後,萬貴妃意外見到汪直、懷恩等人護著皇上,較平日早許多便回到昭德宮,一見憲宗樣子便知他受了驚嚇,連忙問汪直發生何事,汪直將下朝時有妖物進奉天殿一五一十講了一遍。自幼陪伴朱見深度過無數險惡的萬貞兒聽到這些,一時情感難禁,也顧不得汪直等在,如同幼年那時,將他緊緊擁在懷中。在萬貞兒的懷中,憲宗才會感到難以言喻的安然。萬貞兒擁住皇上,一邊輕輕撫摸他的後背,一邊問汪直道:“那妖物是否會晚上再來?”
汪直滿不在乎,指手畫腳地答道:“貴妃不必擔心,我就怕它不來呢,方才隻恨我劍不在手,晚上我就睡在殿門外等他,他來,正好先吃我汪直一劍!”
午膳後,憲宗未有同懷恩等批示奏章,而是由萬貴妃汪直兩人陪他彈了一回琴,他每次奏起那專為貴妃所作的“花開不言謝”樂章,萬貴妃皆是感觸萬端。彈完琴,三人又趕了幾局圍棋,其間憲宗又和汪直說一回當年萬貞兒帶他出逃,被林澤鑫指揮使在河北霸縣追上,萬貞兒持劍力拚林澤鑫之事。下完棋不覺黃昏已近,天色轉晴。
晚上汪直執意要睡在殿門外,萬貴妃便說雖是夏日,後半夜還是怕有風寒,還是在正殿門內好些,憲宗也點頭。雖為宦官,汪直下榻於貴妃宮室之內,也極不符禮儀,但萬貴妃實在覺得有汪直在,心裏安定不少。偌大後宮,男人組成的禁軍護衛是不得進入的,若有妖物飛入,隻有憑這些宦官抵擋。幾年來,他三人朝夕相處,極之親密,他又是閹人,旁人也不會太介懷。
為皇上沐浴好,萬貴妃也將她的劍摘下,出鞘立在榻前,萬貴妃服侍他睡下,夜幕之下外麵一輪明月,憲宗倚在她懷中,心身安穩。萬貴妃輕輕撫著他的後背,他便入了夢鄉。待他睡沉後,萬貴妃又輕輕起身,拿起一張薄衾,輕輕走到正殿,借著十五滿月,看見一張榻板,橫在正殿門前將門擋住,汪直和衣躺在榻板上,枕著他那寶劍,已然入睡。月色之下,他那眉清目秀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純真笑意。萬貴妃將薄衾輕輕蓋在他身上,才又回到憲宗身邊,一夜無事。
七月二十,憲宗派遣太常寺少卿劉岌前往祭祀京都城隍之神,憲宗親筆所書祭祀文中對神靈有所責怪:“自七月初九以來,妖物夜出,四處傷人,京城軍民驚駭不安。妖物四出,固然與朕德政失當有關,但你神靈又豈可無責?人之禍福,惟神是降,今時京城軍民蒙災,朕惕然憂懼,你神靈豈可無動於衷?特遣官員來祭,祈禱神威大振,殄滅妖孽,還京城安靖,無複驚擾,盡你神靈之責,朕心安寧矣。”
七月二十四,在宮內設了祭壇,憲宗為京城妖物殘害軍民,親自祭告天地,引咎自責施政過失之處。
七月末,妖物風聲稍平,這晚萬貴妃問憲宗道:“妾始終不明白,無端端這清平世界,為何京城之中出這些妖魅之事。”
“其實朕也困惑不解,唯有引咎自責,這些天群臣亦多有建言,涉及皇家節儉,減免受災之地徭役,徹查冤獄等,朕已一一照準。”
“凡有事情,那些外朝大臣必是有所解釋,有些理由妾以為實在牽強,那前朝曆代遇到昏君誤國的,雖然民不聊生,但卻未見整天鬼魅出沒。陛下即位十餘年來,平定內外之亂,以仁義安天下,國泰民安,反倒有鬼魅橫行,由此看來,抑或有民間妖人作怪也未必。僅僅建言陛下這樣那般,東祭西拜,未必見效。”
自憲宗登基,穩居皇位之後,雖然憲宗不時同萬貴妃講那些每日朝政發生之事,但她已不似以前當憲宗還是太子時,對朝政那般關心。此次於萬貴妃而言,卻是截然不同,不止心愛的皇上受到驚嚇,而且至今妖孽來龍去脈全然不知。萬貴妃對皇上安危萬分擔心,不時主動同憲宗討論,她繼續問道:“不知皇上是否知曉平時京城之內,居民之間所發生之事?”
“也就是有時聽汪直對你我胡謅的那些而已。”
“那都是街裏巷外他道聽途說來的些奇聞逸事,妾是問陛下有無專人偵查那些妖異惑眾,危害朝廷之徒。”
憲宗想了想,答道:“朝廷有三司刑法,但通常不告不理,無主動偵緝之責;東廠、錦衣衛鎮撫司倒是有為朕行偵緝之責,不過自文皇帝之後這許多年來,不作為似乎已成慣例。貞兒必然記得,當先帝在時,錦衣衛鎮撫司逯杲、門達橫行,無端製造冤獄,致使朝臣噤若寒蟬,朕即位後將門達入罪,之後命袁彬繼任至今。此次朕並無下令東廠、錦衣衛四出偵緝。”
萬貴妃擔心地說道:“妾知陛下不願重蹈先朝錦衣衛亂政覆轍,但陛下一人安危不僅無時無刻使妾憂心忡忡,亦關乎國家社稷,倘若陛下一時不願動用東廠、錦衣衛,那就不如令汪直帶數人私下在京城之內四處刺探,汪直雖已然長成,但身材容貌無異於十二歲少年,毫不令人有防備之心。他又機靈膽大,若真有查到有那旁門左道,作奸犯科,危害陛下的,便交給錦衣衛袁彬去辦,若一切太平,妾也就放心了。”
憲宗不想使萬貴妃為他擔心,此外他對鬼怪進宮,受到驚嚇之事也耿耿於懷,次日便交代汪直如此行事。
汪直受命,好似被放出籠子的鷹,心中大喜。自八月初二,便親自從錦衣衛中選了兩名年輕機敏,且平易近人的校尉,一為胡信芳,另一位是萬力。三人每天一大早便出皇城,他們頭戴青色六瓣小羅帽,身穿直綴青衣,足踏黑色布鞋,**騎著毛驢,混跡於平民百姓,販夫走卒之間。汪直按皇城外東西南北四區,對廟會街市、客棧飯館、道廟神壇逐一詳查,遇見可疑人士,或是跟蹤,或是上前搭話。
不說汪直日日帶人在北京城中刺探,夜伏晝出,樂此不疲。卻說此時北京有個原名侯得權,現名李子龍的,他是河北保定易縣人,少時在河北狼山廣壽寺當僧人。年紀稍長,雲遊至河南少林寺,與江湖術士江朝不期而遇。江朝見到侯得權便下跪叩頭,說按其麵相,將來必有帝王之命。之後又遇道人田道真,傳予妖書,從此他蓄發更名李子龍,暗自練就左道之術,並來往於河北一帶,交結江湖不逞之徒。不久,遇到術士黑山為他批命,與先前江朝大致相同,亦曰李子龍有皇帝之命,李子龍愈發對自己將來貴至皇帝深信不疑。有道士方守真將李子龍引薦到京城,李子龍以真命天子自居,以旁門妖術網羅了一批信徒。一眾信徒集資為他在城東國子監旁置下一座深宅,作為居所,李子龍便每日在宅中做法,七月北京出了黑眚,新舊信徒越發對李子龍道術深信不疑,每日對李子龍頂禮膜拜,侍奉有加,祈望有一日李子龍黃袍加身,他等也落個封王封侯。
正是這個李子龍,被汪直盯上了。汪直對人容貌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八月初一這日,他正在東安門外隆福寺廟會牽著驢,在人群中穿行。在他東張西望之際,看到一位中年人同另外一個身材碩壯年約二十歲的男子自一間店鋪中出來,那中年人雖然同汪直一樣,也是一身青衣小帽,但汪直一眼便認出他是宮中宦官,不過一時記不起他屬那個衙門,汪直見他夾著一摞木板,同行青年則拎著一遝黃色紙,看上去是剛在廟會上買的,汪直便使眼色,示意跟住二人,這二人在前一路匆匆往北而去。
胡信芳邊走邊小聲問汪直:“隆福寺人來人往,汪太監為何單單要跟蹤此二人?”
“我認出那中年人是宮中宦官,方才一時想不起是誰,這走著反倒想起來,他好像在織染局任事。通常宮中內侍信佛者眾,不大信那些符咒之術,你看此人身為中官,卻采購桃木符紙,不知是否同宮外左道惑眾者串通一氣。”
說著前麵兩人到了國子監街,快到灶君廟時,他們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了下來,輕叩門環,紅漆大門半開,二人進去,隻聽哐當一聲,大門又閉上,接著傳來閂門聲。
汪直帶著胡、萬二人在房子四周踱了一圈,汪直心中估量了一下,內中院子有三進,他又覺得院中隱隱有香火味道,便更是滿腹狐疑。汪直交代二人暗自門前日夜盯守,觀察進出之人,自己則跨上毛驢往皇宮而來。自東安門進了皇城,也不進東華門,而是轉右沿著玉河一路向北,到了位於皇城東北角的染織局,該局是宦官二十四衙門之一,執掌禦用及宮內所用緞匹絹帛織造印染。
汪直徑直找到掌管染織局的太監彭高,將他拉到一旁,彭高見是禦馬監太監、皇帝身邊的汪直,也是顯得恭恭敬敬。汪直也不寒暄,便問起方才所見染織局那位宦官,彭高想了想說他名叫韋寒,這幾天被派往城西的藍靛廠監工,汪直又問了韋寒平素舉止行為及同宮內中官之中誰人交往多等,之後囑咐彭高守密,便離開了染織局。
次日清晨,一架青色小轎自李子龍宅邸被兩名轎夫抬了出來,已身穿宦官服裝的韋寒在前,昨日那青年人走在一旁,他們看上去與轎中人無關。小轎子悠悠然一路向西南方,汪直等三人在後不遠處跟著。
使汪直大吃一驚的是,小轎在快到皇城北側的北安門時停下,轎內出來之人四十餘歲,也身穿中官服裝,留下小轎及男子於宮門外,他同韋寒二人大搖大擺,竟然自北安門進皇城去了。汪直心想今日西安門守門禁軍與他們必為一夥,我此時若自西安門跟進去,恐怕令他們心生防備,便命胡、萬二人遠處看住門外的小轎及男子,自己跳上驢子,腳踢手拍,往東再折向南,沿著皇城進了東安門,這才再往西北,一直到了大內鎮山東側。他跳下驢子,隨手拴在身邊一棵樹上。便沿著小徑往山頂處攀去,這大內鎮山正在李子龍與韋寒方才進入北安門正南處。
八月北京正值盛暑之末,汪直登上山頂時,已是滿頭大汗。此時正是早朝時分,山上除去鳥兒鳴叫,一片安靜,他撥開樹枝向北望去,正北遠處正是北安門。宮門內是一條直街,街旁兩麵多是宦官衙門,北安門平日主要用來供宦官進出皇城,皇家人不多行此門。此時不是換班時刻,汪直見到北安門內這條街上空無一人,汪直站高往西望,看見有一群宮中人簇擁著轎中那人正往西行麵陟山門走。汪直心想他們這是要去北海,好大膽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私帶外人進入皇城,看來此人來頭不小,連宮內皇上侍從皆成了他的門徒。想著汪直又急忙自大內鎮山北麓跑了下來,轉身往陟山門那邊追去。
汪直一路疾行,向西過了陟山門,看見那一行人已過了連接瓊華島的石橋,正開始踏上往萬歲山頂的石階,汪直遠遠望去,那人還被兩個禁軍軍士模樣的左右攙扶著,汪直鼻中不屑地哼了一聲,等到他們隱於怪石林木之中後,便悄悄自後麵跟了上來。為不被發覺,汪直未經石階上山,而是自後山攀爬古樹巨石,到了頂峰廣寒宮之下,他發覺這些人已然抵達廣寒宮,並聚在東南角處。他撥開樹葉,看見那人正在俯瞰東南方的紫禁城後廷,旁邊那些宮人則熱切地在他身旁對著內廷指指點點,汪直估計是在告知哪所宮宇由何人居住。汪直留意到他自袖中取出一隻羅庚,一邊對準昭德宮方向測算,一邊口中念念有詞。汪直聽不清他所念之詞,但可大致看清他的神情。在汪直眼中,他容貌還算生得端正,不時對周圍簇擁著他的一眾信徒露出微笑,一副居高臨下,施恩於人模樣。他望著皇宮的目光,好似這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的宮闕座座,內中那無價寶物,天仙女子皆為他掌中之物。
汪直六歲進宮,後來在貴妃、皇帝身邊長大,最知何為高雅,見到如此顢頇貪婪表情,愚昧而不自知,自以為天下第一之人,心中頓生厭惡,恨不得立即下山,叫人將這些人當場拿下。但轉念一想,他們人數不算太少,若調數十校尉前來緝拿,必然在皇城之間引起頗大動靜,貴妃知道,必又為皇上安危更加憂慮。不如放他出宮,橫豎讓他再開心一日,明日知會錦衣衛前往緝捕。想到這裏,他悄悄縮下身子,溜下萬歲山,留下李子龍在廣寒宮做他的春秋大夢。
自萬歲山上下來,汪直便直奔錦衣衛鎮撫司,來找都指揮使袁彬,此時這位當年在英宗土木堡之戰被俘後,同英宗患難與共的忠厚校尉,已是七十五歲長者。自從憲宗即位,鏟除門達,召回袁彬執掌錦衣衛以來,朝廷上下皆曰錦衣衛從此“行事安寧”。汪直對袁彬十分敬重,見到立即恭敬行禮,袁彬見是汪直,也連忙讓座。汪直便將韋寒等宮中內侍,將疑為宮外妖道中人夾帶進入皇城,或有圖謀不軌之心一事詳盡向袁彬講了一回,之後同袁彬商議由錦衣衛鎮撫司抓捕審問,若真是妖人,送都察院定罪。汪直將案子同錦衣衛交接完畢後已是日落,袁彬便留汪直在錦衣衛府中用過膳再走,汪直不好推辭,匆匆胡亂吃了些才出來。疾步回到昭德宮。皇上、貴妃也剛用過晚膳,見他來皆露笑顏,萬貴妃問道:“用過晚膳了?幾日都未曾見你,快講講都去哪裏了。”
汪直垂手站在一旁回道:“方才在錦衣衛袁指揮使那裏用過,這幾日皆在街頭巷尾巡查。”
憲宗也問道:“袁彬可好?你去錦衣衛莫非有案子要辦?”
“指揮使甚好,是奴找到可疑之人,請錦衣衛抓捕審問。”
萬貴妃聽汪直說到可疑之人,立即關切地問道:“快說來聽聽。”
汪直不想貴妃慌張,二來詳情有待錦衣衛審問,便將事情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萬貴妃聽後眉頭緊蹙,對憲宗說:“妾以為此事殊不簡單,非同小可。”
憲宗安慰她說:“待袁彬他們審問之後再看是如何一件事。”
之後數日,袁彬將李子龍及其信徒一網打盡,除去韋寒得到風聲畏罪懸梁自盡外,查到其宮中黨羽竟然包括左少監宋亮、右副使穆敬、長隨鄭忠、王鑒、常浩、內使鮑石、崔宏、羽林軍百戶朱廣、小旗王原、軍匠楊道先等人。經審問,李子龍確係妖賊,被黨羽尊為上師,頂禮膜拜,李不時祭壇作法,圖謀不軌,罪大惡極。錦衣衛審畢,將李子龍等移送都察院。
九月初九重陽節,憲宗賜百官宴於午門。同日,李子龍等為首五人就斬,其餘發配充軍。之後都給事中雷澤等人上疏曰:“李子龍等內外交通,醞釀禍亂,死有餘辜。但僅將李等五人處死,餘黨豁免死罪,刑法過輕,恐怕無可平神靈之怒,乞求將餘黨全部斬首,以彰顯朝廷法度。”
憲宗閱後答曰:“既然已作處置,不許。”
萬貴妃見汪直建功,私下建議憲宗令汪直繼續行偵緝事,憲宗以為然。
自七月憲宗因黑眚受到驚嚇,眼看萬貴妃那份憂心,恨不得如同幼年時候日夜將他護在懷中,那份情義使憲宗隻想有所表達。想來想去,決定將萬貴妃身份再行晉升,不循祖製,將她冊封為皇貴妃。
明朝製度,皇後之下的一眾嬪妃,以貴妃為最高階,憲宗早在成化初年,萬妃誕下皇子後,便將她冊封為貴妃。此次將萬貴妃加封為皇貴妃,可謂正式改變明朝嬪妃之製。
十月初八,宮中舉行隆重大典,憲宗吉時身穿皮弁服,登華蓋殿授金冊及刻有名號之金寶,並派定西侯蔣琬為正使,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萬安為副使,往後宮行冊封萬貴妃為皇貴妃之禮,萬貴妃則盛裝在昭德宮等待接受寶冊。初冬時節,巳時日光其暖融融,其他昭德宮侍從皆遠遠列隊侍立,唯汪直一人近身陪伴,汪直為萬貴妃獲此殊榮無比喜悅,身子動來動去毫不安分,口中不時說東道西,萬貴妃不言,但聽得不時微露笑意。
鼓樂聲漸行漸近,蔣琬、萬安一行抵達,萬貴妃在昭德門內迎接,樂止,汪直扶著萬貴妃跪下,蔣琬高聲誦讀皇上親筆所寫冊書道:“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二帝三王以來,未有家齊而天下不治者也……貴妃萬氏,柔明而專靜,端懿而惠和。率禮稱詩,實稟貞於茂族;進規退矩,遂冠得於後宮。動則聞環佩之音,居則視箴圖之戒。寵愈加而愈慎,譽益顯而益恭。副予關雎樂得之心,克謹雞鳴儆誡之道,相成既久……茲特以金冊金寶,加封爾為皇貴妃,居列妃之首……欽哉!”
憲宗在冊書中可謂不吝美詞,將自幼以來心中那無盡的感念,將眼中萬貞兒那淑嫻端莊儀態,賢惠良善美德,昭示於天下。萬貴妃聽在耳中,心緒澎湃,感謝當年上蒼將這個孩童交到她懷中,數十載風雨同舟,艱險與共,方有今日。此生再無它願,隻願永在他身邊服侍,以他之喜悅為己之喜悅,他有國家,我僅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