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贄,字贄,號卓吾,又號溫陵居士,嘉靖六年(1527)誕生於福建泉州一個海商世家。幼年家境平平,7歲喪母,隨教書謀生的父親讀書識字。他自己曾說:“餘自幼倔強難化,不信學,不信道,不信仙釋。”所以雖然讀了不少經書,卻都是勉為其難的,因為實在“無以消歲月”。

雖然李贄天生一副“反骨”,天生對傳統的儒家經典反感,但作為封建時代的士子,他的唯一出路隻能是通過科舉入仕。嘉靖二十八年(1549),李贄考入泉州府學。三十一年(1552)中舉,這一年他26歲。三年之後,開始了他的遊宦生涯。從此以後,他做了20多年的地方官,從共城縣教諭直到姚安知府。終因不忍“含垢忍恥,遊戲仕路”,而於萬曆八年(1580)棄官到湖北黃安定居,不久遷居麻城龍湖,開始了後半生的讀書、著述和講學生活。

明代中晚期,王陽明(名守仁,字伯安)所倡導的主觀唯心主義學說(人稱“王學”或“心學”)特別盛行。隨著時間的推移,陽明學派流衍出許多流派。據《明儒學案》記載,當時有所謂“浙中王門”、“江右王門”、“南中王門”、“北方王門”等等。在各個流派中,有的是恪守師說,如以鄒守益、羅洪先、聶豹等人為代表的江西“江右王門”;有的對王學思想加以發展,甚至走向王學的反麵,如以顏山農、梁汝元為代表的王學左派”;也有接受王學影響,最終自立門派的,如王艮的“泰州學派”,梁汝元、羅汝芳等人也是“泰州學派”的後學。

李贄在中年後接受了王陽明的學說,又曾拜王艮之子王襞為師,接受王畿、羅汝芳等人的影響。後來,他又曾潛心研究佛學,受到禪宗唯心主義觀點的影響。但是,由於他的秉性、教養,尤其是他個人的生活經曆及時代對他的影響,促使他的思想能突破王學及佛學思想的羈絆,在反對假道學、批判傳統的封建思想的鬥爭中,提出並闡述自己的具有時代特色和啟蒙色彩的進步的社會政治思想。

退出官場定居龍湖後,他“閉門下鍵,日以讀書”,“寒不停,暑不輟,夜不休”,尋找批判假道學及傳統思想的銳利武器,終於寫出大批富有批判精神的著作。當時的封建衛道士們以“異端之尤”視之,而李贄本人也以“異端”自居,並且說:“今世俗子與一切假道學共以異端自我,我謂不如遂為異端,免彼等虛名加我。”〔1〕為了表明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異端”分子,他寫下了《焚書》、《續焚書》、《藏書》、《續藏書》等著名的離經叛道的著作。

《焚書》和《續焚書》,是李贄和當時的道學先生們的論戰集。《焚書》“將《論》、《孟》逐節發明”,也就是說,要將《論語》和《孟子》二書中的疵謬逐一加以揭發。自漢尊儒術至宋朱熹注四書,《論語》和《孟子》在一般人心目中不啻聖物,何人動得!李贄此舉確是使奉孔盂為聖人的封建衛道士們如祖墳被掘。李贄也深知自己的書中多“忿激話,不比尋常套語”,“所言頗切近世學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則必欲殺我矣,故欲焚之,言當焚而棄之,不可留也”〔2〕,所以起名為《焚書》。

《藏書》是李贄對自戰國至元朝滅亡期間八百多年重要曆史人物作重新評價的曆史著作,《續藏書》則是對明代曆史人物的評論集。他在這兩部著作中大作翻案文章,覺得曆來為封建衛道士們稱頌膜拜的聖賢隻是“浮名傳頌,而其實索然”,現在他要“顛倒千萬世之是非”。隻因見解“與世不相人”,所以隻能“藏之後世”,故而取名為《藏書》。

宋明以來,理學家們把孔子的言論奉為神聖的教條,統治者則以四書五經為行賞作罰的準則。李贄卻大膽地指出:不可以孔子的是非為是非!“昔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餘年而獨無是非哉?豈其人無是非哉?鹹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嚐有是非耳。然則予之是非人也又安能已!夫是非之爭也,如歲時然,晝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又是矣。雖使孔子複生於今,又不知作何是非也,而遽可以定本行賞罰哉?”〔3〕他痛斥盲目的尊孔,鄙視對六經的迷信,認為六經不過是忠臣及臣子對統治者的溢美之詞,而《論》、《孟》亦不過是孔孟門弟子殘缺不全的筆記而已,不足為據,更不堪為“萬世之至論”。

理學家們整天喋喋不休,強調要“去人欲,存天理”,以為“理”乃是淩駕於萬事萬物之上的。李贄說:“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倫物矣,世間種種皆衣與飯類耳。”〔4〕如同穿衣吃飯都是禪一樣,他主張應該去空洞之理,複人之本欲,使人成為“童心”再現的“真人”。“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複有初矣”〔5〕。

李贄一生充滿坎坷與不幸,二十餘年官場經曆使他對混跡官場的道學官僚認識得很透徹。他指斥道學家們“陽為道學,陰為富貴;穿著儒雅,行若豬狗”,嘲笑他們是一群無才、無學、無識的蠢人,除了因循守舊、打拱作揖,別無所能。

對於封建社會的一些傳統觀點,李贄也頗有不少驚世駭俗之論。理學家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說寡婦可以再嫁;衛道士說卓文君是“**奔”,他盛讚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的結合是“善擇佳偶”,合乎自然之性;史學家說武則天是篡奪大權,他激賞武氏以女流而治天下,是了不起的女強人;統治者視百姓因無奈鋌而走險是“大逆不道”,他卻說官府的腐敗“使豪傑抱不平之恨,英雄懷罔措之戚,直驅之為盜也”,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傳統的觀念是“男尊女卑”,女人永遠是女人,他說:“謂人有男女則可,謂見有男女豈可乎?謂見有長短則可,謂男人之見盡長,女人之見盡短,又豈可乎?”〔6〕

在禁錮深重的封建時代晚期,李贄的呐喊給思想界帶來一線光明。同時,他公然的離經叛道也使理學家們惱羞成怒,使統治者膽戰心驚。他們圍攻李贄,對他施加種種政治迫害,說他“狂誕不經,大逆不道”,加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的罪名。萬曆三十六年(1602),皇帝親頒聖旨,緝拿李贄治罪,76歲高齡的李贄憤而以剃刀切喉自盡,結束了他的一生。

李贄死後,他的“異端”思想仍為統治者所畏懼。從明到清,統治者們總是設法禁毀他的著作。值得慶幸的是,李贄死後,其“名益重,而書亦傳”,這大約是統治者和理學家始料未及的。

注 釋

〔1〕《焚書》卷一《答焦漪園》。

〔2〕《焚書·自序》。

〔3〕《藏書·世紀列傳總目前論》。

〔4〕《焚書·答鄧石陽書》。

〔5〕《焚書·童心說》。

〔6〕《焚書·答以女人學道為見短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