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到端午,竟這般熱了。”喬大老爺起身從轎子裏出來,拿了帕子試了試額頭上的汗,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湛藍,不見一絲雲影,空氣中的味道卻不好聞。京城本是每年三月“掏溝”,今年因三月初春雨連綿,耽擱了工期的緣故,將到四月中旬才清理完。
盡管如今過了小半月,可河溝裏挖出的淤泥腐敗垃圾的臭還是經久不散。
雖說自打幾日前收到沈滄的帖子,喬大老爺就隱隱地帶了興奮。
他本是紈絝心性,即便頂著官缺,也是二十多年混日子,所愛的不過是“吃喝玩樂”四樣。
如今守孝教導兒孫之餘,喬大老爺也覺得日日枯燥難熬。
戲不能聽了,花魁娘子見不著了,之前的狐朋狗友早都不見了人影。剩下他孤零零的,在家裏老實待了幾個月,心裏就跟長了草似的。
如今自己不是官身,正得自由,正該出京散心。隻是因有孝在身的緣故,還要尋個妥當理由。
至於要去的地方,那自然要江南繁華之地。
就在沈滄送帖子這日,喬大老爺聽說喬大太太請了個檀香木佛來家裏,就靈機一動有了京的借口。隻是如何運作,喬大老爺一時還沒想明白。
他就是這樣的人,庸碌歸庸碌,卻不敢出格。
世人皆重孝道,將父母白事看的最重,傾家**產發送老人的並不是一個兩個,他心裏卻覺得那樣都是扯淡。那些借著父母死後孝行成名、在父母生前卻不見孝心的,不過是些紙上談兵的偽君子罷了。
自己做了五十來年孝順兒子,難道現下不在家閉門,就是不孝了?
不過腹誹歸腹誹,他麵上還不能露出端倪來。
待看了沈滄帖子,喬大老爺就有了打算。
他三日來隻喝水,不吃飯,生生逼著自己三天三夜沒合眼。
在家守孝養出的半身肥膘,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變化,可喬大老爺臉色蠟黃,眼窩瞘著,看著委實憔悴。
沈家門口的門房看著這位表叔老爺,立時殷勤地上前,請安道好。
喬大老爺“哈哈”一下,從荷包裏摸出個銀轎子,隨手打了賞。
門房忙謝了賞,弓著身請喬大老爺進門。管家已經得了消息,過來將喬大老爺引到客廳。
門房則是回到前頭,安置喬家的轎子與轎夫、隨從等人。
大明朝開國時將衣食住行都做了定製,貴族與小民的待遇自是不一樣。
關於誰能乘轎子,也有規定,那就是“文官坐轎、武官騎馬”。文官中,又定了品級限製,隻有三品以上京官才能乘轎,餘者都沒有資格。
不過自打成化年開始,律法鬆弛,奢靡之風從京傳到地方,對於早年的各種限製都放開了。別說是低品級的官,就是民間地主老財銀子多了,也會預備個轎子代步。
喬大老爺今日坐轎子過來,並不算惹眼。
沈滄得了消息,曉得喬大老爺到了,過來客廳時,被喬大老爺的模樣嚇了一跳:“這是怎麽?生病了?”
喬大老爺苦笑道:“我也說不好到底是不是病!”
沈滄搖頭道道:“若是身體不自在了,就早日請大夫,這樣熬著作甚?”
喬大老爺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最近這一個多月來,我時常夢到老太太。她一見了我就惱,我是不孝子,讓老太太失望了……”
沈滄是儒門子弟,不相信這些鬼神之說,皺眉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定是想起姨母了,才會每晚入夢。”
喬大老爺臉色灰敗,神色勉強,岔開話與沈滄聊起沈玨來:“玨哥雖不如瑞哥那樣出色,不過能順順當當過府試也不容易,如今是童生,實不算小孩子。”
沈滄摸著胡子,隱有自得,道:“是啊,如今玨哥隻一心讀書,倒是與瑞哥前兩年時一般模樣。就是讀書太過刻苦,叫長輩們看著不落忍。你大表嫂那裏時常抱怨,倒是寧願孩子們偶爾調皮些。”
喬大老爺聞言,神色訕訕。
自家兒孫,被自己嚴防死守,日夜盯著,還能尋機會偷懶耍滑;沈家這裏,沈滄夫婦做了放手掌櫃,可架不住過繼來的嗣子懂事乖順。
嗣子身份,委實敏感。
尚書府這樣的門第,那鄉下來的嗣子豈好待的?下人們明著叫一聲少爺,背地裏說不得怎麽摔臉子。
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來承嗣的,等到嗣孫落地,就算是功成。他們想要在沈家站住腳,早日有了功名不是壞事。
“我丟了官如今隻算是民,家中子孫卻是無一人能支撐門戶。但凡他們有瑞哥、玨哥一半爭氣,我也不發愁了……”喬大老爺唏噓道
這會兒功夫,就見管家過來稟告,喬二老爺、喬三老爺到了。
沈滄立時叫請,喬大老爺卻有些意外,這老二、老三怎麽聯袂而來?這在外頭碰上,還是早就這般親近了?
這兩人一個是他胞弟,一個是他信賴的異母兄弟,他倒是更在意二老爺一些。
看著喬二老爺、喬三老爺隨著管家進來,沈滄神色肅穆下來。
不僅喬二老爺、喬三老爺屏氣凝神,就是已然在座的喬大老爺也挪了挪屁股,嘴角抽了抽。
賓主見過,
隨著沈滄的肅穆,客廳裏的氣氛就跟凝固了似的。
喬二老爺心中“咯噔”一下,暗道:“這哪裏像是要說喜事的模樣?瞧著這模樣,不會是打算與喬家徹底斷絕吧?”
三老爺也覺得不對頭,隱隱地存了不安。
他看了喬大老爺一眼,想著是不是喬大老爺去年官司沒收尾,如今又有什麽不對勁。
人都到齊了,沈滄便也不賣關子,直接將喬氏去年臘月時所作所為說了一遍,也將養娘一家與秋香的口供還有沈洲的回信都拿了出來。
喬家三位老爺聞言,不由麵麵相覷,臉色都很難看。
做了大半輩子的兄妹或姐弟,喬氏是什麽樣的小性子,他們這些當兄弟的最是清楚不過。喬家隻有這一個女兒,打小被老太太當成眼珠子似的長大,兄弟也多謙讓,倒是讓她成了外表柔順、內裏主意正的脾氣。
也是喬氏這輩子有福,嫁了沈洲這樣的丈夫;要是嫁到旁人家,上不能孝順公婆,中不能打理中饋,下不能教導兒女管理下人,早就不知什麽下場。
這哪裏是娶了妻子進門?這就是請了一尊活菩薩。
就是他們兄弟私下說起沈洲說,都感歎沈洲的長情與不容易。他們兄弟都相信,就算喬氏一輩子不懂事,沈洲那樣愛重妻子,也定能包容她一世。
無需看沈滄給出的憑證,喬大老爺旁的都放下一邊,隻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起沈洲的回信。
等到看完,喬大老爺真是欲哭無淚,望向沈滄帶了幾分懇求道:“大表哥,珞哥他娘雖是心思糊塗,可念在她隻是預謀、並未造成大錯上,能否饒了她這一遭?”
京城地界,又哪裏能存的下秘密。不管喬氏被沈家用什麽理由送到莊子上去,隻要有蛛絲馬跡露在外頭,說不得就有事泄那一日。喬家出來這樣不慈的蠢婦,以後喬家女兒的親事都要跟著受連累。
喬大老爺這樣想了,便也這樣說了,時而還望向二老爺、三老爺,這兩位家中都有未嫁女兒的。
當然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理由,自己原準備背靠沈家做個自在閑人、就是子孫教育上有心央求沈家照拂之事,喬大老爺自己知道就行了。
經曆了牢獄之遭,又經曆喬老太太停靈時的前冷後熱,喬大老爺已經曉得靠山的重要,且早已將沈家視為自家堅實後盾。
喬二老爺眼觀鼻、鼻觀心,原本忐忑的心裏也算踏實下來。自打喬老太太去世,喬家與沈家的聯係就是喬氏;等到喬氏被送走,兩家難道還能尋常往來?
他自己攀不上沈家,也就不樂意看著兄弟得意。
喬三老爺眼下卻無心去考慮女兒以後說親的事,腦子裏亂成一團,心中將喬氏罵個不停。
作死也沒有這樣作的。
即便沈玨是嗣子,喬氏身為嗣母,有權管教,可這寒冬臘月直接讓在雪地裏跪著,這是管教還是“要命”?
況且沈家小二房的嗣子與小長房的沈瑞不同,沈瑞之父不過是舉人,沈玨卻是沈家宗家子孫,遠的不說,就是京城裏,還有個同胞兄長為京官,還有個侍郎堂舅。
傷了嗣子,還能說喬氏是無心之過,隻能說是五分錯,可想要對沈家唯一真正血脈動手就是十分錯。就是沈洲身為喬氏的丈夫,知道此事後,也沒有為她辯解一句。
沈家三房就這一滴真正的血脈,愛重可見一斑。
喬大老爺想要留著喬氏做喬沈兩家的紐帶,才不樂意她被送到莊子上;喬三老爺卻是在思量此事利弊。
瞧著沈滄模樣,對於喬氏的處置法子已經有了定奪;要是喬家人攔著,會不會惹惱了沈滄?
喬大老爺沒了前程,子孫又不是爭氣,十年八年用不到沈家;喬二老爺行商賈事,又因與沈滄兄弟並無血親,還沒有那麽大臉麵去沈滄麵前說話;自己這邊卻是不同,不管是自己孝滿起複,還是六哥日後進學,說不得都要求到沈滄身上。
“大哥別再為難大表哥!姐姐這想一出做一出的性子,要是留在府裏難保下回出什麽亂子。送出去靜養,對姐姐並不是壞事。”喬三老爺想了想,輕描淡寫地說道。
喬大老爺聞言轉過頭,臉上滿是震驚地看著喬三老爺。
喬三老爺滿臉正氣道:“姐姐已經年過不惑,並不是十幾歲的孩子。是非對錯,總要讓她心裏明白明白。她不過是給翁姑守過孝,屬於‘三不去’,否則起了這樣心思,就是被休了也不無辜!”
說這番話時,喬三老爺神色頗威嚴,振振有詞,卻不時有眼角盯著沈滄。
沈滄神色不變,心中卻是不以為然,不是為喬三老爺對喬氏的評語,而是為喬三老的表態。
喬大老爺向來臉皮厚,真要幹涉沈家家務,攔著不讓沈家送人,那喬沈兩家就要直接撕破臉,連麵上都的親戚情也做不得了。
倒是喬三老爺,早年出京前還有一番風骨,如今在南直隸官場曆練這些年,倒成了地道的官油子。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先想著利弊,人情味剩的不多了……
*
府學門口,鍾聲想起,到了學子下課的點,三三兩兩的生員從府學裏出來。
府學不遠處,站著一儒服少年,雖隻是尋常儒服裝扮,可因其長相十分俊秀,站在那裏分外引人注目。
沈瑞與同窗結伴出來,正想著今日夫子留下的課業,就聽有人道:“沈瑞……”
第三零八章收因種果(三)
兩年半時間,聽著並不長,可不管是對沈瑞還是對麵的少年來說,生活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沈瑞!”少年見沈瑞不應聲,又叫了一聲,走上前來。
與沈瑞一起出來的同窗,見眼前這英俊少年竟是來尋沈瑞的,就碰了碰他胳膊,低聲道:“恒雲,這是哪個?”
沈瑞輕聲回道:“少年同窗。”
問話的人瞥了白眼過來,什麽叫“少年同窗”,這七老八十的口氣算什麽,難道現下就不是“少年”?
“或許,你不認識我了?”少年見沈瑞神情清淡,沒什麽反應,忐忑道。
弘治十三年秋,沈瑞入族學沒幾日,少年就因打架受傷回家休養;等少年稍好些,徐氏省親,沈瑞隨徐氏離開鬆江。
真要說起來,沈瑞與少年見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沈琇!”沈瑞開口吐出少年的名字。
來人正是沈琇,依舊是十分出色的相貌,卻不再著紅衣,也無當年的倨傲。
對於旁人來說,歲月或許是把殺豬刀;對於沈琇來說,歲月卻是一把神器。曾神采飛揚的紅衣少年褪去青澀與倨傲,變得溫潤起來。
沈瑞早就知曉沈琰兄弟進京,也想過或許什麽時候就碰上了,可沒想過沈琇會直接來尋自己。
“沈瑞,我是隨兄長一道過來。家兄就在前邊茶館等著,想要請你過去說話,不知能否賞臉?”沈琇帶了幾分懇求道。
對於這兄弟兩個,沈瑞沒什麽惡感,可為了不使事情變得複雜麻煩,也無心親近。隻是要來的隻有沈琇,他還能直接搖頭離去,既有沈琰在,就不一樣了。
這兄弟二人齊來,肯定是有事,沈瑞就點點頭,隨著沈琇去府學路口一處茶舍。
此處幽靜,正是說話的地方。
沈琰雖隻比沈瑞年長幾歲,可早年曾在族學授業,與沈瑞也是師生之誼。沈瑞方才沒有直接離去的原因,也是因這個道理。
士林之中,最重師生之誼。要是有人不敬師長,那就要為萬人唾棄。
又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老話在,即便沈琰與沈瑞沒有師生之名,倒是無需如對大賓,可是禮數上還是周全些好。
沈瑞就先執了弟子禮,沈琰還了禮,請沈瑞坐了。
沈琇則是坐在沈琰下首,看著沈瑞身上的儒服,又看了看自己的。、
同樣是秀才,沈瑞坐在那裏,卻是自有一番氣度。要不是麵容稚嫩,還真是看不出他比自己小了兩歲。自己十六歲過童子試,名次還是不上不下;沈瑞十四歲過童子試,還是“小三元”。
他不禁有些恍然,兩年半年第一次見沈瑞時的情景浮現在眼前。
當年沈瑞還不是尚書公子,不過沈家四房嫡子。各種沈家的傳言中,他性子頑劣不成器,被優秀庶長兄壓著喘不過氣,生母已故,長輩不待見,是個可憐可恨之人。
沒想到,露了麵的沈瑞從容自在,跟沈琇想象中的頑劣陰鬱少年截然不同。
加上沈瑞成了呂雙的同桌,更是刺了沈琇的眼,使得沈琇極為厭惡。
自打真正知曉自家這一脈與沈家的淵源,沈琇就沒了底氣。要是能選擇,他寧願離沈家遠遠的,此生再不相見。
可是陰錯陽差,自己長兄被喬三老爺看上,將來要娶進門的嫂子是喬氏女,喬家又是沈家的兩重親戚。
無需刻意留心,隻要沈家想要知道,就能隨時知曉他們兄弟的消息。
早先沈琇還覺得雖同姓沈,可隻要自家這邊別再惦記歸宗,不過去礙尚書府的眼,兩下就不相幹;等到進了京,入了春山書院,師兄弟等人誌在官場的不是一個兩個,常談起功名仕途,沈琇才曉得自家兄弟二人的處境是如此岌岌可危。
這個錯誤,是從沈琇祖父起就錯了。
科舉仕籍上,需添祖上三代履曆,官府的人會核實。不過江南文風鼎盛之地,考官也不可能真的一個一個去核實考生身份。
不過真要有“冒籍”、“匿喪”等違律的地方,隻要有人舉報,後果都十分嚴重。
即便考中進士,入了官場,也不例外。
沈琰、沈琇雖不是“冒籍”,可籍貫上曾祖父一欄寫的已故都是二房老太爺的名字。早先沈琇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即便他們這一支沒在族譜上,可也是曾祖父血脈;如今對功名仕途了解的越多,卻是越發現其中的不妥當。
隻要沈家二房願意,隨時都可以出首,舉報他們兄弟兩個籍貫造假。當年的事情過了一甲子,學官核實的法子,就是去沈家查閱沈氏族譜,他們兄弟不是假的也成了假的了。
等到他們兄弟有幸中了進士,入了官場,能用這一條拿捏他們兄弟的就不單單是沈家人。就算是別人,要是知曉這段淵源,有心害人,也隨之能讓他們兄弟拉下馬,陷入官非。
沈琇都能知曉此事的弊端,何況沈琰?
沈琰向來是識時務的人,自發覺到不對,是想著如何消弭禍根。
想來想去,都沒有什麽穩妥的法子。
要是隻有他一個,他說不定就聽天由命。他最是知曉自己分量,得中舉人已經是僥幸,想要中進士,十年之內都不用指望。
說句不好聽的話,沈尚書夫婦兩年已經有了春秋,能不能再活十年都是兩說。
沈家其他人,距離那段往事太遙遠,難有切膚之痛,關係倒是好彌合。就像宗房那邊,對他們兄弟抱有善意的族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可他還有弟弟,沈琇在讀書上又有天賦,在科舉仕途上走的會比他這個兄長更遠。越是如此,他們兄弟越應該早除後患。最好的法子,莫過於能得以歸宗,可這就過不去尚書府這一關。
沈琰怎麽敢去賭一個十年?
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待察覺沈琇也為此事開始惴惴不安後,沈琰就有了決斷。
“三年不見瑞哥比我還高了,已經不是孩子了,可有了字沒有,是哪兩個字?”沈琰問道。
沈瑞點點頭,道:“家嶽去年賜了字,為恒雲二字。”
“那我就托大,直接叫一聲恒雲。今日我帶舍弟過來,是想要請恒雲幫忙在大司寇樽前回稟一件事。”沈琰正色道。
沈瑞雖早就覺得沈琰兄弟是麻煩,可也沒想到沈琰好大膽,直接點到沈滄身上。
他詫異地看了沈琰一眼,道:“請問何事?”
沈家長輩不許他們兄弟歸宗的,早在三年前就有了表態,要是他們兄弟重提舊事,就是自討沒趣了。
沈琰直接將考籍信息不妥當的事情說了。
沈瑞聽了,看了沈琰一眼。
這樣的事情揭開來說,沈琰到底想要做什麽?他是篤定二房長輩是君子,不會與他們兄弟計較,才想要“欺之以方”?
就聽沈琰道:“此事,雖是已故父祖不謹,可我們兄弟也有錯,不該將錯就錯,如今想要到大司寇麵前為此事請罪。”
別說沈瑞聽著,猜不到沈琰用意,就是沈琇心裏也稀裏糊塗。
等出了茶館,目送著沈瑞騎馬去了,沈琇擔憂道:“大哥,要是那邊本沒留心此事,現下反而留心了可怎麽好?”
沈琰輕笑道:“若不是為了如此,咱們作甚要來尋沈瑞?”
沈琇皺眉道:“大哥真的要去尚書府登門請罪?我倒是覺得那邊長輩,未必樂意見咱們。”
沈琰也不以為意,道:“見與不見,順其自然吧……”
沈琇心裏直犯嘀咕,既是順其自然,為何還將此事揭開?
沈琰看了弟弟兩眼,道:“二弟也十七了,是該考慮婚姻大事,等你嫂子進門,就讓她幫你相看,你想要說個什麽樣的姑娘做媳婦。”
沈琇聽了,眼睛漂移,臉色不自在道:“大哥怎麽說起這樣來……”
沈琰正色道:“或早或晚都隨你,隻是田家小娘子不行。”
沈琇臉色一白,定定地看著沈琰。
田家書香門第,小娘子沒有拋頭露麵見外人的道理,不過因沈家兄弟如今在書院讀書,與田家幾位老爺都是相熟。
沈琇倒不是主動去奢想田家小娘子,而是看上了田大老爺的為人。他喪父時,年歲還小,如今見田大老爺君子端方,就起了慕孺之心。
少年人熱血衝動,沈琇在樂意親近田大老爺的同時,不免生了些小心思出來。想著嶽父也是父、半子也是子,田大太太又是寬和慈愛之人,夫妻兩人都令人可親可敬。
這份心思能瞞得住旁人,卻瞞不住沈琰。
沈琰曉得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否則落在沈家二房長輩眼中,就要當他們兄弟二人故意謀算沈家,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沈家姻親糾葛不清。
就算沈家長輩再寬和的性子,也受不了這個,到了那時,說不定隻要抬抬胳膊,就能將他們兄弟打入深淵,除了“後患”。
沈琇不是傻子,見了兄長的態度,自然曉得此事根源是什麽,慢慢地低下頭,緊握著拳頭,低聲道:“大哥,為什麽咱們要姓沈呢……”
*
沈家,西院。
看著三個兄弟都過來,喬氏驚喜中帶了意外,忙迎上前,道:“今兒是什麽好日子不成?怎麽兩位哥哥與三弟都過來了?”
從去年臘月至今,喬氏已經被禁足將近半年。
最初時,喬氏因不知沈玨病情如何,惴惴不安,清減不少;至於三房那邊的算計,早就顧不上。
等到後來沈玨康複,來西院門口請安,喬氏提著的心就放下了。
至於三房那邊的謀算,被關在這院子裏,想也是白想,就被她丟到腦後。
換做旁人,這樣被禁足難免鬱結於心,可喬氏這裏卻是喜靜不喜動的性子,並不覺得關在院子裏有什麽拘束。加上之前在南昌時,過的就是大同小異的生活,倒是讓她很快就適應。
至於身邊服侍的婆子婢子又換了一茬,喬氏也沒有放在心上,這兩年來她身邊來來去去的,本就都是新麵孔。倒是秋香,伶俐活潑,又會奉承賣好,倒是有些可惜。
不過喬氏曉得,沈玨之事總要做個交代,舍不得也得舍得。否則她總不能為了自己的無心之過,去跟嗣子認錯。
幾位喬家老爺看著喬氏,卻是都帶了意外。
他們本以為喬氏闖了大禍,既被禁足,肯定要吃一番苦頭,可是瞧她的模樣,麵容紅潤、氣色頗佳,倒是比去年剛進京時精神還好。
“大哥你們快坐呀!”喬氏忙招呼兄長們坐下,又吩咐婢子出去奉茶。
等到茶水上來,喬家幾位老爺即便對沈滄夫婦心有不滿,也不得不讚沈家寬和厚道。
看來“禁足”歸“禁足”,在飲食上沈家並沒有苛待喬氏,吃用還是常例,否則也不會有剛上市的新茶吃。
喬氏素來心思細膩,如今細看幾位兄弟,卻是瞧出不對頭來。
“大哥,可是家裏有什麽事?你們過來這是央求大伯?”喬氏憂心忡忡道。
雖說與嫂子弟妹不親近,可長兄與三弟是她的同胞手足,手足之間感情甚好。
喬大老爺看著喬氏,唉聲歎氣,欲言又止。
喬氏固然有錯在先,可畢竟沒有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要是喬家能做她的靠山,她也不會被沈家人徹底嫌棄。
世態炎涼,世態炎涼啊,沈家也不例外。
喬大老爺胸口堵得不行,第一次明白了沈家也厭棄了喬家;就連沈二老爺都不站在喬氏這邊,喬氏已經無法繼續在沈家立足。
他不由生出怨恨,帶了激憤道:“小妹,你大歸吧!”
喬家長房的女兒都已經出閣,孫女還在稚齡,喬氏大歸,影響最大的是二房、三房。
二房、三房為了不得罪沈家,不是默認自家姊妹被送到莊子麽?這樣不念骨肉親情的東西,何必還要再為他們著想。
喬氏當年出閣時,正是喬家正興旺時,加上喬老太太有心壓著孫家、為女兒做臉,一副嫁妝置辦的十分豐厚,除了喬老太太的大部分私房嫁妝,喬家祖產也陪了不少。喬家大太太、二太太不喜小姑,也有這個的緣故。
喬氏拿著這副嫁妝,在哪裏都能過的好好的,何必在沈家被嫌棄,去莊子上吃苦?
喬大老爺越想越是這個道理,拍著桌子道:“即是沈家不容你,那就家裏去!沈洲也不是個東西,當年情深意重的模樣,拐了妹妹過來,卻是任由妹妹受委屈。他定是嫌棄妹妹老了,想要討個小好生親兒子呢!你快隨我家去了,咱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去……”
喬二老爺、喬三老爺聞言大驚,齊聲道:“大哥!”
喬大老爺瞪眼道:“不用你們擔心,我會接妹妹回我家去,不去占你們的便宜!你們且過自己的好日子去,反正你們也是不顧旁人死活的!”
喬三老爺皺眉道:“大哥切莫亂出主意!姐姐好好在沈家養老有什麽不好,作甚要不要名聲地大歸?大哥說這個,不過是上嘴碰下嘴,家裏大嫂、侄兒們、侄媳婦們怎麽看待姐姐?到時合家不安,大哥讓姐姐如何自處?”
有喬三老爺在前頭打頭站,喬二老爺就附和道:“是啊,是啊,就是這個道理。”
喬大老爺卻是來了勁,冷哼道:“不勞你們操心,我既是一家之主,就能拿得了這個主意!誰他媽不樂意,就給老子滾蛋!我還沒死呢,輪不到小崽子們當家!”
他實在受不了自家老三這道貌岸然的說教樣子,又覺得二老爺“背叛”自己巴結當官的老三去了,心裏直恨的不行。
要說方才不過是心血**,這會兒為了膈應兩個兄弟,他已經下了決心要促成此事。
喬氏本被喬大老爺的心血**驚的懵了,待醒過神來,就發現幾個手足成了鬥雞眼。
“大哥,您這是說什麽?沈家怎麽就不容我?什麽大歸不大歸的,這也能掛在嘴上?”喬氏滿臉疑惑,口中帶了幾分埋怨道。
喬大老爺歎氣道:“你謀算撫養四哥的事情敗了,大表哥給沈洲去了信請他處置你,沈洲那家夥變了心,直言要將你送到昌平莊子‘靜養’!”
至於沈玨那個便宜外甥,喬大老爺是提也不想提。沈家二房都要散架了,嗣父母反目,沈玨卻不聞不問,依舊若無其事地去下場應童子試,就能看出那是個養不熟的東西。
這樣一想,喬氏大歸的好處又多了一樣,那就是將來不用便宜了沈玨。否則沈玨雖是嗣子,卻記在喬氏名下,有權繼承喬氏嫁妝。
與其便宜了外人,還不如便宜他這個哥哥;畢竟那些嫁妝裏,不少都是喬家祖產。
喬氏臉上血色褪盡,喃喃道:“因為四哥麽……”
想著那肖似沈珞的小兒,喬氏心如刀割,尖聲道:“我就是算計了又如何?那也是為了四哥好!沈潤福薄,生而喪母,又克嫡母生父……當年要不是他說什麽珞哥當娶三婦,也不會將珞哥克沒了!四哥留在三房,遲早要被他克死!”說到最後,已經是嘶喊著,狀似瘋癲。
喬大老爺被妹子的反應嚇了一跳。
他來之想過妹妹會狡辯、會哭泣,會嬌嬌弱弱自陳無辜。做了大半輩子的兄妹,喬氏那點手段早在喬大老爺心中,就是沒想到她會這樣瘋癲模樣,且心歪了,不僅絲毫不悔改,還如此地理直氣壯。
這樣的喬氏,娘家人瞧著都害怕,沈滄夫婦怎麽放心將她留在沈家?即便沒有沈洲的信,他們也會想理由將她送出去。
屋子裏雖隻有兄妹四人,可門口站著沈家的婢子,院子裏還有其他仆婦。
喬三老爺覺得丟臉丟大發了,喬氏這些話傳到沈滄夫婦耳中,又哪裏有喬氏的好果子吃?
之前在客廳時,兩家已將商量好,喬氏雖送到莊子上過活,可一應供給也是如同在京中,不會讓喬氏受了委屈。
喬氏這樣作死,真當沈滄與徐氏是好脾氣的?真要節外生枝,還不知後果會如何。
喬三老爺太陽穴直跳,皺眉道:“陰奪人子本就是姐姐不對,如今事情敗露,雖沒釀成大禍,姐姐也當洗心革麵、真心悔改才是正經,這樣顛倒黑白是何道理?沈玨那裏,既是姐姐嗣子,姐姐就該慈愛,實在親近不了也當彼此客氣,磋磨嗣子這樣害人不利己的事情姐姐還是少做!”
“哈哈哈哈!”喬氏笑出了眼淚:“徐氏這是改了性子不成,怎麽做起菩薩來?這還真是體恤我了,這是找了我的兄弟過來給我定罪……”
喬三老爺板著臉道:“姐姐且醒醒,如今沈家上下寬和,不過是將姐姐送到莊子上,隻要姐姐知道自己錯處,靜心休養幾年,等到姐夫回京,難道還不接你回來?這樣胡言亂語,將上下都得罪光了,以後受苦的不還是姐姐?”
要旁觀的喬二老爺說,喬三老爺雖有私心,可這番規勸也是真為了喬氏好,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不過以喬氏的性子能領情才怪。
“住口!”喬氏立起眉毛,高聲嗬斥道:“三哥當官當傻了,長幼尊卑的道理都忘了?我是姐姐,你是弟弟!我就算有千萬不好,自有大哥在,輪不到你這個弟弟來教導我!”
喬大老爺聽了,挑了挑眉,對三老爺嗤了一聲,道:“妹妹說的就是!有些人開口閉口的大道理,自己卻是不知禮,委實好笑的緊!”
說到這裏,他又望向喬氏:“妹妹不用多想,就按我說的辦,咱們回家去。沈家既已經嫌了你,也不會厚著麵皮扣你的私房嫁妝,回去自由自在過日子,不比什麽都好?莫要聽老三說教,什麽名聲不名聲的,為了個好名聲,讓自己窩窩囊囊過日子才是難熬……再說了,就這樣被送出去,提什麽名聲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你打小就沒受過苦日子,作甚有娘家不回、要去荒郊野外過冷清日子?”
喬三老爺聽兄長口無忌憚,越說越離譜,還真擔心喬氏被說動,剛要開口,就見喬氏搖頭道:“我不走!”
她臉上滿是淚痕,可神情果決。
“妹妹哎!”喬大老爺跺腳道:“作甚不走?你還指望沈洲不成?這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他但凡依舊愛重你,也不會就這樣將你送回京城……你可別指望了,那是靠不住的!大哥就是男人,最是曉得男人德行,沒有不喜新厭舊!沈洲守著你這麽些年,早憋的不行了……”
喬三老爺見兄長滿嘴胡噴,忍無可忍,咬牙道:“大哥!姐夫送姐姐回京,是為了奔喪,此乃孝道!”
喬大老爺瞥了他一眼,道:“老三你甭跟我裝君子!沒聽說哪家出嫁的女兒為了娘家的白事將丈夫丟在一邊的!沈洲忍了這些年,說不定早就厭了發妻,這回也算是稱心如意了。否則的話,隻要他能顧及你姐姐體麵,打發人跟回京接了你姐姐過去,將你姐姐與這邊隔開,大表哥、大表嫂還能追著處置你姐姐不成……”
喬氏聽了,如同醍醐灌一般,身子搖搖欲墜。
喬三老爺正好瞧見,顧不得與兄長理論,忙關切道:“姐姐!”
喬氏眼神空洞洞的,神色木然,聲音飄渺道:“原來,他已經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