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和孟弘通他爹孟匡是一個村出來的,出了五服,但進一個祠堂拜一個祖宗。”

孟聰抿了一口茶水,慢慢講起昔年舊事來。

“那時候真倭還比現在更多些,也更狠些。孟匡的船隊還不大,他讀過幾天書,比旁人強些,做了頭目,就帶著大夥兒跟著倭寇後麵撿漏子。

“倭人船破,一艘船大的也就百來人,小舢板十幾人也敢漂洋過海,帶不了多少糧食水,所以上岸就下狠手殺光了人,好安心填飽肚子再翻值錢東西。

“有時候人殺了,值錢東西找著了,卻因著船上沒地方帶不走。

“那就便宜了像孟匡我爹他們這種人。他們也有個諢名,叫撿螺。

“我爹就是那時候撿著義父的。當時義父傷得不算重,就是順河飄出去老遠,在水裏泡久了,幾處傷口都有潰爛。

“撿螺的眼睛都賊著呢,義父那一身衣裳就不是尋常百姓能穿得起的,便都覺得是撿著個富貴人家公子哥兒的肉票,想著找著這戶人家能弄出不少銀子來,所以在醫治義父時好歹也算盡心。

“結果義父愣是牙齒咬得死緊,一個字家裏的事也不肯說,反倒因為這事兒受了刑。

“人是我爹救的,我爹見義父年紀不大卻能扛著打,是條好漢,就保了義父下來,同孟匡說義父識字,能寫會算,嘴巴又這麽嚴,可以入夥算個賬。

“孟匡自己識字,曉得這能寫會算的好處,也就應了。

“還是多年之後,我才知道,義父當時扛著,就是怕這群人找上門去,再被有心人汙蔑他家通匪甚至通倭,那樣都不隻是給一家子人招禍,甚至全族都會麵臨滅頂之災。”

孟聰喟歎一聲,看了看沈瑞肖似妹妹的麵容,道:“這也是我不敢去找你娘的原因,我也隻在她出嫁前見過她兩麵。之後我亦不敢派人去盯著鬆江諸事,生怕走路半點風聲給她惹上麻煩。不想……”

他臉上騰起了怒容,但似乎是礙於沈瑞的麵子,不好說沈源的不是。

終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句,“沈家四房真是一窩子的白眼狼。”

他深吸了口氣,又掉回頭去講舊事。

孫太爺,或者說,二太爺是無奈上了賊船。

當時二太爺就算想回家也是回不去了的,當時倭寇為禍鬆江,大家恨之入骨。

二太爺在倭寇手裏活了下來,又是匪盜所救,他說自己是清白的,哪裏會有人信。他是生怕回去帶累了全族的。

如同孟聰所說,二太爺也是在沒站穩腳跟之前,連打聽都不敢打聽家中事的,生怕露出一星半點來。

二太爺出身書香沈家,雖沒有功名在身,卻也是飽讀詩書,家中產業不少,耳目渲染之下,對於貨殖之事也並不陌生。

這群撿螺人此時並不是幹那殺人放火的事,隻是發死人財罷了。

二太爺跟著他們也隻負責倒買倒賣,不沾血腥,便沒有心理上的坎兒要克服。

二太爺有學識,也有經營天賦,幾年下來,為孟匡一夥兒積累了不少財富。

漂泊海上,他與孟聰之父孟元結為異姓兄弟,也曾娶過漁家女及幫眾姑娘為妻,隻是不知是不是身子受創的緣故,發妻與續弦始終未能替他添丁進口。

二太爺一直十分疼愛孟聰,作了孟聰的義父兼啟蒙師父。

孟匡是個頗有野心的人,借著二太爺賺來的財富一點點擴大船隊,擴張勢力。

在一次與另一幫派火拚而引來官兵被追捕後,孟匡帶著船隊徹底下了海,開始做起海匪那套打劫過往船隻的生意。

二太爺如何肯真個從賊,當時就與義兄孟元表明了不願做傷天害理的營生。

他說孟元的救命之恩他定會報答,但是對於孟匡的“收留”,這些年自家為船隊賺出來的銀子也足夠償還作為“肉票”的贖金了。

孟元與二太爺素來投契,更認這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生死兄弟,便偷偷放他上岸,又贈了不少金銀。

而二太爺多年經營,也不是沒個心腹的,將得用的幹將統統留給了孟元。

二太爺上了岸改頭換麵去了鬆江,打聽家裏事,才知道三弟與家中決裂,已起出母親和大哥的骨灰,隻身上京去了。

他哪裏還顧得上報複邵氏,登時就快馬追了過去。

三太爺當時確實是受了風寒被船家攆下船,隻不過二太爺不是什麽船上船工,而是從後趕上來的。

二太爺與三太爺相認,好生與他治病,又親自送他進京趕考。

三太爺果然不負期望中了進士授了官,然遠離族人,立足京城官場也殊為不易,多次被人為難,也一度被對手攻訐擠出京城。

二太爺想幫兄弟,也隻有用錢砸出一條人脈來。

可錢也不那麽好賺,京城這地界,沒個靠山,生意也做不長遠,二太爺的買賣鋪麵就幾次被人擠兌的關門大吉。

此時孟匡那邊已拉了新的勢力入夥,幫派已有了九頭蛟的雛形。

孟元這邊也是被新人排擠,找上二太爺希望能得到他幫助,並許諾雖行打劫事,但絕不傷商船上人員性命,而且若是義商,就直接放了,隻劫那些為富不仁者。

二太爺在京中受了一肚子鳥氣,對那些富得流油又欺壓良善的商賈也沒好印象,且為了扶穩三弟,確實需要大量財富,登時就與小弟暫時作別,重回海上。

他將一口氣都撒在海上,又是他最熟悉的倒買倒賣營生,孟元那邊打劫來的貨物,在他手中總能賣出比別人高出許多的銀子來。

當時跑倭國航線的海商也不少,後來二太爺與孟元一商量,幹脆帶著打劫來的貨物賣到倭國去。

這生意越做越順手,就專門做起這兩國倒賣的生意來,在兩邊兒也都設了不少產業,直賺了個盆滿缽滿。

二太爺也特地培養不少心腹,暗中裏將自己所得一份帶上岸,幾經輾轉多次洗白後,悄沒聲的送去三弟那邊。

用銀子開路,又在京中安插人手,幫著實心的三弟打聽著些小道消息,終於一步步將三太爺扶上小九卿進而大九卿的位置。

再說海上,他們這樣發財,當然會惹得旁人覬覦,而孟元因為並不十分服孟匡,孟匡不僅作壁上觀,甚至還在背後煽風點火。

論做買賣沒人比得上孟元與二太爺,但論武力,他們並不是最強悍的。

一次劫掠衝突中,孟元的船隊冷不防被別的幫派偷襲,雙方好一番苦戰,孟元受了重傷,船隊即將覆滅時,孟匡趕了過來,殺盡那幫派,救下了孟元一應兄弟,既賣了諸兄弟的好,又讓孟元實力大損。

孟元心裏明白,臨終前將一雙早年喪母的兒女托付給結義兄弟二太爺,留下遺言希望他們做個尋常百姓,不再吃刀尖舔血這碗飯。

又叫二太爺先不要得罪孟匡,暫且忍一時之氣,等待東山再起。

故此在最後成立九頭蛟時,二太爺終是低頭成了其中一位當家。

二太爺表現出馴服來,施展手腕,將九頭蛟的生意做得極大。

財帛動人心,二太爺也是藉此取得諸當家的信任,暗中積蓄力量,想著有報複孟匡那一日。

不成想孟匡卻是一場瘧疾自己病死了。

其瀕死時冷熱交替,水米不進卻嘔吐不止,周身抽搐,胡言亂語,雙手兀自空抓,狀若厲鬼,是受盡了折磨才咽的氣。、

二太爺見了這番情景,隻覺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心下的怨恨已解,也沒了父債子償的心思。

他本身就對海上生活厭倦已極,又知孟匡這大龍頭一死,下頭各個當家必然蠢蠢欲動,便起了歸隱的心思。

尤其是孟敏一年年大了,女子又不比男子,總是要早些找婆家的,二太爺就想著把他們帶走。

兩個人的戶籍都是一早落好了的,為了安全起見並不是落在一處,此時上岸沒人會聯想到一起去。

二太爺算好了一切,卻沒算到人心,孟聰並不想上岸。

“我大小跟著我爹走船,那一套我再熟不過,後來我爹沒了,義父主要打理生意上的事,管理船隊的是我爹的幾個老兄弟,我就跟著他們廝混,那些本事也盡數學來了。”

孟聰苦澀一笑,道:“孟匡死的時候,我們的船隊是有銀子有人手,我隻當這是我的大好機會,也私下裏和幾個叔父輩的商量過。義父此時想讓我舍下船隊上岸,我如何能甘心。”

“義父也動了真怒,但那時候我是個愣頭青,也不肯聽,他老人家最終無可奈何,隻好將船隊和生意都交給了我,人手也都留了個齊全,隻帶著我妹子和三兩心腹上了岸。”

“我是一心奔著大龍頭去的,不想孟弘通這廝,娶了圖青萍這個夜叉!

“圖青萍是個能在她爹死後越過一眾老兄弟將船隊抓在手裏的活夜叉,又狠又絕,那會兒海上就已是無人敢惹。

“孟弘通有了她助力,眾人也隻能灰溜溜收起心思來。”

如今說起圖大娘來,孟聰仍是咬牙切齒。

孟弘通和圖大娘兩口子聯手,九頭蛟的大龍頭就毫無懸念的落在他們手中,也不是沒有人生了另立門戶的心思,卻都被他們淩厲手段震懾住了。

孟弘通遠比他爹腦子更靈活,在倭國圈了塊地,一邊兒自家做海貿買賣,一邊兒向過往商船收過路費,如此九頭蛟財富越聚越多,勢力越來越大,最終雄霸東海。

另一方麵,孟弘通而也在不動聲色的削弱其他當家的實力,尤其是如孟聰這般,曾試圖爭奪龍頭之位的。

孟聰一度被逼得幾乎要反出九頭蛟若是那般必將麵臨八位當家的合力絞殺。

還是二太爺在江南為他籌謀,攏了茶葉、綢緞、棉布、食材、藥材、香料等等諸多極為走俏的貨品在手裏,讓孟聰掌控了這大宗貨品的來源,才幫他穩住了在九頭蛟中的地位。

孟聰也不愧他的名字,是極聰明的,有了二太爺的鼎力支持,他也很快擺脫困境,將船隊發展壯大起來,也在倭國圈了幾個海島作為落腳點。

過了幾年,他覺得穩當了,算著該是妹妹出嫁的時候了,便趕了回來,帶著極多的金銀細軟、海外特產,大手筆準備給妹子送嫁。

卻是被二太爺好生訓斥。

二太爺這才將當年的舊事一一講給孟聰聽,告誡孟聰,不出現在孟敏的生活中,才是對她最大的保護。

否則稍有不慎,便是將連帶孟敏在內的整個沈家乃至沈家的姻親家族統統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孟聰也隻好留下金銀,悄沒聲的回去了。

此後,他一則是謹守著當初的承諾,不去給妹子惹麻煩,另一則也是孟弘通明理暗裏與他為難,他不得不時刻警惕,並不斷鞏固在倭國的海島基地,也少有回大明的時候。

“義父信守承諾,好生教養了我與妹子,將我爹的船隊打理得好好的交到我手上,又費盡心思給我妹子謀個好婚事、大筆嫁妝送出了門……”

孟聰有些黯然,道:“卻是我對不住他們,妹子出嫁時我不在,義父過世、妹子過世時,我都不在……”

屋裏一時陷入沉寂。

良久之後,孟聰才歎道:“海上消息總是要遲些,一年半載都不出奇,我的貨又多是福建過來的,鬆江的邊兒也不敢沾,我得知妹子扔下你撒手去了,還想著帶你回海上,不受那起子人鳥氣!待趕到鬆江,方得知你後來拜了王侍郎作師父,又過繼到了京中沈家二房。”

“那是義父親兄弟那一房,我是極放心的,我們兄妹沒能報答義父養育之恩,如今能為義父這一房延續香火,也算是略減了些這愧疚。”

他看著沈瑞,滿眼欣慰,“我原想著,往後十年二十年的,我就讓人給我抄進士名錄來,總能看到你名字的。沒想到你小子真出息!沒用十年,就讓我瞧著了名字,還是個傳臚!好小子!好!好!”

孟聰連說了幾個好,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然見沈瑞僅僅是淡淡的毫無激動可言的笑容,他慢慢的又收攏了表情,皺眉道:“我說了這許多,你還覺得我是個假的?”

沈瑞搖了搖頭,道:“沒有。”

孟聰的身份已確認無疑,今日這些舊事中許多細節,都與當年沈滄對他所講的孫太爺之事對得上。

那些事並不為人所知,更不可能為海匪探知並編出這樣一套話來。

如他與父親沈滄猜測的那樣,孫太爺果然是二太爺啊……他一時如釋重負,卻又不免悵然。

再看著眼前與他容貌如出一轍的老人,“舅舅”兩個字,卻喚不出口。

更不知道這兩個字會帶來什麽後果。

這舅舅,幾十年不曾露麵,說是為了母親安全,說是遠在倭國,但偏偏挑在這樣的特殊時刻,以這樣敏感的身份找上門來。

若說隻是認親,嗬嗬,誰信?

娘親舅大,舅舅雖是至親,但是,不靠譜的舅舅他也不是沒見過沈源的舅舅,張老舅爺不就是個專坑外甥的貨?

沈瑞腦子裏不自覺想到了“招安”二字。

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這大約是古代山賊水匪的一貫思路了。

書中有水泊梁山宋公明,現實裏,有嘉靖朝最大的海盜頭子汪直。

然招安哪裏是條好出路呢?梁山一百單八將最後得善終者寥寥。

汪直受招安後被殺,此後江浙沿海十年大亂。

卷入政治鬥爭中的招安幾乎是條不歸路。

如今的朝局。沈瑞心中暗歎,按照曆史軌跡,正德五年,當是劉瑾下台的時候了。

如今算著日子,該到安化王叛亂的時候了。

沈瑞曾多次寫信往山陝給張永、趙弘沛,隻是事涉藩王,不得不寫得隱晦。

又曾吩咐在山陝完善八仙車馬行、順風標行站點的田豐要多注意各方消息。

目前卻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而朝中,劉瑾依舊蹦得很歡實。

他好似轉型成了忠臣一般,嚴格推行清丈田畝,地方上的彈劾也就罷了,還一度將慶陽伯夏儒侵奪宜興大長公主、錦衣千戶王敏賜田的事擺在了禦前。

奏夏儒當初賜田三百六十餘頃,可墾者實二千二百二十八頃,王敏所賜田亦在其中,宜興大長公主所請初為一千八十頃今僅有六百三十一頃。

此時,夏皇後已入宮四年,卻無所出,而後宮裏一直沒有誕育皇嗣,也成了皇後的不是。

朝臣對皇後不滿者也不在少數。

劉瑾此舉讓不少人暗暗稱快。

而最後皇帝的判決卻是偏袒了夏儒,絕大部分田地落在了夏儒手中。

而夏儒亦立刻上了請罪折子,又主動獻田出來,還落了皇上一句誇張。

如此一來,更顯出劉瑾不畏權貴的姿態來。

更奇的是,他開始對於行賄者不假辭色,搭理查處貪瀆行為。

江西左布政使以貪濫被查後削職為民,冠帶閑住。

平江伯陳熊為漕運總兵時,同宗紹興衛指揮陳俊督運,欲以濕潤官米貿銀輸京,陳熊許之。此事為東廠所查,直接謫平江伯陳熊並家屬戍海南。

更有許多此類事情,包括遼東在內,落馬的大小官員不下二十人。

此番霹靂手段,果然震懾住不少貪官。

又有奏請通鹽法四事,一請免征天下戶口食鹽銀鈔、二請令巡鹽禦史躬親掣驗、三請禁私販夾帶、四請禁空文虛引。由此得了皇上讚許。

劉瑾在朝中的風評竟有漸漸好轉趨勢。

沈瑞真不知這是張彩好本事幫了劉瑾使得曆史將在此處轉彎,還是正因為劉瑾這些種種舉措讓一部分人恨其入骨,最終導致千刀萬剮的結局。

總之從目前看,劉瑾,還穩得很。

而劉瑾的頭號軍師,張彩,又不滿足於吏部尚書的位置了,開始謀劃入閣。

此時無論楊廷和還是王華,都需要事事謹慎,不能讓人抓住半分。

沈瑞在地方上,自然也要行事更加慎重。

“不知道您這次來,所為何事?”沈瑞也不想兜圈子,直接便發問。

孟聰愣了一下,隨即朗聲笑道:“這就對了,是我孟家人的性子!一家人就該直來直去,哪裏用那拐七拐八的!”

隨即,他臉上鄭重起來,先是道:“你放心,我都怕連累了你娘,如何還會連累你。此番來,我安排得周詳,不會有差池。跟我來的,都是死士,忠心沒有問題,除了康阿山,也沒人知道你我關係,阿山麽,同我親子一般。”

一旁始終處於聽得呆滯狀態的黑麵漢子康阿山這才像活過來了似的,動了一動,恭恭敬敬的給沈瑞行了一禮。

孟聰這才道:“我便直說了,我雖也知道你中了進士,但沒料到你得了這麽大的官兒,又在登州做出這麽番事業來。還是去歲中秋,你滅了巨鯊幫,消息傳到海上,我才知道。”

“登州要開海,對我們可不是什麽好事,這獨門的生意才好做呢。不過既你是這登州的主官麽……”孟聰狡黠一笑,道:“咱們甥舅就可以談一談買賣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向海圖強(下)

孟聰口口聲聲說著甥舅,卻是一副商人口吻。

沈瑞不禁莞爾,其實這樣更好,他也沒刻意去反駁甥舅這個詞兒,隻問:“是什麽樣的買賣?”

“目前海上亂成這個樣子,你們的商船也上不了倭國的岸,肯定都是喂魚的命。”孟聰大喇喇道。

又遙遙一指窗外萬頃碧波,“我知道你們練水師呢,但你們的水師,哼,不是我瞧不起人,就是打巨鯊也是趁其不備罷了,真下了海,還指不上什麽樣。”

沈瑞依舊微笑聽著。

孟聰便將身子前傾,聲音也壓低了些,“你的人要練兵,要試試新家夥,正好,來幫我收拾了姓圖的娘們和孟兆慶小崽子,日後我保登州的商船平安來往倭國和大明。落地倭國我抽兩成,運走的甭管是金銀還是貨我都不抽。”

沈瑞揚了揚眉,禁不住笑了:“您要朝廷養的兵卒給您當刀使?別說我做不了這個主,就是能做,我又如何能答應?”

孟聰向後一仰,“別提什麽刀不刀的,互惠互利麽。你這要練兵,不真打怎麽練?

“巨鯊幫算個什麽東西,你找個說書人說得天花亂墜,那也就是條死泥鰍,木頭靶子似的一戳,由著你們扔上倆火油罐,你們水師就天下無敵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來,好像說了個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

沈瑞麵色不變,心裏卻也歎氣,山東海上承平已久,水師是缺乏戰鬥經驗的,雖有南京水師的人來幫忙操練,但距離實戰,仍有一定差距。

打巨鯊是次很好的練手機會,隻是,巨鯊太弱了,確實就像個小泥鰍,水師一麵倒的屠殺,固然士氣高漲,卻也不免會將對手都看得過於簡單了,生了輕敵之心。

“就說你們出去攔巨鯊的官船,四百料、五百料的,大是大了,真到了海上,沒等轉個身呢,快哨船影兒都沒了。

“五百料的船,不算軍械配置一艘也要一千兩銀子。

尖哨船、十槳飛船、高把哨船一艘不過幾十兩銀子,每船配上二十斤火藥,就是點火放船去撞,朝廷可損失得起多少幾百料大船?”

孟聰是個合格的商人,提起錢,就句句都在點子上。

現在的船隻本身就不多,造船的周期也頗長,加上原料木料供應不足,朝廷是消耗不起多少船隻的。

沈瑞垂了眼瞼,道:“說的是啊,朝廷的水師既如此無用,又哪裏敢拉出去深海對抗九頭蛟的圖大娘呢?”

孟聰一噎,倒是把自己裝進去了。

他忍不住瞪了沈瑞一眼,心下罵了句臭小子,方道:“不用去太遠,我將孟兆慶那小兔崽子的人逼到文登外海這邊來,你的人上去真刀真槍打上兩場麽,也就練出來了。

“吃下孟兆慶,他的船,我一艘不要。若還不夠補償你這邊損失的船隻,加上兵卒撫恤,這些統統算我的。”

他頗為豪氣的大手一揮,全然財主姿態,“你們包賺不賠,又有俘獲,又有軍功,難道不好?”

“圖大娘那邊,吃下去,就一般處置船,都是你們的。”孟聰眼中閃著狡黠的光,“你要建水師,船嘛總是多多益善。”

沈瑞深深吸了口氣。

這是極大的**。

船,登州水師太需要了。

他也想掃清海上。

但,不是現在。

登州水師剛剛成立,還缺乏經驗,茫茫海上變數極多,風險極大,誰知道會不會一個失誤就全軍覆沒!

那他沈瑞便是萬死也難贖其罪了!

沈瑞腦子裏翻了幾回,緊盯著孟聰的眼睛,問道:“水師的斤兩您盡知,又何必來找朝廷水師。水師能幫您什麽?”

孟聰闔了闔眼,道:“我說了,不與你兜圈子,便直說了。我需要火藥,需要火油,也需要你們的碗口銃,神機箭……

這些,你是不可能賣我的,因此,那就你們的人來用,我出銀子買你們出征。”

“九頭蛟現在的局麵,拖下去,鹿死誰手真不好說。圖大娘還是占些上峰的,若圖大娘贏了,東海也不會是當初孟弘通在的穩當局麵。

我說過,開海與我們不利,圖大娘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會將朝廷所有出海的船都咬死,然後繼續獨占這門生意。這也不是朝廷想看到的。

朝廷與圖大娘必有一戰。現在與我合作,勝算頗大,若是等圖大娘吃下孟兆慶吃下我一統九頭蛟,朝廷便一點兒勝算都沒有了。

孟聰望著沈瑞,道:“我同樣也怕朝廷收拾了圖大娘之後,掉回頭來吃掉我。若是旁人在這個位置上,我也不會走這一趟。隻因為是你,便是不幫我,也不會害我。”

“再者,王侍郎的水師也威名在外,且若能多方齊齊圍剿,圖大娘再是老奸巨猾也插翅難逃。”

孟聰說罷,又添上了最後一個砝碼,“山東已旱了幾年了,登州也不是水土好的地方。

“聽說去年你從遼東弄了凍的幹的牛羊回來,解了饑荒,結果還不是跑來登州逃難的越來越多,一張張嘴都等著吃飯。

“糧食,總是缺的。蘇鬆湖三府水災,蘇州府兌了軍糧二十五萬石,又請了二十萬石。想南直隸接濟山東,怕是不成的。

“糧食,我有。”孟聰露出個大大的笑容,道:“倭國朝廷也亂著,百姓苦不堪言。我頭幾年就弄了倭人在自己地界開荒種糧。都是肥田,天暖,一年兩熟,已囤下不少糧食。不說養你登州府一地百姓,救濟解困是沒問題的。”

沈瑞深吸了口氣。

船。糧食。海貿航線。海外市場。

哪一個都是登州需要的。

但登州年輕的水師能夠完美完成任務換來這些嗎?

“您說的,太大,我也擔不起。我得,上報天聽。”沈瑞緩緩道。

孟聰伸出三根手指,道:“至多三個月。孟兆慶撐不了那麽久。現在他沒死,那是有人等著他去消耗圖大娘。但他本身是不行的。再三個月,海上風浪大了,出海也是不易。”

他頓了頓,又認真向沈瑞道:“還有,此事了結之後,我可不受招安。也許你們走科舉的走仕途的,都覺得招安為官是頂好的出路,但對於我們來說,進官場就是死路一條。”

沈瑞也鬆了口氣,低歎一聲,道:“我還擔心您是想招安呢。既您如此通透,也不必我贅言了。”

孟聰哈哈一笑,擊掌道:“好小子!不是那榆木腦袋的。”

頓了頓,卻又道:“不過我也知道你是個實心的孩子,信忠君那一套。但聽老人家一句,也別一味的愚忠了。不要告訴皇帝小兒你我關係,現在信了你忠君,將來一樣會拿這個砍你腦袋。”

沈瑞沉默的點點頭。

他當然不會愚忠。

他若是說出來有這樣個舅舅,他從前是不知情,但三太爺呢?

三太爺什麽都知道,卻瞞而不報,還花用海寇親兄的銀錢在官場鋪路,還是官居通政使這樣高位,這就是欺君大罪。

這一條追究起來,沈家上上下下都有罪。

孟聰見沈瑞點頭應下,目光更加柔和,又補充道:“你放心,義父在九頭蛟時,叫孟邢。旁人都隻猜他原姓邢,因受我爹救命之恩才改姓了孟。

“其實不是,邢,是他那故去的長兄的名字。

“他們三兄弟,是沈邢、沈鄴、沈邦。

“孫夢生也是化名,亦沒有人能與孟邢聯係起來。

“義父已是洗得幹淨,半點也查不出來。

“至於這張臉……”

孟聰自嘲一笑,“你也不用擔心,我自成年就是一臉絡腮胡子,見過我少時長相的人基本死光了,是這次要易容才刮了胡子去的,除了阿山也沒人見過。

“待回去海上,又是一臉大胡子,再添兩道疤,誰還看得出什麽。

“知道我有妹子的人不少,知道我妹子死了的卻沒有了,他日我接個婦人一家子來作我妹子妹夫外甥,養在倭國,便再沒有會往旁處想了。”

他挺直了腰,又恢複了幾分海主的霸氣,道:“你便告訴那皇帝小兒,我想聯手朝廷除了圖大娘,不求招安,不要朝廷封賞,隻求他輕飄飄一張聖旨。

“我在倭國有一塊地,不過是自己搶來的,倭國既是大明藩屬,就讓大明皇帝降旨,命倭國封我個大名,嗯,就是將軍,名正言順把這塊地劃給我作封地。

“放心,我會起個倭國名字,不會讓朝廷難做。”

他目光炯炯,道:“你告訴皇帝小兒,我若當了這將軍,能盡量控製海上,不讓倭寇滋擾大明沿海。

“朝廷要與倭國海貿交易,我也能從中出力,還可以暗地裏為朝廷提供想要的糧食、倭刀乃至船隻。

“而我想要的隻是倭國的土地,倭國稅賦,朝廷一厘銀子也不用花。如何?”

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海外殖民地。

沈瑞啞然失笑。

他想過日後大明水師強盛了,可以往東南亞去搞種植園,也不是沒打過朝鮮的主意,但是確實真的沒想過倭國。

“那您且先在府城住下?”沈瑞笑問道。

孟聰卻搖頭道:“我簡單易容一下,準備去你的島上看看,沿海走一圈。最遲一個月,我會再回府城。朝廷驛站說是八日內快馬能達天下各處,想來你們消息一去一回,有一個月足夠了。”

回到府中,沈瑞特特請了徐氏進了密室,才向她道出孟聰此來及昔年舊事。

聽說孫太爺果是二太爺,徐氏不由的落下淚來,說起當年種種,果然對得嚴絲合縫,不由連連歎氣,“是咱們家讓你伯祖父受苦了。”

三老太太已作古,當初算計婚事的喬家也未落得好下場,沈洲起起落落,又幾經喪子之痛,如今,也算不得過得多好。

往事便隻能讓它隨風而去了。

“那孟聰說的對,這件事,你知我知,你媳婦那裏先不要讓她知道,她年紀小,沒得擔驚受怕。”徐氏歎道。

“待海上事安穩了,再緩緩說與她聽,卻也要她守著這秘密,便是她娘家那邊也不要說。”

“母親放心。”沈瑞點頭應了,又道,“兒子準備密信稟明皇上,按照求作倭國大名來說,想來,皇上聽說有海貿有糧食,又不費朝廷什麽,十之八九會應。就不知內閣諸位老大人對於兵事會不會阻止了。”

徐氏沉吟片刻,道:“你待怎樣出兵?”

沈瑞道:“與海寇的協議,隻能皇上一人知道,否則將來若有人扣我個通匪,我也是百口莫辯。

我就想以練兵、出海剿滅小夥海匪為由出兵。等著那邊將孟兆慶趕過來,就是我們海上偶遇,全殲匪盜。

而後乘勝追擊,滅了圖大娘。九頭蛟畏懼朝廷水師,蝸居倭國。

他們不惹朝廷,朝廷也沒必要興師動眾跨海去剿匪。

至於朝廷要倭國封一個名為高橋聰太郎的倭人為將軍,是賞其協助管控剿滅倭寇之功,與海匪無關。”

徐氏想了想,輕歎道:“我卻是不懂這些,我覺得,你當讓長壽跑一趟南京,與你老師說一說。朝廷諸公看的是天下大局,你老師才是看的戰局。”

沈瑞連忙應下。

母子兩又談了一番往京中王華、楊廷和等各處去信的細節。

翌日,長壽便快馬一路往南京而去,張成林則帶著密信走海路赴天津港再進京。

正德五年三月下旬,先是錦衣衛新上任的都指揮使石文義奏報,近來強賊屢於各地劫掠,彈劾各巡捕官、各守備指揮使不能盡職。

小皇帝大怒,其折所彈劾諸官皆降職一級,戴罪立功。

又發明旨,敕令南京水師出崇明,一路北上,清掃南直隸沿海匪寇,令山東登州諸衛所水師南下配合南京水師。

兵械司大批軍械隨即運往山東,另由內帑撥銀十萬兩為水師軍餉。

同時又撥銀十萬兩於陝西以備軍餉。

不知道遼東是不是見陝西、山東都有了餉銀,剛剛升了遼東總兵官的韓璽也伸手向朝廷要銀子。

結果卻是被駁回,似乎討銀子行為得罪了小皇帝,小皇帝尋了個屯田倉糧爛的由頭,將靠著韓璽爬上分守遼東參將位置的孫棠降職、奪俸半年,作為敲打。

然後,小皇帝索性將升了指揮僉事的張會派去了遼東,進一步提拔為金州衛指揮使。

雖張會升官也未免快了些,但武將的升遷,文官是不管的。

而且張會身後站著的是英國公府和武靖伯府,其人又是從小伴著皇帝長大,且本身也是有本事的這次京衛武學兵械司改良火器就得了皇帝重賞。

因此倒也沒什麽人說風涼話。

更多的人是認為,皇上這還是為山東開海後登遼海道的順暢做準備。

畢竟沈瑞與張會親近,京中無人不知。

四月初,沈瑞前世曆史上的安化王造反並沒有發生。

不知道是寧夏清查屯田換人的緣故朝廷從延綏調了叢蘭到寧夏,取代周東清查屯田,叢蘭為人剛直,暫無貪腐事發生,還是那十萬兩軍餉安撫了邊軍兵士的心。

不過沈瑞已無心多加研究,因為以潘家玉、戚景通為先鋒的登州水師已經出發。

之後包括趙盛、王璋、馮佑等幾位表現最為積極的指揮使也將率船隊出海,協助南京水師,南北合力**平南直隸沿海匪寇。

沈瑞坐鎮後方,不斷籌措糧米菜蔬、藥材、乃至兵械火藥,著命輕快船隻往來補給。

同時還要操心著登州的方方麵麵大事小情,忙碌異常。

五月節,小皇帝吃了進上的登州海鴨蛋鹹蛋,讚不絕口,又進給太皇太後、太後,定下其為貢品。

登州鴨蛋一舉創下名聲,登時風靡京城,進而行銷天下。

便是閩浙北上的海商,也不惜騰出船上地方來存些鹹蛋帶回去,這東西能存許久不壞,實是佳品。

登州繭綢相比江南絲綢要粗糙上些,質地略厚,為南商所不喜,但其也因這份厚實而不褶不皺、堅固耐穿且離皮離汗,大受遼東女直、蒙古貴人歡迎。

一匹上等繭綢在遼東馬市竟能換三五張貂皮,甚至一頭耕牛。

還有登州棉布,比不了鬆江棉布質地,但因萊州盛產紅花、藍等染料,將棉布染得極為鮮豔絢麗,深受女直、蒙古百姓喜歡。

登州去歲起就在遼東大量收購牲畜家禽,價錢頗為公道,且有張永的幹兒子、鎮守遼東太監岑章幫忙,遼東各部落是很樂意與登州人做生意的。

尤其入冬前,登州人特地來買了他們手中欲宰殺的牲口為了保證越冬的草料,部落裏常常會宰殺掉一批偏弱的牲畜。

往年殺了吃肉也是浪費了,今年登州人沒故意壓價,拿他們急需的鐵鍋、鹽、棉靴棉衣等來交換,實在是大大的善人。

聽說登州人會一直收牲畜,各部落不自覺的就擴大了養殖。

今年更是歡喜的拿這些牲畜家禽來換取繭綢、棉布等登州的好東西。

而登州府衙在南北隍城島上建了牧場,能拉犁耕地的就送回府城,多餘的牲畜便就地圈養。

另設有鹵肉、醬肉、臘肉、熏肉等等肉製品作坊。

沈瑞找了高文虎,請他丈人以“配方”入股熏肉作坊,不單每年拿分紅,這作坊也還叫李記,打出京城李記熏肉登州分號這樣的招牌來,喜得李丈人直誇女婿交到了仁義的朋友。

卻不知這招牌上打上京城兩個字,在登州市麵上不知道要好賣多少。

到了後來,竟有不少精明的商家跟風,搞得登州遍地都是京城鋪子開的分號似的。

且不說這些個肉製品味道如何,單單是有肉,就讓整個登州府年節時都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而在冬春交替缺糧時,這批肉也很好的平抑了市價,又往青州、萊州府換了糧米,為登州百姓帶來了更多生機。

張會走馬上任指揮使到了金州後,登遼海道果然更順暢了不少,往來船隻不斷。

張會頻頻向沈瑞取經,將金州軍屯也按照登州模式種植、養殖。

沈瑞對於遼東黑土地的產出是極為看好的,也特地派“專家”過去指導。

在一片忙碌中,五月過去了,海上傳來第一個好消息,孟兆慶被殺,繳獲的船隻軍械由登州、南京兩家水師分了,俘虜、投降的幫眾被孟聰吞下。

打敗孟兆慶基本上是毫無懸念的。

本身孟兆慶實力就較弱,又是被孟聰引入包圍圈,受朝廷水師三麵夾擊。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日就結束了。

明軍碗口銃、火筒等火器精良,遠程攻擊十分占優勢,但是在接舷戰中,登州水師的弱勢也就顯現出來。

無論戚景通還是潘家玉,都是比較傳統的操練軍陣,士卒多人一旦結陣便是犀利無比。

然在船上,匪寇可不講究什麽陣法,基本都是單兵作戰,且手中家夥也並無章法,上來就是殺人的狠招,一下子就衝散了登州軍的陣腳。

倒是南京水師與匪寇打交道更多,三五人一隊,陣法更加靈活。

這次的傷亡也主要集中在登州水師,陣亡兵卒四十餘,傷了百多人。

船隻損失倒不大,蓋因孟兆慶初時隻道是孟聰一家,不免輕敵,所備火器火藥十分有限。

經此一役,潘家玉、戚景通也受益良多,回去就研發出不少靈活作戰的陣法來。

後來沈瑞聽聞後,不免心下嘀咕,是不是戚繼光的鴛鴦陣要先被他老爹戚景通發明出來了。

六七月間,海上風浪漸大,不便再剿實力強橫、狡詐如狐的圖大娘,兩處水師便各自打道回府,約定再尋時機行事。

孟聰依照前諾除了讓出孟兆慶的船隻軍械外,還對朝廷傷亡將士給予了撫恤補償。

更有倭國運來的大批糧米交由南京水師帶回,投入春夏水患嚴重的蘇鬆常鎮等地賑災。

孟兆慶覆滅的消息傳回九頭蛟,聽聞有朝廷水師參與絞殺,圖大娘也不得不暫避風頭,引著她一夥人隱匿至琉球一帶。

孟聰便趁機控製了山東、南直隸至倭國的航線。

而戚景通、潘家玉回程時也順帶手的將朝鮮航線上的幾夥小幫派給滅掉了。

至此山東周圍海域算是掃清了障礙。

九月裏,登州的商船滿載貨物,向朝鮮、倭國進發。

登州水師與孟聰船隊各護航一半路程,一路平安。

待年節前歸來時,金山銀海滾滾而拉。

這一年裏,越來越多的人口湧入登州,便不能落戶,來做工也是好的。

越來越多的學子往登州來求學,已有多家書院落戶蓬萊,府城外大學城初具規模。

登州的街道越來越寬,車馬轔轔,村鎮連成片,縣城與鄉村也沒了鮮明界限。

魯西的棉花不再售往南方,直接運去了登州,漸漸的,西三府也有織廠建了起來。

萊州的紅花、藍種植也一再擴大麵積,染坊林立。

最美的正紅色冠以萊州紅之名,成了大明新嫁娘們追求的嫁衣新風尚。

山東的染料種植原就較為普遍,萊州出名後,老牌的染料種植地如兗州的茜草、靛青、曆城的琉璃枝、濟寧的胭脂,也都闖出自己的名氣。

顏神鎮手藝最好的琉璃作坊搬到登州後,沒出什麽華麗造型,倒是所出的平板琉璃越來越大塊,越來越澄淨。

登州用琉璃暖棚來育種,又有冬日用起來種菜蔬,而到了以牡丹芍藥名揚天下的曹州,琉璃暖棚則成了育養名品花卉之所。

其名品牡丹,洛陽、江南皆不及也,極受士人追捧。

經濟作物的大麵積種植,當然會影響到糧食產出。

各地官府一方麵嚴格限定五穀種植的最低麵積,一麵大力推行朱子社倉,向種植五穀超量的農戶提供耕牛、農具等等。

登州府的種植專家們也開始頻頻“出公差”,受邀到各地去講學指導,如豆子和棉花的間種套種法,春麥、豆、棉、芝麻、冬麥兩年三熟的種法,還有那福建舶來經由登州試種成功的高產種子的推廣……

這一年,四月,安化王沒有造反。

十月,劉六劉七沒有起義。

到了年底十二月,原本該被千刀萬剮的劉瑾還好端端的坐在司禮監,依舊狠抓貪瀆、清丈田畝。

沈瑞也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會導致什麽樣的結果。

將劉瑾留在朝堂,會不會引起更大禍患。

然這一年,從登州府輻射到整個山東行省,卻是一派欣欣向榮。

向海而生,向海圖強!

第八卷:甲光向日金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