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宮女們見了太祖,忙跪下稟道:“不好了!瑜娘娘在宮中自縊了,求陛下作主。”太祖聽說,止不住下淚道:“這真是何苦來。”說著便進宮來看瑜妃,隻見她衣裳零亂,兩目瞪出,口鼻流著血,形狀十分可怕。太祖也不忍再瞧,吩咐內監傳出旨去,命用皇妃禮盛殮了瑜妃,從豐安葬。這時,太祖因後妃送亡,皇子夭折,情緒越覺得無聊起來。他每到無可消遣的當兒,終領著內監出宮去街市上閑逛。
一天,太祖走過市梢,天色已是昏黑了,忽聽得書聲朗朗,順風吹來。太祖便循著書聲一路尋去,走不上百來步,早有一座荒寺列在眼前,那書聲是從寺中出來的。太祖跨進寺門,忘記看了門額,再回身出來瞧看,原來那寺年久了,門額都已朽壞了。太祖沒法,隻得和兩個內監慢慢地踱進寺裏,見東廂中燈光閃動,一個士人在燈下讀書。太祖令內監侍立在門外,自己便推進東廂去,那士忙拋了書卷,噗地跪下,俯伏著說道:“陛下駕到,臣民未曾遠迎,死罪!死罪!”太祖吃了一驚,不待那士說畢,便去扶起他道:“先生錯看了,俺不過是個商人,怎的當作了天子看待呢?”那士人聽了,不覺怔怔地看著太祖道:“我們這位老師是不會算差的,他說今天黃昏時分必有紫微星臨此,叫我在這裏等候的。大人既不是皇上,想是不曾到那個時候吧!”說時便邀太祖坐下。
兩人談談說說,那士人倒也應對敏捷。太祖見他案上燃著油燈,便指著那根燃火的燈芯出一聯語,道:“白蛇渡江,頭頂一輪明月。”那士人想了想答道:“我就拿稱東西的秤來做對吧!叫作‘烏龍掛壁,身披萬點金星’”。太祖讚道:“好對!”便又指著那盞燈道:“月照燈台燈明亮,”那士人答道:“風吹書架書翻飛。”
太祖正在點頭,猛聽窗外有人應道:“何不‘風吹旗杆旗動搖?;”話聲未絕,走進一個小沙彌來,口裏問那士人道:“皇帝來過沒有?”士人答道:“沒有。”
那沙彌回身便走道:“咱們師傅說你福薄,你不要當麵錯過了呢!”說完竟自去了。
太祖問道:“那沙彌是什麽人?”那士答道:“他是我老師的徒弟性明。”太祖問道:“俺正要問你,你的老師究是何等樣人?”那士答道:“我們那老師,本是個有道的高僧,他還是去年到這寺裏來掛搭,有時好替人談休咎,卻很為靈驗。
這裏附近的人齊稱他作老師,所以我也這樣地稱呼他一聲。“太祖說道:”不識那位老師可以請出來相見嗎?“士人說道:”丈人來得無緣,他剛在今日出門去了。“太祖道:”大約幾時回來?“士人答道:”他是四方雲遊,歸期卻沒有一準的,怕連他自己也不能斷定。“太祖聽了,便問:”這寺是什麽名兒?“土人答道:”此寺為唐武後所建,原名護國禪寺。“
太祖點點頭,起身和那士人作別。那士人忙阻攔道:“陛下不必匆忙,咱們再談一會兒去。”太祖聽他呼著“陛下”,不覺笑道:“你又弄差了,俺不是什麽皇帝,皇帝還在後呢!”那士人仰天大笑道:“陛下可曉得咱們老師的名兒嗎?”太祖方要回答,那士人將頭上的方巾兒一脫,把手敲著光頭笑道:“老師便是咱,咱就是老師;陛下是皇帝,皇帝正是陛下。皇帝陛下就是和尚,和尚還是皇帝。”太祖被他這樣一說,驀然地回想到自己也是個和尚出身,從前在皇覺寺裏做和尚的情形立時映滿在腦海之中。怔了半晌,才徐徐地說道:“老師是和尚,和尚是老師;俺也是和尚,俺也就是老師。和尚是讀書的士人,士人是諷經的和尚,和尚住在這寺裏;寺裏住了和尚。
書裏也有和尚,和尚是讀書的,也是諷經的。經是書,書是經;經裏有書,書裏有經。結果是個讀書諷經的和尚,和尚便是皇帝,皇帝也就是和尚做的,那是和尚皇帝。“和尚聽了笑道:”什麽皇帝,什麽和尚,什麽是寺,寺裏沒有和尚,和尚不住在寺裏,皇帝也不是和尚了。高高山上的明燈,一陣大風吹來,燈也破了,火也滅了,燈杆也倒了。山上沒有明燈,明燈也不在山上了。風過去,燈又明了。
那裏燈,那是明燈,若是沒風吹,便是不生不滅。“太祖說道:”吹燈的不是風,風吹的也不是燈。燈不怕風,風不吹燈。它依舊很光明地在那裏。燈不是滅的燈,風是無形的風。風無形,燈不滅,和尚卻圓寂了,隻存著和尚的皇帝。“和尚益發大笑道:”和尚是圓寂了,和尚是皇帝,皇帝是和尚,還是和和尚一樣。“太祖聽了,回身出了東廂,對一個內監附著耳朵說了幾句,那內監飛也似地去了。太祖仍走進東廂,見適才的小沙彌笑嘻嘻地送進一杯茶來。
太祖一頭喝茶,口裏說道:“一杯清水是江河湖海的來源,在杯中是這樣,下了肚裏還是這樣,這才是不生不滅。水是清清的,並沒一點兒渣滓,這才是不垢不淨。這是仙水,這是佛水,是甘露,是和尚的法水。和尚也飲的水,皇帝也飲的水。
這水是皇帝的,是和尚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是和尚的天下,和尚自和尚,皇帝自皇帝。和尚圓寂了,圓寂的不是皇帝,是和尚。“和尚正色說道:”水是地上的,水是清的,水是渾的。清的是山林草木,渾的是榮華富貴。山林草木是和尚住的所在,榮華富貴是皇帝享的福祿。山林草木,榮華富貴都浮在地麵上。地沉了,天翻了,天地混沌了,和尚圓寂,皇帝圓寂。
圓寂的是和尚,是皇帝,到底是皇帝圓寂,也是和尚圓寂。“說罷哈哈大笑。
這時太祖差去的內監已經來了,把兩個雞蛋遞給太祖。太祖授與和尚道:“和尚是茹素的,這是桃子,是皇帝送與和尚的,和尚就吃了吧!”和尚接了雞蛋,囫圇望口裏一丟,咽咽地咽了下去,一邊念著四句道:“陛下送雙桃,無骨又無毛。
隨俺四方去,免得受一刀!“和尚念完,太祖笑道:”和尚是茹素的,這是雞蛋,和尚錯吃了。“和尚答道:”這是桃子,是皇帝說錯了,不是和尚吃錯。“太祖說道:”這是桃子,是皇帝說錯了;這是雞蛋,是和尚吃錯了。“和尚應道:”
和尚吃的桃子是雞蛋,在和尚肚裏了。和尚肚裏有桃子,有雞蛋,和尚把這桃子雞蛋取出來還了皇帝吧!“說著,一手一個蛋,仍還給太祖。太祖詫異道:”這是和尚的法術,是和尚預備下的。“和尚笑道:”正是和尚預備下的,也是鏡明預備下的。
鏡明是老師,老師是讀書的相公,相公也就是和尚,和尚是預備下了,是和尚圓寂,和尚便預備的圓寂。“說罷,盤膝望椅上一坐,太祖忙拉他時,那鏡明和尚已跏趺圓寂了。太祖也不再說,隻看著鏡明笑了笑,便和兩個內監悄悄地回宮。
第二天傳旨,褒封護國寺,鏡明和尚為真寶大師,內務府撥銀三千兩,替鏡明和尚建塔,把他的遺蛻安葬在塔的下層,並頒諭重建護國禪寺。從此以後,太祖極相信那禪理,不時召有道的高僧進宮談禪。又諸皇子中,燕王、楚王、晉王、齊王,並後納馬、郭兩妃所生的湘王柏、岷王楩、代王桂、蜀王椿等,每派高僧一人,做皇子的師傅。派往燕王府中的和尚,法名道衍,本性姚名廣孝,習文王六壬術,能知吉凶。又精風鑒,他一見燕王,便咬定是個太平天子。因此燕王起兵篡位,弄得同室操戈,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提。
再說那皇太孫允炆自那天私自出宮去哭奠香菱的青塚後,被太祖知道,幾乎翁孫拈酸,把皇太孫廢立。幸得眾大臣的保奏,算免了廢立,隻將允炆貶入禦書房伴讀三月。光陰很快,轉眼過了三個月,允炆仍去住在東宮。那時他對於香菱,依舊是念念不忘,常常書空咄咄,長籲短歎。又親筆替香菱撰了墓銘,暗中令石工鐫在墓前的碑上。其詞道:汝菊,汝梅,汝是水仙。
芳兮,馥兮,永播千年。
嗚乎香菱!不生不滅,萬世長眠。
山兮水兮,相伴在此間。
一腔碧血化為虹,悠悠魂魄其登天。
蓮房兮墮粉,海棠兮垂紛。
有榮必落,無盛不衰。
維汝在地下,雖經風霜雨露未改顏。
卿瘞乎是,香魂有靈兮,來伴吾參禪。
這首墓銘,又傳在太祖的耳中,說允炆的為人很有父風指懿文太子,而且文辭間的山林氣很重,恐也不是福相。以是太祖心上愈是不喜歡允炆了。
講到那皇太孫允炆,的確有點出家人風味。往時住在宮裏,空下來便獨自一個人去坐在蒲團上諷經。侍候太祖的高僧等到下了講席出來,允炆便邀他們到自己的宮中,探求經典的奧妙。
那些高僧們無意中和太祖說起,太祖聽了,越惡允炆的不長進,下諭將允炆宮內所有的經典禪書,一齊搜出來燒了。允炆卻對著被焚的禪書,竟放聲大哭起來。
又有內侍去報給太祖,本祖隻長歎了一聲。以後不論允炆怎樣,再也不去幹預他了。但允炆被太祖燒了他的禪書以後,滿心說不出的懊喪。又經藍玉的案件,元妃見迫自縊死了,允炆究屬情關母子,自然十分悲痛。又聞得元妃和藍玉有一種曖昧的關係,允炆以顏麵問題,一肚的牢騷真是無處可所發泄了。
他鬱勃無聊時,便來禦花園裏走走,不是金水橋邊垂釣,就是去飄香亭上看舞禽。
有一天上,允炆正在魚亭裏觀遊魚,忽聽得嚦嚦鶯喉,一陣陣地順風吹來,隻覺得非常地好聽。允炆不由起了一種好奇心,細聽那歌聲,卻從假山背後出來。允炆便提輕著腳步走到假山麵前,從石隙中望去,隻見一個婦人,淡妝高髻,素履羅裙,斜倚在石上,慢聲唱道:春光三月是芳辰,脈脈含情情最真。
為郎寬衣郎欲笑,並肩相對有情人。
寒往暑來又一秋,深情一片為君留。
滄桑易改人情變,荒草斜陽冷墓遊。
允炆聽了,這抑揚宛轉的歌聲,襯著那清脆的鶯喉,真有繞梁三日,餘音嫋嫋之概。便忍不住叫一聲:“好!”倒把那婦人吃了一驚,忙回過頭來,瞧不見什麽人,麵上很是慌張。
允炆乘間細看那婦人,原來是個半老徐娘。因此心裏大失所望,就有好無好地轉過假山去,那婦人見是皇孫,忙來叩見道:“臣妾放肆,汙了殿下的貴耳。”允炆微笑著道:“你是哪一宮的?進宮有幾年了?”那婦人低垂蝤蠐,淚盈盈答道:“賤妾是從前東宮的宮侍,屈指進宮已十五年了。昔日蒙及子不以蒲柳見棄,也嚐施雨露之沾,不幸太子暴崩了,賤妾從此冷處深宮,眨眨眼又是六年了,回首前塵,怎不令人傷心呢?”
那婦人說罷,眼淚直和雨後瀑泉似地湧了出來。她那玉容,哀感中帶著嫵媚,淚汪汪的一雙秋水,越覺得流利動人,雖是佳人半老,風韻猶存,素服淡妝,卻不減粉黛顏色。允炆本是個情種,這時不免起了憐惜之心,便俯下身去親她的粉臉,那婦人也不峻拒,唯含淚說道:“賤妾已承恩太子,自悲命薄,不能再侍奉殿下的了。殿下卻這般多情,妾身非草木,寧不知感激,現在有個兩全的法子,但請殿下稍待片刻。”那婦人說著,盈盈立起身來,走向裏麵去了。允炆不知她是什麽用意,隻呆呆地坐在假山石邊等著。
過了好半晌,見安樂軒的角門呀地開了,一片格格地笑聲,笑聲過去,便有三四個小宮女一路追將出來。允炆深怕驚了她們,把身體隱在假山的石窟裏,回頭見兩個小宮女向一個宮女狂追,那前麵的宮女被追得急了,飛也似地繞過香華亭,經奔假山中來。到了假山麵前,卻沒處躲藏,又轉入假山背後,慌慌忙忙地向那石窟裏一鑽。那宮女要緊避去她的同伴,不曾留神到有人在裏麵。後頭追趕她的兩個宮女也走過了假山,一頭走一頭罵道:“這小蹄子的,不曉得她藏到哪裏去了,你不要給我們找著,那時小心你的骨頭。”她們說著,就坐在假山石上休息。那石窟裏躲著的宮女,連氣也不敢喘一喘。
允炆縮在裏麵,宮人卻瞧不見他,他從裏頭望出來,倒是十分清楚。見那宮人雲髻燕服,兩鬢低垂,額角掩齊眉,肩頭拖的旒須,臉上薄施脂粉,紅中透白,白裏顯紅。打量她的年紀,不過十三四歲,那嬌媚的姿態,已隱隱從眉宇間流露出來。
允炆越看她越覺可愛,這時坐著的兩個宮女,口裏帶罵帶笑地走了。躲著的宮人便悄悄走出石窟,四麵望了望,微微一笑正要回身走的當兒,不提防石窟裏一個人直竄出來把她的粉臂輕輕拖住。那宮女也大大地吃了一嚇,再看見是皇孫,才徐徐地拍著胸前道:“嚇死我了!”說著便掙脫要走,允炆這時細把那宮女一瞧,不禁怔了過去,再也說不出話來。因為那宮人的容貌舉動,竟似那縊死的香菱一般無二,所以把允炆看得呆了。
那宮人要走時,走不脫,被允炆對著她癡看,弄得她那粉臉一陣陣地紅了起來,忍不住噗哧地一笑道:“殿下癡了嗎?
隻是看著我做甚?“允炆給她一說,不覺如夢初醒,便一手拉著她,同在假山石上坐下,一麵笑著說道:”你是侍候誰的?
今年幾歲了?“那宮女見問,低著頭答道:”臣妾是派在永壽宮的,自米耐娘娘帖蘭逝世後,便由王娘娘來居住,現在王娘娘處侍候,前後算著進宮還不到三個年頭,臣妾十二歲到這裏,今年已是十四歲了。“允炆聽了說道:”你是哪裏人?
叫甚名兒?家中可有父母?“那宮女見提起了父母,眼圈便紅了,卻淚盈盈地答道:”臣妾本是淮揚人,小名喚作翠兒,父母都在淮揚,妾是由叔父強迫著送進宮來的,到如今家裏音息不通,不知道妾的父母怎樣了。“說罷垂下淚來。允炆忙安慰她道:”你且不要悲傷,將來我自替你設法,給你骨肉相見就是了。“翠兒見說,回嗔作喜道:”殿下不哄我的嗎?“允炆正色道:”誰來哄你呢!“翠兒才收了眼淚,兩人便說笑了一會,翠兒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兒,被允炆一勾搭,二人就絮絮講起情話來了。看看天色晚下去,那個婦人仍沒有出來,允炆知道她是脫身之計,於是也不去等她了,竟手攜著翠兒一同回宮,兩人這夜的光陰,自然異常地甜蜜。
第二天上,允炆便令內監通知王妃,說翠兒是皇孫要她了,現留在東官侍候。王妃聽了,也沒有什麽話說。但允炆雖有了翠兒,對於那天唱歌的婦人依舊不能忘情。
明宮中的規例,每到了三月三日,宮人嬪妃們都在禦花園裏拍球打秋千,這天的皇上便率領著六宮在那裏看宮人們遊戲。其時皇孫允炆也在旁邊侍駕,遠遠瞧見唱歌的婦人,方持著輕羅小扇在花叢裏撲蝶。允炆不由地心上一動,隻推說身體不適,悄悄地抽空出來,到了花亭邊,一把拖了那婦人的衣袖望花亭裏便走。那婦方伺著蝶兒,不防允炆這一拖,幾乎失足傾跌,隻得隨著允炆到了亭上,花容兀是失色,並嬌喘微微地說道:“殿下怎的專為嚇人?”允炆笑道:“你好乖刁,為什麽哄我等在那裏,你倒一去不來了,今天又被我候著,你還有什麽話說?”那婦人歎口氣道:“妾蒙殿下的見愛,此恩恐今世不能報答的了。自念殘花敗柳,隻可茹素參禪,妾心已如死灰,再不作意外的想念了。殿下倘能相諒,賜妾一所淨室,使妾得焚香禮佛,終老是鄉,便是妾的萬幸了。”
允炆見說,也覺有些感動,當下欣然答道:“你既有這個心,我也不便強你,況人各有誌,我就這樣地辦吧!”那婦人忙跪下叩謝。允炆問了她的宮名和名兒,才知那婦人姓汪氏,名叫秋雲,十九歲進宮的,現住在玉清宮裏。從前雖經太子臨幸過,卻不曾有封典,所以直到如今,還是一個老宮女。允炆問明之後,和汪秋雲走下花亭,送她到了玉清宮,允炆便也自回。這天因宮人們多不在宮中,差喚的人很少,允炆卻不曾說出。明天的清晨,允炆一早起身,親督率著宮人們打掃起一間淨室來,室中的陳設極其精雅,正中的壁上,掛著觀音大士像,案上置著魚磐之類,把一座宮室,弄得和庵堂寺院一樣。翠兒見了,很是詫異,便來問允炆,允炆回說是供養高僧。於是布置妥當,由允炆暗暗地把汪秋雲接來住著。一麵將宮門深扃了,飲食都從窗中遞給,無論何人,沒有允炆的手諭不準進去。
翠兒也不知允炆搗什麽鬼,汪秋雲在裏麵住了一年多,宮中大大小小一個也不曾知道的,大家隻聽得宮中的魚磬聲,不曉得是僧是道,到底是什麽人。日子漸漸地久了,宮中都稱這所宮室作密室。那時允炆時常到密室裏去,一天正和汪秋雲廝纏著,忽聽打門聲如雷,外麵內監大叫皇接旨。不知是什麽諭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叛北平燕王舉白幟 入空門建文遁紅塵
卻說皇孫允炆在密室裏麵,聽得內監大叫接旨,慌得三腳兩步地出來跪在地上,聽宣讀上諭,原來是皇帝病劇,召皇太孫速往仁和宮。允炆這時不敢怠慢,忙穿著冠服隨著那內監到仁和宮來了。到了那裏,大臣黃子澄、齊泰等已在榻前受了遺詔,那朱太祖早已駕崩了。允炆便大哭了一場,當下由黃子澄等依著遺詔,扶皇太孫允炆登了禦座,朝臣也登殿叩駕新君,改這年洪武三十一年為建文元年。一麵替太祖發喪,追諡為高皇帝,廟號太祖。又命文武百官一例掛孝。是年的八月,奉太祖的梓宮往葬在孝陵。朱太祖自濠城起義,至此晏駕,在位凡三十一年。允炆既登了帝位,便拜黃子澄為右丞相,齊泰為左丞相,李景隆為大將軍,大赦天下,文武官吏,均加品級有差。
那時藩鎮的諸王,聽了太祖崩逝的消息,都要回京奔喪,左丞相齊泰諫道:“諸王出封各地,難保不蓄異心,萬一令其進京,一朝有變,將如何收拾?”建文帝聽了,很以為然,便下諭各藩王,靜守封地,不必回京奔喪。
諸王接了諭旨,都覺怏怏不樂。尤其是燕王,以為建文帝有心離異骨肉,使自己不能盡父子之誼,心裏便十分氣憤。欽使到了那裏,燕王未免怨忿見於辭色。使者把燕王的情形,老實奏知建文帝。建文帝大驚道:“燕王是朕的叔父,他如心懷怨恨和朕為起難來,卻如何是好。”右丞相黃子澄奏道:“諸王之中,本要算燕王最強,而燕王與齊王又極要好。從前太祖在日,嚐謂燕王好武略,齊王善謀,兩人若合,必不易對付。
如今之計,欲燕王不生異心,須先除去他的羽翼。“建文帝道:”卿有什麽良策?“黃子澄道:”依臣愚見,可暗令大將軍李景隆統領禦林軍一千,揚言出巡,隻要一聲暗號,兵士圍上把齊王擒住,星夜械係進京,殺縱悉聽陛下聖裁就是了。
齊王若除,燕王也就心寒,還怕他不斂跡嗎?“建文帝大喜道:”卿言有理,照準!
這樣去辦吧!“當下傳下密諭,命李景隆率著禦林軍出巡各地。又暗底下密囑李景隆依著黃子澄的計策小心行事。李景隆又是李文忠的次子,為人很有謀略,他接了這道旨意,知道建文帝聽信了權臣的遊說,自相摧殘骨肉。欲待不奉詔,又恐獲罪譴,後來他在路上想了一個兩全的法子,即暗中遞消息給齊王,令他在事前逃走。
等那李景隆兵馬到了青州,齊王已不知躲往哪裏去了。誰知同時在這個當兒,建文帝已別遣將軍常泰領兵去捕了湘王,又把代王械係進京。這風聲傳到北平,燕王越覺得不自安了。於是私下和僧人道衍姚廣孝,術土袁洪、金忠等密議自保的良策。
道衍進言道:“目今皇上無主,妄聽臣下的濫言,擅意削奪藩封,先是致亂之道。殿下如要不為階下囚,非實自立不可。”燕王歎道:“俺未嚐沒有此心,但力有不足,怕未必能成大事。”袁洪說道:“衍師的說話極是,而且事宜速圖。今殿下有猛將朱能、張玉、龐來興、丁勝等諸人,隻令秘密招募壯土以防不測。”燕王聽了大喜,立召張玉、朱能進內,授了密諭,命招募兵士若幹,編列隊伍,以備應用。朱能、張玉自去。一麵又在王府後園,飭匠打造軍械。其時北平長史葛誠便把燕王不臣的行為上奏朝廷。建文帝讀了疏牘,忙召黃子澄議事。黃子澄奏道:“燕王雖心懷不臣,叛狀未露,陛下隻派兵將四出守禦要隘,免倉卒不及,致為所乘。”
建文帝點頭稱善,便令指揮張信、謝貴為北平都司,著都督耿巘防堵山海關。又命徐凱屯兵臨清,又命都督宋忠收燕王衛兵,入隸宋忠帳下。這樣的一來,北平風聲也日緊,都說朝廷將捕燕王進京。燕王益自惴惴,還裝作瘋癲的樣兒去到街上,奪人民的食物,醉後睡在溪溝裏,高唱入雲。都司謝貴又把燕王瘋狂的情形,密報右丞相黃子澄。子澄來見建文帝,說燕王的瘋病必非真瘋,宜格外預防。建文帝便諭知指揮張員,與都司謝貴暗中設法圖謀燕王。
時燕邸使臣王景,齎疏進京,被左丞相齊泰執住,嚴刑拷問,王景熬刑不過,把燕王謀亂的計劃大半說了出來。齊泰錄了口供,即入奏建文帝。建文帝大驚,忙傳旨給謝貴、張昺,立縛燕王邸官進京。又命都司張信,逮捕燕王。哪知張信的官職,本來是從前燕王保舉的,這時聽得命自己去捕燕王,如何肯受命呢?當下連夜來見燕王,將建文帝令他逮燕王的密旨呈上,燕王看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張信說道:“殿下盡可放心,臣決無他意。”燕王起身謝道:“這事若不是足下,俺已身受桎梏了。”說著,急命傳道衍、袁洪、金忠等入府,燕王向道衍說道:“俺不負人,人將圖俺。事已火燒眉睫,老師可有妙計?”因把張信所繳諭旨給道衍看了,又拿張昺、謝貴來逮府中官屬的話略略講了一遍。道衍失驚道:“事既迫急,殿下委張玉、朱能的事怎樣了!”燕王命傳朱能、張玉進府。不一刻,朱能、張玉齊到。
燕王問道:“你們奉令招募壯士,現共集得幾人了?”張玉稟道:“連日陸續招得,約九百餘人。”朱能回說:“八百餘人。”燕王奮然道:“若並合府中衛士,足有兩千多人,難道還不能抗拒嗎?”說罷,吩咐張玉、朱能各領了招得的壯士在府中左右埋伏,專等張昺、謝貴到來。
第二天的近午,忽探馬來報,欽使來提官屬了,現在離北平還有二裏,快要到了。燕王即遣丁勝前往,偽說王府官屬一例就縛,請欽使親來府點名。張昺、謝貴聽說大喜,兩人並馬至王府,燕王出迎,相見禮罷,燕王故意問道:“不知皇上差二位到此做甚?”謝貴詫異道:“皇上命提官屬,適才王爺不是著人來說都已就逮了嗎!”燕王變色道:“俺府中的官屬究犯了何罪,卻要把他們逮解進京?這分明是你們一班奸臣在那裏蒙蔽聖聰,令俺骨肉生嫌。左右何在,還不給將奸臣拿下!”
燕王說猶未了,兩廂朱能、張玉各率著壯士一擁上前,把謝貴、張昺立時逮獲。燕王冷笑一聲,喝令捱出去砍了。又命朱能帶著部眾,去圍住張昺、謝貴的家中,殺了他們一門。一麵又命張玉率壯士收服了衛兵。
北平指揮使彭謙聞得燕王殺了欽使,果然謀變,忙領了部眾入城救援,當頭正碰著朱能,兩人就在城邊大戰起來。不提防張玉、龐來興、丁勝等又引兵趕到,將彭謙困在當中。彭謙奮勇衝突不出,被朱能殺死。彭謙的餘眾,齊聲說是願降,朱能便令停刃,和張玉等收了彭謙的殘部,大獲全勝。竟來報知燕王,燕王慰勞張玉一番,令將士暫行退去休息。到了未牌時分,邸中忽然傳下諭來,命朱能、張玉、丁勝、龐來興等率同全體兵士在校場聽點。張玉等不敢怠慢,慌忙張號集隊,齊赴校場。不一會燕王到來,上了將台朗聲說道:“目今皇上懦弱,奸臣當道,誌在削去朝廷羽翼,以便謀篡大位。所以他們第一和藩王作對,數月以來,代王、周王、齊王、湘王死的死了,逃的逃走,咱們如不自衛,將來朱氏族中寧有噍類。況太祖慈訓,有‘君不明,則藩王得起兵以清君側’,祖訓上既有這一條,俺為保障國家及安全諸王計,不得不興兵靖難,冀皇上省悟,永保大明的錦繡江山。”燕王說明,聲淚俱下,真是慷慨誓師,將士人人憤激,個個摩拳擦掌。燕王見士氣可用,便下令出兵,直薄通州。
這時守通州的指揮房勝,一聽燕王兵到,並不迎戰卻開門投誠。燕王得了通州,順流而下,又克了薊州,陷了遵化,北兵已抵居庸關,關上守將餘填、都指揮馬宣,棄關逃走。都督宋忠,聞北兵勢大,不敢交鋒,引兵退至懷來,北軍趕到,宋忠勉強出戰,大敗進城,北軍隨後擁入擒了宋忠,由朱能出示安民。次日燕王自領著大隊進了懷來,命朱能、張玉、丁勝、龐來興等分頭襲取龍門、開平、雲中、上穀諸州。不上半月,各處紛紛報捷。警耗和雪片一般傳入京中,建文帝大驚,即時召集文武大臣,籌議討燕計劃。當下拜老將耿炳文為大元帥,統兵十萬,以寧凱、李堅為先鋒,星夜起兵,浩浩****地殺奔北方而來。左丞相齊泰,恐兵力尚嫌不濟,又命江陰侯吳高、安陸侯吳成、都指揮盛庸、潘忠、徐貞、楊鬆、陳文安等領兵五萬,在後接應。又令王宇暉為運糧總管,專一接濟糧餉。燕王打聽得南兵眾多,不敢輕進。
那耿炳文領著十萬大兵,在滹沱河隔岸屯住,也不向北軍挑戰。在耿炳文的意思,欲暗遣鐵騎去抄襲燕王的背後,待北軍心慌退去再渡河追擊。耿炳文部下副將張達,原係北平人,便棄了炳文來投降燕王,把耿炳文的謀劃與軍中虛實一齊和盤托出。燕王見說,驚得麵如土色,忙起謝張達道:“得將軍來此,是天助俺成功。
倘耿炳文這般詭計,若非將軍見告,俺這裏必然全軍覆沒了。“於是立加張達為都指揮,又派了十幾個細作,趕往京中捏造流言,說耿炳文停軍不進,是得了燕王的賄賂,意在觀望,左丞相齊泰得了這個消息,忙來奏知建文帝,下諭催耿炳文火速進兵。耿炳文接著上諭,不覺長歎一聲道:”君主不明,權臣當國。將帥為人掣肘,吾輩恐沒葬身之地了。“說罷便下令,渡河進剿北軍。
原來耿炳文本已派了先鋒李堅偷襲燕王的背後,這時也等不到雙方並進了,隻得單獨渡河來和北軍交戰。那燕王見南兵旗幟亂動,知道建文帝必信了流言,逼迫耿炳文出兵,諒來早晚要渡河了。便吩咐朱能領兵去埋伏河邊,張玉在後接應。又命龐來興領兵一千去上流埋伏了,隻是擂鼓呐喊作為疑兵。又令丁勝引兵五百去守住滹沱河河沿,望見南兵渡過一半,就鼓噪起來奮力殺出,自有大兵來接應。丁勝、朱能、張玉、龐來興等都領兵去了。這裏燕王親率三軍準備交戰。
那耿炳文都著兵馬正在濟河,忽聽得上流人喊馬嘶,炳文猛然道:“咱們渡河,須防北軍截擊。”先鋒寧凱道:“我兵多北軍十倍,諒北軍也沒有這般膽量。”耿炳文道:“素聞燕王好武,用兵如神,不可不預備。”說猶未了,上流鼓聲大震,喊殺連天。南軍忙整戈待戰,卻又不見一人,大家疑惑了一會,依然渡河。上流喊聲又起,鼓聲複鳴,南兵急來看時,連鬼也沒一個。寧凱大笑說:“這是北軍的詭計,他不敢和我對敵。
隻把疑兵來嚇人罷了。“兵士們聽了,也一齊笑起來,竟大著膽渡河。將至一半的當兒,河沿上呐喊聲大起,丁勝領著五百軍士望河沿上殺來,寧凱便分兵迎敵,一麵繼續渡江。不提防河邊朱能殺出,上流龐來興殺來,後麵張玉又殺到,南軍這時手足無措。耿炳文雖然老將,因誤信寧凱的話說,也失了指揮的能力。
正在為難時,北軍陣後塵頭大起,燕王自領三軍前來接應。
南軍其時早沒了紀律,隻紛紛棄戈逃命。耿炳文獨立陣前,連斬牙將六員,仍是喝止不住。寧凱見不是勢頭,回身便走,南軍大敗,落河死者無數,不及過河的便向北軍投誠。燕王領著兵馬,乘勢大殺一陣,真是屍橫遍野,流血河水為赤。北軍正在追殺,南軍的後軍,吳高、吳成等趕至,燕王見來了生力軍,恐眾寡不敵,隨即鳴金收兵。
這一場的大戰,殺得南軍魂喪膽落。敗兵的消息傳到京中,建文帝十分憂懼,因召丞相齊泰進宮,建文帝歎道:“耿炳文隨高帝出征,也算一員名將,今天卻敗在北軍手裏,他們的兵力也可想而知了。”齊泰奏道:“耿炳文年衰昏憒,本已不足恃。臣薦一人,有文武全材,可以破得北軍。”建文帝問是誰,齊泰答道:“便是那李景隆。”建文帝說道:“卿既保薦,想無謬誤。”於是即拜李景隆為征北大將軍,領兵五萬去替耿炳文回來。那時耿炳文在滹沱河敗後,駐兵楊樹堡猶未進兵,恰好李景隆到來,耿炳文以李景隆是後輩,心上很是不悅,即草草地交了印綬,帶了十幾個親兵匆匆回京。那李景隆接收了兵馬糧草,自準備和燕王開兵。
燕王聞知耿炳文去職,卻調了李景隆來領兵,不禁大笑道:“老將耿炳文頗曉兵法,俺尚有三分畏懼他。今換了李景隆這小輩,俺卻不怕他了。”南軍自調了主將,軍士早巳離心,況李景隆用兵,遠不如耿炳文,第一次出兵便被燕王殺得大敗,以後屢戰屢潰,二十萬大兵死傷過了半數,銳氣喪折殆盡。先鋒寧凱,死在亂軍之中。還有耿炳文差去暗襲燕王背後的李堅,也被燕王擒住了。江陰侯吳高,安陸侯吳誌先後遭擒,不屈被殺。都指揮盛庸敗走,徐貞陣亡,陳文安投河自盡,楊鬆兵敗在逃,潘忠和顧盛兩人爭奪先鋒,自相殘殺。南軍的營中,將佐死亡,好好一座大營,弄得落花流水。李景隆也自覺無顏,看看兵敗將喪,便自刎而死。燕王乘勢**,各州郡多望風歸順,這話且不提。
再說建文帝自登極後,冊立德配馬氏為皇後,翠兒晉為真妃,追贈黃香菱為貞妃,把鍾山的墳墓重行修茸一番。又替她立祠塑像,春秋祀祭。還有那個汪秋雲,建文帝幾次要立她做個皇妃,秋雲隻是不答應。有時追得她急了,她終是淚汪汪地說道:“陛下如果欲相逼,妾唯以一死報知遇罷了。”建文帝見她矢誌不移,越覺得敬重她了。越是敬重也就越愛,那秋雲卻隻是淡淡的,任建文帝怎樣用情,秋雲還是這般。而且她常常對建文帝說:“妾和陛下,算是神交,也是風塵的真知己。”
建文帝聽了,麵子上是很讚成她,心裏終不以為然。但秋雲的誌不可奪,這也是樁最沒法想的事。那時節燕王率領著強兵猛將,一路破德州,陷大名,又詐入了大寧城,逐去寧王,命大將潭淵、房寬襲取了鬆亭關。又令都指揮邱福、張武去取了永平真定,一路行軍所致,勢如破竹。不到半年工夫,北軍已取了鳳陽、淮安諸郡,徽州、寧波、蘇州、樂平、永清等地也相繼失守。警報飛達應天,偵騎絡繹道上。
都是報北軍得勝,南兵敗績的消息。南軍的寧統帥盛庸,副帥何福,連失各地,大敗回京,來建文帝麵前請罪,建文帝歎道:“這事不幹卿等,實朕不德所致。”說著不禁流下淚來。
不多幾天,忽聞燕王大半渡江,統領陳植率兵相抗,被部下都司金成英殺了陳植,投奔燕王,燕王便破了江陰,陷了鎮江。朱能攻進蘭陵,張玉領著健卒,直抵應天。燕王自領大軍隨後也到。這時應天的城下,大兵雲集,東門有張玉、朱能的兵馬,西門是燕王次子高煦的兵隊,南門是潭淵的軍馬,北門是張武、邱福的兵馬,正中是燕王的大營,左是龐來興、丁勝的禁軍,右是鄒祿,馮顴的騎兵營。建文帝登城瞭望,但見北軍營中,火光燭天,相照不下百裏。兵士刁鬥畫角之聲,震喧達於霄漢。建文帝不覺吃驚道:“燕軍勢大如此,怪不得南兵屢敗了。”編修方孝孺奏道:“目下北軍銳氣正盛,京城雖有大兵二十萬,似不可力敵。為今之計,直令城外百姓拆去房屋,搬運木料入城,並力上城守禦,一麵陛下即頒詔四方,舉兵勤王,等待各處義師會集,就不怕他了。”
建文帝聽說,下諭百姓一例拆房,遷進城中。誰知一班百姓,大都不願搬遷,一聞到諭旨,便各自放火攻房,竟逃往別處去了。建文帝見了,又長歎幾聲。還有那勤王的詔書,頒發下去,雖有幾處勤王師前來,都被燕王用計襲破。
建文帝沒法,命穀王、安王到燕王營中講和,願割地息兵。
燕王不應,仍令兵馬攻城。看看外城已陷,內城人心惶惶,建文帝大哭道:“朕不曾負於燕王,他卻如此相逼,承祖宗托付之重,今日隻有以身殉國吧!”說畢拔劍自刎,內學士宋景忙攔住道:“陛下且慢,臣憶高皇帝在日,嚐把一鐵櫃懸在謹身殿後,並囑咐內務總管保守,須等子孫患難迫急時開看。莫非中有妙計,陛下何不一試?”建文帝聽了,也想起這件事來,忙叫總管把鐵櫃取至。
打開來瞧時,卻是僧衣僧帽兩套,度牒兩張,白銀十錠,剃發刀一把,朱書一紙,上寫著一行道:“遊僧兩名,應文應雲。白銀十錠,速出鬼門。”建文帝看了,歎道:“朕年號建文,牒上名叫應文,是大數已定,明明叫朕出家了。隻是不知應雲是誰?”其時汪秋雲已從密室中出來,聽得建文帝的話,忙跪下來說道:“妾名秋雲,正是應雲了,就陪著陛下出家吧!”建文帝呆了半晌,便命內監把自己和秋雲的發剃去,改了裝束,悄悄地逃出鬼門去了。要知後事怎樣,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