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勞、寒冷和驚嚇,使戰士胡日鬼高燒不退且神誌糊塗,他的大腦被連續四十度的高燒燒得一片荒蕪,在他的眼前隻有滔滔的洪水和那隻凶猛的豹子。

兩名戰士被胡日鬼的呼叫聲驚醒過來,看到父親,連忙說:“連長,我們一直在用涼毛巾……”

“快,快!”父親不聽兩人的解釋,讓他倆趕快把胡日鬼扶著躺下,用涼水浸泡毛巾,把涼涼的毛巾蒙上他的前額。

父親緊緊地抓住胡日鬼的手,讓他不要再喊,但胡日鬼在朦朧中仍然看到滔滔的洪水在身邊翻滾,凶惡的豹子正朝他撲來。他拽著父親的手幾次想起來,都被兩個戰士按倒,兩個戰士交替著給他敷著涼毛巾。胡日鬼稍微安定了下來,兩片長滿水泡的嘴皮不停地翕動著,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明白的胡話。父親拉著胡日鬼火燙的手,搜腸刮肚地想退燒的方法。他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發高燒,也是三天三夜不退,他的奶奶摟著他隻知道流淚,他也像胡日鬼現在的情景一樣。到現在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記得,夢中有一片汪洋大海,海中間有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海水嘩啦啦地奔湧,海邊上有一隻上黑下黃的大狗站在那裏“汪汪”地叫,他一下子從奶奶的懷裏蹦起來,大睜著眼睛叫著:“奶奶,狗,狗……”他的驚叫把我的奶奶、老爺爺都驚醒了,都圍著他急得不知所措。我的奶奶情急之下,燒起半鍋水,切了幾塊生薑,切了一把香菜,切了幾段大蔥放到鍋裏熬,那時候家裏頭也就這幾樣蔬菜,熬好了一大碗湯,等涼了,扒著嘴給他全都喝下,一夜出了許多汗,再也沒有聽他說胡話,第二天高燒竟然退了。

父親說:“快快,到山坡上去拔一些野蔥、野蒜、野芹菜,到炊事班熬些水來。”

兩個戰士趕緊往外去。父親接過毛巾,為胡日鬼擦拭了前額。父親有些累了,他坐了下來,感覺眼前發花,隱約看見老奶奶在對他笑,他說:“奶奶,我偷偷地走了,你沒有生我的氣?”他又見到我奶奶拿著一根長長的白白的蔥,對著他笑,老爺爺也在笑,笑得雪白的胡須在空中飄啊飄。一會兒,他見到我爺爺騎著那匹騾子飛快地奔跑,他喊著:“爹,你好了嗎?你……”

我爺爺並沒有理他,連個招呼也沒有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突然,一雙軟軟的手捂住了父親的眼睛,父親猜到了那是我的母親,回身卻撲了個空……他猛地睜開眼睛,知道剛才是做了一個夢。父親也疲乏至極,多少年行軍打仗,他在極困的情況下,走著路也能睡著,並且是邊走邊睡,眼下他坐在那裏又打了一個盹兒,而且還做了那麽一個內容極豐富的夢,把老家的親人都夢了一遍。他見胡日鬼睡著了,就把手挪開,也眯上了眼睛,他在甜蜜地重溫夢中每個親人的表情。突然他睜大了眼睛,滿頭瞬間驚出豆粒大的汗珠,大叫一聲:“不好!出事了!”

隨後,兩個戰士端著一大碗湯進來,父親忙收住夢中的心境,連忙將胡日鬼扶起來喂湯。

從那一刻起,父親的心情就有些煩躁,他著急地想知道家裏的情況,他急切地想知道爺爺現在的病情怎樣。有時候他的預感是很靈驗的,上次他不顧一切地想回老家去看一看,就是覺得家裏發生了什麽事,這次由夢引起的預感,他想到了爺爺的病可能要惡化……那時候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想要知道千裏之外的事,真比登天還難。父親從老家回來以後一直還沒有得到家裏的任何信息,他回部隊後曾給家裏寫過一封信,如泥牛沉海,也不知道家裏收到沒有。他走出帳篷仰天長歎,關山重重,人各一方,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親人……

正在父親心猿意馬、遙想親人的時候,衛生員跑過來報告說張排長昏迷過去了。父親聞言收起思緒,急忙又朝張一聲奔去。

張一聲不再言語,而是一頭汗水靜靜地躺在那裏,任憑誰呼叫他也不睜一下眼睛。父親用手抹去他額頭的一層汗水,感覺到他的體溫降了一點,他對其他人說:“不要再叫他,讓他安靜一會兒,去把給胡日鬼熬的湯端一些來喂他。”

父親站起身,看到那一盆子又是血又是膿的鹽水,他伸手端起來,走出幾步,朝著一塊大岩石後麵的叢林潑去。血紅色的鹽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線,“嘩”的一聲,在落地的同時,從灌木叢中“呼啦啦”竄出來六隻惡狼。

這群狼和父親他們結下了不解之仇,始終尾隨著父親他們伺機攻擊。在父親把那盆鹽血水倒出去的同時,它們一躍而起。父親猛然一驚,隨手把手裏的那隻大鐵盆甩了出去。就在狼群一猶豫的瞬間,父親從腰裏拔出了手槍。那隻母狼低頭吼了一聲,五隻狼崽子跟著它朝山下跑去。

張一聲昏睡到中午的時候才醒過來,胡日鬼仍然在昏睡中說著胡話。父親早已安排人紮好了兩副擔架,抬起兩個人,帶著兩個排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急匆匆地繼續趕路。

黃昏的時候,他們走進了一條深深的大峽穀,這預示著一座高山翻過去了,另一座高山迎麵而來。沿著穀底走出去十多裏路,他們選擇了一段較平緩的斜坡朝上爬去。

“連長,”王為民排長在爬出穀底的時候喊父親,“你看!你看!”父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群黃羊足足有兩三百隻,仰著頭,支著耳朵,土黃色的皮毛下麵露出雪白的前胸,朝這邊張望著。

“打兩隻?”王為民問。

父親緊閉著嘴唇,在心裏計算著他們一路耽誤下來還剩下多少幹糧。他思考了片刻,然後伸出右大拇指,伸出胳膊,用目光一測說:“足有八百公尺,能打到嗎?”

王為民從一個戰士手中要過一支連發長槍,就地趴下,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隻聽“叭、叭、叭”連響三槍,黃羊群像炸了窩的馬蜂“轟”地散開,然後有兩隻黃羊一搖一晃地跟在黃羊群的後麵,朝山頂蹣跚而去。

“打中了!打中了!!”戰士們齊聲歡呼,本來已經疲憊至極的戰士們,像打了一劑興奮劑,呼著喊著朝山頂衝去。

父親扶著張一聲和胡日鬼的擔架,和抬擔架的戰士遠遠地落在隊伍的後麵,一步一喘地朝山上爬去。

當父親和八個戰士輪換抬著張一聲和胡日鬼爬上山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四周靜悄悄的,腳下雜草叢生,不見一個人影。

追趕黃羊的興頭比強行軍的速度還要快,如果不是追趕黃羊,他們在天黑前也爬不上這座山頭,這等於把上午耽誤的時間又趕了回來。父親讓戰士們放下擔架,胡日鬼又從擔架上“呼”地坐了起來,嘴裏不停地喊著:“豹子!豹子!……”張一聲也醒過來,非要從擔架上下來,被父親死死地按住,不允許他動。

正在思忖著王為民帶著隊伍跑到哪裏去了,就發現山坡上有手電筒的光亮在晃動,父親喊:“王為民!”山坡上的人回應著喊:“連長!”原來是五班長徐壯帶著七八個戰士一路尋過來。

“連長,王排長讓我們來接你們。”徐壯氣喘籲籲地說,“排長他們已在山下安排了宿營。”

“山下!”父親有些疑惑,“你們都到了山下?”

“這座山不算高,坡度也緩,大概有七八公裏遠。”

“好!”父親想不到王為民他們有這麽快的速度,然後由徐壯他們替換著前麵的戰士,抬起擔架,沿著山坡往山下直奔。

王為民選擇了一塊很好的宿營地,四周開闊平坦,一條小河沿著坡勢清悠悠地流淌,能聞到花草的清香。

“連長,飯好了。”王為民迎著父親他們走過來。

“怎麽沒有聞到肉香啊?”父親問。

“明明是打中了。”王為民有點懊喪。

“那麽遠的距離,打中也不一定致命。”

“什麽打中了,臭槍法。”張一聲從擔架上爬起來嘟囔了一句,“你看我那一槍!”

“你那一槍可是引狼入室了!”王為民趕緊上前扶他,笑著,一隻手摸上張一聲的屁股,“痛不痛?”

“啊喲,你輕一點!”張一聲咧著大嗓門吼叫。等到部隊吃過晚飯,已到了半夜。等大家都睡著以後,父親打著手電去看了看站崗的哨兵,在回來的路上,他突然聽到不遠處的一道山坡後麵傳來一陣金屬撞擊的聲響。他沒有驚動哨兵,從腰間拔出槍朝著那道山坡爬去。在父親爬到小山頭上的時候,金屬撞擊聲戛然而止。父親用手電筒朝下照去,隻見草深林密,黑壓壓的什麽也看不見。父親扭頭回去,直到帳篷前又聽到山坡後麵響起“哐啷、哐啷”金屬敲打的聲響。父親聽了一會兒,鑽進低矮的簡易帳篷,倒頭就睡。但從此那種金屬撞擊的聲音就裝進了父親心裏,隻要在這山裏,都能時常聽到這種“哐啷、哐啷”的聲音。

天還不亮,父親就集合部隊出發。後麵的山路比較好走一些,山勢越來越低緩,林草也越來越稀疏。連續四天急行軍後,第五天,他們在近半個月進山出山的路途中,第一次見到了一股人間的青煙。

在一片寬闊的兩山之間的草原上,有三頂潔白的氈房臥在綠草之間,每頂氈房相隔有一公裏左右。如果不是那氈房頂上有炊煙冒出,遠遠地望去,就像三個碩大的蘑菇長在草叢中。

戰士們都很興奮,如同置身世外很久,猛然回到了人間,人間那種熟悉的氣味,使他們欣喜若狂,他們歡呼著從山頭往下狂奔。

“王為民!”父親急忙喊過王排長,“讓部隊繞道而行!”

“是!”王為民急忙向前喊住隊伍,拐回來問父親走左邊還是右邊。

父親走到隊伍麵前說:“同誌們,整理一下軍容。”

這時候,大家才低頭看自己的那身行頭。大部分戰士的軍服都燒得有黑洞,有的撕開了口子,個別戰士的褲子都撕成了布條。齊立的衣服和褲子都被那場火燒成了篩子眼,連屁股上雪白的皮肉都露在了外麵。

“這裏是民族地區,語言不通,風俗習慣咱們也不懂,搞不好就會發生矛盾,所以我們要特別注意。我們的衣服破了不要緊,我們的行為要是破壞了民族團結就是大問題。”

這是臨行時團裏的關政委告訴父親的。直到現在,父親他們還沒有麵對麵地和這裏的少數民族接觸過,他和戰士們都覺得很神秘、很稀奇,他們都想走到少數民族中去,都想走進那一頂頂白色的氈房去看個究竟。

隊伍拐了一道彎,繞過氈房,蹚著齊腰深的綠草前進。四周很靜,太陽在頭頂明晃晃的,像麵鏡子,照得這片廣闊的草原明亮溫暖,熱氣升騰。

草原中的螞蚱不時飛跳,蜜蜂和蝴蝶不斷在眼前飛舞。戰士們臉上淌著汗,不時拿目光去瞟那不遠處的氈房。突然,從不遠處的草叢中躥出一隻黑背黃肚皮、四蹄雪白的大狗,壓著草尖飛撲過來。

那狗頭如鐵鍋,毛發如獅鬃,也不叫一聲衝過去就咬,走在前麵的戰士抓起槍就擋。那狗根本就不理睬,一口咬下走在最前麵的戰士手裏的槍,一揮頭把一支五尺長的槍甩出去十幾米遠,緊跟著上去一口咬住齊立的腿肚子。任憑人們怎麽呼叫轟趕,那狗咬住就是不鬆口。有的戰士“嘩啦嘩啦”地推子彈上膛,父親喝道:“不許開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切的吆喝聲,那狗聽到這聲音,才鬆開口,瞪著一雙惡狠狠的眼光站在那裏。隨著聲音跑過來的是一位哈薩克姑娘,花頭巾在空中飛舞,帶著細條花紋的連衣裙在草叢中舞動,遠遠看上去就像一隻大大的蝴蝶從草原上飛來。姑娘低頭奔跑過來,白皙的臉上一片紅雲,高挺的鼻梁上流下汗滴,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露出驚慌不安的神色。她右手掌捂上前胸,向戰士們微微彎了一下腰,羞澀又歉意地拉著那隻大狗轉身離去。

姑娘的長裙掃著齊立的腿邊過去,齊立聞到了一股清香的氣息。他忘記了被狗咬的疼痛,和所有的人一樣,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如同天仙般的姑娘飄然而去。姑娘裙下一雙黑亮精致的高腰皮靴踩在草花間,腰身搖擺,挺拔婀娜。

“齊立,腿上流血了!”父親喊了一聲,齊立忙回過神來,蹲下捂著一條腿“哎喲、哎喲”地叫著。姑娘回過頭來張望了一眼,忙拉著那隻大狗走得更加匆忙。

好久沒見到女人的男人見到女人就是看不夠。王為民整隊繼續出發時,所有的戰士還扭頭看著姑娘走遠的方向,這一輩子沒見過這麽漂亮女人的男人,不僅僅是眼睛看不夠,就是心也跟著姑娘越走越遠了。

父親說:“休息一會兒吧。”戰士們巴望著往回轉到氈房那裏去休息一會兒。聽到父親這麽一說,全部轉回頭去,“呼啦”一聲坐在了草地上。父親拔了一把芨芨草,搓了一米多長的繩子,把齊立被狗咬破的地方塗了些叫馬曲草的汁,又緊緊地纏了三道,才算止住了血。

“連長,這事就這麽算了?狗把人咬了就這麽走了?連句話都沒有?”張一聲給父親發起了牢騷。

“不算了能怎麽樣?又不是故意的。”

“算了,”一貫沉默的王為民竟也開了腔,“這草原上又是狼又是熊的,我要住在這裏也要養幾條大狗。”

“那不行,最起碼要有個說法,不行我找她去。”

“我也去,我也去……”幾乎所有的戰士都喊著要跟著他們的排長去找那個姑娘算賬去,表現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不用你們去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決,我一個人去就行了。”齊立拐著一條腿站起來,望著他的班長李二狗。

“你去解決啥?”李二狗望著齊立笑,“不如我陪著你去。”他們又把目光投向了他們的排長張一聲。張一聲趴在擔架上罵了一句:“扯淡!”所有人都不吱聲了,隻有胡日鬼又在睡夢中嘟嘟囔囔地喊著。

父親過去摸了摸胡日鬼的前額,高燒退了一些,但還是有些燙。他又問張一聲:“張排長你感覺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隻要不動就不疼。”

這時候,天上飄過一片厚厚的濃雲,風漸漸刮起來,大家感覺到天氣的涼爽。過了一會兒,風把高高的草叢刮彎了腰,天上開始零零星星地下起指頭肚大的雨點,雨點砸得草地“劈啪”作響,砸在臉上,有一股涼冰冰、麻酥酥的感覺。再後來風漸漸停了,雨卻“嘩嘩”地下起來,在這茫茫的草地上,無遮無攔,隻能任憑這瓢潑大雨澆灌。

父親打量著前方山坡的距離,大概有十多公裏遠,那裏有濃密的樹林,再打量天空,滿天烏雲,雨密如織。他估計這一時半刻也停不下來,於是一聲令下:“全體起立,朝那片樹林前進!”

如果父親命令往兩公裏外的氈房發起衝鋒,部隊會以最快的速度到達那裏,現在要叫部隊朝著那片遙遠的山林發起衝擊,雖然腳步不停,但總是沒有那麽大衝勁。隊伍衝出三公裏左右的時候,腳步明顯地放慢了,後來都彎下腰,相互攙扶著,一步步地向前挪了。

雨越下越大,路也越來越泥濘難行。天空中突然炸開一道閃電,把烏黑的濃雲撕成了碎片,緊接著轟隆一聲雷響,震得頭皮都發緊。這雷仿佛就在頭頂滾動,一個接一個不停地轟炸著這片山窪。

雨還在瓢潑般下著,前麵響起了浪濤翻滾的流水聲,原先是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河,現在變成了一條濁浪翻滾的洪流。

父親他們來到河邊,駐足張望,他們在估計著這河水的流速和深度,對麵就是長滿樹木的山坡。

正在他們進退兩難的時候,從上遊沿著河邊,有三匹漆黑的駿馬風馳電掣般奔來,馬蹄激起的雨水濺到馬胸前,馬背上坐著三個肩背長槍的彪形大漢,黑黝黝的,像三座黑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