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警覺地退後兩步,再朝遠處打量,在黑影中好像有一隻動物趴在那裏,那隻動物狗不像狗,狼不像狼,滿身花點,一條長長的尾巴在雪地裏晃來晃去。父親轉身回去,抓起槍,“嘩啦”推上了子彈。

“怎麽了?”於兵吃驚地問,“有什麽情況嗎?”

“不要說話。”父親小聲說著轉身又朝外走去。於兵也趕緊從鋪上下來,拿著他的手槍朝外麵跟過去。

兩人前後走出地窩子,原先趴在地上的動物不見了,抬眼望去,在遠處的黑暗中揚起一團雪霧,像急速滾動的雪球朝遠處飄去。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於兵也看到了那團雪球,驚奇地連聲問道。

“我也沒看清楚……”父親說,“如果沒猜錯的話,那是一頭雪豹。”

“雪豹是高山動物,怎麽會跑到這裏來了?”

“去年冬天雪大,動物都餓急了,前一陣子狼群都衝到地窩子來了。”

“這還要當心,猛獸有時候更可怕。”

“前一陣子把崗哨撤了,看來各連還要恢複夜哨。”

“咦,這是什麽東西?”於兵看到了地窩子口有一團棉被裹著的一個大包裹,立即跳出兩步,用槍指著那團東西。

“千萬別開槍。”父親說,“剛才我踢了踢裏麵好像有東西。”

“什麽東西?”

“好像有個人。”

“有人?”於兵大喝一聲,“誰!”隻見棉被一陣抖索,從那裏果真鑽出一個人頭來,同時一支槍管伸了出來。

胡日鬼哆哆嗦嗦地從被子裏鑽了出來,他懷抱著長槍,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我……”

“胡日鬼,你在這裏幹什麽?”父親走上前去一把扶住站立不穩的胡日鬼。

“我來給,給首長,站,站崗。”胡日鬼也不知是凍是怕,身體抖動著,父親趕快把他攙進地窩裏去,讓他躺到自己的被窩裏。於兵把胡日鬼的那床棉被也拎了進來全都給他蓋上。胡日鬼把頭埋進被子裏,在被窩裏連打幾個噴嚏,隻聽到他在被窩裏嘟囔著什麽,蓋上兩床被子都在顫抖。

“這個胡日鬼站什麽崗,都凍成這樣了。”父親說著,拉著於兵在他耳邊悄聲說,“千萬別提有豹子,他要聽到準會犯病。”

看著一直抖個不停的被子,父親又說:“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這大冷的天,就不知道鑽進這地窩子裏來……”

“我知道,不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帶好的嗎,你真也沒有白疼他。”

“這小子死心眼,卻絕對沒有壞心眼。”父親把地窩子中間那堆火挑起來,又添些柴,火苗把地上照得通亮,煙霧沿著地窩子口往外飄。

“戰士的心靠領導的心去暖,這不是你在那篇論文中說的嗎?那天你把那卷皺巴巴的牛皮紙塞給王處長後,關政委還嘀咕著猜不透你寫什麽呢。”

“他懷疑我寫的是申訴材料……”父親笑著說,“和戰士們一個被窩裏睡,了解了很多事,知道了許多當領導不知道的事。”

“所以說,你的論文有根有據,把部隊存在的問題剖析得清清楚楚,如何教育戰士,加強部隊建設,你說得在行在理,打動了軍區首長。”

“這要感謝你們師團領導哇,把我一棒子打下去……”

“你看你看,你老夥計還說不記仇呢。”

“哈哈,早過去了,隻要不消沉,人在逆境中會更有精神,會產生更大的動力!”

天亮了。外麵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今天不上工地,什麽人起得這麽早?父親走出地窩子,看到了張一聲帶著兩個戰士抬著一隻黃羊,踩著雪地“咯吱咯吱”走過來。

“這麽早你們到哪去了?”父親問道。

“教導員,我們去套黃羊去了,我們種的麥地裏來了好多黃羊。”

“噢。”父親聽到張一聲叫他教導員還不太習慣,教導員?我現在的職務確實是教導員了……“教導員。”張一聲又一聲呼喚,“黃羊扒開積雪啃麥苗連根都抓起來了,不打它們麥子就會受到嚴重危害。”

“好好。”父親緩過神來連聲稱好,“這樣部隊也可以解決給養問題了,不知道這黃羊肉好吃不好吃呀?”

“好吃,好吃。”於兵也從地窩子裏鑽出來,連聲說,“就是不肥,盡是瘦肉。”

“這樣吃的問題我們自己解決了,就不用團領導關心了。”父親笑著幫戰士把那個黃羊放到地上,圍著那個黃羊轉了一圈,“好大啊,有二十多公斤重吧。”

“有了有了。”張一聲說,“今晚我們多下點套子,多套些黃羊,讓戰士們都改善一下生活。”

在那個沒油沒肉的冬天裏,戰士們全靠鹽水蘸饃熬過來的,火鷹被王為民**得訓練有素,時而低空盤旋,時而振翅高飛,更多的時候蹲踞在王為民的肩頭,目光如炬,深得戰士們喜愛,都稱它為神鷹。它經常給父親和戰士們抓些山雞野兔改善夥食,給那段千難萬苦的歲月增加了一抹亮色。如今到了初春的季節,從天邊飄來的黃羊群,使父親和他的戰友們感到無比興奮,使他們在這料峭的初春感受到陽光的妖媚和溫暖。

全營休息了三天,抓了三天的黃羊。還覆蓋著白雪的荒原上到處是跳躍奔騰的戰士們,到處充滿著歡聲笑語。那時候的黃羊很傻,從來沒見過人,三天的時間裏就抓了近一百隻黃羊,現在哪裏還有黃羊,一裏地以外見到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過現在有法律規定,也不允許濫殺濫捕了。那時候沒有這種規定,抓了黃羊,保住了麥田,還改善了生活。

父親編了一首順口溜:“戈壁灘上捉黃羊,你下套來我來綁,眾人拾柴支鍋灶,順風飄到十裏香;天當被來地做床,戈壁荒漠是戰場,吃完羊肉埋頭幹,豐收之時凱歌揚。”後來有人譜了曲子,在這個部隊裏經久傳唱。

經過休整後的部隊恢複了一些元氣,連續吃了幾天的黃羊肉,戰士們的臉上放出光來。到了四月初,荒原上的雪幾乎全部融化,從山嶺到荒原上,一天比一天大的水流把荒原衝出一道道水溝。

父親對王二一營長說:“再努把力,一個月內可以把大渠挖通了。”

王二一說:“雖然開凍了,但是戰士們天天站在冰水裏挖渠,很是辛苦。”

“這是我們在大漠上過的第一個冬天,不知道開春後會是怎樣,一冬天這麽大的雪,是不是要做點防洪的準備?”

王二一說:“我在新疆這麽多年,還沒有經曆過洪水,浩瀚無邊的荒漠有多少水吸納不了?”

父親聽後也點頭稱是,畢竟王二一是老新疆了。

十天後,胡日鬼在半夜裏的一聲驚叫,使父親的擔心和預感落到了眼前。父親從鋪上“呼”地坐起來,隻見一股濁浪翻湧著從地窩子口湧進來。胡日鬼拉著父親,迎著浪頭的衝擊往地窩子口衝去。父親憋著一口氣,閉著眼睛和胡日鬼連爬帶撞出了地窩子口。

出了地窩子口,父親看到遍地黃褐色的雪水,沿著南邊的丘陵齊頭並進,往北麵大漠滾滾而下,沒膝的洪水無邊無際無阻無攔地流淌著。因為沒有什麽阻攔,所以洪水來勢迅速且毫無聲息。胡日鬼經過那次驚心動魄的洪水後,對水聲特別敏感,他拉著父親是第一個跑出地窩子的。

“快,快,快……”父親被眼前的這一情景驚得連著喊出無數個“快”!他擔心的是部隊都在熟睡中,突遇洪水,不知有多少人還沒醒過來。

“哎——”胡日鬼扯著嗓子跟在父親後麵大聲吼著,“洪水來啦,洪水來啦——”

父親蹚著水,雙腿已失去知覺,早就感覺不到雪水的冰冷刺骨。在王二一的地窩子口,他看到王二一和劉星從裏麵蹚著水鑽了出來。

“王營長,洪水真的來啦!”父親說。

“真的來了,我糊塗,趕快救人吧。”

“分頭找吧。”

於是王二一帶著劉星往一連方向跑,父親帶著胡日鬼往二、三連方向去,從那天晚上開始,胡日鬼就成了父親的通訊員了。雖然劉星叫助手,因為他是排級幹部,其實起到的作用是一樣的,在這水裏麵,胡日鬼的作用就更突出了。他一躥一跳地衝到王為民的地窩子頂,四處望去,所有的地窩子都隻能看到一個尖尖的沙土頂,像汪洋大海裏漂浮著的一把把雨傘。突然胡日鬼覺得一條腿被一雙大手像鉗子一樣死死地抓住。他低頭一看,一顆頭從地窩子頂上的沙土中鑽出來,滿頭都是沙土和茅草,活像個土行僧。

“快,快拉我一把。”原來是王為民硬是用頭頂開了地窩子頂,從裏麵鑽了出來。

“王指導員!”胡日鬼喊了一聲,父親趕忙過來,和胡日鬼一起將王為民拖了出來。隨後有幾個人從這洞口爬出來。

“這水太大了,封了門……”王為民大口喘著氣說,“教導員,這地窩子真像老鼠洞……”

“你這裏地勢最低,所以進水最多。趕快去看看其他人。”父親來不及說什麽,急忙朝其他地窩子奔去。

全營三個連,隻有二連住的地窩子選在窪地方。王為民住的又在最窪處,所以他的地窩子裏水位最高。其他的地窩子裏,水漫過了鋪,還能看到地窩子的出口,所有的人都像水老鼠一樣鑽了出來。唯有張一聲的一連地勢較高,水沒有淹上鋪。

初春的夜晚寒風料峭,一身濕衣服凍得人全身戰栗,腳下還流著黃泥湯似的洪水。大家都爬到每一座地窩子頂上的幹地上,圍成一團,擠在一起,互相之間都能聽到牙齒碰撞的聲音。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結了冰,凍成了盔甲,稍微一動就能聽到“嘩嘩”的響聲。穿著這一身冰衣服,比翻越祁連山的雪峰時還要寒冷,不少人開始顫抖著往下脫衣服,**的肌膚在寒夜裏閃閃發光。

“抱在一起!”不知誰喊了一聲。每個地窩子頂上十來個戰士都赤身抱在一起,胸貼著胸,背貼著背。他們顫抖著,擁擠著,蹦跳著,不少地窩子頂被踩出了洞,有人說:“跺跺,跺垮了才好……”

父親和胡日鬼衝出來得早,隻是褲子打濕了。父親走在一座地窩子頂上,脫下身上衣服給那個赤身的戰士披上,自己也**著身體和戰士們圍到一起。不一會兒父親也凍得全身戰栗。

“教導員,教導員……”張一聲的大嗓門在二裏以外都能聽到,父親張著嘴巴隻是“啊啊……”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在,在這……”隻聽到王二一營長在附近一座地窩子上替父親回答。

“營長,教導員……”張一聲蹚著水“嘩嘩”地奔過來,“快,快,讓大家都到我連裏的地窩子去……”

於是,大家相互攙扶著朝一連的地窩子奔去。整個大漠上跌跌撞撞地奔走著兩百多條赤身**的漢子,天上的寒星和地上的冰水泛著光亮交相輝映,渲染著戈壁天氣的暴虐和反複無常。

一連地窩子一字排在一道高坎上,戰士們在地窩子口築起了一道土坎,擋住了水流,地窩子裏的水隻有腳腕深,戰士們正在用洗臉盆往外舀水。

“一連全體集合!”張一聲大嗓門一喊,十來座地窩子裏鑽出一百多名戰士。這些戰士隻是褲子濕了半截,整齊地站在冰水裏,緊緊地靠攏在一起。

“全體都有,立正!稍息!”連長馬富貴喊了一聲口令,“下麵聽張指導員命令!”馬富貴身板挺直,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嘩啦嘩啦”蹚著水走在隊伍前頭。

“現在我命令,一排去二連,二排去三連,把每一座地窩子裏的被褥和衣褲全都攤到地窩子頂上的幹地方晾著。三排留下,把每一座地窩子都架上火!”

“完成任務後趕快回來!”馬富貴感覺到小腿肚子以下冰冷刺骨,“回來後各回各自的地窩子把褲子烤幹!”

“聽明白沒有?”張一聲大聲問。

“聽明白了!”

“出發!”張一聲把手一揮,三個排分頭出發。他走到馬富貴跟前說:“馬連長,咱們去看看營長、教導員他們!”

張一聲和馬富貴一前一後地鑽進一個個地窩子裏喊:“教導員,營長……”他們看到二連和三連的戰士們赤條條地擁在一起,鑽進一連戰士的被窩裏,兩人蓋一床被子,一個連的地方住了兩個連的人,像沙丁魚一樣擁擠不堪,全都連頭帶腳窩在裏麵像篩糠一樣發抖。

在一間地窩子裏,張一聲和馬富貴發現了父親和王二一,父親上身**,下身還穿著那條凍成盔甲的棉褲,王二一從頭到腳穿著整齊,雖然衣褲都漫上了水,但他全身抖著也不肯脫下。父親和王二一兩人坐在鋪上,隻是把腳翹起來,水從他們的褲腿處“滴答滴答”地流下來。

“教導員,把褲子脫下來,一會兒生火烤烤。”張一聲說著脫下自己的棉衣往父親身上披。父親想用手擋開,但他的手腳已經僵硬不聽使喚了,父親隻是張著嘴不斷地說:“營長,營長……”

“營長,來。”馬富貴已經脫下了自己的棉衣,向前解王二一的衣扣的時候,王二一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喊道:“住手!”

“營長換下來吧!”馬富貴說道。王二一又喊了一聲:“住手!”

“營長,這時候還講究什麽軍容風紀。”張一聲上前要解他的褲帶,王二一聲嘶力竭:“住手!”

三聲“住手”把大家釘在那裏。王二一鐵青色的臉上,絡腮胡子掛著冰霜,儼然像尊金剛,全營三百多人唯有他穿著齊全,和平時一樣一絲不苟。

“快,快架火。”馬富貴從牆角抓來一捆半濕的棍棒,揉一團枯黃的茅草,劃著一根火柴,把柴點著聚在手上,因為地上還有十來公分的積水,火苗冒著青煙在地窩子裏彌漫。

天亮了,水也漸漸少了。地窩子裏的水也都滲到地下去了。當太陽出來的時候,外麵的洪水也隻有腳腕那麽深了。這大漠的洪水,來也突然,去也忽然。到了中午的時候,大地上隻留下黏黏的一望無邊的黃泥湯。

“完了!”王二一蹲在地上,仍舊穿著他的那套還在往下滴水的衣服,沮喪地說,“我們鬥不過老天爺!”

父親用雙手挖著黃泥巴,挖下去二十多公分也沒有見到麥苗。他深深地歎了口氣,大聲說:“難道辛苦了大半年就什麽也沒有嗎?”他雙手抓著黃泥巴,對著這片曾留下他們血汗,給予他們無限希望的麥田沉默不語,然後將兩手的黃泥巴狠狠地摔出去。

洪水來之前,王二一就因為受了風有些發燒,這一晚經過冰水浸泡,早已有些不支,此時聽到他呼吸越顯粗重,竟一頭栽下去。倒在地上,王二一依然死抓著衣領不鬆手,大家把他抬到地窩子裏後,他已經完全昏死過去,但是他的雙手如同鐵鉗,緊緊地抓著衣襟,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氣,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營長,營長,你鬆一鬆手。”馬富貴死命地掰他的手,張一聲使勁往下脫他裹在身上的濕衣服,王二一的十指緊扣,任憑誰撕扯也無法脫下他的衣褲。

“我從沒見到營長解過風紀扣。”洪虎**著身子從被窩裏鑽出來,其他人也都鑽出來,赤身**地圍了過來。

“快去叫衛生員!”其實父親忘了,他在往地窩子裏抬王二一的時候,就叫胡日鬼去找衛生員了。

衛生員披著一條床單,和光著下身的胡日鬼,已經站在他的身邊了。

“快看看,營長這是怎麽了?”

衛生員不說一句話,從藥箱裏拿出一把剪刀,在王二一的後領處剪出一個大口子,伸手一撕,“嗞啦”一聲,大家看到,王二一**的胸脯上好像用筆畫了一個什麽圖形。

營裏的衛生員是舊軍隊裏的軍醫,叫王八裏,營裏都叫他衛生員,其實他是名副其實的軍醫。據說在老家當土醫生的時候,八裏以內有名。

“嗨,這指頭都摳到肉裏了,不就是個文身嘛。”王八裏說道,“舊軍隊的長官時興這個,我見過不少,不過這文的是個甚?龍不龍,雀不雀的。”大家也不太在意,好奇的是王營長這麽在意暴露身體,是不是有什麽缺陷,細一看,須尾皆全的,也就漸漸散開,端熱水的端熱水,烤衣服的烤衣服。隻有父親感到一些異樣,扶王二一的時候特意觀察了一下,曲折的路徑和河流,代表高地和山脈的三角,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直覺告訴他,這文身是一張地圖,是一張坐標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