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接到那封電報的時候,是我已經被人搶走又摔到山下去的第三天了。

那年春天來得很快,沒過幾天一股暖流又使萬物複蘇,大太陽照得眼前明晃晃的,樹皮返青,綠草茵茵。姥爺和姥姥都來了,媽媽用小棉被包起我,奶奶和姥姥一邊一個圍著我,老爺爺和姥爺在前麵領路。他們要帶我去昆崳山上的和尚廟裏為我抽簽算卦。

我隻有一個多月大,就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外麵的世界。滿山的鬆樹翠綠翠綠的,有許多蝴蝶飛來飛去,山花爛漫,空氣中彌漫著一陣陣芳香。這是我出生後第一次嗅到這麽清新的味道,第一次看到我出生的大山裏有這麽好的景色。我一路上一直睜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一聲也不吭,讓奶奶他們高興得一路笑聲不斷。

山路彎彎,越走越陡。三個人輪換著抱我,老爺爺和姥爺在前麵走著說著,漸漸地姥爺跟不上老爺爺的腳步,老爺爺不時地停下來等他,老爺爺捋著飄**的胡子說:“你還不到六十歲,跟不上我這七十歲的老頭子。”

“誰能跟上你呀。”姥爺氣喘籲籲,“全是這和尚瞎說,弄得我們跑這麽遠的山路。”

“信則有,不信則無。全當是去廟裏拜拜神,燒燒香,保咱們一家老小平安。”

“可把她們三個累壞了,還抱著孩子。”

“來來,我去替她們抱一會兒。”老爺爺說著“噌噌”兩步奔下來,接過我就托在手裏,“嗬嗬”地笑著就往山上去。

我在老爺爺的手裏就像坐轎一樣,一上一下地顛簸著,樂得我也“咯咯”地笑,老爺爺說:“你看這孩子樂得跟銀鈴似的笑。”

翻過了兩個山頭,大概走出了有二十裏路。大家都累得滿頭大汗,老爺爺單手把我托得高高的,站在山頭叫著:“到了,到了,你們都快一點。”

我的兩條小腿站在老爺爺的手掌上,繃得直直的,看到了媽媽扶著奶奶、姥姥慢慢地往上爬。媽媽穿著一身紅紅的衣裳,特別耀眼,高高挽起的頭發上站著一隻蜻蜓,身邊有許多蝴蝶圍著她在飛,我“嗚嗚”地發出兩聲呼喚,伸出了兩隻小手朝媽媽搖晃。

媽媽他們終於爬了上來,老爺爺把胳膊往裏收的時候,我的一泡尿像一條玉珠一樣,直對著老爺爺臉上衝去。老爺爺“哈哈”地笑了,他也不躲避,任憑一泡尿全撒過去,尿水順著老爺爺的鼻梁流到嘴角,流到胡須上。老爺爺佯裝生氣,手輕輕落在我的小屁股上說:“你個小兔崽子,好大的勁……”

“快,快快。”媽媽見狀忙上來從老爺爺手裏把我接過去,一泡尿撒完了,我隻覺得爽快,整個頭就往媽媽的胸前拱,兩隻小手使勁地扒著媽媽的衣領。

媽媽抱著我走到一邊,解開衣扣喂我,等我吃飽了媽媽的奶水後,一行人就把我抱進了一座廟裏,和尚“梆梆”的木魚聲讓我精神大振,一雙眼睛在廟裏看個不停。不一時,一個和尚走上前來,施了禮,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老爺爺說:“師父,上次兩個雲遊僧說這孩子命中有難,這次我們專門抱來,想燒燒香求個平安。”

“阿彌陀佛,世人都想求平安,告訴你平安的法門,你們又不聽。”

“你,這是怎麽講?”老爺爺睜大雙眼,全家人呆在那裏。

“這孩子孤星入命,遠在年末,近在眼前,定有劫數,不落在家人身上,便落在自己身上。”和尚表情虛張聲勢,說得也斬釘截鐵。

“出家人莫打誑語,這怎麽解?”

“上回師兄已對你們說過。”和尚說著扭頭走了。

老爺爺看著和尚走遠了,說了聲:“胡說八道!走,我們走,不拜他這個佛了。”抱起我就往回走。老爺爺心生怒氣,下山步子邁得大又快,我在他懷裏顛簸得像片樹葉,媽媽急匆匆追上去把我接過去,不久我便在媽媽的懷裏睡著了。

一行人走在山上,老爺爺走在最前麵,姥爺居中,奶奶、姥姥和媽媽來回換著抱我落在最後,走下第一座山頭太陽就落了下去。走到第二道山的時候,天就暗了下來,大家的心情都被和尚的話攪得沉重,沒有多少話,隻有奶奶不時說些寬心的話:“不用聽那和尚的爛禿頭,如今天下太平了,還有什麽災難!孫子這一輩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姥姥接過我說:“你說這和尚神不神?一個月前那個和尚說孩子的爹不回來要出事,今天換個和尚又這麽說。”

“我也說叫他爹回來,曹縣長把調動都寄去了,可俺爹就是不願意,民也不說回來。”奶奶用手指著走在前麵、人影朦朧的老爺爺,不無氣憤地說,“這個倔老頭子!”

這時候天色越來越沉,山道兩旁的鬆樹黑壓壓地發出一陣陣聲響。就在他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從一棵粗壯的鬆樹下麵鑽出了兩個一高一低的人來,兩個人各提一根棍子,橫站在姥爺和奶奶她們中間的山路上。

猛地出來兩個大漢,把媽媽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爹!”姥爺在前麵聽到喊聲,回頭一看嚇得兩腿發抖,他大叫了一聲:“幹什麽的!”這喊聲帶著顫音傳到前麵老爺爺的耳朵裏。

那兩個人帶著黑紗麵罩,穿一身黑衣服,陰沉中也分辨不出手中那兩根棍子是木是鐵。那個高個兒的人說:“把孩子放下!”那個矮個兒的說:“快點!”這兩個人說話故意壓低嗓音,好像不想讓人聽出他們是哪裏人。

“兩位大爺,你們要這個孩子幹什麽?”奶奶倒顯得沉穩,話語中流露出不慌不懼,“咱們前世無仇後世無冤,你們這是幹什麽呀?”

“別廢話,把孩子留下,就沒事。”

“這可不行,我的大孫子可是一家的**,把他給了你,不把俺的命要了。”奶奶說著話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裏,媽媽也早已經和奶奶摟在一起,姥姥也摟上來,三個人把我摟在中間,圍成了一個鐵筒一般。

那個小個子上前拉拽,怎麽也拉不開,便要用棍子打。姥爺撲上來,被那個大個子一棍子下去打坐到地上。兩個歹徒一齊上前,從奶奶、姥姥、媽媽的懷裏搶我,他們沒想到三個女人抱得那麽緊,媽媽的紅衣服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姥姥的衣服都被扯掉了,但是三雙手就像一條結實的繩索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放不放開?”大個子吼了一聲,將棍子橫在手上,用力一推,三個最愛我的女人,抱著我齊齊地倒下去。那大個子又用木棒子使勁一挑,我覺得像車軲轆旋轉一樣,在三個人緊緊地摟抱之下,向山坡下麵滾去。

兩個歹徒提著棍子往下追,被趕過來的老爺爺一聲斷喝:“住手!”兩人被震得扭過身來。老爺爺不顧那兩個歹徒,急速朝山坡下奔去。在一塊大青石的前麵,老爺爺攔住了往下滾動的我們四個人。老爺爺伸展雙臂,將我們托住,又像抱一隻油桶一樣把我們四個人安放到地上。這時候,三個女人的手臂仍然繞在一起,三個人的頭發都散了,滿頭滿臉都是泥土和草渣。長長的黑發蓋在我的臉上柔軟光滑,不見一點亮光,我“哇哇”地哭了起來,哭聲是那麽響亮,驚起遠處的山雀“嘎嘎”地叫著衝上灰蒙蒙的天空。奶奶後來說:“你那天晚上的哭聲能傳出好幾裏地遠。”媽媽說:“你的哭聲能讓你爹聽到就好了。”誰也想不到,那天晚上我的父親正在遙遠的荒漠戈壁上與洪水搏鬥。一向有預感的父親,那天晚上可沒有一點感覺,如果不是老爺爺那一身的功夫,我的小命早不知何處安身了。

那兩個歹徒把手裏的棍子舞得像陀螺一樣,從山坡上直衝下來,兩根棍子把樹上的葉子掃得漫天飛舞。老爺爺因為我們采取守勢。隻見他左掌右拳,邁了一個弧形步,滿頭的銀發根根直立,飄灑的胡須掛在胸前隨風飄動。這時候,月亮升起來,像一輪明鏡,照得山崗一片蒼白,兩根白蠟木棍越舞越近。老爺爺腦門上的青筋暴突,雙目圓睜。為了身後家人不受傷害,他寸步未動,隨著“哢吧”一聲響,矮個子的棍子先劈到老爺爺的頭頂上,刹那間那根白蠟棍子在老爺爺的頭頂上斷成兩截,一截抓在矮子的手上,另一截在空中翻滾著,飛到山下去。再看老爺爺仍然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兩眼好像是噴出兩團火焰,嚇得兩個歹徒連退三步大呼:“硬點子,快走!”

形意拳中有一招叫半步崩,老爺爺嫌其太過霸道,從不輕易使用,這次情況危急一家老小,隻有速戰速決。老爺爺吼了一聲:“呔!”往前挪了半步,化掌為拳,整個山中都回**著“呔,呔……”

兩個歹徒瞧出門道,驚魂失措,轉身就往山上跑。老爺爺又喊了一聲:“兩個臭和尚!”兩個人聽到這句話停下來。

雖然這兩個人蒙著黑紗,又借著夜色,但老爺爺一眼便認出了這兩個就是幾天前我滿月的時候到家裏去算命的兩個和尚。

兩個人見老爺爺認出了他們,便把黑紗拉了下來,轉過身來,氣勢洶洶地看著老爺爺。

老爺爺向前走了兩步問道:“我和你們素不相識,為何要這般加害?”

兩人並不正麵回答,借著有利地勢,居高臨下大聲吼道:“你武功再高,不可能時時保著你一家老小。不按著我們說的做,保管你後患無窮!”

“我倒要聽聽,怎麽個後患無窮?”

這兩個人閉嘴不言,心裏想既然已被對方看破行跡,打不過也得硬上了,彎腰又向上躥了兩步,到一個更加險要處,從地上抱起兩塊大石頭。老爺爺一看這兩個人真是要玩命了,他忙轉臉叫了一聲我奶奶:“快抱著孩子躲到樹後頭去!”老爺爺一回頭的時候,借著月光看到我在媽媽懷裏咧嘴笑了,一張沒有牙的小嘴笑得像花一樣,把老爺爺看得也笑了。他轉過臉去,對著上麵的兩個歹徒也哈哈地笑了,邊笑邊說:“我勸你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在我重孫子的麵子上,我今天放過你們。”

兩個歹徒往上舉石頭的雙臂顫抖了一下,但他們還是狠狠地將石頭扔了下來。看來這兩個人也是練過功夫的,臂力過人,兩塊如同磨盤般大的石頭,在空中盤旋著,呼嘯著,直對著老爺爺砸下來。

我家鄉的大山裏曆來不太平,一九四九年前匪患無窮,綁票劫道的不斷,這兩年這還是第一次讓老爺爺碰上,就是在以前,再厲害再多的土匪聽到老爺爺的大名也不敢妄動,不知道今天這兩個蟊賊是吃錯了哪服藥,僅兩個人就敢對老爺爺動起手腳。本來我在媽媽懷裏那一笑逗得老爺爺好歡心,誠心誠意地想放過這兩個人,但他們不聽勸告,不領會這份情,竟搬動著兩塊巨石,想害了老爺爺的性命。那兩塊石頭鋪天蓋地地砸來,老爺爺怒從心起,就地躍起來半人高,兩掌高舉騰空劈下去,兩塊石頭在空中碎成八塊,像流星一般四散而去。

“哎呀……”兩個歹徒驚呼一聲,這才真的開了眼,明白自己這兩把刷子,確實在老人手裏過不了幾個來回。他們站在那裏瞪大雙眼,傻乎乎地望著,雙腳落地的老爺爺,腳下揚起塵土,有兩塊石板被老爺爺踩得粉碎。

那兩個歹徒如夢初醒,頭都不敢再回,轉身一溜煙地消失在月光慘淡的樹林中。

“這些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奶奶嘟囔著,從媽媽懷裏把我接過去,“俺這兩個月的孫子招誰惹誰啦,是看準俺孫子長得好咋的?”

“挨千刀的。”姥姥拍打著滿身的塵土草葉,“幹這種傷天害理的營生,不怕天打雷劈!”

“爹——”這時候媽突然想起來了姥爺,大聲喊著,“你在哪——”喊了半天也沒聽見回聲,姥姥急了,在媽媽的攙扶下急忙往山頂上爬。

“爹。”奶奶抱著我跟在老爺爺的身後說,“我看這幫人是衝著孩子的爹來的,能不能叫他爹回來一趟,問問到底是咋回事,這把人弄得心驚肉跳的。”

老爺爺往前走著沒說話,奶奶又說:“不調回來,讓他回家住幾天就走。”

“你當是十裏八裏呀。”老爺爺站住,看到奶奶抱著我爬山很吃力,從我奶奶手裏接過了我。我一到了老爺爺的手上就張開了沒有牙的嘴笑,月亮照得我眯起了眼睛,老爺爺低下頭去親我,飄灑的胡須紮進了我的脖子,癢得我“咯咯”地笑起來。一個兩個月的孩子不懂世上的事,也不知剛才發生的事幾乎要了我的性命,隻知道在老爺爺的胡須下傻乎乎地“咯咯”笑。

風帶著我的笑聲像搖起的銀鈴,清脆明亮地傳出很遠。媽媽和姥姥還在呼喚著我的姥爺,在一塊大石頭的後麵,媽媽和姥姥架起了癱軟如泥的姥爺,這一驚嚇非同小可,讓姥爺回家後整整躺了半個月才下得了炕。

老爺爺笑我姥爺:“看你這點膽量,連我這小重孫子都不如。”老爺爺又把我的兩隻小腳抬起,“噢,噢……”在山頂上讓我使勁地笑了一會兒。媽媽心急火燎地接過了我,老爺爺伸手“哢吧”一聲從路邊折斷了一棵小樹,用手捋成了一根光棍,把它遞給我姥爺,“給,拄上,你們在前麵走。”

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就起來了,昨天的山路和那番遭遇,使奶奶腰背酸痛,脖子浮腫。姥姥和姥爺那一夜也住在我們家,姥姥也傷著腳出來一踮一踮地幫著奶奶收拾早飯,飯好了把飯端進屋去,伺候我那下不來炕的姥爺,我還在媽媽懷裏熟睡,奶奶對老爺爺說:“爹,我得到縣上去一趟。”

“幹啥去?”

“我要去縣裏說說這事,要不我心裏放不下。”

“嗯。”老爺爺點了下頭,“去給曹縣長說說,讓他派幹練的人去辦。”

奶奶胡亂吃了兩口飯,就往外去,腳下一軟差點沒摔倒。

“你不行在家歇著,我去。”老爺爺見狀忙說。

“我行,我行。”奶奶趕忙抓起昨晚姥爺拄著的那根樹棍,匆匆出了家門。其實奶奶心裏已打定了主意,去縣上報案是個事,更重要的她要到縣上去看有沒有什麽方法,讓父親盡快回來一趟,於是就去郵局發了一封電報:家有事,請速歸。這就有了前麵父親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