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聲巨響從父親左邊的一座山頭傳來,那聲音滾滾而至如天塌地陷一般,父親和王為民還有所有的戰士們,幾乎是同時從雪堆裏站起來。
“全體集合!”父親喊道,有的戰士還在雪窩裏扯被褥打背包。
“帶上武器,其他都扔到這裏。”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站在埋過小腿的雪地裏,跟隨著父親往發出巨響的山頭奔去。
那聲巨響之後,父親馬上意識到是工兵連用炸藥包炸過的山頭,由這場大雪重壓後坍塌,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座神秘的地下軍火庫要重現天日了。這個急迫的念頭驅使著他加快腳步,無奈積雪中磕磕絆絆,他索性趴倒在雪地上向前滾動。他這麽一示範,戰士們也都連滾帶爬地往前趕,反而比跑更快一些。
部隊到達那座山穀時,戰士們銀裝素裹,全都變成了“雪人”。父親站在那個坍塌下去的大坑邊緣上說:“找到了,可找到你了!”
“好大的坑,是這裏嗎……”王為民問道。
“工兵連!”
“到!”工兵連江連長從後麵趕過來。
“你們觀察一下地勢,計劃好路線,避免出現二次坍塌,然後挖一條通道下去!”
“是!”經過簡單勘測,工兵連選好位置,迅速在塌陷的地方掘開一條通道。父親率先鑽了下去,他借助工兵打開的燈光,看到了他曾經來過的地下坑道。
塌方的地方是坑道外圍,山洞內仍然完好無損。
父親對跟在身邊的王為民說:“你帶領全連在外麵警戒,工兵連跟我來!”偌大的山洞,進來一個團也綽綽有餘,父親帶著工兵連朝山洞深處走去。在他麵前呈現的景象和他進來時一模一樣,多少次在記憶中不斷閃回。十八門榴彈炮排列整齊,槍支彈藥堆放有序,但卻未發現鋁製器皿。
父親安排丁排長迅速將這一情況通過電台報告軍區陳參謀長,得到回複是:情況知悉,等候指示。父親隨即又安排工兵連清理洞口的泥土,自己想辦法怎樣將堵住另外一條通道的那塊巨石清除。麵對這座橫亙在通道一側的巨大岩石,突然一個念頭在父親腦中閃回:記得陳參謀長曾說,那些培養基需在一個寒冷潮濕的環境下保存。父親說:“想辦法打開一個口子,露出洞口就行,然後用繩索吊下去一個人,找一找那三名戰士。”
“團長,你們先撤出山洞,這個任務我們堅決完成。”瘦瘦的江連長回答得幹淨利索。
父親緊緊握住江連長的手:“山洞很深,這裏的情況比較複雜,你們要做好準備。”
這時候,通訊排丁排長大聲向父親報告:“報告團長,軍區首長命令務必找到東西,把這座軍火庫原地銷毀,銷毀後,押解俘虜返回。”
“你向軍區首長報告,我要挖開山洞尋找,找到後立刻執行命令。”父親這樣回複道,也不管丁排長是否能聽懂。
過不多時,丁排長又跑來傳達了陳參謀長的命令,已明確我部方位,軍區楊副參謀長帶一個騎兵團將迅速趕到。
見江連長看著自己,父親拿過他手裏的鋼釺,他心裏當然明白那個培養基的重要,另外還想著那三名戰士,對著江連長說:“走,我和你們一起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父親心裏想著三個戰友的下落,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結。一個人的時候,這個心結成為他背負的巨大責任,成為繞不過去的一道坎。如今再次回到這座山洞口前,無論如何他也要讓自己死心,尋找到這個日夜纏繞他的答案。
巨石在眾人的鑿刻中依舊巋然不動,父親突然想起了什麽,三步並作兩步爬了上來,對著王為民喊道:“為民,你留一個連在這裏警戒,帶著其餘戰士把那批俘虜帶來。快去,快去!”
王為民帶著兩個排,飛快向對麵的山頭奔去,剛才山頭崩塌事發突然,怎麽把那群俘虜的事給忘了。
趕到那裏一看,卻不見一個俘虜的蹤影。這些俘虜如果跑了,可真沒法交代了,王為民想到父親對他說過,這些俘虜對今後發掘深藏在我軍內部的敵特分子可能有著重要作用。
“趕快搜查!”王為民意識到情況嚴重,隨即把兩個排分為兩路,沿著山梁左右搜查。
在他們找遍整個山頭之後,發現兩個重傷死去的俘虜,沿著雪地留下的一行腳印,他們找到了三個被遺棄的傷兵,三個人趴在雪地裏奄奄一息,王為民趕緊安排救治,後麵跟著又陸續發現受傷被遺棄的俘虜,王為民知道路線對了,對著戰士們喊:“都過來,他們就在前麵!”
又翻過一道山梁,終於找到了那群俘虜。“站住!”“啪啪”兩聲朝天的槍響,讓本已作勢欲逃的俘虜們都抱頭蹲在了地上。
在王為民的兩聲槍響之後,父親他們那邊也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破聲。工兵連江連長用定向爆破的方法,將堵在山洞上的那塊巨石炸開了一個口,在石頭的右下方終於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空洞。
“人能鑽進去嗎?”父親問。
“可以,我下去。”江連長說著,朝自己身上套了一個像網兜一樣的繩索,這是他們早就準備好的工具。江連長瘦小精幹,在延安時期就是老工兵。他把身上的繩索綁牢,戴上頭盔,並打開了頭盔上的礦燈。身上的繩索分為兩股,一邊有五個人拽著,在一側繩上還係有一根細麻繩。他把麻繩遞給他的副連長麻福,說道:“兄弟,我把這麻繩拽一下,你就叫他們停,拽兩下,就繼續放,連著拽三下,就往上拉。”
“是,連長,你多保重,注意安全。”麻福大聲答道。
“放心,自家裝備。”江連長拽了拽滿身綁緊的繩子,對那些抓繩子的戰士說,“同誌們,你們可要抓好了,聽麻副連長的命令。如果你們一鬆勁,咱們可就再見了。”
江連長故意緩和了一下這凝重的氛圍,父親這時也走過來,把腰間二十響的駁殼槍插到江連長腰上。
“謝謝首長,保證完成任務!”江連長瘦削的臉上閃動著星星一樣的眼睛,向父親端端正正敬了一個軍禮,對著工兵連喊了一聲:“同誌們,再見!”
“連長再見!等會兒見!”整個工兵連的喊聲在山洞中回**。江連長鑽進那個洞口,頃刻間無影無蹤。
江連長輕巧地沿著崎嶇幽深的山洞往下攀援,一會兒貼壁直降,一會兒隨繩擺**,兩根繩索在肋下交替遞送,不一會兒就下到近百米的地方。洞口的麻福副連長,兩隻手抓著那根細細的麻繩,像中醫把脈一樣專注地一股一股往下放,他圓胖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視著那麻繩上每一次細微的顫動,在繩索下到一百二十米的時候,他感到繩子抖動了一下,隨即喊道:“停!”兩邊拽繩子的戰士立刻收住了動作。
“應該差不多了。”父親喃喃自語,屏住呼吸,等待江連長在洞下的消息。
江連長在下滑到一百二十米的深度後,終於來到洞底。他看到這裏一片水亮,頭上的礦燈隻能照到二十幾米遠的地方,可那片區域麵積寬廣,仿佛是片地下湖泊一般不著邊際。他聽到浪濤洶湧的聲音,他看到在百十米遠處,發出的一道亮光,他猜測那裏是一處水洞,水大的時候,化為瀑布流出山外。一陣微風拂麵,讓他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他把手裏的麻繩拽了兩下,順著繩索繼續放了十米左右,腳底觸到水麵的時候,才又拽了一下麻繩。
江連長的腳接觸到水麵的時候,感受到一股熱乎乎的水溫,這竟是一片地下溫泉,大概有三十度左右。他感覺著從腳下湧起的溫暖,在這漆黑的洞中竟有一絲愜意。突然,不知何物貼著水麵發出一聲怪叫,江連長連忙抽腳,渾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誰?”江連長迎著那怪叫的方向大喊了兩聲,水麵上似乎恢複了平靜。剛過一會兒,隨即聽到“哢嚓哢嚓”的動靜,像是大型猛獸啃食骨骼的聲音。江連長下意識地拔出父親那把駁殼槍,“嘩啦”一聲推上子彈,兩眼盯著聲音傳來的那片水域。
“喂,有人嗎?”江連長可著嗓子大喊,過了一會兒,又聽到“謔謔謔”一連串怪聲,如同在石頭上磨刀。
江連長彎下腰去,借著頭盔上的燈光看到水下有數條巨大的生物在遊動。他舉槍朝水中連發兩槍,猛然間水花四濺,整個水麵像炸鍋一般,吼聲一片。
漆黑如墨的地下湖泊,波浪翻湧,朝江連長**來,濺起的水花很大,撲到江連長身上,他聞到一股腐臭的味道。水迷住了他的雙眼,隱約感覺一根棍子掛在了他的頭盔上。他睜開眼,看到水中漂的幾根白骨,抬眼一望,還有不少白骨、骷髏隨浪沉浮。
“奶奶的!”身經百戰,渾身是膽的江連長也忍不住大呼一聲,“閻羅殿呀!”他隨手抓住那根骨頭,前麵還牽連著半個掌骨,一望就知是人的骨骼。從來不知什麽是害怕的江大膽,在這片陰森鬼蜮,也感覺呼吸緊促,毛發直立。正當繼續觀望之時,突然發現自己頭頂上方有一處凹陷,怪不得剛才下來的時候也有感覺。江連長向上攀援了一步,那處凹陷露了出來,竟是一個洞口。江連長順著洞口往裏爬,果然出現了一個能夠容納十人左右的耳室。耳室裏有些簡單陳設,在一個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六個鋁罐子。江連長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背袋,將這幾個鋁罐裝了進去,係紮捆綁於自己胸前。可能他永遠也想不到,身上的這幾個鋁罐可以製出毀滅幾千萬人的恐怖武器。
捆紮好之後,他又順著通道爬出洞口,腳下一滑,又落入剛才的水中。一陣牛吼馬嘶的聲音從遠及近,咆哮著奔他而來。他趕緊拉胸前那根細麻繩,誰知情急之下,用力過猛,竟將那根麻繩拉斷了。
心細的麻福猛然感覺麻繩被使勁拽動了一下,隨後就發現斷線了一樣,軟綿綿的無從使力。信號線突然斷了讓他有種不祥之感,對著戰士們說道:“有情況,快往上拉!”兩邊的戰士一起用力,快速往上拉著繩索。
江連長被拉上洞口的時候,全身濕透,背袋背在身上,還用兩手死死攥住。他緊抿著嘴角,表情緊張,目光中透出殺氣,仿佛剛從戰場上廝殺歸來。
戰士們七手八腳地把江連長身上的繩索打開,解開背袋。父親安排齊立將這幾個鋁罐放到炸藥旁邊。見江連長已將濕衣褲換下,父親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江連長,下麵什麽情況?”這時江連長有些發怔,似還陷在洞下的境況中,半晌才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緩緩說道:“報告團長,接近底部的側壁有一個耳房,耳房中發現你說的這幾枚罐子。”
“就這六枚?還有沒有?還有沒有其他耳室?”“我仔細查看過,確定沒有。”“洞底什麽情況?”“下麵是一片地下水域,水中有不明的大型生物,我在下麵待的時間不長,沒有發現任何活人的跡象,水麵上飄著一堆人骨棒子。”
“是這樣。你在上麵透透氣,我下去再看看。”父親說著往自己身上套著繩索,還是有些不甘心。
“團長,不行,底下漆黑一片,情況複雜,尤其是水裏的怪物,非常危險,你作為團長,還是留在上麵指揮,我和麻副連長再商量一下,做下一步行動準備。”麻福和戰士們也一起附和著江連長的意見。
“團長,”這時候丁排長在洞口上方喊,“軍區陳參謀長問我們找到了沒有,怎麽回答?”
“你報告首長,已經找到了,有六罐。”沒過多久,丁排長又喊:“這次首長讓你親自通話。”父親爬上去,對著電台向首長匯報,說找到了六罐東西。電台那頭陳參謀長也感覺如釋重負,命令道:“數量和密碼是對上了,請你部明早與趕來的騎兵一團就地銷毀這些東西,和楊副參謀長交接完畢,然後返回。”父親還不忘請示:“首長,這裏有些彈藥都很好,能不能給戰士們換一些?”那邊傳來指示:“小家子氣,隻要保證銷毀那些罐子,其餘你能拿得動就拿吧。”父親想到那幾個脆弱的小罐子,幾公斤炸藥就能讓這些害人的東西灰飛煙滅。
匯報完畢,父親又跑下去對江連長不死心地說道:“確定底下沒有活人的跡象了?”“我用光照,大聲喊,沒有任何回應。”江連長肯定地回答。“唉!”父親長歎一聲,抬起頭來,心中憤懣悲痛之情無法消解。
三個失蹤的戰士從黃土高坡走到天山大漠,從戰爭年代打到和平解放,就這樣悄無聲息,不明不白地犧牲了。崢嶸歲月,生死已見得多了,可這三名戰士的生命,失去得是那麽可惜、無奈,甚至有些窩囊。在場的戰士們,頭都低垂著,一旦塵埃落定,都有一種不可追回、無法言表的悲痛在心中盤繞。
在半下午的時候,王為民率兩個排,押著六十四名俘虜,抬著十幾名傷病員回來了。
父親一看少了十來名傷員,隨即問王為民,他說:“一些重傷員被這些家夥扔了,他們還組織逃跑,被我們追了回來。”
“你們準備跑到哪裏去?你們的戰友受了傷,你們就把他們甩了,任他們自生自滅,你們還有沒有一點同胞之情?還念不念一點故舊香火?還有沒有一點人性!”父親怒聲斥責著他們。
俘虜們都弓著腰,長期的戰爭,不斷的潰敗已讓他們早已麻木,根本沒有自己的想法,隻要有人攛掇,沒頭蒼蠅一樣走哪算哪。
“長官,”一個受傷的俘虜從地上爬起來,“我們再也不敢了,跟著他們跑是死,我們想活……”
“是呀,你們跑,土匪在等著你們,雪山、野狼、饑餓也在等著你們!國民政府已被打跑了,你們的長官已經通電起義了,戰爭已經結束了!你們現在的任務是要接受改編,盡快加入到新中國的建設中來……”俘虜們連聲道:“不跑了,再不敢了。”
“王連長,把俘虜們帶進山洞,通知衛生員繼續救治傷兵,另外對本次逃跑事件,徹查是誰帶的頭,回頭把情況報給我,今晚住在這裏,不走了。”父親想了想,接著又說,“安排好今晚的崗哨,再選兩個班戰士,到昨夜駐紮地附近找一找,看還有沒有活著的傷病俘虜。戰爭年代,命如草芥,如今解放了,都是生命,不要讓他們在這野地裏喂了狼。”
那天夜裏,部隊和俘虜都住進了那個山洞,在通往地下山洞的口子上架起了大堆柴火,燒得整個山洞暖融融的。火堆與武器彈藥保留了相當的安全距離,六個鋁罐子被安放在炸藥當中,泛著冷光,燃燒的火光映現出遠處影影綽綽的榴彈炮管。
江連長湊上來說道:“團長,那些罐子裏到底裝的什麽?”“毒藥。”父親想了想說道。隨後又想到湯老和陳參謀長告訴他的:這些培養基無毒無味,但可以改變鼠疫霍亂等病毒的形態和寄生方式。
接著父親又安排一些精幹的戰士輪崗不要休息,盯著炸藥和那幾個罐子,其餘的讓江連長帶著把部隊的武器換一換,並叮囑不要碰那些大炮。
過不多久,全團戰士都換上了新槍,江連長抱來一個小箱子,裏麵裝著二十把鍍銀勃朗寧手槍,放到了父親麵前。這是一箱特製手槍,拿在手上銀光熠熠,煞是精致。父親拿起一支,把玩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嫌太花哨了。“這箱槍支,作為戰利品報送軍區吧。”
“那些炸藥怎麽辦?”
“有多少?”
“至少有十噸。”
“嗯,把炸藥集中起來,把幾挺機關槍搬出來,子彈帶上。”
最後,兩個連還是分別扛著十幾挺機關槍和大約三百多公斤炸藥走出山洞。父親問起來,王為民和江連長像演雙簧一樣答道:“步兵愛機槍,工兵愛炸藥。”
父親說:“好,不過路途遙遠,你們可要背得動。”
“沒問題。”兩個連長齊聲說道。
那天晚飯很豐盛,黑衣部隊在戰場上留下了不少壓縮餅幹和罐頭,嚼著餅幹父親問道:“為民,那支境外反動武裝沒有俘虜嗎?”
“全死了,有被我軍殲滅的,也有跑不掉自殺的,沒一個活的。”
王為民接著說:“清掃戰場的時候,我們從他們身上剝了二十多件沒打爛的黑皮大衣,對,你們幾個把大衣拿進來。”
借著火光,父親翻看著這些皮大衣,真皮真毛,做工考究,衣標上都是洋文。看完說道:“給今晚夜哨的戰士們穿上,山裏晚上還是冷。”
第二天拂曉,騎兵一團在楊副參謀長的帶領下與父親會合,老遠楊副參謀長就笑著說:“同誌們辛苦了!”父親帶領著全團戰士也向這支威名赫赫的騎兵團和楊副參謀長敬禮致意。在部隊中,父親竟然發現湯老也裹著軍大衣,騎著軍馬,親自來到這裏,看了看父親,眼神裏也是心照不宣。楊副參謀長主動表明了來意:接軍區急令,趕到這裏與父親會合,將這個山頭爆破的情況向軍區匯報,並說為了配合此次行動,二十二兵團在邊境已與境外武裝幹了兩次硬仗。
之後父親向湯老和楊副參謀長報告了昨晚的具體情況,又帶他看了軍火庫和那六個小罐子。湯老和楊參謀長進入軍火庫,讓父親在洞口等候,過了大約四十分鍾,兩人才出來,父親見湯老臉上竟有流淚的痕跡,湯老對父親說:“就這樣吧,實施銷毀。”說完轉身離開。父親隨即向楊副參謀長說道:“軍區首長命令我部等您趕到後就地銷毀這個軍火庫,現在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請楊副參謀長帶騎兵一團前往左邊山峰觀看實地爆破情況。”
看到騎兵一團和楊副參謀長順山梁到達左邊山峰上之後,父親命令全體集合,吃了些幹糧,齊刷刷地站在洞口上方。父親站在隊伍前麵,對著在這裏犧牲的三位戰士深深地鞠躬,隨後又對空鳴槍三聲。父親環顧巍巍群山,暗歎一聲:這地方,是我這輩子幹的最大的一件事,恐怕也是這輩子我永遠的遺憾了。隨即王、江兩位連長分別簡要匯報了部隊開拔的準備情況,炸藥、武器彈藥已分成小份由戰士們攜帶,傷兵的擔架也已紮好,讓俘虜六人一組抬著。父親考慮這些炸藥回去修水渠可以派上用場。
“好!”父親發布命令,“現在全體爬上右邊山峰,找掩體隱蔽。江連長,等我信號,引爆炸藥庫!”
當部隊爬上右邊山峰並隱蔽起來時,父親一聲令下,江連長帶著工兵迅速點燃了導火索,等他們爬上山頭,還沒有來得及趴下,就聽到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那座埋藏著軍火庫的山頭噴射出巨量煙塵,整個山頭在煙塵中瞬間向下塌去。爆炸雲漸漸上升,不斷在空中升騰彌漫,即便戰士們都用雙手捂著耳朵,耳膜還是被這巨大的聲浪震得嗡嗡作響。父親抬頭望去,無數顆炸彈、子彈、炮彈被衝擊波送上天空,在空中繼續爆炸,就像在天上飛翔的怪獸竄動不止,繼而翻滾著爆炸,化為無數大小火球,發出刺目光芒。父親看得入迷,他在想:這就算是給那三位戰士最隆重的葬禮吧。
實施爆破之後,父親站起來,望向那片灰飛煙滅之地,沉思良久:戰爭真的要結束了,今後部隊主要的任務就是要和大漠和戈壁和荒涼惡劣的生存環境作戰了。他甚至讓戰士們每人撿一塊彈片,用作開荒時打造農具的材料。
多少年後,在大漠戈壁上建起的那座軍墾名城的中央廣場上,高高豎起的軍刺紀念碑和戰士們赤身拉犁的雕像,就鑄有父親他們撿來的彈片。
那座軍火庫炸毀後,整個山頭塌陷下去一個大坑,父親還有些不放心,向江連長問道:“那些武器彈藥全銷毀了吧?不要留下什麽後患。”“團長放心,已經全部銷毀,再有人來隻能見到一片廢渣。”“好的,你們工兵連前麵開路。”
對麵山峰上,騎兵一團的戰士們英姿颯爽,舉手久久向他們告別示意,之後調轉馬頭和湯老、楊副參謀長向另一個方向奔去。這恐怕就是後來歌詞中唱的:革命戰友常相見,一樣分別兩樣情吧。沒有更多的語言,就奔赴各自的疆場,這種豪情飄**在天地之間。父親目送他們離開,對著全體戰士大喊一聲:“原路返回!”
江連長集合起工兵連沿著一道山梁往山下奔去,父親帶著通訊排緊隨其後,俘虜和傷員夾在中間,王為民的尖刀連殿後。
任務已經順利完成,本來三天的路程,他們用了兩天的時間就走到哈那什牧民放牧的那片草原上。來時在這裏住過一晚,灶坑都還在,草又長出二十公分高了。父親看了王為民一眼,見王為民在前麵低著頭往前去沒有停留的意思。
過了那條河,父親和王為民並肩往前走,走過那片草地,來到山坡的時候,父親和王為民同時站下。父親說:“停下。”王為民大聲喊:“停下!”部隊停在山坡上。西下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父親,給這山坡和停在這山坡上的人們全身灑滿一層金色。
十多名傷員有的躺在擔架上,有的拄著棍子,有的發出痛苦的“吭吭”聲。
“返回駐地隻有一兩天的路程了。”
“我不想走了。”王為民望著父親,“連它也不想走了。”王為民指指天上盤旋的火鷹。父親並沒有覺得王為民說這話有什麽不妥,反而說:“我也不想讓你走了。”王為民笑了,父親也笑了,這兩人產生了同樣的想法。
“能不能讓工兵連幫幫忙……”
“可以。”還沒等王為民說完幫什麽忙,父親就答應了,隨後把工兵連江連長叫過來。
“今晚住在這裏,明早江連長和王連長一起在這山坡上挖出十二個山洞,王連長帶著你那個連就住在這裏了,將來在這裏建一個牧場。”父親沒有向上級請示就斷然把王為民一個連留在了這山邊上。
這一部署,完全是父親的主觀決定。他兩次進山,四次路過這裏,早就盯上了這片豐茂的草場,這裏要是建一個大牧場,可以很大程度地解決部隊的補給問題,也會守護著這大山的門戶。王為民也想留在這裏,除了想在這裏建設牧場,內心深處一定也念著那位美麗的哈薩克族姑娘。
王為民樂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道:“一定聽從團長安排,把這裏建成一個牛馬成群的牧場,讓你們肉吃不完,奶喝不完。”
“行了行了,在這裏要和少數民族搞好關係,如果處不好,我就撤了你。”
“請首長放心。”王為民認認真真回了一個軍禮。
父親的這一臨時安排,未過三年就初見成效,多年以後,這裏在軍墾戰士的手中真變為了一個遠近聞名的大牧場。
“軍區催得急。我明天一早就帶著通訊排和這些俘虜傷員往回趕,江連長後麵趕上!”
“是!”江連長說,“堅決完成任務!”王為民滿臉樂開了花。
“把所有繳獲的長短武器彈藥和食品全都給你留下,回去我報告軍區,給你送補給。”
王為民更樂了,他忘形地抓住父親的雙肩搖,不料想把父親在原地摔了個大跟頭。父親索性躺在軟綿綿的綠草上笑起來,他撥開王為民和江連長向前攙扶的手,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哈哈大笑著,在草地上打起滾兒了。
“我可先告訴你王為民,在這裏駐紮你可要睜大眼睛給我盯著這山裏!”
“保證完成任務!”王為民激動地又朝還在地上滾動的父親舉手敬禮,正在這時候有人喊:“團長,山上有人!”
一支荷槍實彈的部隊從山頂衝下來。父親大喊一聲:“全體散開,注意觀察,準備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