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日鬼抓起步槍,“嘩啦”一聲子彈上了膛。在星星的照耀下,至少有十幾隻野狼在他周邊竄動。是李秋救了胡日鬼的命,因為這幾條狼已經悄無聲息地靠近了胡日鬼,如果不是他大聲呼叫“李秋”,群狼很有可能一起上前把胡日鬼撕成了碎片。

胡日鬼已經沒有了半點睡意,他舉著槍繼續大聲呼喊著:“李秋,李秋,我喜歡你……李秋,李秋你等著我……”反正這群野狼也聽不懂人話,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孩,不顧害羞地喊著一個女孩的名字,嚇得野狼退出十米遠。胡日鬼喊得嗓子眼都疼了,他伸手從布袋子裏摸出一塊酸奶疙瘩塞進嘴裏,又一伸手,把買買提老人塞給他的叫“皮夾克”的英吉沙小刀摸出來。

天上沒有月亮,星星把無垠的大漠照得麻麻點點。那狼群並沒有走遠,它們豎著耳朵聽那人類發出一聲聲呼喊,這喊聲隻是給自己壯膽、虛張聲勢而已。當狼群判斷出這個結果,頭狼發出一聲嚎叫,群狼一齊向前圍過來。

胡日鬼見狀,忙劃亮了一根火柴,火苗瞬間燃亮了一團幹枯的駱駝草。他把點燃的草團扔出去,火團滾動得像風火輪,他又點燃一團朝另一個方向扔出去,荒漠上一時間滾動著四堆火團久久不滅。

這滾動的火團嚇退了群狼,頭狼一時嚇傻了眼,它不知道這人怎麽會玩出火來,它可是領教過火的厲害。狼群個個兩隻前腿高高地立在那裏,思考了足足有三分鍾的時間,呼嘯一聲掉頭朝大漠深處跑去。

狼群已跑得無影無蹤,胡日鬼一頭栽下去呼呼地睡起來。天麻麻亮的時候,胡日鬼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地上怎麽也閃動著亮晶晶的星星。

一顆,兩顆……胡日鬼當真認為地上落下來了星星,當他看清是那群狼又返回來了,他驚出一身冷汗。看來這群狼是不會放過他了。他點燃了地上所有的幹柴,火苗升起了一人多高。他背起了葡萄樹苗,不管不顧地朝著遠處天山下麵進發。

這一次,群狼並沒有被那團燃起的火苗嚇住,它們排成隊,緊緊地跟著胡日鬼往前去。天漸漸亮起來,東方的魚肚白漸漸染上紅色。胡日鬼盡管往前直行。他盼著太陽出來,天大亮了,狼群就會散去。他背著葡萄樹苗,一手提著槍,一手揮舞著那把亮晶晶的英吉沙小刀,嘴裏不時吭吭著什麽往前去。

太陽出來了,紅豔豔的照得大漠一片暖色。胡日鬼斜眼朝後瞅了一下,看到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麵群狼仍然排著整齊的隊形,在體魄強壯的頭狼帶領下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麵。

“小秋,小秋往前去,不回頭……”胡日鬼把李秋改成了小秋,奇怪的是他竟然吼出了幾十年後的《紅高粱》電影插曲的聲調。

太陽升起好高的時候,胡日鬼已是汗流浹背衣衫濕透。他伸手摸了一下背上的葡萄樹枝,幹巴巴的像幹柴一般。這樣下去葡萄樹背回去也成了幹柴。他想到瑪河裏用水浸一下,剛轉身,頭狼就察覺到了他的用意,呼啦啦群狼一齊朝瑪河邊上奔去,在瑪河岸邊,群狼擺成了一字隊形。

這群聰明的狼,是不讓他接近水源,想讓這大漠上的幹涸拖垮胡日鬼。但是狼總歸是狼,腦子裏一根筋,不懂戰略戰術。如果它們讓出來一條路讓胡日鬼下到十米深的河堤去取水,一起居高而下撲過去,胡日鬼再有利器也抵擋不住群狼。胡日鬼看到群狼護住河岸,咧著幹裂的嘴唇笑了,他也是腦子裏一根筋,對著群狼大叫一聲:“李秋,李秋……”狼們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大叫,耳朵都豎起來,有那膽小的身子還打了個哆嗦。

“狗娘養的,老子連豹子都不怕,還怕你們這些野狼!”胡日鬼總歸是經曆過一些戰場,懂得一些戰術,他見狼群擋到河邊,斜眼看到不遠處一堆高高的沙丘,他轉身朝那堆沙丘奔去。狼們起初不明白胡日鬼的意圖,當明白了胡日鬼的意圖後,胡日鬼已經爬上了沙丘的製高點。狼群在頭狼的帶領下成扇麵一起朝沙丘圍過來。

胡日鬼在沙丘頂上臥倒,用捆葡萄的背包架起他的卡賓槍,把腰上的彈夾全取下來,他要在這裏與這群狼決一死戰。

群狼奮勇向前。頭狼在爬上山丘一半的時候,它看到了胡日鬼雙眼冒出的火光,它停頓一下,霎時聽到“叭”的一聲,頭狼的頭蓋骨迸裂,一股血漿摻著腦漿汩汩地流下來,頭狼大吼了一聲,身體側向一邊,順著沙丘斜坡,揚起一片沙塵滾了下去。

群狼見它們的頭領倒地滾了下來,全都遲疑地停在那裏。有幾隻老狼奔到頭狼的身邊,轉了幾圈,用嘴拱了拱頭狼,確認頭狼死去,尾巴全都夾到兩條後腿中間,哀嚎著往後退去。

“叭、叭”又是兩槍,胡日鬼槍法極準。兩聲槍響,兩隻狼又應聲倒地。狼群見狀,揚起四爪瘋狂地朝大漠深處狂奔,有幾隻老狼飛快地跳下河岸,沿著河床邊隱蔽逃跑。

瑪納斯河洪水滔滔,群狼如同這滔滔河水四處奔跑。胡日鬼提槍從沙丘上站起來,用勝利者的姿態俯瞰大漠,那種神態仿佛在說:“我才是這大漠的主人!”

胡日鬼走到瑪納斯河邊上,河岸離河床有十幾米深,岸壁陡峭不易下去,再看河**已不見一隻狼的蹤影。

胡日鬼掉頭走到沙丘下麵,用腳踢了踢那隻強壯的頭狼的屍體。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拔出腰間那把鋒利的“皮夾克”,直接把狼頭割下來,然後刀鋒沿著狼脖子以下雪白的肚皮劃過去,不到十分鍾把一張狼皮活活地剝下來。他爬上沙丘把那捆快幹透了的葡萄樹抱下來,解去包裹的麻袋,把葡萄樹一棵一棵包到血糊糊、濕漉漉的狼皮裏。一張狼皮包不嚴,他又剝了一張狼皮包上,用草繩紮緊,背到肩上,往部隊駐紮的方向走去。

胡日鬼為自己的創意非常得意,嘴裏嘟噥著:“狼葡萄,狼葡萄,將來結的葡萄肯定好吃……李秋,李秋,到時候你要來呀,來看看我們的狼葡萄……”

在夕陽快下山的時候,胡日鬼渾身塵土,血跡斑斑地站在了父親的地窩子跟前。

如前所說,待到胡日鬼休息過後,父親帶他到水塘邊看栽下去的葡萄樹的時候,胡日鬼猛地抬頭看到了幾道黑影像閃電一樣在他麵前閃過,他大喊一聲:“不好!”一把抓住父親的手腕。父親抬頭看到的一片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父親看到的不是幾道黑影,而是黑壓壓地臥在那裏的狼群。這群狼比追殺胡日鬼的那群狼規模大得多,足足有一百多隻。

大漠上能一下子集合這麽大規模的狼群也是實屬罕見。一道耀眼的光閃過,隻見一塊鐵餅似的金屬物像飛碟一般從空中飛了過來。父親隨手從腰間拔出手槍,“叭叭叭”三槍連射,那塊金屬飛行物在空中打了一個圈,急速落了下來。父親對落在地上的金屬塊非常眼熟,他認出那是第一次進山用過的鐵盆子。鐵盆子如今被那群狼咬成了篩子,然後踩成了鐵餅子,常年被狼拖著在山間戈壁上奔跑,磨成一塊鋥亮耀眼的鐵餅。

前麵那隻頭狼被胡日鬼打死了。那四隻一直跟隨隊伍、尋機報仇的狼家族主動和這狼群結盟,那隻母狼成為了這個結盟的首領。父親很快發現了那隻母狼和它的孩子,它們也很快發現了父親——這個與它們有著深仇的人。那隻母狼在狼群中左衝右突,張牙舞爪,群狼跟隨身後,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勇敢,發出“噢噢”的低吼,眼睛緊緊盯著父親和他身邊的胡日鬼,一步一步逼近。

三聲槍響以後,正在開荒的戰士們扔下鋤頭,撿起槍杆,從四麵八方衝了過來。槍聲就是命令,槍聲就是敵情,這些常年養成習慣的軍墾戰士們好久沒有聽到這熟悉的槍聲了,此時他們像聽到衝鋒號一般,在荒漠上卷起道道沙塵,蜂擁而上。

“團長,什麽情況!”張一聲的大嗓門震得大漠四周傳來回聲。

群狼在戰士們衝過來的時候四散而逃。在群狼散去後,通訊排丁排長急匆匆跑到父親麵前報告:“報告團長,軍區統戰部給我們派來一個營,後天就到,並命令把一個營的地窩子挖好。”

“好!”父親一拍屁股,褲子上的土揚起一片。“李營長!”他在人群中尋找工兵營李營長。

“到!”沒想到李營長就在父親的身後站著。

“江連長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回來。”

“你現在就帶你兩個連往前走到兩公裏的地方,那裏有些沙包,就利用地形,挖出三十六個地窩子來,務必在明天下午完成!”

“是!”李營長集合起兩個工兵連朝父親指的方向奔去。

“張一聲!”父親又命令張一聲帶領所有的人拿著砍刀刺刀到瑪河沿岸長楊樹和柳樹的地方砍伐樹幹樹枝和紅柳,去搭建地窩子頂。

父親覺得自己使命光榮,在這浩瀚的大漠上隻要有人就會創造出人間的奇跡,他仿佛看到一片片的綠洲,將在他們的雙手下這裏創造出來。

他轉身回到地窩子,找出他在山裏撿到的那塊鋒利的炮彈皮,跟著張一聲他們往瑪河走去。這群手裏沒有一把專業工具的戰士們,用刺刀、砍刀、炮彈皮,“劈劈啪啪”地在瑪納斯河**連砍帶扒地將柳樹枝楊樹枝紅柳枝砍下來。他們用背包繩、腰帶等能用到的東西把砍下的樹枝捆起來,送往工兵營挖新地窩子的地方。大捆的樹枝壓彎了戰士們的腰,枝葉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就在父親和張一聲帶著大家背著樹枝往河岸上爬的時候,突然從兩側衝出狼群。

這突然衝出的狼群,讓戰士們猝不及防,父親聽到身後有一個戰士大聲喊叫,隻見那頭老狼帶著三隻狼崽撲到了他跟前,父親忙把樹枝捆從身上掄起來,張一聲的腿已被那一隻狼狠狠地咬了一口。

“狗日的!”張一聲抽出一根粗壯的樹棍就朝狼頭上砸去,那狼機靈地跳到一邊,樹棍卻結結實實地打到了父親的腳上。父親一聲低吼,但他顧不得腳傷,也從背的樹枝捆裏抽出一根粗大的樹枝飛快地揮舞著,朝那匹老狼打去。

父親看到,在河**有上百隻狼圍著戰士們發起一陣陣的攻擊,後麵已經有兩個戰士被惡狼撲到,在地上翻滾著和狼赤手搏鬥。

“殺!”張一聲怒吼著,護著父親,向狼群衝擊,他的腿上浸出一片血跡,“團長,跟這群狗日的拚了!”

“快去救那兩個戰士!”父親揮舞著棍子大喊,“全部拿棍子,殺!”

一百多名戰士被近二百隻惡狼圍在瑪納斯河河**,他們沒有帶槍,隻有幾把砍刀、刺刀和樹枝,與這群窮凶極惡的狼展開了殊死拚殺。這是自古以來罕見的人狼肉搏,隻有在這蒼涼的大漠上,在這人跡罕至的瑪納斯河岸,才能發生這樣壯觀卻又令人難以置信的特殊戰鬥。

“往一起靠攏,圍在一起!”父親大喊著指揮。這時候他看清楚了滾在地上的那兩個戰士,一個是胡日鬼,一個是劉星,這時候他們已掙脫了惡狼的撕咬,從地上站了起來,身上的軍裝已經被狼撕成了布條,劉星腿上流著血,胡日鬼兩條胳膊上被血染紅,兩個人背靠背掄著棍子像風火輪一樣,打得衝上來的狼一個個往後退。這兩個平時鬧矛盾的戰士,此時齊心協力,同仇敵愾。

父親帶著戰士們邊打邊往人群靠攏,狼族的一隻大狼崽拚命朝父親撲來,父親往邊上一閃,瞅準了狼的腰一棍子下去,那隻狼腰上的骨頭發出“哢嚓”一聲斷裂的聲音。父親猛然想起小時候老爺爺在講故事的時候說的一句話:“遇到狼不要怕,它是銅頭鐵尾麻稈腰……”麻稈是我們那個地方的土話,就是高粱稈,意思是狼的最大弱點就是腰不經打。

“打狼的腰!”父親說著又補上了一棍子,那隻狼徹底癱在了地上。

“銅頭鐵尾麻稈腰,打啊!”戰士們全都揮舞著棍子朝衝上來的狼群打去。一隻隻狼被打得趴倒在地上,但是沒有一隻狼後退。

狼群處於瘋狂狀態,狼族的一隻狼衝上來要從地上救起它的老兄,父親拚足力氣把左手緊握的炮彈皮直插進它的前胸,一股腥臊鮮紅的狼血像爆裂的水管一樣噴湧而出,那隻狼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腰杆斷裂的那隻發出一聲哀歎的低吼。

那隻老狼見它的兩隻狼崽倒在父親腳下,瘋了一般刨起地上的沙土,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齜著滿口白牙衝向父親。張一聲掄起棍子迎頭砸去,一顆雪白的狼牙從狼的嘴裏掉到了地上。後來張一聲在那顆狼牙上打了一個眼,用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說是狼牙辟邪。

那隻老狼仍然不死心,還要發起攻擊的時候,它那僅存的最後一隻狼崽子衝了上來。父親和張一聲再次掄起棍子打下去,老狼在原地打了一個滾兒,絆倒了衝上來的狼崽子,用頭頂著它往後退。

老狼帶著狼崽子退到了兩米開外,用眼睛打量著父親和這幫不怕死不要命的人。

這時候地上已經躺下三四十隻不能動彈的狼,還沒有一個人倒下,而且大部分狼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在這群英勇無畏的人麵前,很多已經開始渾身發抖。

太陽已經斜上西方,瑪納斯河翻滾的波浪被染上一層紅光,戰士們聚攏在河水邊,仍然不停地揮舞著棍棒,狼群在慢慢地後退。這時候,岸上有一群人奔來,是工兵連江大膽他們在為王為民那個連挖好地窩子後返回時路過這裏。

“團長!團長!”江大膽大聲呼喊著,帶著戰士們如猛虎下山般衝過來,端著從山裏軍火庫撿來的自動步槍一陣掃射,大概有五六十隻跑得慢的狼被射殺在河岸邊上。

“江連長!江連長!”父親上前拉著江大膽的胳膊,看局麵已被我方牢牢掌握,剩下的野狼不是死就是逃,還不忘問上一句,“為民他們那裏怎麽樣?”

“報告團長,王連長硬把我們多留了一天,幫他們開了五十多畝地的菜園子。”

“是嗎,都還好吧?”

“好,好,牧民們也都陸續返回來了,看來他和那裏的牧民都很熟,牧民們很歡迎他們。”

父親連聲說好,回頭對張一聲安排道:“讓戰士們都在河裏洗一洗,趕緊讓衛生員帶消毒藥來。”

“是!”張一聲喊道,“全部把衣服脫下來,在河裏洗幹淨,狼牙有毒。”話還沒有說完,他發覺腿肚子一陣劇烈的疼痛,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也被狼咬到了。

張一聲脫掉褲子和戰士們一起跳進河裏,在夕陽的照耀下,瑪納斯河滾滾的河水成了一條血染的飄帶,流向大漠深處。

聽到槍聲時,洪虎連長和馬富貴連長正在帶著隊伍在兩公裏以外開荒。洪虎說:“這槍聲不對,是當年國軍用的湯姆森自動步槍!”

“不好!”馬富貴說,“是叛軍來了!”

兩人大吼一聲,扔下手裏的坎土曼,抓起槍就往槍響的地方奔去。

不成建製的兩個連也隻有一百多人的隊伍,在大漠上蹚起塵土飛沙,直奔到瑪河邊上。

“洪連長,馬連長,你們來得正好,趕快來幫忙打掃戰場。”

“敵,敵人呢?”洪虎瞪著一雙大眼瞅著一地的樹枝棍棒和橫七豎八的狼的屍體。

“把這些敵人都抬回去。”父親指著地上的死狼。

洪虎和馬富貴從堤岸上衝下來,看到工兵連江大膽他們一個連都是美式自動步槍,大呼道:“哎呀,鳥槍換炮了,連工兵連都換上自動武器了……”洪虎說著就從一個戰士手裏搶過槍摸個不停。

人多力量大,一會兒工夫就把戰場打掃完了,把樹枝送到李營長那裏,把死狼抬到營房,擺了一地。“工兵連剝狼。”江大膽下達命令。

父親說:“後天一個多營要開過來了,讓他們嚐嚐野味。”

工兵連每人都有一把鋒利的匕首,七八十條狼不到一個小時就全部剝了皮。

天漸漸黑了下來,父親那隻被張一聲砸傷的腳腫了起來,腳背上一片烏黑。胡日鬼端來的晚飯,父親一口沒吃,他覺得這地窩子裏無比悶熱,覺得受傷的腳火辣辣地痛。

“走,到外麵去。”父親被胡日鬼扶著走出地窩子,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了鞋把那隻受傷的腳暴露在空氣中,讓這大漠的晚風吹著,讓沙土摩擦著,頓時覺得好了許多。

胡日鬼把被褥從地窩子裏抱了出來,這初夏的大漠雖還有涼意,但沙土吸收了白天的陽光,四周已經暖融融的了。

父親靠在被褥上,他想給母親寫封回信,給母親說說這裏發生的一切事情,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給母親說不要讓我小姑來,這裏太苦了,她受不了,他又覺得這樣說不對。他想對母親說,讓她帶著我到這裏來,他又覺得母親不會來,母親放不下奶奶、老爺爺、老奶奶,如果不是因為三個老人需要照顧,母親早就抱著我來了。雖然結婚一個月父親就離開母親回到了部隊,但他了解母親。

天空出現了星星,四周漆黑一片,哨兵已經就位,這時候父親想寫也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睡意來襲,他漸漸進入夢鄉。在這大漠無際的沙土地上,在滿天星鬥的照耀下,父親的大腦仍然按照給母親寫信的內容上下跳躍,在夢中,他看到了母親和我,看到了奶奶,看到了老爺爺老奶奶,又看到了小姑紮著兩個小辮來到了大漠。父親的臉上一會兒笑容滿麵,一會兒眉頭緊鎖,一會兒又緊張地張大了嘴。他夢到了結婚那天,他騎的那匹騾子驚了,四蹄高揚,敲得滿山碎石亂飛……他突然從夢中驚醒,轉頭看到胡日鬼也睡著了,張一聲不是什麽時候來的,也靠著他睡著了。

勞累又緊張了一天的戰士們早就睡著了,父親搖了搖頭,夢中受驚的騾子蹄聲仍在耳畔震響。他睜大眼睛,看到一幅壯觀而痛心的景象:在遠處綠油油的麥田裏,站著無數頭高矮不一的食草動物,更遠處還有很多在源源不斷地奔向麥田。

“完了,完了,麥子全完了!”父親這時候徹底清醒過來,他推了一把身邊的張一聲,“快醒醒,快醒醒!”不遠處的哨兵奔過來:“團長,團長,有事嗎?”

“你沒有看到嗎,沒有看到嗎?”父親指著遠處的麥田。

“看到了,可是趕不走。”

“怎麽了,怎麽了?”張一聲醒來問道。

“一聲,快集合隊伍,吹集合號!哦,對了,那個小號手呢?”

“在,我去叫。”張一聲爬起來,那條被狼咬傷的腿一陣劇痛使他跪在了地上。

“我去,我去!”胡日鬼這時候爬起來往一座地窩子跑去。

不一會兒胡日鬼帶著號手,還牽來了劉師長送給父親的那匹大紅馬。“這匹馬在哪兒養著的?”父親問。

“和號手住在一個地窩子裏。”張一聲應聲回答。

“吹號,吹號……”父親連聲說。

深夜的大漠響起了急促嘹亮的軍號聲。自從進到大漠就沒有用到過軍號,久違了的軍號聲在這大漠上如同銅鑼敲響,又像空中巨雷炸響,幾分鍾的時間,從地窩子裏躥出幾百名整裝待發的戰士。

父親被胡日鬼攙扶起來,對著集合起來的隊伍喊道:“咱們辛辛苦苦種的麥子,被這群畜生糟蹋了,咱們剛趕走狼,它們就來了。兵分兩路,包抄它們!”

父親一聲令下,隊伍沿著麥田兩邊飛速前進。

“號手,騎上馬,吹號,衝,趕走它們!”

“是!”小號手越上馬背,吹著軍號,直奔那群食草動物。

軍號響亮,戰士們飛奔,動物們驚魂,大漠沸騰,揚起的塵土遮住了滿天星鬥,整個大漠混沌一片。

三千畝麥田是戰士們一年辛苦開墾出來的,記不清已經被食草動物啃過多少遍,每次也就幾十頭黃羊和山羊。但這次不同,一望無際的麥田裏聚集了五六百頭食草動物,連野驢和野駱駝都趕來啃食麥苗。戰士們驅趕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它們才不情願地慢慢離開,有的還在不遠處站著,搖著短小的尾巴,等著人走開後再返回麥田飽餐一頓。

這些動物們從來沒有見過人類,所以根本不害怕,有一隻野駱駝竟然迎著戰士們橫衝直撞。

父親在胡日鬼的攙扶下,拄著棍子走進麥田,看到多處被啃食殆盡,有許多麥苗被連根拔起散落一地,痛心地連聲罵著:“畜生,畜生……”

“團長,怎麽辦呢?打吧!”

“這些東西打不完,殺不絕。”

“這樣下去不行啊,以後我們種什麽它們吃什麽,不是白種嗎?”

“凡有一利便有一弊,打死了野狼這就來了野羊,是得想個辦法。”父親對張一聲說,“你那顆狼牙呢?”

“在這裏。”張一聲從口袋裏掏出那顆狼牙說,“你要嗎?”

“我要它幹什麽,你去告訴江連長,把狼牙全部拔下來,狼肉剝了,狼骨頭全都堆到一起。”

“幹什麽?”張一聲問。

“不要問了,胡日鬼,你去告訴工兵連江連長。”父親忽然想起張一聲腿上有傷,忙命令胡日鬼去找膽大心細的江連長。

這時候工兵營的李營長帶著幾個人朝父親走來:“報告團長,地窩子建好二十八個了,明天下午可以全部搭建完畢。”

“好。”父親在麥田裏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張一聲忙上前攙扶,他自己卻沒站穩摔了一跤,等他爬起來的時候,少了一個耳朵的那邊臉上死死地沾著兩顆黑羊糞蛋子。

“你要不要去檢查一下?”李營長一邊伸手拉起張一聲,一邊問父親。

“把我的馬牽來。”父親對李營長笑著說,“我的腳腫了。”

“怎麽啦,受傷了?”李營長的嘴很大,一張嘴就露出一口大牙。

“輕傷,輕傷!”

“快去牽馬。你趕快回去,把昨天抓的那隻獾的皮剝了,讓王八裏熬點油,一會兒給團長敷上。”

“是!”李營長身後的兩個戰士分別向兩個方向跑去。

馬牽來以後,眾人扶著父親蹬上馬背,父親對胡日鬼說:“你不用跟著我了,趕緊扶張指導員回去休息。”

王營長牽著馬,父親騎在馬背上,來到新挖的地窩子查看情況。父親在李營長的攙扶下下馬走進一個剛搭建好的地窩子,聞到一股清涼和淡淡的青草味。

“不錯,真不錯,工兵就是專業,比我們挖的那些地窩子強多了。”

一排排新建的地窩子有序排列著,戰士們還在抓緊時間搭建剩餘的地窩子,每一個地窩子的兩邊都挖出一道一米深的排水溝,“這樣水就不會流進地窩子裏去了。”李營長不無得意地說。

“創新,有創意,你們挖的地窩子有許多創新,在地窩子頂上還用鵝卵石壘了小窗戶。”父親讚揚道,“讓大家都學學,就學這個樣子蓋。”

在工地上轉了一圈,父親的腳越發地痛起來,等看完了搭建的地窩子,他用熬化了的獾油擦了擦腳背,頓覺輕鬆了許多。在李營長的工地上吃了晚飯後,父親便騎馬回到了營地。

“胡日鬼,去把江連長找來。”

“團長,有什麽指示?”江連長喘著粗氣鑽進父親的地窩子。

“你把狼皮剝完了沒有?”

“早就剝完了。”

“狼骨頭呢?”

“都堆到一起了。”

“你把狼身上所有沒用的東西都堆到麥地中間去,今晚上放火焚燒。”

“幹什麽?”江連長一臉疑惑,隨後又大聲應道,“是!”便轉身出去。

借著天上的星光,父親在胡日鬼的攙扶下再次來到麥田。江連長他們已經在麥田中間堆起了高高的狼的骨架,父親看了看足有五六米高,驚歎道:“這個江大膽,真會創造!”

“我是一堆幹柴一堆狼骨頭,團長這是你的命令呀。”

父親微笑著:“今晚半夜點火。”

那堆用狼骨頭搭建起來的寶塔在大漠上發出陰森的幽光,父親圍著它轉了一圈,這塔上的狼屍狼骨層層疊疊,如同遠古社會的血腥祭壇。

那天晚上,全體戰士都蹲在地窩子外麵,盯著那片麥田。半夜的時候,又聽到鼓點般的蹄聲從遠而近,那些被趕走的動物又直衝麥田而來,而且數量更多。

“點火!”父親下達命令。

“點火,點火……”一聲傳一聲,蹲在麥田中間的江大膽和他帶領的戰士點起了茅草幹柴,火苗躥起來像長舌一樣舔舐著一根根狼骨,刹那間紅光一片,煙霧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