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發的山洪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又像一頭張牙舞爪的野獸,暴戾凶猛,無所忌憚。從山上衝下的浪頭足有一人多高,小樹和灌木拔根而起,山石泥沙轟然滾入水中順流而下。
這突然暴發的洪水讓戰士們目瞪口呆,還沒有講完故事的李明天也戛然失聲,他沒見過這麽凶猛的洪水,他從土匪手裏逃出來時,滾到山下也隻看到山溝裏一股股的黃泥巴湯湯子,要和這山裏的洪水比,那真是小孩尿尿一般。
洪水很快就漫了上來,父親喊了一聲:“抓緊樹幹向上轉移!”再看他們昨夜宿營的地方已是濁浪滔滔,洪流滾滾。
慌亂中,不知是誰的槍托子搗著了張一聲的屁股,他大吼一聲:“哎喲!”大家一聽轟地都笑了,緊張的氣氛緩和了許多。一班長李二狗抻著脖子喊:“排長你仔細保護好,長不好你要一直光著了。”
“你個不長眼的,肯定是你!”
“我的槍沒那麽長,也不會拐彎,二班長走在你前麵。”二班長叫付軍,拐回頭來不好意思地說:“排長,還疼不?”
“疼死老子了!”張一聲生怕碰著受傷的屁股,始終和後麵隔開距離,沒想到越怕啥越來啥。
“不好意思呀排長,來讓我看看。”付軍蹲下身就要看,張一聲怒喝道:“看你娘個屁!”
隊伍中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張一聲光著屁股行軍確實難堪,也鬧了不少笑話。二班長付軍挨了罵,站起來並不惱火,卻衝張一聲說:“沒問題排長,不讓看就不看了。”
戰士們又笑,父親喊了一聲:“都仔細腳下,小心溜下去!”話音剛落地,王為民“撲通”一聲跌下去,兩個戰士死命拽住,又下去幾個人拖著他走。
王為民被火烤過的腦袋雖然減輕了幾分疼痛,卻還是有點迷糊,再加上一夜的疲勞,他再也撐不下去了,隻見他滿嘴冒白泡。父親上去一摸,腦袋像火炭一樣燙手。火鷹在他床邊瘸著腿蹦蹦躂躂,不時歪歪頭看看它的主人。真是誰養的鳥像誰,這鳥也從來不叫。這時候,父親看看天和地,天上仍然下著雨,地上水流縱橫,再摸摸衣被都似水浸過一般,想給王為民找一塊幹一點的地方都找不到,想給他喝一口熱水也沒地方燒,隻有叫來衛生員,用雨水給王為民喂下兩粒藥片。
隊伍終於爬上了山梁,山梁上怪石嶙峋,稀鬆地長著塔鬆和灌木。父親讓大家砍來樹枝在一座座石頭中間搭起了窩棚,從鬆樹下抱來一些鬆針鋪在石頭下的沙地上,先安置了王為民,然後問李明天:“三排長,你看這雨還能下多久?”
李明天不假思索地說道:“午後必停。”他用手指著西北方向對父親說,“你看,那邊已露白色,風從那邊刮來。”
父親說:“你去清點一下人數。”然後俯下身去,用一條濕毛巾擦洗王為民的腦袋。樹枝搭得很厚,雖然有點滴雨,但風灌不進來,要比外麵好多了。父親讓衛生員和他一起把王為民的濕衣服脫下來擰幹攤在石頭上,想辦法在洞口點起了一小堆火,頓時這搭起的石洞裏有了一些暖意。
一會兒工夫李明天回來了,他向父親報告說:“人數都清點過了,沒有少一人。隻是張排長的屁股爛得很厲害,你快去看看吧。”
父親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可能因為起得太猛,頭一陣暈眩,狠狠地撞在頭頂上一塊突起的大石頭上。
父親捂著頭,帶著衛生員就跟著李明天去看張一聲。隻見張一聲的屁股爛乎乎的一大片,整個成了一張大花臉,紅一塊,黑一塊,白一塊,滿屁股流著膿水,正撅得老高往火上烤。
衛生員拿出一塊藥棉,蘸上酒精擦洗傷口,藥棉蹭一下傷口,張一聲就悶哼一聲,豆大的汗珠掛滿了額頭。
張一聲心裏暗罵著那些狼崽子,此時要是能抓住那些狼崽子,他肯定能活吃了它。
在張一聲撅著屁股擦藥的時候,那隻母狼也帶著它的五隻狼崽子來到了這道山梁上。其實這群狼始終也沒離開過他們,隻是昨晚的那場大火把它們嚇退到山那邊去,這時候它們又悄悄地潛了回來。
狼群悄悄地潛伏在三百米開外的大石頭下麵,最小的那隻狼也就是“狼小五”在石頭上噌噌地磨著它的小爪子,看來狼和人結下的仇恨無法了結。母狼用長嘴拱了拱小五的肚子,警告它不可輕舉妄動。
母狼帶著它的五個孩子尾隨父親的隊伍,隻是想弄清楚這群不速之客的來曆,也滿足一下孩子們報仇的衝動,但一旦出擊,經驗豐富的老狼必須要三思而後行。
正如李明天所說,午後雨漸漸停了下來,太陽從雲縫裏探出來,把整個山巒染得一片光亮。
雨雖停了,水聲卻不斷,山溝裏的水流仍然是洶湧澎湃。
雨後天晴太陽紅,戰士們歡動起來,脫下潮濕的衣褲和浸水的被褥往一塊塊大石頭上攤開,李明天卻對著眼前一塊塊矗立高大的石塊發出一聲驚歎:“天哪,這是一座玉山呀!”隻見陽光下塊塊巨石圓潤光滑,碧綠碧綠滲著油脂,就連他父親在老家收藏的一塊鎮宅之石也沒有這等成色。
他去喊父親來看,父親瞪他一眼,仍在幫著張一聲塗抹傷口,李明天無趣地轉身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又跑回來,對著父親喊:“連長,壞了!”
父親驚愕地望著李明天,忙問:“怎麽啦?”
“你來看看,你來看看!”他拉著父親走了出來,父親被李明天拽著看看來的方向,仍然是洪水滾滾,然後又順著山梁走下二百多米,山下也是滾滾洪水,再在山梁的一側察看。走過百米之後,父親一把扶住一塊巨石,抬頭望去,驚起一身冷汗。
父親腳下是深不見底、寬敞無邊的萬丈深淵,從深淵下衝起的氣流令人不寒而栗。父親退後兩米,極目四望,真可謂前進無路,後退無門。
這時候李明天扶著那塊石頭,踮著腳往下看,隻見山壁如刃,寸草不生,如此陡立巨大的山壁確實是極為罕見,如果這石壁是玉璧就是舉世奇寶。
“李排長,李明天!”父親喊了兩聲,李明天才戀戀不舍地轉過身來。
“連長,如果我們腳下這座山整個是玉山,我們該怎麽辦?”
父親又順著剛才走過的山梁往下走,李明天被剛才的發現和猜想激動得兩頰飛紅,氣喘如牛。他跟隨著父親走下山梁,眼前盡是碧玉墨玉。這確是一座玉山,山梁上一塊塊突出的石頭就可以證明,它是天山中最好的碧玉,隻是這座玉山無人能夠上得來,上來了也取不走。父親蹲在山梁半腰,眉頭蹙結,洪水滔天,河寬百米,轟隆隆的水聲震耳欲聾。“你先別說什麽玉不玉,你先說怎麽過去。”兩個人蹲在山梁上,看著下麵的洪流一言不發。過了片刻,李明天說:“估計這洪水三天後可跌落,不然在這裏住下?”
“你是惦記著這座玉山吧?”父親說,“幹糧也隻夠吃三天,後麵的路怎麽走?”
“那都不是問題,拔點野菜打點野物也就過去了。”
“延誤了時間怎麽交代?”
“兵在外,遇到這麽大的山洪,誰能料到?”
“隻怕是洪水下去後,腳下也是絕壁,過去就更困難。”
李明天“哦”了一聲,站起來左右打量,昨夜宿營的山溝到這裏成了跌水崖,很難說腳下這道山梁不和左右峭壁那樣,在水退後形成一道絕壁。
父親的判斷是對的,待到戰士們晾幹衣褲和被褥,黃昏時分,他和李明天再來察看水勢的時候,就在他們中午蹲過的地方水位退下去兩米,在兩米以下陡立的石壁**著微微露出。父親讓李明天去把八班長趙海水和那幾個黃河邊上長大的兵找來。
五六個黃河漢子圍過來。父親說:“能否過河?”趙海水說:“難!”那個叫胡日鬼的兵說:“我可以。”黃河水說:“吹,比壺口的水還急。”他說的是壺口瀑布。
父親聽了這話,心裏咯噔一下子。
“不過這水麵寬,沒有壺口水那麽窄,那麽跌。”黃河水像在寬慰父親。
“不然讓我們下去試一試?”趙海水說著就要脫衣服。父親說:“不要胡來。”這時候,父親看到一團白色的物體漂過來,和白雪一樣在浪尖上翻滾。等那物件漂近了,大家看清楚了,是一頭牛一樣大的野山羊。
野山羊碩大的頭頂,長了兩隻彎了兩道彎像女人盤頭似的羊角。據說這種野羊生活在雪山的岩頂上,頭上的兩隻角不停地長,長到低頭不能吃草為止。
大家從未見過野山羊,從未見過這麽美麗粗大彎曲的野山羊角。
這時候,胡日鬼光顧著看那被洪水衝來的野山羊,向前搶了兩步,沒留神一腳沒踩穩,一跤跌了下去。
胡日鬼這名字有點不雅,無奈他父親給他起的,他死也不肯改,因為他父親被日本飛機給炸死了,所以他說:“日鬼,有啥不好?我就是要日日本鬼子十八輩祖宗!”
這時,大家齊聲呼喊著:“胡日鬼!”眼看著胡日鬼順著光滑的山背跌入波濤洶湧的洪水之中。
當時父親看到胡日鬼掉進洪水之中,驚起滿頭大汗。他看著在洪水中上下翻滾的胡日鬼,下意識地將右手大拇指塞進嘴裏,在幾分鍾內不見胡日鬼在水中冒出來,父親的嘴角都是鮮血,那是父親咬破拇指的鮮血一滴滴往下滴。
李明天大聲喊著:“都不許動!”他製止了其他人想下水救胡日鬼的念頭。
“排長,難道不救了嗎?”趙海水班長聲音顫抖,其他人也都呆在那裏。
“下去一個死一個!還不夠嗎?”李明天吼聲中也透著一股悲涼。
“胡日鬼,胡日鬼……”一片叫喊聲和著濤聲隆隆作響。
父親死死地咬著拇指,忘了疼痛,兩眼也死死地盯著水麵,尋找胡日鬼的蹤影。他突然發現在那團雪白的死山羊邊上出現了一個黑影。
父親唰唰地站起來,拇指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子,留下了一團血跡。
那確實是胡日鬼,他潛到了野山羊跟前,兩手抓住了彎彎的兩隻大角。他感覺渾身寒冷,瑟瑟發抖,這雪山洪流和黃河確實不同,水流湍急不說,還冰冷得令人難以忍受。
胡日鬼使勁抓著野山羊角在水裏打轉,他試圖靠岸,憑借他的一身好水性,一會兒潛下去躲避浪頭,一會兒浮上來,抓著山羊角旋轉,卻離父親他們所在的岸邊越來越遠。他趴在山羊鼓鼓的肚子上,望著父親他們,急切的眼中滿是淚水。他淚眼婆娑地看到父親他們所在的地方,即便是靠到岸邊,那刀劈似的山壁也無法再上去。他心想這次是完了,於是他可著嗓子喊:“爹呀爹呀,兒子今天來見你啦……”
他仿佛聽到天上有個聲音:“淹死的都是會水的。”那是他爹多次重複的話。
暮色越來越重,水麵上幾乎看不到什麽東西的時候,父親他們仍然蹲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們一個個心如刀絞,一顆心揪得緊緊的。
直到一班長李二狗來喊他們,他們仍然一動不動。李二狗說:“連長,全連有七八個人都病倒了,齊立發高燒說胡話,一排長、二排長燒得打擺子……”
父親從地上站起來費了很大勁,身後跟著的戰士們都帶著像是走出火化場的表情。
那一天晚上,父親一夜沒有合眼,眼前盡是胡日鬼落水的情景——如果當時自己抓了他一把,如果他抓住一棵小樹,如果腳下的石壁不是太滑……父親想了許多如果,如果是那樣他就掉不下去了,他掉下去的時候怎麽連喊一聲也沒有呢,他掉下去的時候怎麽沒有一個人想到呢……父親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樹枝,他想象著最後看到胡日鬼抓住那隻羊角的樣子。
胡日鬼在滔滔洪水中翻滾的樣子,在父親的眼前久久凝住,父親不想再往下想,可越是不想想的事越是在你大腦裏糾纏不休。他在想著胡日鬼此時在何處,在這漆黑荒涼的夜裏,在那浪濤洶湧冰冷刺骨的洪水裏,胡日鬼,你在何方……
天還沒亮,父親把三排長李明天叫來,然後把十來個班長叫來,圍在一起借著火光,大家看到父親布滿血絲的眼睛充滿著憂鬱。父親說:“我是睡不著了,你們也別睡了,八班戰士胡日鬼被洪水衝走了,你們都知道,要是在戰時,全連都打光了也值,可新疆和平解放快一年了,上級交給的任務沒完成,卻先犧牲了一個戰士,一個優秀的老戰士……”說到這裏父親說不下去了,他的心如箭穿。
八班長趙海水說:“連長,不要太傷心。”說著他卻“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父親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說:“別哭了。我現在要說的是,再不能有一個人失蹤,更不能有一個人死亡,從現在起要照顧好每一個生病的戰友。一班長,你們班的齊立怎麽樣了?”
一班長李二狗隨聲喊“到!”然後說:“齊立發燒臉上出了一串水泡,現在水泡破了,黃水直流,還在發著燒。”
父親一個班長一個班長地問,每個班都有一兩個病倒的戰士,最後問到炊事班長:“早上做什麽飯?”
“小米稀飯。”炊事班長知道所剩餘糧不多,計劃著隻能以稀代稠,堅持完最後的行程。
“現在,你就帶著幾個人去挖甘草、貝母,煮一大鍋湯,我告訴你這就是甘草和貝母。”父親從口袋裏抓出兩樣草根,遞給炊事班長,然後指著來時的山坡說,“那裏遍地都是。”
父親心裏一夜惦記著胡日鬼,心裏一半還擔心著這些病倒下去的戰友,他轉過頭去對衛生員說:“我知道你藥匣子裏還有幾片藥,把剩下的幾片全都給王為民!”
說完話後,父親心裏想:胡日鬼已無法尋回,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能出意外。在天亮後,他又叫李明天陪他到山下看水情,他希望能在水麵上看到胡日鬼,也想根據水情決定回歸之路。水麵又落下去三四米,水流也平穩了許多,河麵上沒有胡日鬼的人影,仍有些斷木樹枝隨波逐流。
李明天目測了一下山坡以下陡壁與水麵的距離約有七八米,他說:“今天如果不過河,明天水麵可能還要落下去五六米,那時候就很難過河了。”
父親何嚐不知道這個道理,他把目光投向對岸,河麵也窄了許多,大概有八九十米寬,隻能看到對岸粗大的楊樹、柳樹、白樺樹的葉子和樹幹露出水麵,在樹林後麵是平緩的草原,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下。這地形恰似他們到過的神仙穀,隻是身後的神仙穀和眼前山穀所處的方向和站立的位置相反。
早飯是甘草、貝母煮稀飯,這是炊事班長的創新,父親很滿意,戰士們喝下去,都出了一身汗。
早飯後,父親讓戰士們砍樹做木筏,中午的時候戰士們把五個做好的木筏抬到山梁腳下,用繩子先把一個木筏子吊下去,挑出了六個水性好的戰士,順著繩子下去,將木筏子撐到水裏去。六個戰士左右分開,用力劃,木筏子便隨著波流起伏前行。
試驗成功,渡河很順利,到了下午的時候,全連都安全渡過河。
過了河流,父親心裏還是惦記著胡日鬼,他派出三個人順河而下,抱著一絲希望前去尋找。
這三個人由八班長趙海水帶領,黃河水、馬不妨紮了一個木筏子,沿著河邊順流而下。木筏子速度很快,根本不需要劃槳,隻是掌握著平衡就行,趙海水坐在前頭,黃河水和馬不妨在後邊一邊坐一個,木筏子借著水力箭一般飛速前行。
三個人前行了十來多裏,左右兩岸和茫茫的水麵沒有發現胡日鬼的蹤跡,黃河水說:“昨天那麽大的水,早不知衝到哪去了。”
馬不妨說:“他狗日的整天吹,他能從黃河底下穿過去,難道連這小山溝都過不去?”
黃河水說:“班長,還找嗎?”
趙海水坐在木筏前頭,回頭瞟了黃河水一眼,這是全看在黃河水年齡比他大的麵子上才沒有吱聲。緊接著馬不妨說了一句:“我看算了,就算他水性好,說不定狼也把他吃掉了,班長回吧……”
“放你媽那個屁!”趙海水突然發作,把馬不妨罵了個狗血淋頭,“你他媽咋不叫狼吃掉!”
馬不妨沒有眼色,遭了這頓臭罵後再不吭氣,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趙海水說:“你他媽的沒有一點戰友情,臨走的時候沒看見連長的眼神嗎?那是死命令,死任務……”正說著,平坦的水麵突然跌下去,正快速行駛的木筏被一股強有力的漩渦卷起重重地跌了下去。
木筏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又在落到水麵的時候被氣流打得旋轉如飛,把三個人一齊甩到一個深不可測的大水潭裏。甩過去的時候,三個人齊齊地頭朝下,就像木樁子齊齊地紮進水裏。
過了片刻,三個人又齊齊地從水裏冒了出來,他們喘著粗氣睜眼環顧,左岸峭壁聳立,右岸林木蔥鬱,身後瀑布轟鳴,前方水浪茫茫。
這裏水依然很深,但水流卻較平緩,三個人憑借著好水性倒也自如,隻是突如其來地跌下這十多米的瀑布使他們有些驚慌。在稍稍鎮靜後,黃河水喊起來:“你們看,你們看!”趙海水和馬不妨一起看去,隻見瀑布下麵聚集了無數條一米多長的大魚,有的魚躍起又跌下來,有的逆著瀑布的激流極力上遊,最終還是跌下來。
“班長,我去弄兩條來。”黃河水說。
“回來!”趙海水很嚴厲,“快遊上岸去!”
黃河水不得不一步一回頭地看那些魚,不時身下也能碰到這圓滾滾、滑溜溜的魚群。
三個人遊上岸去,脫下衣服擰水,趙海水說:“我們要盡快地離開這裏,有魚的地方必有熊、狼等野獸潛伏。”趙海水說著就把褲帶上的手槍拔了出來,三個人在出發的時候,父親都給他們換了短槍。
三個人迅速離開了水邊,都把濕漉漉的衣褲搭在肩上,赤身**地穿過樹林,往高處走去。
走到一道山坡上,三個人都坐了下來,淒淒惶惶地看著那條河和這山穀中綿綿無際的草原。這時候太陽快要下山,紅紅的太陽把這山穀照得像華麗斑斕的綢緞。趙海水看到太陽照在河邊的樹梢上,有一團白,他眯起眼睛瞄,又站起身來用手搭起涼棚看,他說:“你們看那樹枝上有什麽東西?”
黃河水說:“那是水漂的,昨天掛上去的。”
馬不妨說:“昨天的水能漫過這樹?”
趙海水說:“昨天的水至少比這會兒高四五米,走,過去看看。”
三個人都看到過胡日鬼落水後死死地抓住一隻雪白的大頭羊,三個人心裏都想到那就是胡日鬼抓住的那隻大頭羊,胡日鬼說不定就在那裏……
三個人沒命地奔跑,朝著掛著那隻大頭羊的樹枝跑去。
跑到那棵樹下,他們看到了那隻大頭羊的皮在樹上飄揚,就像招魂幡不停地朝他們召喚,那隻碩大的羊頭盤著兩隻彎彎的羊角,在樹杈上一動不動。
三個人喘著粗氣,仰頭看看隻剩下一張皮一顆頭的大頭羊,他們奇怪一隻大頭羊怎麽隻剩下了這麽點東西?他們著急尋找胡日鬼,胡日鬼呢……
三個人的目光下移,突然黃河水小聲說:“不好!”三人倒抽一口冷氣,發現一隻中型體態的花豹在樹下小憩,猩紅的舌頭舔舐著鼻頭,眼睛似睜未睜,雙耳聳立,皮毛蓬鬆,尾巴輕輕豎起,微微擺動。第一次與猛獸這麽近距離對峙,三人都被眼前的那隻豹子驚呆了,他們下意識地轉身就跑。
跑出十步,三人同時把子彈推上膛,趙海水說:“停!”回頭望去並不見動靜,又說:“回去看看,胡日鬼是不是叫那畜生吃了。”趙海水口氣堅決,馬不妨和黃河水不得不跟在趙海水的身後,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挪著步子。
當他們再次看到樹下臥著的那隻豹子,確定它還在那裏打盹兒的時候,他們開始用目光搜索著胡日鬼的蹤影,滿地是大水過後衝倒的灌木和被壓平的草皮,他們又順著樹根往上看,隻見樹幹半腰的一根枝條上飄揚著一塊黃色的接近於樹幹顏色的布條。趙海水的心裏咯噔一下,示意他們倆悄悄往後退,在退出十幾步以後,趙海水說:“完了,胡日鬼八成被這畜生給害了。”
這頭豹子也許是吃得太飽了,也許是習慣了這裏無人打擾的環境,仍然是無憂無慮地酣然大睡。
“畜生,我們宰了它!”趙海水怒恨的眼中仿佛噴出火焰。
聽到趙海水說要殺了這隻豹子,黃河水和馬不妨都緊張起來,黃河水睜大了眼:“班長,我們的短槍能行嗎?萬一打不死,我們也要喂了它……”
突然東倒西歪的矮灌木中一陣搖晃,他們看到那隻豹子抬起頭來,搖動了一下耳朵,朝他們這邊望過來。
趙海水說:“它醒了!”黃河水的喘氣聲戛然而止,馬不妨握槍的手微微發抖。
“聽我的,不要開槍,慢慢地往後退。”趙海水把槍藏到背後,背著一隻手慢慢往後退,黃河水和馬不妨也學著班長的樣子後退。
那隻豹子發現了他們,從樹林中從容地走出來,兩隻藍藍的眼睛露出陰森森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們。
趙海水小聲命令道:“就這樣慢慢退,不要轉身,不要奔跑,用眼睛盯著它的眼睛,小心腳下不要跌倒。如果它要撲上來,聽我口令再開槍!”
三個人睜著眼睛,緊緊盯著這隻凶猛的豹子,豹子的兩眼也始終不離開他們三個人。
三個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三個人慢慢退後,豹子也一步一步地前進。
“班長,打不打?!”馬不妨圓圓的腦袋上滲出一層汗來,他的精神緊張到了極點,說話嘴角都在不停地顫動。
正在這時候,黃河水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趙海水一驚,死死地盯著豹子的反應,隻見那豹子豎起尾巴,伸直身子,嘴裏露出雪白的牙齒,兩顆虎牙像兩把利刃閃著寒光。
夕陽西下,山影重疊,一團黑影漸漸彌漫開來,一股冷颼颼的風從那條奔騰的河流中襲來。黃河水打了個寒戰,忙從地上站起來,那隻豹子隨著他的站起,尾巴又慢慢地放下去。
三個人繼續小心地退後,趙海水打量著豹子圓鼓鼓的肚子,心想,這裏麵是否裝進了胡日鬼的肉體?一想起胡日鬼有可能被這豹子吞下去,心裏又是怒火滿腔,剛才那種懼怕頓時消失。他立在那裏不再後退,慢慢把拿槍的手從身後抽了回來。
就在趙海水舉槍準備射殺這隻豹子的時候,那豹子吼了一聲,掉頭鑽進了樹林中。
趙海水對豹子的逃避感到奇怪,這隻威風凜凜的豹子怎麽會這麽膽小,還是有什麽貓膩?……
當他聽到身後從遠而近傳來一陣聲音的時候,他忙轉過頭去,他看到遠遠地有一隊人朝這邊匆匆走來。
他感到納悶,這荒無人煙的大山之中怎麽還會有人前來?黃河水眼尖,他叫道:“這些人有槍!”
三個人迅速臥倒,他們在密密的草叢中觀察漸行漸近的這群人,慢慢能分辨出人影,趙海水說:“一共八個人,好像不是土匪,我再看一看!”
趙海水他們就沒想到,這是父親派出的第二撥搜救隊伍。他們隻知道他們是水上搜救隊,就沒想到陸地上搜救的重要。
父親在趙海水他們乘木筏走後,隨即派出一個班沿河麵搜救,領頭的是九班長劉星。他們一路走來,不見趙海水他們,心急如焚。臨行前父親專門交代:“找不到胡日鬼,也要把他們三個人找回來。”眼前又是天色暗淡,若在天黑前找不到他們,就無法回去交差。
當聽到有人在隱隱約約地喊:“趙班長……”趙海水騰地從地上跳起來:“嗨,是自己人,哎……”趙海水答應著就看到那幾個人奔過來。
“你們真能跑呀,跑出這麽遠,讓我們好找!”劉星當胸捶了趙海水一拳,“快回去,胡日鬼說你們要是跌下那道水堰,不死也得殘!”
“胡日鬼?”趙海水、黃河水、馬不妨驚得眼睛都突了出來。
“是。”劉星賣關子似的停了一會兒才說,“胡日鬼在半道上被我們找到了,人趴在草叢裏都快不行了,我派了四個人抬他先回去了。”
“操,他沒有被水淹死,也沒被豹子吃掉?”
“什麽豹子,你們看到豹子了?”劉星和那七個戰士聽到說豹子,都伸長了脖子問。
“剛才那畜生還在這裏。”
“怪不得胡日鬼也說有豹子,我還以為這小子嚇破了膽,說胡話哩。”
“趕快走吧,回去看胡日鬼去,這家夥的命真大!剛才我還認為那豹子的肚子裏裝著他哩!”
趙海水急匆匆地跑起來。胡日鬼能回來是個奇跡,他急於搞清楚是怎麽回事,腳下像生了風一樣飛快。
“跑慢點,”劉星在後麵喊,“他現在發著燒,燒得不省人事。”說著也走得飛快。
這時候胡日鬼正在被人喂著湯,他在被抬回的路上就昏死過去了,說得具體一點,他在被找到的時候就已經昏死過去了,隻是在他們大呼小叫的時候睜了下眼睛,嘴裏嘟囔了兩句胡話。他已是筋疲力盡,命懸一線。
父親坐在胡日鬼身邊,一直盯著他,隨手用一根木根挑著火堆,把火苗挑得通紅。
李明天說:“連長你去休息吧,這小子死不了。”
父親問:“你那兩個班怎麽還沒回來?”
“回來的人說,趙海水他們跑出去得太遠。”
“我要等他們回來,告訴炊事班做點幹的準備著。”
李明天去找炊事班長,再去看看張一聲、王為民,回來就告訴父親:“王為民腦袋上大開花,張一聲屁股爛得像碎西瓜。”
父親伸手摸了下胡日鬼的腦門,燙得像火炭,他對李明天說:“用熱毛巾敷,今晚必須退燒。”說著站起來,朝王為民和張一聲躺的地方奔去。
父親著急地看著他的兩個排長,突然衛生員在後麵喊:“連長,齊立高燒不退,全身抽搐!”
“用熱水敷,必須退燒!”父親邊重複著前麵的話,邊朝張一聲他們走去,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坐倒在地。旁邊的戰士七嘴八舌地驚呼:“連長,你怎麽了?”“連長也發燒了,頭燙得厲害!”“快把連長扶到鋪上去!”父親努力想睜開雙眼,卻看到陰灰的天空中積雲怒卷,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似乎下起了暴雨,但聽聲音比暴雨還要猛烈,戰士們在來回地走動,不知誰高喊一聲:“下雹子了!”強襲的昏沉終於讓他合上雙眼,在驚雷聲中,竟想起當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