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兔子燈的遐思
又到春節了，然後是鬧元宵。王安石的詩總會在第一時間映入腦海——“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是的，爆竹、煙花、壓歲錢、敲鑼打鼓舞獅舞龍……最後是無數的幼童，拖著點燃著蠟燭的兔子燈，穿梭在大街小巷裏，大呼小喊、嘻嘻哈哈、前趕後追。確實，原本的那段時間，大家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充滿了歡樂和童趣。
然而，這些“過去”，都已消失。現在已跨過“而立之年”的我們，對於春節，早已經沒有了孩提時代的那種興奮和急切期待的情愫。剩下陪伴大家的，一定是淡淡的過年的歡樂和溫馨，甚至談不上比平時有什麽新奇或心花怒放的感受。
細細探究，內心的某個深處，我還是熱切期待著過年的。過年，家人和親友歡聚、嘮嗑、契闊談讌，留下的永遠是溫馨愉悅的記憶。
記得二十幾年前吃年夜飯的時候，我牽著侄子的小手來到街上，簡單教會了他如何點燃“火樹銀花”。在絢麗的煙花下，他卷著舌頭說：“火樹煙花……”我想，或許等他長大了，就會自然而然地懂得“火樹銀花”的意思……誰知道現在的除夕，已經多年不能燃放煙花爆竹了。
都說煙花是稍縱即逝的，絢爛的背後是生命的短暫和無盡的硝煙。但我認為，至少它烘托了新年喜慶熱鬧的氣氛，縱然消逝的隻是它的生命，但能留給人們回味它綻放時帶給大家的歡樂……雖然喜歡寧靜的我，不太喜歡花花綠綠、衝上雲霄的大煙花。
我喜歡的是小小的、銀白的、看起來很溫暖的小煙花，甚至是拿在手中的安全煙花。因為我有時會莫名地害怕大的煙花，總想遠遠地躲開它。後來，有一天我和母親說起了這件事，母親告訴我：“小的時候你曾被煙花灼傷過，大概就是那時留下的陰影。”真所謂“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或許這也就是我一直怕火和帶火的東西的原因吧。一旦害怕了，就不想再去觸碰與之相關的東西，其實，這就是一種逃避危險的潛意識。
無論如何，過年，永遠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刻。母親不經意間歎了口氣，孩子們盼著過年，可我不希望過年，又老了一歲啊……母親的這句話是輕輕地吐出的，但我依舊感覺到了它背後的沉重。
轉過身，潸然淚下。又突然覺得自己的脆弱，我不希望她老去，希望她永遠不要離開我，盡管理智上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光陰如梭，轉眼間到了元宵，這就意味著過年快要結束，然後又是漫長平淡的春夏秋冬、周而複始的四季交替。母親歎自己的老去，再看看外婆，皺紋的滄桑變化更加厲害……反觀自己，以後又何嚐不是如此。
青春也宛如煙花，稍縱即逝。懷念以前的元宵，不僅僅是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一起，大人們一邊嘮嗑，一邊都在揉捏糯米粉、包著湯團。
湯團，在上海也叫圓子。我至今沒有搞明白豆沙餡和肉餡的湯團，到底哪個造型是圓形的，哪個應該是橢圓形的？但我依舊記得，我們小孩手裏拿著麵團在那裏搗亂；自己在嚐試著包一個奇形怪狀的圓子後，等待著品嚐的興奮和歡欣。還有的就是拉著兔子燈在弄堂裏轉悠的那份無與倫比的快樂和自由。
那時的兔子燈，一般都是自家做的。竹子或鐵絲的骨架，紙糊的兔毛，裏麵是空心的。最中間的是固定的蠟燭。通常是小小的蠟燭頭，因為蠟燭大了，就會燒到紙。隨後兔子燈燒沒了，那時就叫“吃兔子肉”。燈座底下有四隻小輪子，一拖就“咕嚕嚕”地轉動。我的兔子燈是小小的，兔毛黃黃的，是用卡紙做的，有流蘇。那時用卡紙做的兔子燈幾乎沒有。因為卡紙比較貴，而且比一般的白紙堅硬，製作起來比較費力。我的兔子燈的缺點就是有點黃，不是司空見慣的雪白雪白的那種……所以我一直有點耿耿於懷。別人的兔子燈有好多都是鐵絲和竹子的骨架，我的則是藤條做的。藤條有彈性，做成的骨架比鐵絲和竹子做的質量要好。但由於材料有限，我的兔子燈做得有點小……導致我極力地想吃“兔子肉”，一直沒法實現。
那些年，元宵晚上的圓子都是迫不及待地吃完的，然後就拉上自己的這個“兔子”到街上逛悠。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那時，我有點幸災樂禍，看到別人吃“兔子肉”，就在一邊竊笑。同時，就會對自己的“兔子”優越的質量感到驕傲，全然忘記了先前對於別人“大兔子”的羨慕。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別人的“兔子”
著火了，一個小男孩在一邊興奮地喊：“快看啊，吃兔子肉咯！”
當別人的“兔子”快燒完時，旁邊的大人也叫道：“哎喲，看你的兔子……”那個小男孩頓時對著自己著火的兔子燈大哭了起來……那時母親對我的教育是：不要在別人有困難時幸災樂禍，就像你遇到困難時，別人在慶幸，那時，你就會覺得很尷尬、很傷心。那時候，我一直在疑惑，為什麽我的兔子燈玩到現在，怎麽還沒吃到“兔子肉”呢？……
俱往矣，現在的春節期間，街上再也沒有人燃放煙火、拉兔子燈了。我也早已遠離孩提時代。作為母親，也和我的母親一樣，害怕年複一年，自己的青春會很快逝去。有些期待過春節，但又害怕過春節。因為等到的，必然是元宵過後、春節結束後的那份漫長的落寞。
然而，煙花下的兔子燈，還會時時在腦際閃現、循環、希冀……確實，揮之不去。
我突然意識到，應該如何正確對待春節——這樣一個中國人在所有的節日裏麵最看重的節日？沒有之一。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十年前，我們突然地將春節和元宵這一段時間裏麵放鞭炮、煙花，包括兔子燈等風俗習慣，也可以稱之為儀式感，輕率地甚至於說粗暴地將它們取締了。豈料，歡樂祥和的氣氛和年味沒了，春節這個重要的民族文化傳統（也可以稱之為老祖宗的文化遺產）也日漸式微。於是，春節期間除了吃吃喝喝和走親訪友，就變得冷冷清清。春節在中國老百姓心目當中的地位漸漸淡了，特別是在年輕人的心目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他們更多地去崇尚和歡度西方世界的各種節日，比如聖誕節、情人節……
有時，我鬥膽在想，我們竟然把自己優秀的民族文化傳統輕率地拋棄，是不是犯了一個錯誤？
其實，在科技發達的今天，放鞭炮、煙花，包括兔子燈等風俗習慣造成的汙染環境（包括噪聲汙染）、引發火警等問題，完全可以借助高科技手段來加以解決和控製，不必因噎廢食，將春節那些重要的吉慶元素和儀式全部加以廢除。
當然，我深知人輕言微，故將上述言論以“遐思”概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