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實習和擔任助導、現場導演期間,眼界大開,收益良多。

經曆過各種大型活動、現場直播,就會覺得那些錄播是個小CASE(事情)。錄播可以NG(英語的導演術語,此次拍攝沒有通過,重拍),可以重複好幾遍從中擇優。但是現場直播就不行,直播到一半出錯了,不可能對著電視前的所有觀眾說:等一下,讓我來個NG……

其實,大型活動也堪比現場直播。區別就是,電視頻道裏是同步播放。而有些大型活動的現場,不僅僅是直播現場,還有各路領導們坐在台下觀看、體驗。所以每一次大型活動都是提前好幾個月乃至一年,就開始策劃、運作,一直到直播前,都在將各道程序緊鑼密鼓、嚴絲密縫地同步往前推進。一般這樣連續的忙碌,要維持到活動正式開始的那一刻。

那個時期,幾乎每天要忙到深夜12點多才能回家。人,像個陀螺那樣不停地碌碌轉。許多表演節目的演員、各路嘉賓進場的時間不同,彩排也經常會缺這缺那。而且,演員們都會有不同的要求。

有時候,這個崗位需要頂一頂,那個地方需要人手湊一湊。現場執行導演就是對現場進行查漏補缺,在一次又一次彩排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預防問題。所以每一天都是精神高度緊張的24小時。有時候沒有時間喝水,沒有時間上衛生間。在疲憊的時候,甚至覺得睡覺都有些奢侈。

可是我極度佩服張老師,那時候,他年近六十,還是神采奕奕。有時,晚上還開車把我送回家。每天早上,他都會很早就到活動和拍攝現場,鎮定地指揮。哪怕我急得跑起來了,他還會篤定地和我說:小卜啊,現在不用著急的。地上都是線,注意安全。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麽他那麽氣定神閑?後來才知道,那是他身經百戰,基於強大的專業能力所表現出的胸有成竹。

在十幾年前,我跟隨在張老師身後,第一次參加國慶60周年的大型直播晚會後,我就不禁感歎:大家隻看到台前光鮮亮麗的主持人和載歌載舞的演員,卻看不到舞台後像齒輪一樣在指揮下一環扣一環的各部門,還有那位在現場坐鎮,有條不紊切割鏡頭,還在統領全場的總導演,才是整場活動的核心和靈魂。

記得某一屆的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頒獎典禮,字幕員一職臨時缺人,張老師就說:“小卜,你上吧,去試試。”

“可是我……”我心裏有些膽戰,因為我沒有獨立操作過字幕和字幕機。以前在台裏隻看過專業的字幕老師使用,有專門的字幕組配合。這一次,我沒有任何人支援我,我去做一個陌生的工種。

而且劇場裏的字幕機和電視台的完全不一樣啊。

“沒事,相信你可以的!小年輕,聰明的,上手很快的。” 張老師對著我點點頭,然後忙其他的事情去了。

我看了下手表,現在是上午10點多,我做現場字幕,晚上7點45分晚會開始,吃飯喝水不能在設備旁邊進行,以防打翻,對設備造成不可逆損害。我現在隻剩下幾個小時熟悉係統和操作,更何況——我傻了,因為還有兩個節目的字幕都還沒有送來!

核對字幕,除了串稿上的主持詞是能夠核對掉的,其他表演的節目,有些隻能通過彩排才能夠核對。本來就有限的核對字幕的時間,又被某些排練中的暫停荒廢拖延了。而今天剩下的演員彩排隻有一次,不可能讓他們重來的啊!

算了,不能再浪費時間了,要盡快開始核對字幕和演繹時間!

我按照會場方的導演老師大致描述,在燈光老師旁邊,被許多包包堆成山留下的一個狹小桌子上,看到一台黑色戴爾電腦和連接著的若幹條電纜線。於是乎,我猜測它就是傳說中的——字幕機!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包山,接上電源,電腦工作了。果然機子裏一幹二淨,印證了就是那傳說中的神秘字幕機。

於是,我一個人在那裏,獨自琢磨字幕機軟件,再顯示、連通到劇場舞台旁的字幕屏。開始還琢磨出點啥,除了有些演職單位很大牌,沒有特別良好的合作精神外,其他節目的字幕基本順了。其實在彩排的時候,遇到晉劇、京劇、越劇、錫劇……我好些就壓根兒聽不懂,就算我努力睜大眼睛盯著字幕,也是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如此這般……沒辦法,不能在我這裏掉鏈子啊!

於是我就按著唱詞,一個個跟著唱段發音,跟著演員的節拍一個個數過去,誰想居然被我跟上了。因為是彩排,沒有什麽壓力,就覺得還好還好,能夠勝任,找找錯別字、打打節拍、聽聽戲,遇到熟悉的唱段還能心裏哼一下。再加上我剛接觸字幕機,操作來操作去還蠻好玩的喏!

到了下午的時候,我跟上了節奏,人也放鬆了,就漸漸和旁邊的燈光師、音響師們都混熟了,他們就問我:“小姑娘,你是不是字幕組來的,怎麽那麽小,還臉生。”

我就很不好意思地說:“對的,我不是字幕組的。上午找字幕機的時候,剛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不知道過了幾秒,燈光師大叔問:“那你做過幾次字幕員?”

“第一次,而且從沒碰過字幕機,沒人教過我啊……”

又一次,空氣有些凝固。

然後,燈光師和現場燈光工作人員們用很疑惑的眼神審視著我。

頓時我心裏發慌。

他們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導演膽子也太大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為啥啊?”我努力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燈光師裏資曆最老、最大咖的那位老師說:“就算我們上過手的人員,也不是隨便就能上大型晚會,直接做這個的。還是要論資排輩的。有的做了好幾年都輪不到。你居然之前沒有碰過字幕機!

何況,今天上海市市長、中共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中央電視台副台長都在,你這個如果出錯不是開玩笑的啊,你們導演叫你來,不是膽子大,是膽子太大!”

空氣又突然安靜,我接不上話了。瞬間覺得,腳尖突然冰涼,心裏徹底沒底了,腦袋裏空空一片,內心哭笑不得!——哎喲我的媽呀,我這個是在幹嗎?我可沒吃雄心豹子膽啊!

全場老師都在那裏說好多嚇唬人的話,什麽出了事情對前途有很大的影響咯,領導都在咯,責任都我擔著咯,什麽的什麽的,說得我心裏直發怵,滿腦子已經不是一個錯別字扣50塊了,而是幹得不好明天別來了……

空閑時間,毛導很開心地對我說:“你知道嗎,現在都傳遍了,說現場執行字幕的是個新來的小姑娘,而且還從未做過字幕員哎!

說你很牛的哎,一上崗就是那麽厲害的晚會!…… ”

說得我心理壓力更重了。

於是,我整個下午內心都在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心驚肉跳、坐立兩難、焦頭爛額中度過……

感覺還是有些虛,打了個電話給母親,就說:“我今晚還是有點抖豁,你要不來現場坐個鎮,給我壯壯膽吧。”母親立馬趕到會場來,我才稍稍舒了一口氣,手抖得不那麽厲害了。回想當年,我自己去參加高考,一個人獨自去,沒人陪著,都沒那麽緊張過啊!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7點45分,隨著開場歌舞的開始,我深吸一口氣,那冰冷而又微顫的手在電腦上運動著,全神貫注地投入到整個晚會中去。慢慢地,那些擔憂和焦慮都隨著聚精會神淡化了。當主持人說完最後一個字,我操作著字幕機顯示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感覺一下子鬆了。人一放鬆,腦子有點發熱,鼻子就酸酸的了。

從頭到尾出了小小的一個錯誤,就是臨近結束的時候太激動翻得太快,一句話稍稍提前顯示了。總體來說,沒捅婁子,錯別字也提前改掉了。感覺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沒有在張老師的庇護下,自己獨立做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壓力真的太大了!

走到觀眾席,看到母親還坐在椅子上,原來她接到我的電話匆匆趕來沒有吃飯,餓得胃疼了。我帶著母親,跟張老師打了下招呼,匆匆離場,幫母親找吃的去。在吃飯的時候,我說老媽,這一次順利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你坐在觀眾席中支持我,所以我才那麽安心呀!

母親聽了我的描述後,對我說:“一般節目組出了事情,第一個誰擔責?”

“那肯定是總導演製片人領導唄!”我因為緊張,午飯和晚飯都沒怎麽吃,現在全神貫注在吃上,沒過腦不假思索地說道。

“傻姑娘,你想過沒有,萬一晚會真的像燈光師、音響師說的那樣出了問題,你們整個導演組誰負責?”

我停下了筷子:“張老師……”

“所以你最該謝的不應該就是張老師嘛!把這個任務放心地交給你,就是對你的信任。真的有什麽問題,責任都是他擔著的啊!

他用他總導演的位置,擔著你這個小巴辣子、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你緊張啥,張老師才是那個擔風險、最該緊張的人啊!”

我的鼻子又不爭氣地酸了……

白玉蘭頒獎典禮——我在心中默默為辛勤工作的幕後人員頒獎!也為張老師頒了個宇宙超級無敵大獎。好在沒過多久,真傳來了喜訊,此次頒獎典禮他榮獲國家級晚會“星光獎”一等獎!其實跟在張老師後麵做的所有晚會、大型活動幾乎次次都獲獎。印證了他家裏滿滿一櫥櫃的獎杯和證書——他拿獎拿到手軟。

每次大型活動結束,張老師總會放我幾天假,讓我好好休息休息。那時我和朋友們去雲南旅遊,當時,導遊說第一次喝普洱茶會想上洗手間是正常的,看著身邊的人個個都跑去洗手間了,我很開心地說,你們看,我異於俗人吧。結果我把這段子當笑話告訴張老師後,張老師笑著說:誰說你去雲南是第一次喝普洱了?你看看你現在手裏的茶餅是啥!我默默放下茶針和小錘子,仔仔細細翻來覆去看盒子:雲南普洱老寨古樹十年老茶……原來我天天在喝價值千金的普洱,有時候還是張老師看我沒到,先幫我泡好的,我都喝了那麽久還從不給茶水費!每當張老師覺得我火旺的時候,會幫我泡綠茶或者**茶,我喝過最好喝的茉莉花茶就是在他的桌上拿的哎!

其實,我從小到大是缺少父親的關愛,是每一次張老師總是像父親那般關心我、照顧我,在電視台裏,他的存在就像給我套了一個玻璃罩,隻讓陽光灑到我的世界。

後來由於家裏的安排,我到了新的單位,臨走時張老師特地把我送出電視台的大門,一路走,一路說:“小卜啊,你要記住兩句話,一句是:不要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還有一句就是:這個社會不是隻有兩種顏色,非黑即白。”

當我在新的單位做得不順了,被欺負了,哭著打電話給他時,張老師直接衝到我的單位以電視台的名義,其實是自己花錢買的物資捐贈給我們單位,對著我的領導說:“小卜是個好姑娘,在電視台表現優異,我是不肯放她走的,你們要好好珍惜啊!”

然後他來到我身邊跟我說:“我這裏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想回來就回來吧。”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不爭氣地回來了,而且更止不住了。

細想,那時與恩師的分別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聽說我戀愛了,張老師連忙把陳先生叫到電視台裏聊聊,要替我好好把關;我結婚安排在五一小長假,提前一年訂酒水,怎麽都訂不到,結果連酒店都是他幫忙搞定的;我結婚的時候,他做了我的證婚人,還推薦了土耳其作為我們度蜜月的地方……他作為長輩,一路看著我女兒小添從出生到長大……恩師不僅像明燈一樣指引著我,教我專業知識,更像自己的長輩,循循善誘地諄諄教導我,教會我怎麽做人、怎麽麵對困難、怎麽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怎麽更好地規劃自己的人生。

師恩如山,如同父愛,伴隨著我繼續走著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