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怎麽樣活著本身就是問題,怎麽樣死掉就更是問題。這一段時間,包伍明被胃病折磨得沒了活下去的信心。胃病是包伍明的老毛病了,為對付胃病帶來的疼痛,包伍明研究了數十種方法,但所有的方法都不再靈驗了,自打入秋以來,胃痛的頻率和程度較從前明顯增加了。有時在山上放羊,包伍明會覺得滿山遍野都在疼痛。今天一早,包伍明又被疼醒了。疼醒了的包伍明咬牙忍著疼把羊趕上山,麵對東山上慢慢升起的紅日,感到了最強烈的孤單。他決定暫時離開心愛的羊群,去三十裏外的鎮上。不是去鎮上抓藥。藥對他那個千瘡百孔的胃了無作用,他是去買一種叫敵敵畏的劇毒農藥。在中國農村,不想活的人最常用的方法就是,一仰脖吞下一大口這種劇毒農藥。
艱難地走到鎮上的包伍明,在街口那個滿臉都是雀斑的女老板的店鋪裏買了一瓶敵敵畏。店鋪一開門就有生意,女老板的心情大好,就找了話跟包伍明聊:“都秋天了,還有莊稼遭蟲害?”包伍明說:“誰說莊稼遭蟲了?”女老板說:“莊稼沒遭蟲,你買敵敵畏做甚?不會是自己喝吧?”包伍明說:“恭喜你猜對了。”女老板說:“包伍明,你不要跟老娘開這種玩笑,你要喝了,會連累老娘的。”包伍明狡黠地笑了笑說:“我就想連累你,讓你給我收屍。要不,我村子裏人都走光了,我死了咋辦?”包伍明的話讓女老板也笑了:“我知道你這雜種陰險,你們村的人都走了,就你不走,肯定有目的。”
包伍明聽女老板的話不像開玩笑,就覺得沒意思了,拎了敵敵畏扭頭就走。這時,他的胃竟然不疼了。他嘀咕:“有目的,我有目的?是他們自己要走,又不是我攆他們走的。”胃不疼了,人就有了饑餓感。包伍明走進了一家豆花飯店,要了一碗豆花、一盤小炒,準備填飽肚子就趕回村,他開始惦記趕到山上的羊了。但豆花還沒端上桌,一個幹部模樣的人也進了飯店,叫嚷著訂一桌好菜。他說:“上麵又來領導了,有野味沒?”飯店老板從夥房跑出來,胖胖的臉上站著一堆笑說:“有麂子肉,清晨才送來的,新鮮著哩。”包伍明看出來人是鎮政府辦的文書王貴,去年春節前跟鎮長一起來村裏送溫暖,包伍明還親手殺了一隻羊招待他們。包伍明忙放下筷子,起身說:“王文書,你家也下館子。”王貴顯然沒記住殺過羊給他吃的包伍明,一臉陌生地說:“我好像不認得你呀。”他的話讓包伍明既失望又尷尬,包伍明就說:“去年春節前,你給我送過溫暖哩。”王貴想了想,哦了一聲,想起來了:“你不就是丫口村的老包嗎?前兩天鎮長還說要去找你哩。”包伍明聽王貴說鎮長要找自己,原本尷尬的臉上就有了嘚瑟。“鎮長找我?”他半信半疑。王貴點頭說:“丫口村不就你一個人了嗎?鎮長惦記著你,要你搬到鎮上來。”包伍明說:“搬到鎮上,我住大街上?”王貴說:“政府要你搬,自然會分你安置房。”包伍明搖頭說:“我隻會放羊,我搬到鎮裏喝西北風呀?”王貴搔了搔頭皮,說:“你衝我搖什麽頭呀?是鎮長要你搬,不是我要你搬,你老包咋連點配合的想法都沒有?什麽態度呀?當然,話又說轉來,你這樣的人確實是個問題,沒文化沒技能的。”包伍明聽王貴這麽講,趕忙賠了笑臉,掏支煙湊過去說:“王文書,你跟鎮長好好說說,讓他別惦記我,這鎮上我包伍明住不慣,尋不著活路。我這樣的人,是山豬吃不來細米糠,住慣的山坡不嫌陡的那類。”
女老板插話說:“老包,你一個人待那丫口村,就不怕成孤魂野鬼?”
包伍明就咧了嘴笑說:“在丫口村大不了成野鬼,搬到鎮上怕連野鬼都不如。這鎮上是能人待的,我這樣的隻配討口。”
王貴也笑了,說:“老包你也別看不起自己,養羊,我看你就是能人。”
包伍明說:“跟羊打交道,我成;跟人打交道,我不成。王文書,你不提羊,我一門心思嚼舌頭,差點忘記羊還在山上放著哩。”
包伍明付了飯錢,給王貴彎彎腰當是告別,提著敵敵畏,一溜煙出了鎮子。急急地走在路上的包伍明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路是山路,全是上坡,包伍明越走越覺吃力,不一會兒,額頭上就爬滿了汗珠。他索性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想小憩一會兒。他才點燃一支煙,就看見路的前方有個羚羊一樣輕快的身影在山道上輕盈地跳躍,那身影在包伍明的視線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包伍明終於看清楚是鄰村坡頭村的小翠。去年他放的羊,跑了一隻到坡頭村去,被小翠媽撿了。包伍明找上門,小翠媽死活不認賬。包伍明理論了半天,沒法要回羊的他就動了粗口,雙方說了些現在想起來都臉紅的粗話。就在包伍明垂頭喪氣走出一兩裏地後,小翠牽著羊趕來還給了包伍明。包伍明看著失而複得的羊,對小翠連說感謝。小翠說:“包叔你別謝我,羊本來就是你的,是我媽不好。要謝你該謝我們鎮中的老師,他們教育我要拾金不昧。”包伍明當時感慨,人啊,有文化跟沒文化就是不一樣。
包伍明打招呼說:“小翠,看你歡天喜地的,考取縣裏的高中了?”小翠停下腳步,一臉笑容地說:“包叔,我半年前就休學了,讀出來找不著工作,家裏的錢不就打水漂了?沒意思。”包伍明搖頭:“那什麽有意思呢?”小翠說:“打工呀。為打工我跟我媽軟磨硬泡了兩個月,嘴都差點磨起泡了,這才同意我去省城打工。”包伍明哦了一聲說:“小翠,原來你這是去省城……”小翠接話說:“我到鎮上趕開到省城的夜班車。我表姐在省城一家洗腳城上班,一個月兩三千哩,她向他們經理薦了我,經理同意我去上班哩。包叔,你手裏提的不會是酒吧?酒你可別多喝,喝多了傷身子。”
包伍明忙把敵敵畏瓶子往背後一藏,說:“我這酒是用來泡藥的。”小翠沒看出包伍明撒謊,就說:“包叔,看你臉色不好,丫口村就你孤家寡人了,有病就到鎮上看醫生。天色不早了,我得趕夜班車呢。”
小翠又像一隻羚羊在山路上跳躍。看著她身材姣好的背影,包伍明感歎女大十八變,去年的小翠看上去還是黃毛丫頭一個,今年就現出美人樣子了。這麽漂亮的姑娘,要去城裏給人洗腳掙錢,這不是作踐自己嗎?包伍明心裏相當生氣,彎著腰捂著肚子走路的樣子像個受難者。他現時有雙重的疼痛,心疼大過了胃疼。走了幾步又轉過身,卻再也沒了小翠的人影。這時他腦海中又浮出了另外一個女人,本村前些年去了省城的蓮花。包伍明覺得太不可思議,咋會把素素淨淨的小翠跟不幹不淨的蓮花扯在了一起……
包伍明沒急著回家,而是到山上找他的羊群了。村子這幾年人走空了,山上的野物多了起來,特別是狼,一下子多了許多。在無數個孤寂的夜裏,包伍明都聽到過狼的嗥叫。那嗥叫使得包伍明心裏發慌,狼叼走羊的事在包伍明記憶中已經司空見慣。如果不是這要命的胃病,包伍明不會輕易離開他的羊群。今天還算幸運,狼並沒因為包伍明擅離職守而光顧羊群。他集中起所有羊,確定一隻也沒少,心情就好了許多。他在落日的餘暉中趕著羊群回到了村裏。將羊群趕進羊廄後,他開始為要不要做晚飯發愁。站在羊廄門外猶豫了一會兒,他決定還是做一頓簡單的晚餐。在菜地隨意拔了棵青菜和幾根大蔥,就一隻手提菜一隻手提敵敵畏回家。
離家還有幾十步,包伍明就感覺出了異樣:空氣中有陌生人的氣息。再往前走,他發現早上出院子時隨手拉上的柴門竟然洞開著。包伍明還發現,鄰居陳老漢家空了一年的土房也有了異樣:先前一直像個守門的石獅的小青,沒伸著紅紅的舌頭守在門口,柴門也敞開著。包伍明想,一定是陳老漢回來了!被兒子接進城去的陳老漢,離開村子時跟包伍明說過,城裏他住不舒坦,一定會回來的。想著這些,包伍明心中湧起一陣興奮,陳老漢回來,閑時間就有個說話、下棋的人了。他把手中的敵敵畏和蔬菜往自家院門前一扔,直奔陳老漢家,還沒進門就叫喊道:“老陳哥,你可回來了,這一年時間,可想死伍明了。”
沒錯,確實有人回來了。但迎接包伍明的不是他巴望的陳老漢,而是陳老漢的兒子陳光宗。陳光宗是陳老漢的驕傲,也是丫口村的驕傲。他是丫口村出的唯一一個大學生,也是丫口村唯一一個在省政府吃國家糧的人。但包伍明過去對陳光宗印象並不好,他覺得陳光宗對人冷淡傲慢,內心裏看不起引他為驕傲的鄉親。過去,陳光宗回家來看父母,遇了包伍明,就像見了陌生人,有時招呼都不打,香煙也不敬。但今天陳光宗見了包伍明,仿佛見了救星,熱情得有些過頭,他緊握了包伍明的手說:“包叔您可回來了,我都等了您大半天了。”包伍明很少被人這麽緊握過手,他有些不習慣地把手掙脫出來,說:“我還以為是你爹回來了。”
陳光宗表情凝重地點點頭,說:“包叔,我這次就是專程送我爹回來的。”
包伍明的目光急速地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沒看到陳老漢,卻看見僅一年沒有人住的院落裏長滿了雜草。他以為陳老漢一定是故意藏起來了,就伸長了脖子喊:“老陳哥,你把我包伍明當娃娃,還要跟我躲貓貓不成?”
他這麽一喊,陳光宗的臉色就更難看,帶著哭腔說:“包叔你別喊了,我爹永遠不會回應你的話了。”
包伍明有些不明白,說:“光宗你不是送你爹回來的嗎?”
陳光宗沒言語,領著包伍明進了堂屋。在堂屋山牆邊積滿灰塵的供桌上,放著一個黑布包裹著的盒子。包伍明覺得,那黑布是他人生中看過的最黑的布,黑得讓人絕望。陳光宗上前將黑布解開,包伍明就看見了一個小小的做工考究的黃棕色盒子。陳光宗凝視著盒子,低沉了聲音說:“我爹三天前去世了。”
“三天前?”包伍明一臉驚訝地說,“一年前老陳哥離開丫口村時,身板還硬朗得很嘛,啥子賊病那麽凶,要個人沒了就沒了?”
陳光宗沉默了一下說:“包叔,爹生前把你當自家人,我也就實話實說,爹不是病死的,他是從我家八樓陽台上跳下去尋的短見。這裏麵是他的骨灰,我原本想在城裏給他找塊墓地,但左思右想後,還是聽了媽的話。媽說‘光宗你把你爹送回老家吧,你爹他生前總念叨丫口村和你包叔,總說生是丫口村人,死是丫口村鬼,你就順了他的願望,讓你包叔尋個風水好的地方把你爹葬了’。”
包伍明愣愣地看了那個黃棕色盒子好一陣,歎一口氣說:“老陳哥,你說好了要回來跟我下棋的,你說好了要回來跟我一起唱《蓮花落》的,你這個樣子回來,伍明很不喜歡!”
包伍明把話一扔,就自顧反剪了手出去了。他邊走邊狠狠地說:“老陳哥啊老陳哥,伍明不喜歡,很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