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爺一夥被押到望城鎮派出所的時候,值了一夜班的沈所長正準備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覺,昨夜連發的兩個案子把他折騰得夠嗆。兩個案子均與偷盜有關,一起是發生在鎮東的偷牛案,三個犯罪嫌疑人公然在人家牛廄裏活活殺死了一頭耕牛並在廄裏泰然自若剝起了牛皮;另外一起是發生在鎮子上,犯罪嫌疑人撬開了鎮上的一家超市,將值錢的煙酒洗劫一空,好在店主裝在隱蔽處的監控記錄了這一切。

沈所長見村治保主任孫大炮和村民押著五個狼狽的老人進了派出所,就熄了準備騎行回家的摩托的油門。“出什麽事啦,大炮?”沈所長邊拔摩托鑰匙邊說。

“抓了一夥偷雞賊。”嗓門洪亮的孫大炮說。偷,偷,偷!怎麽又是偷?一個夜裏下來,連發三起偷盜案,這讓身為基層派出所所長的他,不免對自己轄區內的治安有了憂慮。他決定先不去管那一身的倦意,親自來審理這樁案子。清晨的陽光已經照進了派出所,麵朝東麵站著的沈所長眯著眼,皺緊了眉頭,看著麵前這五個被一根粗麻繩捆綁成一串的五個人,活像一串螞蚱。

“孫大炮!”沈所長提高嗓門,語氣中帶了斥責說,“給你說過多少遍了,別亂綁人,你咋就不長記性呢?”

沈所長的話讓孫大炮一臉委屈。

“看你那樣子,好像我錯怪你了?”沈所長瞪一眼孫大炮,又轉眼目視著陳三爺,說,“孫大炮,你都幹什麽了?”

陳三爺一夥五個,胸前各掛了一塊紙箱板做的牌子,牌子上書有“老賊”二字。領頭的陳三爺跟另外四人不同的是,他脖子上還被吊了那隻被棍子打死的公雞。

孫大炮跺了一下腳,說:“所長,你冤枉我呀,我不過是在他們腰間套了一股麻繩,不能算綁嘛。”

沈所長指著吊在三爺麵前的死雞和牌子,問孫大炮說:“這又是誰掛的?”

孫大炮轉身,扯了扯一個長得像隻猴子的男人的袖口說:“這是雞主人,死雞和牌子都是他掛上去的。”

那長得像猴子的男人撲通一聲跪在了沈所長麵前,呼號著沈所長青天,要他為民做主。

沈所長厭惡地看了一眼這個跪著的長得像猴子的男人的袖口說:“死一隻雞,也犯得著如此呼天搶地?”

猴子模樣的男人說:“沈所長,這不是一般的雞,是鬥雞,值價得很,幾千元一隻呀。”

見多識廣的沈所長一臉輕蔑地看著猴子一樣的男人說:“我知道是鬥雞,我還知道你們利用鬥雞賭博。趕快給我站起來,又不是死了爹娘。”

聽沈所長這麽一說,孫大炮趕忙將跪著的猴子樣男人一把提將起來說:“瘦猴,還不趕快把那死雞和牌子摘了。”

被叫作瘦猴的男人一臉不情願地走過去,把老人們胸前的牌子和陳三爺脖子上的死雞摘了下來。

這時候沈所長發現了什麽,他愣了一下,看著麻臉大老人說:“孫大炮,你們打人啦?”孫大炮說:“所長,沒呀。”

麻臉大老人的禿頭上有凝了的血痕。

沈所長手指麻臉大老人的禿頭問孫大炮說:“沒打人,那頭上是咋回事?”

“那是公雞啄的,”孫大炮說,“所長,你是不知道瘦猴家這隻公雞有多凶。”

沈所長吩咐民警送麻臉大去衛生院清理和包紮傷口。他把孫大炮叫到一邊低聲教訓說:“你這個治保主任,別隻知道抓人。像這樣上了年紀的老人,要是傷口感染了,會要老命的。你這腦袋裏怎麽就長不出點覺悟呢?”

首先被帶進審訊室的是陳三爺。自感顏麵盡失的陳三爺,緊繃著一張苦瓜臉,耷拉著眼皮子。沈所長看到他這個樣子,知道這是一個好顏麵的內心驕傲的老人。

“你的名字?”沈所長問。

“陳三娃。”

“我問的是你的大名,也就是身份證上的名字。”沈所長加重了語氣。

“我大名小名都叫陳三娃。”陳三爺翻了一下眼皮子說。

“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沈所長用碳素筆敲著桌麵說。

“庫區的,現在是移民。”陳三爺說。

“為什麽夥同他人偷別人家的雞?”沈所長問。

“我沒偷。”陳三爺抬起頭,一副脖子硬硬的倔樣否認說。

“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抵賴?”沈所長原本溫和的臉變了,麵有慍色地說。

“我沒偷!”陳三爺否認得更堅定,“老天看著的,我要是真偷了雞,就被雷劈死好了!”

“我現在不跟你講老天,”沈所長放下手中的碳素筆說,“我要的是人證。”

“麻臉大、疤老二、許老四和聾五,他們四個都可以給我做證。”陳三爺說。

“你說的這四個人在哪裏?”沈所長問。

“除麻臉大你吩咐人送衛生院外,都在外麵候著呢。”陳三爺瞄一眼屋外說。

“讓你的同夥給你做證?老人家,你真想得出來!”沈所長譏笑說。

“信不信由你。”陳三爺回嘴說。

這話惹惱了沈所長:“陳三娃,你別倚老賣老,這可是派出所。”

“派出所咋啦?”陳三爺說,“派出所也要講王法。”

沈所長說:“陳三娃,這還像句話。誰偷了別人的東西,誰就要被法律製裁,這就是你講的王法。你們不是偷人家雞,天不放亮大老遠跑人家村子幹什麽?”

“如果你一定要說我偷,我隻承認,我偷了聲音。”陳三爺一臉認真地說。

這話鑽進沈所長的耳朵裏,讓他覺得像是在聽《天方夜譚》。他麵露驚訝說:“老人家,你也是大把年紀的人了,扯把子都沒學會?”

“誰扯把子了?”陳三爺把頭抬起來說,“我偷的就是聲音嘛。”

“我就暫且信了你的話,”沈所長說信,其實一點都不信,說,“那你給我說說,偷的什麽聲音?”

陳三爺說:“公雞打鳴聲。”

“那我問你,你偷公雞的打鳴聲幹什麽?”沈所長要一問到底。

“救人。”陳三爺回答說。

“救誰?”沈所長繼續問。

“救鍾漢老頭。”陳三爺回答。

“鍾漢什麽人?”沈所長窮追不舍。

“移民的老人。”陳三爺對答如流。

“那鍾漢怎麽了?”

“他害了病。”

“聲音治病,聞所未聞。”

“信不信由你。”

沈所長遲疑了一下,稍作停頓的他拉長了聲音說:“我信——”

“我看得出的,你還是不信。”陳三爺臉上浮起一絲苦笑說。

“我有一個要求,”沈所長盯著一臉苦笑的陳三爺說,“把你偷的聲音拿來我看看行嗎?”

“聲音不能看,隻能聽。”陳三爺糾正說。

“是,不能看,”沈所長點點頭說,“那就拿來我聽聽。”

陳三爺說:“沒錄上,公雞發現了麻臉大。”

“你們帶了錄音機?”沈所長問。

“是錄音筆。”陳三爺說。

“那就把錄音筆給我看看。”沈所長說。

陳三爺說:“錄音筆在許老四那裏。”

沈所長就吩咐坐在一旁記錄的年輕警察去帶許老四。

許老四被年輕警察帶進審訊室,緊張得渾身直哆嗦,陳三爺見許老四那樣,恨得牙癢癢。

陳三爺說:“許老四,看你那熊樣,不是賊也會被當成賊的。”

沈所長製止陳三爺說:“誰讓你多嘴多舌了?”

“這可是審訊室,沒問你話,你就閉嘴。”

沈所長看著像疾風中的樹的許老四說:“把錄音筆拿出來吧。”

許老四就哆嗦著手去摸褲兜,褲兜裏什麽也沒有,就轉而摸上衣的口袋,口袋裏也沒有錄音筆。

許老四說:“三爺,怕是掉蠶豆地裏了。”

沈所長拍一下桌子說:“是我在問你話,不是你三爺。我問你,是不是根本沒有什麽錄音筆?”

許老四越發哆嗦了,他佝僂了腰對沈所長說:“沒錄音筆,我們跑那麽遠來幹啥?”

沈所長說:“這話該我問你。”

許老四雙手作揖,對沈所長說:“警官,你得給我們做主,我們都是泥巴埋到脖頸子的人了,這賊的罪名,可背不起呀。”

沈所長又吩咐年輕警察說:“把屋外那兩個也叫進來。”

年輕警察出去,把疤老二和聾五也帶了進來。

沈所長沒問疤老二,而是走到聾五旁邊,問他姓甚名誰。

聾五呆若木雞地站著,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

一直一聲不吭的年輕警察動了氣,他衝聾五厲聲說:“所長問你話哩,你啞巴啦?”

疤老二說:“要問就問我,我姓巴,打小在村子裏大人小孩都叫我疤老二。他是個聾子。”

疤老二老人又手指聾五老人說:“你們別看他是個聾子,我們昭女坪社區的老人,數他文化水平高。”

“陳三娃,不,三爺,”沈所長皮笑肉不笑地說,“帶著聾子去偷聲音,穿幫了吧?”

沈所長歎了一口氣,接著說:“偷隻雞,原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治安案件。像你們這樣的老人,我說句不該說的大實話,你們態度好,甚至可以不立案,我們跟受害方調解一下也就罷了。但你們拒不承認,還扯什麽偷聲音的把子來騙警察,性質就不一樣了。”

沈所長的話激怒了陳三爺,他忽地站起來說:“警官,如果你認為我給你扯把子,認定我們是偷雞賊,我可告訴你,我就待在你們派出所好了!”

年輕警察大吼著說:“坐下去,誰讓你站起來的?衝我們所長發脾氣,你好大的膽子。”陳三爺兀自鐵塔一樣站立著,原本因為蒼老而鬆弛了的脖頸上,竟然有青筋凸露出來。年輕警察衝上前去,想將他按坐在凳子上,但被沈所長揮手製止了。

沈所長掏出手機,將電話打到了市移民局,問到了昭女坪社區主任夏曉峰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