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歌——噶——

天剛要破曉的時候,昭女坪社區裏響起了公雞的打鳴聲。

躺在床鋪上一夜輾轉的鍾漢老人,一激靈坐了起來。

住在他家樓下的豆腐西施宮桂花,也聽到了公雞的打鳴聲。當時正在漱口的她,推開窗,往樓下看,看到一個身影,一閃不見了蹤影。她嘴裏含著滿口牙膏沫喃喃自語:“撞鬼啦?社區不是禁養家畜家禽了嗎?哪來的公雞打鳴聲呢?”

豆腐西施宮桂花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這段時間,豆腐廠的退股風波,不僅讓她顏麵盡失,還讓她心力交瘁。這段時間以來,她總是睡不安穩,總是覺得耳邊多了一隻蜜蜂或者蒼蠅,那嗡嗡之聲,讓她心煩意亂。宮桂花漱完口,欲出門時,公公疤二爺從衛生間裏出來說:“我好像聽見樓下有公雞在叫。”

宮桂花說:“我還以為隻是我耳朵出了毛病。”

這話讓疤老二心裏不舒坦,他以為兒媳是在罵他,就沉了臉回到自己房裏去。但細想兒媳的話,說明她也是聽到了,就又出得裏屋來,想問個究竟。但宮桂花已出了門,樓道上傳來一串她急促的腳步聲。

疤老二想想,換了鞋上樓,敲響了鍾漢老人家的門。開門的是鍾漢老人的兒子。鍾漢老人的兒子也是一個老人了,老得耳朵比鍾漢還背。

疤老二問他聽到公雞叫沒有,他啊啊兩聲說:“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

“我聽見了,”坐在木椅上的鍾漢老人說,“疤老二,我家的頭雞顯靈了。”

疤老二說:“鍾大叔,你咋聽出是你家頭雞的聲音?”

鍾漢大爺說:“這有何難?除了我家頭雞,誰家的雞也休想叫得如此脆亮,如此中氣十足。”

疤老二就點頭,臉上堆了笑說:“鍾大叔,這下你該睡個安生覺了。”

上了年紀的鍾漢老人,張開沒牙的嘴笑,樣子就像一個得了糖果的孩子,開心而幸福,他說:“疤老二,我睡安生了,明早頭雞不顯靈,你要叫醒我哦。”

鍾漢老人的兒子說:“爹,你放寬心睡,有我哩。”

鍾漢老人說:“你呀,靠不住的。”

翌日清晨,整棟樓都聽見了公雞的叫聲。

第三天,人們都是被公雞的叫聲喚醒的。

鍾漢老人家的頭雞顯靈了,每天早上天不亮來報恩的故事,比禽流感還快地在社區裏散布開來。好多人都親自跑到鍾漢老人家探究虛實。

鍾漢老人頭晚睡好了覺,精神矍鑠,逢人就張開不關風的嘴嗬嗬一陣:“是我家頭雞,當然是我家頭雞,它曉得我老頭子惦記它哩。”

大家自然也就信了鍾漢老人的話。這些從鄉下來的移民,在過去的生活中,除了與現實生活在一起,也跟鬼魂生活在一起。他們是相信萬物有靈的。過去,鍾漢老人對他家頭雞的好,很多人是看在眼裏的。今天,鍾漢老人睡不著覺,聽不見雞叫,怕自己醒不過來,為此提心吊膽,人變得憔悴、虛弱。死了的頭雞顯靈來報恩,送上幾聲啼音,在他們想來,太合情合理了。現在鍾漢老人又肯定得真切,還有什麽不相信的呢?

但社區裏有一個人知道這事後是堅決不信的,他就是社區的夏曉峰主任。當豆腐西施宮桂花把頭雞顯靈報恩送雞啼的故事講給他聽時,他斷然說:“什麽頭雞顯靈?是有人裝神弄鬼。”

在夏曉峰看來,這是個嚴峻的問題。他一臉嚴肅地看著宮桂花,說:“桂花,我們移民社區,不是封建迷信的溫床,什麽鬼呀魂的,都是扯淡!這世上根本沒什麽顯靈一說。顯靈?那是唯心主義者的幌子!那是有人裝神弄鬼,蠱惑人心。你得多留點心眼,把這裝神弄鬼的人找出來。”

宮桂花慌忙擺手說:“主任,做豆腐我行,這找裝神弄鬼的人,我不行。”

夏曉峰說:“我看你能行,你得注意你身邊的人。”

“主任,你啥意思呀?”宮桂花不解。

“桂花,”夏曉峰語氣溫和地循循善誘地說,“你想想你那公公,在自救自五人小組裏可是積極分子,前幾天還去偷過雞叫聲。”

宮桂花說:“主任,不是沒偷到嗎?”

夏曉峰說:“我不是說這裝神弄鬼的人一定就是你公公,也可能是他的同夥,我不過是給你講一種思路罷了。”

宮桂花仿佛豁然開朗了似的點點頭說:“夏主任,你沒幹公安,可惜了,我知道了。”

疤老二一個人坐在家裏,拿著電視遙控器把所有的頻道都按了一遍,也沒找著一個能對得上眼的節目,就索性關了電視,把遙控器扔了一邊生悶氣。他想:這鍾漢老人真幸福,養隻頭雞,死了還會顯靈來報恩。自己那磨坊,那大石磨,那吱吱呀呀響的水車,咋就不會像人家鍾漢老人的頭雞呢?疤老二對磨坊,對大石磨和水車的感情,不比鍾漢老人對頭雞差。幾十年來,疤老二也不知道是自己陪伴著磨坊、大石磨和水車,還是磨坊、大石磨和水車陪伴了他。反正幾十年的光陰,就是在磨坊裏,在水車裏,在大石磨前,像一粒粒黃豆,被磨掉了。這幾十年裏,他耳朵裏裝了太多的流水聲、水車的吱呀聲和石磨旋轉的聲音。這些聲音如交響樂般,讓他平凡的生活充實而不孤單。

現在,坐在這空空的屋子裏,他總是坐得心裏發慌,好多次錯把茶杯的茶葉當了豆子,錯把茶幾當了石磨,把茶葉倒得茶幾上到處都是。為此,他沒少被兒媳宮桂花數落。宮桂花被夏曉峰主任叫去辦豆腐廠,疤老二以為兒媳會請他出山,但人家已經不用水車石磨,改用電磨了。當他知道自己的一廂情願後,心裏就不自覺地生出了些對兒媳的看法了。

別人是夜裏睡不著,疤老二是白天如坐針氈。這種站著不是躺著也不是的日子,讓疤老二變成了一個石磨——成天在家裏打轉轉。好在陳三爺發起搞了五人自救小組,要不,他會讓自己的餘生天旋地轉了。

疤老二出了家門去找陳三爺。許老四和聾五已經在陳三爺家了,他們正在商量籌錢還韓家川的事。韓家川墊付的八百元錢,讓他們爭得麵紅耳赤。陳三爺說他是領頭的,八百元錢該他付。

聾五比畫著手勢,意思是雞是他失手打死的,該他賠。許老四說:“大家都別爭,二一添做五,一人一份。”疤老二進了三爺屋,說他讚成許老四的說法。他說:“有難同當嘛!三爺、聾五,看把你們能的。”

幾個老人坐在一起,又說到了鍾漢老人的頭雞的魂靈下凡顯靈的事。許老四說:“一定是我們偷聲音的事感動了天上的菩薩,菩薩派頭雞的魂靈下凡來顯靈了。”陳三爺不同意許老四的說法,他認為這頭雞顯靈,跟菩薩沒有關係,要許老四不要什麽事都要扯上自己的功勞。陳三爺說:“就是頭雞想報恩,你們不知道,在白鶴鎮的時候,鍾漢大叔對頭雞,比對兒子都好。”

許老四被陳三爺批評,心裏很不服氣,他說:“我曉得啦,三爺的意思,當年那河畔的簫聲,也不關菩薩的事,是人家那心上的女子主動來報恩。”

“瞎扯啥?!”

三爺把桌子拍得山響,暴怒的樣子像頭發怒的老公牛。看三爺那樣子,疤老二趕忙打圓場說:“老四不過是開個玩笑,玩笑嘛,三爺,當真啥?”

三爺不聽勸,不消氣,大家覺得沒意思極了,散了。

出了三爺家的門,疤老二扯了一下許老四的衣角說:“老四,說話不是耍刀子,不能往痛處戳的。”

許老四委屈得像個孩子,他說:“我又不是故意的。這陣子心裏煩,總覺得有火要從喉嚨裏躥出來。疤二哥,你說這三爺也真是的,一輩子都端著,不累嗎?”“那叫驕傲。”疤老二拍了一下許老四的肩說,“你不懂的。”

許老四搖了搖頭,說:“我不懂,我也懶得懂。

今天隻顧跟三爺抬杠了,忘了告訴大夥,我想退出五人小組的事。”

“老四,說啥氣話?”疤老二說,“拌個嘴,至於嗎?”許老四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說:“疤二哥,我在你心裏,咋就是小肚雞腸,心隻有二指地?我是打算投奔鄰縣的姑娘家,去幫她看管魚塘。我跟你掏掏心窩子吧,自從離開白鶴老家,搬進昭女坪社區,這城裏人的日子,我是受夠了。我做夢都想的是我家那水下養著魚、水上長滿荷的荷塘。我隻要坐下來,滿耳朵裏總有蛙的叫聲,魚兒跳起來又落到水裏的撲通聲。聽不到這些聲音,這腦袋瓜裏就老想,這腦袋瓜越想,這心裏就空得發慌,就愛動氣,曉得不?”

疤老二當然曉得,他有些羨慕許老四了。羨慕他有個嫁到鄰縣鄉下的女兒,羨慕他女兒能為他提供一個魚塘。他說:“老四,你去吧,二哥為你高興哩。”

許老四歎了口氣說:“高興啥子?女兒家畢竟不是自己家。”

疤老二重重給許老四一拳說:“老封建!得了便宜賣乖不是?我曉得你那心裏美著哩,我都能想象得出,你躺在垂柳樹下的池塘邊,手裏搖著蒲扇,嘴裏喝著濃茶,耳朵裏盡是蛙叫蟬鳴,臉龐上堆滿幸福的樣子。”

“二哥,你就別拿我開心了,”許老四說,“我走了,麻臉大、陳三爺那裏,還得望你吱一聲。”

許老四自顧回家去,疤老二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那背影上確實沒一絲歡樂,有的是濃重的憂傷。

疤老二在社區的林蔭道上徘徊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想:如果有人能給自己提供一架水車、一個磨坊,自己會不會也像許老四一樣,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呢?有些東西,是不是也像歲月,是尋不回來的。

他就這樣想著回到家。推門進屋,看到了兒媳宮桂花那張像開過頭的花朵一樣的笑臉。這讓疤老二感到既意外又不知所措,他愣住了。

“爹——”宮桂花甜甜地拖長了聲音喚了他一聲說,“別傻站著啦,吃飯吧。”

疤老二在餐桌邊坐定,拿起筷子,給坐在一旁的上中學的孫子夾了一箸菜,然後才準備給自己盛飯。但宮桂花製止了他,拿出了一瓶新買的酒說:“爹,別忙吃飯,兒媳今個兒陪您喝兩杯。兒子,給你爺爺拿杯子。”

“撿到金子了還是中了彩頭?”疤老二手拿筷子說。

“爹,您這話說得不中聽哩,”宮桂花說,“什麽好事都沒有,就是想跟您老人家說說話。”

宮桂花邊說邊往杯子裏倒酒。疤老二心裏暗自嘀咕:今天,這太陽怕是要從西邊升起來了!

跟兒媳對飲,疤老二還是頭一遭,既新鮮又不習慣,這酒就喝得有些別扭和不是滋味。兩杯酒下肚,疤老二說:“桂花,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宮桂花端起酒杯說:“爹,我再敬您一杯。您說早上這公雞叫,奇怪不?”

疤老二說:“奇怪啥?公雞就是早上叫的嘛。”

“問題是……”宮桂花放下酒杯說,“沒有公雞。”

疤老二說:“那是鍾漢大叔家頭雞顯靈了。”

宮桂花搖了搖頭說:“那是唯心主義的說法,唯物主義不相信什麽顯靈的謊話。”

疤老二納悶了,這過去成天忙著做豆腐的兒媳,咋進了昭女坪社區,就哲學起來了,開始談主義了。

疤老二自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說:“桂花,別跟我這糟老頭談主義,主義我不懂。你不相信顯靈,我相信。如果不是頭雞顯靈,那你的主義咋個解釋?”

宮桂花說:“是有人在搞鬼。”

疤老二說:“原來你懷疑有人搞鬼?”

宮桂花點點頭。

疤老二說:“你不會懷疑我吧?”

宮桂花說:“我怎麽會懷疑您呢?爹,我是想,這事跟您那五人小組,怕是有幹係。”

現在疤老二算是明白了,這兒媳今天是給自己擺了個鴻門宴,她懷疑這社區裏的公雞打鳴是五人小組搗的鬼,想從他這裏找到證據。疤老二想:這兒媳宮桂花真夠陰毒的,要自己的公公幹這種事。不是要置自己的公公於一個奸細或告密者的境地嗎?

疤老二啪地把筷子扔在桌上說:“桂花,你是做豆腐的,不是幹特務的!”

他邊說邊站起身,自個兒進裏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