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東義
最近,收到胡君(愚公) 先生新作《當歸》,這是先生繼《青囊》之後又一部描寫民間中醫現狀的力作。開卷之際,濃濃的快意撲麵而來,故事情節起伏跌宕引人入勝,主人公為研究傳承祖傳中醫技法畢生努力的精神感人至深,傳承光大民間中醫的信念令人讚歎不已。
在讀胡君先生前一部小說《青囊》時,我就十分欣喜,欣喜的是居然有一位作家如此熱愛中醫、關注中醫,而且他的小說中所描寫的民間中醫現狀是那麽真實,以我這個內行的眼光挑剔《青囊》這部“外行人”寫的小說中的“中醫成分”,可以說它是合格的。我當即寫了一篇《青囊》讀後感,在文章最後說:“希望愚公先生繼續挖山不止,不怕智叟恥笑,帶領一家老小,從太白山、太行山,再到三山五嶽、五湖四海,在治病救人的過程之中,一手緊握《青囊》,一手抓著和氏璧,也許會有一天感動天帝,讓扁鵲弟子柏、董奉杏林,遍植神州大地,人人健康快樂到天年。”
果然,移山的愚公沒有停止,僅隔半年多時間,又挖了一座山,寫出了這一部《當歸》。更讓我吃驚的是,愚公在小說中虛構的民間中醫傳統技法,竟然和現實中的一項特色傳統技法完美重合———竟然和我曾一度考察驗證的一項民間傳統技法如出一轍。而且他把這項技法的醫理、藥理寫得頭頭是道,寫得與我的研究報告非常相似。
我讀這部小說,與一般讀者的感受不一樣,我不僅是看故事,更是向小說中的某個角色靠攏,因為我也開過診所,也曾是中醫藥管理機構一名管理人員,身臨其境難以自拔,隨著小說的情節發展情感遞進,時而扼腕歎息,時而感慨萬端,時而奇怪愚公先生他一個非中醫人士是怎麽能夠在中醫這個江湖裏“如影隨形”,讓小說人物經曆的事情與我的人生經曆如此相似?為什麽愚公能有如此傳神之筆把虛構的主人公的經曆寫得這樣細致真切,而我一個“過來人”,一個被人們稱為“中醫界一支筆”的真醫生,卻沒有能做到這樣“和盤托出”?因此我揭開了一個中醫界的奇怪謎底:經曆了非典與新冠肺炎世界大流行,中國抗疫經驗因中醫而獨步天下,但是中醫依然繼續著“百年失語” 狀態,連《中國醫生》之類講述抗疫故事的電影都沒有中醫相關和鏡頭和台詞。
不由想起恩師鄧鐵濤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不讓廣大群眾了解中醫,中醫這塊“和氏璧”就會被當作石頭,而和氏悲傷的不是自己被砍掉手又砍掉腳,悲傷的是美玉被人當作頑石!對此我深有體會,中醫太需要作家們的關注,太需要文學藝術的形式來宣傳普及,因為,文學藝術作品更能展示和氏璧的大美內質。
小說中的郭圈圈是一個開診所的民間中醫,經數十年苦苦鑽研,創立了一種中醫藥外治特色療法———中草藥圈療法,應用於治療疑難雜症和輔助治療癌症晚期患者,臨床萬例效果顯著。郭圈圈已年逾古稀,像每一個老中醫一樣,麵臨著家族醫術傳承延續的問題,因而引發了一連串發人深省的故事。
這是小說中的郭圈圈,是虛構的人物,是文學藝術作品中的人物,但現實中有個真實的郭圈圈,我與之淵源頗深。
十幾年之前,我擔任河北省民間醫藥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接觸了很多民間中醫,深知他們的甘苦與辛酸,以及他們為傳承而奔走呼號的窘境,我也曾努力為他們鼓與呼,卻難以見到成效。但我不灰心,認為這些冬天的故事結局不完美,是因為中醫藥的春天還沒到來。
2012年,我參加了國家中醫藥傳統知識保護項目工作小組,作為分管河北省中醫藥傳統知識保護與研究中心的副院長,一項名叫“圈療”
的特色技法進入了我的視線。這是一個民間中醫發明的一項治療疑難雜症和輔助調理治療癌症的特色療法,傳承人希望申報成國家的保護項目,我看了申報材料,並進行了調研和走訪,了解到圈療的神奇效果和艱難傳承過程。
實際上,我和圈療在此之前早有淵源。2006年,我參與整理《朱良春醫集》書稿的時候,就看到了有關圈療的記載,但是我當時並不了解恩師朱良春所記“中醫祖傳的‘圈藥’ 外治法,療效很好,頗有特色。
我認為這些是否可以組織有關人員進一步深入了解,經過論證,認為合理的,再加以推廣,將是特色優勢” 所指的是什麽,更沒想到日後我會有機會深度介入圈療的傳承與推廣。
愚公的《青囊》與《當歸》都是寫中醫傳承這個主題的,這也是中醫宣傳工作最重要的板塊。恩師鄧鐵濤、朱良春畢生都在為中醫傳承光大努力。想當年,鄧鐵濤振臂一呼,全國名老中醫都集中到廣州帶徒傳藝,造就了成千上萬的中醫人才,鄧老直到百歲時還在帶徒講學。朱老在20世紀50年代挖掘栽培民間中醫“三支花” 的故事至今在杏林廣為傳頌,那是具有多麽卓越的眼光多麽博大的胸懷啊!把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蛇花子”的家傳土藥開發成暢銷世界的蛇藥,讓七十多歲的民間土郎中成為國家醫師,把埋沒在民間的鐵腳將軍草研製成臨床常用藥金蕎麥片。我認為,沒有過人的眼光就發現不了三支花,沒有博大的襟懷也容不下三支花,這在當代幾乎成了絕唱。因此,我在撰寫《走近中醫大家朱良春》時,對於朱老培育三支花的過程,進行了充分描述,希望這種美德發揚光大。沒想到,我自己也遇上了這樣的事情。但是,來的不是三支花,而是一個“圈”。這個“圈”就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戴上去不容易,摘下來不可能,隻能時刻頂著它。
我在對圈療進行了詳細的了解和調研之後,得知這項技法應用於治療腫瘤疾病和疑難雜症,已有很多成功案例,應該組織技術力量,對此技法進行係統的研究論證,上報給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推廣應用造福大眾,但憑民間中醫個人力量是難以做到的。
圈療發明人寫給傳承人的證明書中寫道: “藥物圈療法問世五十餘年,已得到無數病患者讚歎,但醫界對這一獨特療法不重視,至今沒有第二人進行研究。同時有些醫學大中院校做分配時,學生不願來學此療法,因為這療法的大夫須親自給患者塗藥,比較苦,所以不願來學。” 這段話道出了老先生內心的無奈與辛酸,一種報國無門的遺憾,讓人唏噓不已。他希望自己身後,有人能把這項特色療法傳承下去,並發揚光大,否則就會抱憾終生。作為一名中醫藥傳統知識保護項目工作人員,傳承和保護中醫我責無旁貸。
可以說, 《當歸》小說裏的中醫藥管理局幹部王澤桐走訪民間追尋“郭圈圈”的甘苦我有過,“郭圈圈” 在終南山省醫悟道的酸甜苦辣我也體會過。我在《挺起中醫脊梁》裏說,中醫需要經得起“千萬次地問”:“你總問我愛不愛你,我要問你好在哪裏?”
作為國醫大師鄧鐵濤、朱良春先生的徒弟,研究生導師、河北省中醫師帶徒指導老師,一個學習和研究中醫學術幾十年的正高職專家,我不斷問自己:“圈療好在哪裏?機理是什麽?”
因此,我本著“有效就有理,以效求理” 的精神,縱橫探索,從古至今。吳師機《理瀹駢文》所說的“外治之理,即內治之理”,已經不能滿足當代科學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要求了,也不能借用西醫“透皮吸收”的血清藥理學來說明。經過不斷探索,在鄧鐵濤先生973課題“五髒相關”的基礎上,我提出“內外相關” 的學說:外邪傷內、外病內傳、內病外現、內病外診、內病外治、外治內效(施治於外,神應於中)、外病內治、內治外效等一係列的原理,都是中醫獨特的原創理論。
並且“大而言之”西醫的“外科手術不是外治,而是‘內病內治’ 思想指導下的實用技術”,也就是說,西醫重視髒腑解剖雖然有長處,但是,它沒有髒腑經絡氣血理論指導,不能在體表、肢體這些遠離病灶的經絡腧穴上,治療內在髒腑的疾病,不會內病外治是西醫的短處。
中醫這些原理,不僅存在於《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等經典著作之中,而且在無字天書的《河圖》《洛書》圖畫中就有深厚的根基,這是中醫時空自然整體生成的世界觀,而不是西醫“結構決定功能” 所能認識的原理。
有了這些認識,我寫的有關調研圈療的文章陸續發表於《國醫年鑒》《中國中醫民間療法雜誌》等學術期刊或收錄於《杏林尋寶·保護中醫》文集裏,成功申報圈療進入國家中醫藥傳統知識保護數據庫,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傳統醫藥國際交流中心認定圈療為“高新適宜技術”
推廣項目。因此,自2017年開始,我為三十多期圈療培訓班講座授課,有的學員來自美國、加拿大,國內一些省市三級甲等醫院的腫瘤專家也來學習。終於,我可以對發明圈療的這位郭圈圈說:“您放心,圈療沒有被埋沒。”
因此,我對小說《當歸》的感受不同於一般讀者,讀的過程絕對不是順手翻翻,隨意談談,而是深刻感受其代表中醫傳承的寒熱溫涼、酸苦甘辛鹹,四氣皆有,五味俱全,升降浮沉,一任當前。
為愚公的小說《當歸》寫序,我不由想起自己2007年出版《回歸中醫》時,恩師鄧鐵濤先生為我題寫書名,朱良春先生提筆作序,他們當時都是年過九旬的老人,看到有宣傳中醫的新作問世,都是滿心喜悅欣然命筆。如今兩位恩師已經駕鶴西去,我感到肩上的擔子分量不輕。
恩師鄧鐵濤生前的呼喊常在耳邊回響: “中醫藥學是中華文化的瑰寶,但真正認識中醫藥學的真價值,對世人來說,對醫學界,甚至對一些中醫來說,卻不容易!中醫之振興,匹夫有責,責任重大而神聖。必須端正對中醫的認識,堅定信心,要樹立為振興中醫而拚搏的精神。”
不忘恩師教誨,我不敢有一絲懈怠,一直在為中醫複興而不懈努力著。希望有更多的作家關注中醫,有更多的文學藝術作品展示中醫這塊“和氏璧”,帶動更多的民眾了解中醫、熱愛中醫,中醫就會像《當歸》裏所說的———華夏盛世,中醫當歸!
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一技之長專業委員會會長河北中醫學院扁鵲文化研究院院長河北省中醫藥科學院主任中醫師
曹東義
於“求石得玉”書屋
二零二一年七月
目
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