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
枯黃的落葉和一些紙屑、塑料袋什麽的在空中飛舞著,順著巷街迎麵刮過來,有點穿堂風的意思。風不是那麽凜冽,但終究是進入冬天了,刮在臉上似有無數根細針從一個個毛孔紮進來。
下午5點,郭柏川提前下班騎車從廠裏往父親家趕。
今日小雪,小雪這個節氣標誌著嚴冬的來臨。父親一向注重時令節氣,喜歡在小雪這天做紅燜羊肉或清燉羊肉並輔以當歸黃芪紅棗之類,說是可禦嚴寒。郭柏川托陝北的同事帶了些橫山羊肉和洛川蘋果,特意請假早走了一會兒,把羊肉和蘋果給父親送去,心裏琢磨著回去給父親好好做頓飯,看看父親過冬還缺啥。
郭柏川父親郭守正是秦西市民間中醫,早年是市二院中醫部醫師,後來在家裏開診所,坐堂應診治病救人,一輩子不曾停歇過。民間百姓多稱他為“郭圈圈”,“郭圈圈”這個名字流傳很廣,父親雖年過七旬還是常有病人找到家裏來,這種似永無止境的治病救人便一天天延續著。
前幾年自柏川母親走後,偌大個屋子隻剩下父親自己了,好在病人從沒有間斷過,父親總是忙忙碌碌,倒也沒顯得孤單寂寞。
今天是2010年的小雪,半個月後的大雪就是父親七十三歲壽辰,郭柏川一直想著要在今年大雪這個節氣給父親好好做個壽,老人們不是常說“七十三八十四”什麽的……
才下午5點多天色就顯暗了,街道兩旁各家窗戶透出暖暖的燈光。
巷裏行人漸多,這時是人們往家趕的時候了,郭柏川也一路猛蹬快速向巷子南頭騎去。
這條巷子叫南關巷,據說是這個古城最長的一條巷子,巷頭連著小南門,巷尾通向城外南郊,從巷頭到巷尾足有一裏多長。巷裏有幾家老作坊代代相傳,比較有名的要數鐵鍋貼家的鍋貼和吳大嘴家的糊辣湯,不光是老街坊老鄰居們喜歡,還引得很多巷外人趕到巷裏來,還有人專門從城裏跑幾裏路來巷子深處吃這一口呢。父親的診所斜對門就是鐵鍋貼的鍋貼鋪子,鐵鍋貼是個熱心人,對父親特別關照,有時父親忙看病顧不上吃飯,他就把熱鍋貼送到家裏。鐵鍋貼做幾十年鍋貼做出了名堂,人們說他家的鍋貼香飄秦西半個城,成了名吃,市上相關單位還來人給掛上“秦西名吃”的牌匾。郭柏川自小就吃鐵鍋貼家的鍋貼,喜歡看鐵鍋貼做鍋貼。
每天天色微明,鐵鍋貼就開始忙活,先和好麵團醒著,這樣才可以讓麵和水充分融合。然後開始忙案頭上的活兒。把一大堆洗好晾幹的韭黃或韭菜切碎,與剁好的肉餡拌好,當然還有其他各種香料,這個時候巷裏人大都還沒有起床,所以從來沒人知道鐵鍋貼拌餡的奧秘,也就無法知道鐵鍋貼的鍋貼為啥會這麽香。等到他揉好麵包鍋貼時,巷裏已經有人往鍋貼鋪走來。當買鍋貼的人排起隊,鍋貼也整齊地排在平底鍋裏了,像列隊的士兵一樣,一個挨一個,沒有一絲空隙,卻也不會有一個受擠或是站立不穩。很快,鐵鍋貼望著大家笑笑,高舉銅瓢畫一個完美的孤線,給鍋貼們均勻地淋了一身水,隨著“滋” 的一聲響,鍋貼們像沐浴一般騰地冒出一團熱氣,大鍋蓋隨即蓋上。排隊的人群便響起報數的聲音:“一打。”“半打。”“十個。”……這時,老板娘適時出來了,麻利地收錢,擺盤子。鐵鍋貼那裏就揭鍋了,騰騰熱氣中,長長的鏟子伸向鍋貼隊列,一排一排鏟入盤中,一打的、兩打的、十個的,張三的、李四的,顧客要的數量,一個不會錯,誰先誰後也不會有差池。入盤的鍋貼是翻過身的,金黃的油漬漬的脆殼還“滋滋”響著,香氣便在巷裏彌漫開來。
就在不遠的東頭,另一種美味恰好也在這個時候開張了,鐵鍋貼要吳大嘴家的糊辣湯來配,有人端著鍋貼去吳大嘴家,一碗味道正宗的糊辣湯配著鍋貼才是完美的早餐。吳大嘴人憨笨些,這鍋湯卻是透著靈性。
巷裏人都知道,他多年隻用甘肅的土豆、回民街的牛肉,山鄉裏送來的菜蔬,加上從上一輩傳下來的手藝,硬是讓一個笨人做出一鍋濃鬱味純充滿靈氣的糊辣湯。
早些年的許多個香氣繚繞的清晨,父親手提公文包走到巷子盡頭搭公交車去二院上班,下午再次穿過巷子回到家裏。許多個暮色裏,父親那清瘦而挺拔的身軀在長長的巷街裏不疾不徐地走過,他不時和鄰舍們打著招呼,遇到求醫問藥的人則停下多說幾句。父親性格剛毅卻脾氣溫和,像這老巷子一樣透著樸實與隱忍,包裹著俗世的溫暖,承載著許多人揮之不去的記憶。
巷子裏的兩家診所更是聲名遠播,雖沒有賣吃喝的紅火,卻是長年四季有人來。這兩戶行醫人家正好把住巷子兩頭,巷子北頭是唐家,南頭巷尾是郭家。郭家是以外治為主,按摩、香灸加圈療,唐家開方抓藥針灸,兩家各有所長各有各的病人。進巷子要先過唐家,唐家有門樓子招牌大,來求醫的人一般都是先到唐家,有的病人治不上或出不起錢就到巷尾找郭家。巷子裏和街道上的老熟人知道兩家的不同,以病找醫自是明白,外地來的可就不是那麽方便了,常常要巷頭巷尾地折騰一番。
近些年郭圈圈外出行診多一些,來診所的病人日漸減少,就顯得郭家這個診所漸漸冷清下來,而唐家卻是越來越發達了,去年蓋了新樓,換上了金光燦燦的“唐氏國醫館” 大牌子,名頭越來越大,時常上電視登報紙什麽的,成了市裏民間中醫的標杆。
雖說進出小巷都要從巷頭過,從唐氏國醫館過,但郭柏川幾乎從不抬頭看一眼,唐氏國醫館再怎麽發達也與他無關,他從沒有想過兩家醫館要對比要競爭什麽的,因為他從來就沒打算接父親的班,壓根兒就不願做這個中醫傳承人。父親一次次說起家族醫術傳承的事,要求郭柏川辭去公職回家擔當郭氏第五代傳人,有時苦苦勸說,有時嚴厲訓斥,郭柏川一次次推諉一次次逃避,就是不肯接下郭氏圈療這麵旗。是郭柏川不孝,還是郭柏川學不會郭氏家族醫術?不是,都不是!他對父親是很孝順的,在生活上總是盡心盡力照顧父親,尤其是母親去世後,郭柏川每周都要回來,給父親買菜做飯洗衣。但是,每當父親說要給他正式傳授郭氏家傳的技法時,他都想方設法推托。
其實,對於父親耗盡一生心血發明的這個圈療法,郭柏川內心是清楚的,其技法其功效也都明白。幾十年耳濡目染,千百次耳提麵命,他對父親這個圈療法早已爛熟於胸,卻不理解不喜歡。畫圈治病,圈療?
中醫治病療法百種千種,用什麽方法不好,父親卻搞了個奇奇怪怪的圈療,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圈”?那是個折磨人的魔圈,那是一個跳進去就永遠出不來的怪圈!父親發明那個“圈” 沒有給他帶來榮譽和財富,卻像一個奇怪的魔圈,吸引來了各個地方被癌症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病殼子,有的來自鄉下山坳裏,有的來自遙遠的異鄉,不知怎麽竟然能憑著坊間口口相傳的信息來到秦西找到這南關巷來。郭柏川自年輕時就見慣那些可怕的癌症患者,有的麵黑如漆、氣若遊絲,有的滿身瘡痍、膿血瀝瀝,有的頭麵變形、如鬼似怪。他們經汽車火車長途跋涉,渾身散發著熏人的臭氣,疼痛使他們發出淒慘的哭號,跌跌撞撞來到診所,一遍遍哀求父親拯救他們……
既然是人命關天,父親又怎能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呢?他總是從容溫和地安頓病人坐下來,讓柏川端來茶水,待病人緩過勁兒來才一邊診脈一邊詢問病情。父親以圈療法為病人施治通常是從揉術開始,這個郭氏祖傳幾代的揉術疏鬆法不同於普通的按摩,郭氏這套揉術要對人體的經脈、骨關節進行全麵的疏鬆,為下一步的治療打開門窗。郭柏川無數次目睹父親施展揉術的過程,心裏總是想:為什麽要用這麽吃力的方法治病?自己累得要死,別人卻不以為然,沒有幾個人願意相信靠按揉推拿能治好病。但父親把每一次施展揉術都看得很重,從不曾有一點馬虎。
當患者在診榻上躺好之後,父親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武師,運氣發功,舞動雙手,指法多變,十指遊弋於經絡喻穴間。從頭頂百會穴始直至腳趾上的隱白、大敦穴,從頸椎、肩井穴、手臂、脊椎、腰椎,到膝關節、腳踝直至腳趾的每一個大小關節,由上至下一一進行按、揉、提、捏、推、拿。經揉術之後,病人往往麵色紅潤眼睛發亮,連聲說舒服舒服。
緊接著,父親又手持艾香棒開始順經施灸,追逐皮下腠理之間的風寒、濕毒,憑著香火跳躍的律動和煙霧的變化,時而重灸,時而透灸,時而溫灸。往往這一揉一灸要持續一個多鍾頭,父親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而對於一些重症病人來說,這還僅僅隻是前奏,隻是開始。當病人經過揉術和香灸,疼痛之苦得以減緩之後,父親才開始郭氏圈療最重要的環節———畫圈。兩個銅盆裏放著相似卻又不同的兩種藥液,各為內圈和外圈所用,這個時候,父親持刷如劍,凝神斂氣,雙目微合,目光如電掃過患者病體,辨陰陽尋病因,舞動藥刷,內圈外圈、上圈下圈,大圈小圈,一圍二聚三截四剿五滅,層層包圍癌細胞與之一搏……父親多次把圈療的醫理講給柏川———郭氏圈療是將特殊配方的中草藥汁塗於患者不同病理反射區,反複畫平麵圈、立體圈、螺旋圈,"套圈,圈應圈以達祛病除疾之目的。這個圈療法是專門針對腫瘤疾病的,是在傳統中醫外科“箍”法的思想基礎上進一步完善和充實,具有了外固護正氣,中對症治療,內排除邪氣的功效,最終達到扶正祛邪、行氣活血、祛寒止痛、化瘀消瘤的作用……這就是父親在傳承幾代的郭氏家族醫術基礎上發明的“圈療法”,父親稱為“中草藥液畫圈療法”,這就是父親一生的心血,被人們稱為郭氏圈療。父親用半個世紀的光陰把郭氏家傳四代的外治療法推進了一步,把家族醫術的幾項絕技配伍組合,使其聚合功力產生疊加效應,形成了一個對抗疑難雜症和腫瘤疾病的神奇的藥“圈”。郭柏川千百次目睹了這個“圈” 治療疾病的功效,對病人來講,這個“圈” 是個好“圈”,但對醫者來說,卻是個“魔圈”,因為畫這個“圈” 實在是太難了,太苦了……
一想起父親那忙碌的身影,那清臒疲倦的臉龐,柏川心頭就像有百蟲噬咬,隱隱作痛。
自少時起柏川就常給父親打個下手,替父親做一些藥材炮製的事情,後來下鄉、工作、成家,在父親身邊的時候少了,但還是常常回來幫父親一把。但是,父親要他辭職回來接過圈療,他實在做不到。他從小到大看著父親被這個“魔圈”折磨了一生,也曾陪著父親到外地行診,眼看著父親救治了成千上萬的病人卻得不到醫界的認可,嘲諷、閑話、是非倒是落下一大堆,甚至被人告上法庭。郭柏川傷透了心,內心暗暗發誓不做這個傳承人,自己做好一個中藥師不也是為中醫藥事業做貢獻嗎?
怕是有十幾年了吧,自從姐姐一家人遷往外地,父親過了六十歲以後,就一次又一次催他辭掉工作回來接過這個診所,他一次次逃避一次次拒絕,就這麽,一年年過來,如今父親已經是七十三歲的老人了……門虛掩著,像往常一樣,郭柏川一手推門一手扶車子喊道: “父親,我回來了!”沒有應聲,郭柏川把車子支好,把羊肉放進廚房,然後抱著蘋果箱一邊叫著父親一邊快步走進廳房也就是診室。
診室裏沒有人,連燈都沒亮,他放下蘋果走進書房,書房裏也靜寂無聲。父親怕是又在琢磨配方琢磨藥液,又在自己身上畫圈呢吧?郭柏川邊想著邊轉身向二樓藥房走去。父親把二樓一間最好的屋子作了藥房,這不僅是貯存藥材的庫房,還是配藥製藥的工作室和父親研究試驗畫圈的密室。
走進藥房依然沒亮燈依然沒有人。咦,父親能去哪裏?郭柏川把所有屋子的燈都打開,書房、臥房都齊齊整整,那兩個配藥調藥的大銅盆幹幹淨淨的,亮可鑒人。
不好!郭柏川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父親他獨自離開家了?郭柏川快步走到大門口向巷子兩頭張望,沒有什麽異常,行人像流水一樣淙淙流淌,街坊鄰居們像平時一樣忙著自家的事情。郭柏川陡然一陣心慌,擔憂、悔恨的潛流迅速漫開,不久前一日的情景又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
那是白露後不久的一個黃昏,時間比今天稍晚些,郭柏川下班後回來看望父親。一進屋就見父親無力地仰靠在沙發上,雙目半合,花白的長發搭在前額上,看上去特別蒼老萎頓。屋裏藥味彌漫,醋酸氣嗆人欲咳。顯然,父親剛給病人調理治療完,病人剛剛離去,父親實在是太累了,坐下就不想再起來,晚飯時間已過,家裏還是冰鍋涼灶的。
郭柏川心中痛楚,忙說道: “父親你先歇會兒,我去做飯。”剛要往廚房去,父親揮手阻止並站起身說:“跟我來。”
郭柏川跟在父親身後走進書房。父親行診之餘喜歡寫寫字,經年不輟,一手顏體相當有功力,心情好的時候會揮墨寄情,也時有書友前來切磋,那是父親最愜意的時刻。可這會兒父親飯都沒顧上吃,來書房做什麽呢?
柏川忙備好筆墨,鋪上紙張。父親站在案邊沉思良久,落筆寫下一個鬥大的“孝”字,看看柏川不解的神色,又在下方寫下手掌大小的兩個字“當歸”,然後轉身落在座椅中。似乎這幾個字用盡了氣力,他疲勞不堪地微閉著眼睛,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一天天,一年年,患者成年累月圍著我轉,我圍著病魔轉,幾十年啦,從未停歇。就連臘月裏正月裏,四麵八方的病人也會追到家裏來。病人追我,我追病魔,我一直在跑,在追,我累了,我已是古稀老人,真的是力不從心嘍!”
柏川不語。他知道,父親又要說起家業傳承一事,父親要求的其他任何事他都百般聽從,唯獨這件事情他堅決不答應。父親剛剛寫下的那個墨跡未幹的大字——— “孝”,是指責他對父親不孝嗎?顯然不是,他雖然不肯傳承家族醫學,但對父親的孝心從不懈疏。他對父親醫事的理解,對父親生活上的關心從沒有半點馬虎。他的態度父親早已清楚,父親看到他決絕不肯當這個傳承人,這一段時間已經不再提這個事了。此刻,父親是要說什麽呢?這個重若千鈞的“孝” 字是什麽意思,下方的“當歸”二字又是什麽意思呢?想必還是說讓柏川傳承家族醫業的事吧。
當歸,當歸,要柏川早日歸來?
父親久久不語,柏川看著憔悴疲倦滿頭白發的父親,看著中堂之上父親親手寫的“醫者仁心”四個大字,心中漸悟,父親是說要讓柏川做圈療的傳承者才是家族的孝子,為廣大患者解病除症才是百姓大眾的孝子,這,正是父親一生的求索,正是郭氏圈療的精髓啊!
柏川自小在父親身邊目睹圈療的神奇,眼看著一個又一個患者經圈療醫治獲得新生,對圈療是深信不疑的。但柏川剛一成年便上山下鄉,經曆了五年插隊知青生活,招工後又在外地工作,多年後才調回秦西,沒有上過醫科大學也沒有係統地學過父親的醫術,如何敢接過那千斤重擔啊!郭柏川淚水迸湧而出,跪在父親膝前,捧著那張墨跡未幹的題字頓首連連: “柏川不孝,柏川無知愚笨,不能將家傳幾代的醫學傳承下去,柏川對不起父親!”父親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連再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每每想起這一幕,郭柏川就心如刀割。這一段時間裏父親再沒提過要郭柏川接班傳承家業的事,可今天突然不見蹤影,難道……郭柏川站在院裏大聲喊:“父親!你在哪兒?我回來了!”
屋裏屋外都沒有一點聲息。郭柏川再次到各個屋子察看,沒有父親的蹤跡。爾後,郭柏川又回到書房,這個時候他全身開始哆嗦起來,像打擺子一樣全身顫抖,不好的預感再次湧上心頭———他再也找不到父親了!父親離開這個家,離開他了!父親練習書法時常寫一句古詩“遠誌去尋使君子”,因這句詩裏包含有“遠誌” 和“使君子” 兩種本草,身為中藥師的郭柏川雖不解詩意卻牢牢記住了這句詩。眼下,父親去了哪裏呢?他強迫自己鎮定,在書房裏仔細察看。書房裏過於整潔,以前父親常在手邊翻閱的幾本古籍都已放回書櫃,紙張、筆墨都已收拾齊整,整潔的桌麵上站著那一個深紅色的紫檀木經絡人,經絡人旁邊放著一束當歸,一旁琥珀色的玉鎮下壓著一封信,信的旁邊有一張卡。
一封信!郭柏川急忙抽出信, “柏川兒啟” 四個字赫然入目。難道父親又出診去了?這個時節還去外地?父親外出行診留張便條是常有的事,這次怎麽還要鄭重地寫信呢?
抽出信,郭柏川飛快地掃了一眼,不由大吃一驚,癱坐在椅子上一行行看了下去。
柏川吾兒:
為父要離開家一陣子,時間可能會長一些,也許不再回來了。你成年後雖未正式隨父師承家族醫術,但自小耳濡目染也得幾分真傳。郭家祖傳療法乃先祖追隨清代外治大家吳師機所得,吳師機一生苦研外治法,追求簡、便、廉、驗,力求避免口服藥物所引起的副作用,以廉價高效的藥膏廣施於窮苦人家,倡導中醫要簡單有效便於大眾所用。他每研究一個療法經臨床臨證檢驗後便公諸於眾,不守秘不藏私,讓其他醫家或病人都學會使用,郭家幾代相傳的康寧膏便是吳師機所授。吳師機把醫術醫德廣傳於眾,我郭氏家族受吳師機恩惠,便要把這份普惠大眾的療法傳於大眾用於大眾,先祖曾說這是我族使命,不可不為。
我知道,我不離家你是不會接過這副擔子的。你知道我一生苦修這個療法的目的,就是要創立一套簡、便、廉、驗的適合廣大普通百姓應用的療法,讓病人一學就會一用就靈。眼下的圈療體係既可預防和輔助治療癌症及各種慢性病,也可保健養生,可造福於大眾,你要把這個療法傳播開去。郭家沒有秘籍沒有不可外傳的驗方,就是那麽三招:一揉二灸三畫圈。說起來簡單,要用好卻是要耗盡一生心血。你要把這三種療法傳承下去,還要守好終南山裏那一塊藥田。中醫藥,一半在醫一半在藥,郭氏的幾種製劑必須用山中藥田的藥材,你是中藥師,這個我放心。還要守好郭氏梅花香和康寧膏,那是祖傳幾代的家族醫方,當初就是為了讓郭氏製劑能夠正規批量生產並廣用到全國各地,我才答應與市二院合作的。
柏川,你自小敦厚有餘機敏不足,但宅心仁厚,有悲憫之心,這正是醫者所需的秉性。這些年是為父忙於治病救人,對你關心不夠,尤其是在你青少年時期沒能督促你好好讀書,沒有打下根基。但學習不論早晚,醫學也並非複雜到高不可攀,你要用心把家學傳承下去。為父這些年全身心鑽研圈療法,而圈療法主要是針對腫瘤疾病和疑難雜症所用,所診患者多為貧寒之人或是被沉屙頑疾拖垮的小家小戶,所以我素來無意牟利,有時甚至貼錢治病。所幸郭氏梅花香受國家專利保護,常年用量穩定足以維持生計。家裏沒有多少積蓄,所有家產都在這張卡裏了,你用它做好傳承推廣的事情吧。中醫的精髓在民間,在代代相傳的特色診療技法中。郭氏圈療雖隻是一個小小的簡單療法,但一個個家傳,合起來就是國傳,就像一條條小溪,匯集起來就是的汪洋大海。還有,你要牢牢記住,一個好的療法隻有廣泛用於百姓大眾才有意義。
我已與羅醫師談過,她中西兼修醫術精良,多年與我一同鑽研圈療之法,是恪守醫德的良師益友,她會助你開啟傳承之路,有她坐堂可彌補你臨診之不足。你要做的就是傳播和推廣,把郭氏圈療推廣傳承下去。郭氏圈療的傳承並不是你想的那麽神秘,郭氏幾代不藏秘籍,幾種製劑的配方也是廣傳於杏林,因為郭氏從曾祖到現在都遵循著這樣一條祖訓:家族所研醫法要簡單易懂,要簡、便、廉、驗,要讓普通百姓用得起。
我知道你一再不肯接班傳承的緣由,並不全是因你自認為沒有文化功底和醫學基礎,你也不是怕吃苦怕付出的人,我想主要是多年來你看多了為父一生行醫的苦累以及世態炎涼,但不要太在意這些,醫者仁心不可改。中醫雖曆經磨難,但隨著國家昌盛,終將回歸正途造福於大眾。
不要擔心我,我並不是要輕生也不是出家,隻是到終南山裏做一個隱世的修行者,之前我已做了些了解和準備,我能夠在山裏生活下去的。我有許多想法和疑問沒有時間思考,讓我在深山裏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完成它。
好了,為父實在是累了,就當為父進山是去休息一陣子吧。
不要試圖找我,過些時間會有機會見麵的。
反複看了兩遍之後,郭柏川淚流滿麵地收起信坐在書案旁,望著站在書案一角的那個暗紅鋥亮的紫檀經絡人,經絡人那兩隻花椒籽大小的黃銅眼睛似乎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和經絡人對視了一會兒,郭柏川的目光落在經絡人身旁那一束當歸上,這才注意到,這不是普通的當歸,是一束用黃色絲帶紮著的六根特級當歸,棕褐色,體大,個頭均勻,主根呈圓柱形,尾端漸細,散發著奇異的芳香。柏川自小就知道,父親曆來重用當歸,善用當歸,把當歸看得很重。他成為中藥師以後,對當歸的了解更多更深了,漸漸明白父親為何把當歸看得這麽重要。當歸甘辛無毒,入心肝脾三經,可補血活血、調經止痛,且具有抗氧化和清除自由基作用,有明顯抗輻射損傷和抗疲勞、抗腫瘤的功效。尤為奇妙的是,當歸用法及功效可隨證多變,與人參、黃芪配伍可補血,與牽牛、大黃合用則可破血。中醫把當歸視為婦科聖藥,用以治療各種婦科疾病,在許多經方和驗方中當歸常以君藥或臣藥出現。在二十五種使用頻率最高的中藥方裏,當歸排名第八位,因而自古就有“十方九歸之說”。父親的藥櫃存儲最多的就是當歸,家傳幾種製劑裏都有當歸,平時給家人做藥膳也常用。早年父親都是親自到甘肅岷縣去買當歸,買回後就津津有味地給柏川講: “這叫‘秦歸’,橫斷麵呈淡黃色,線狀紋理包裹著白色髓心,就是所謂‘**心’,這是當歸中的極品……”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父親在終南山有了自己的藥田後才不去外地買了。
父親在離家之時,放下這一束當歸是什麽意思呢?是提醒柏川時時善用當歸,還是說他自己該當歸隱山林?不,當歸,是說柏川當歸來了,該擔起傳承的重擔,當歸,當歸……不要啊,父親,夢裏還家不當歸!你怎麽可以突然間離開自己的家呢?
郭柏川悲傷不已,痛徹心扉。父親怎麽會如此決絕地拋下親人拋下家業走入茫茫群山之中呢?是自己一直不答應父親傳承家族醫業導致了今日的結果!是自己害了父親啊!進山清修,不就是出家入空門嗎?父親已過古稀之年,在荒山野嶺怎麽能生活得下去呢?
郭柏川推開大門眼望南方,終南山起伏的峰巒在晚霞的映照下偉岸而縹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