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桐沒想到,因爺爺治病誤入圈療中心,自己逐步認識了這個散發著濃濃草根味的民間中醫團隊,和圈療的緣分竟是越來越深。調研工作剛剛結束,他又與郭柏川一同赴韓國參加一帶一路國際中醫藥交流活動。
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組織民間中醫藥團隊出國展示交流是當前一項重要工作。7月中旬局辦公會對此做出安排,8月份管理局領導層幾乎傾巢而出,除了黃副局長要參加全國中醫藥工作會議,苟書記和幾個處長都分別帶隊出國。苟書記帶領唐氏赴德國,另外三個處長帶其他幾個團隊去美國、法國等。王澤桐則提出自己與郭氏圈療赴韓國,他的申請順利獲批。
當郭柏川聽到王澤桐講了這件事後,流露出少有的激動與興奮,高興地說道:“太好了!中醫出國的浪潮已經熱了好幾年了,我一直想帶隊走出國門闖一闖,但對網上那些信息不放心,自發組織外出總覺得不踏實,現在有你們市管局組織出國,那對我們可是天賜良機啊!以前我們還調理治療過韓國病人,人家還邀請過我們。這次我要把我們最好的技師帶上到韓國現場義診展示交流,讓韓國人看看我們的圈療法。”
圈療團隊成員由五個人組成,除郭柏川外有秋桂枝和行政助理張梅英,還有兩個年輕的調理師。按照韓方安排,他們將在首爾、光州等地進行一周時間的交流和展示活動。作為領隊,王澤桐一方麵作為國家官方代表與韓國地方官員和醫衛機構代表洽談、安排合作事項,一方麵替郭氏團隊協調各項國際性事務;對他本人而言,這又是一次深入了解郭氏圈療的機會,他很想看看韓國人怎麽看待中國民間技法,怎麽看待郭氏圈療。
行程緊迫,一周時間每天都排得滿滿的。頭一天參觀了韓國一所醫科大學和一家醫院,匆匆忙忙。第二天安排的是在首爾一家全球合成物流企業進行一次較為高規格的對話、交流、展示。企業負責人李會長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與王澤桐和郭氏團隊見麵後熱情地告訴他們,為了方便活動開展及現場展示,特地把活動安排在本企業的一家醫院,前來參加交流的還有韓國整形外科醫生協會的南博士、金門療養院院長崔博士,以及幾名企業高管。
在企業中心會議室,雙方坐定後,李會長通過翻譯對雙方做了簡要介紹後緊接著就說:“我得知郭氏圈療來韓的消息很期待,在此之前,金正集團的金總經理在貴國做手術後調理很成功,她已經為你們做了有力的宣傳,所以我和我的同事、朋友們對這種不吃藥、不打針的外治療法十分好奇,非常希望能夠親眼見證一下這種療法的神奇功效。”
翻譯向郭柏川和王澤桐把這句話轉述一遍,王澤桐稍稍有一點吃驚,沒料到還沒有進行交流熟悉的過程,對方就提出要展示。看看身旁的郭柏川,他也有點緊張的樣子,便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此時,企業總裁金先生站起來笑眯眯地對郭柏川說道:“我們公司的樸部長因為腰痛不能平躺已長達十五年,每日隻能側臥著睡覺,這種痛苦大家可想而知。
我,還有樸女士本人,想請郭柏川先生現場調理一下,可以嗎?”
金總裁話音剛落,那名被提到的樸部長已經站起身向郭柏川鞠躬。
王澤桐明白,人家這是要現場檢驗郭氏圈療呢,拿咱民間的話這是“叫板”,雖然問你可以嗎,但是沒有選擇。扭過頭打量郭柏川,郭柏川此刻倒是鎮定下來了,隻見他觀察了樸部長之後,悄悄對王澤桐說:“五十歲左右,陰虛型體質,有較重內瘀……” 當翻譯把金總裁的話清晰地轉述之後,郭柏川站起身來向李會長、金總裁微笑了一下,向會議室內側走去。那裏放了一張調理床,樸部長已經換好衣服俯臥在調理**了。郭柏川脫去外套交給跟在身後的助手,圍著調理床轉了一圈後站定,細細觀察樸部長腰背部,伸出右掌順著脊柱一條線由上至下輕滑下來,再由下而上輕撫了一遍,心中已然有數。其腰椎曲度第二、第三腰椎處明顯下陷,臀部明顯後翹。郭柏川施展家傳揉術輕觸腰曲下陷處,輕輕揉捏提拿。樸部長喊痛,郭柏川鎮定而溫和地說:“不怕,輕輕一點痛,很快就過去。”
王澤桐幾乎一眼不眨地盯著郭柏川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心裏為他捏著把汗。郭柏川已漸漸放開了,像在他自己的圈療中心一樣,氣定神閑旁若無人,目中隻有這具身軀。然後揮舞著雙手開始施展郭家特有的揉術,從趾尖至臀部,循經脈、筋經、肌肉、神經的走向,由下至上,循序漸進按、捏、揉、壓。時而以掌按揉腧穴,時而以指尖按壓痛點,時而五指收緊提捏。這是郭氏圈療治病的第一步———揉術疏鬆法。其間,樸部長時不時因疼痛而呼叫,郭柏川輕囑:“放鬆!放鬆!深呼吸!”
疏鬆過程用了二十分鍾,這二十分鍾裏,會場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盯著郭柏川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隨著郭柏川挺起身子垂下雙手,大家都長出一口氣。隻見郭柏川對助手揮了下手,助手點燃梅花香棒,然後開始對樸部長進行香灸。郭柏川舉香從腰腹往下施灸,秋桂枝從足底往上運香,兩支香棒同時燃燒,會議室裏彌漫著濃濃的艾香。
香灸二十分鍾後,郭柏川後退一步披上外套,輕輕說道:“好了!樸部長可以起來了,到墊子上平躺著試試。”
樸部長緩緩起身,神情鬆弛,向郭柏川鞠躬致謝,連連說身上很溫暖、很舒服。
此時,會議室靜謐無聲,所有人都盯著樸部長。隻見樸部長起身穿上鞋子走到一旁鋪在地板上的一塊墊子前,動作麻利地平躺下去,迅即坐了起來,又平躺下去。她有幾分驚異地打量自己的軀體,看看地上的墊子,仿佛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能夠平躺了,於是,再一次坐起再躺下並延長了時間,如是幾次後,樸部長確信自己真的能平躺了,這才興奮地大喊起來,翻譯幾乎同步把她的話語及時轉述給大家: “我能平躺了!
真的能平躺了!”
隨著這一聲喊,靜謐許久的大廳一下子沸騰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李會長搶先一步握住郭柏川的手,激動之情溢於言表,一遍遍重複著:“謝謝!謝謝!”
和王澤桐坐在一起的崔博士會一點漢語,此刻,他驚詫地看著走到他麵前的樸部長,用眼光向王澤桐詢問:這是怎麽做到的?王澤桐用微笑回答他。接著,崔博士拿起一支郭氏家傳梅花香棒上下打量,兀自念叨著:“神奇!神奇!”
而那名金總裁似乎對眼前的情形難以置信,走到他的部下樸部長麵前反複輕聲問著什麽。另一名溫和儒雅的南博士則用生硬的漢語對郭柏川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十分羨慕你!”
王澤桐從他那真誠的表情裏讀懂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作為一個醫學工作者,他多麽希望自己也能創造這樣一個奇跡啊!
這一次調理引起了韓國人對圈療的好奇和關注,也贏得了他們的信任。接下來的交流活動中,韓方明顯熱情高漲,提升了接待規格,所到之處都增加了現場調理治療活動,甚至吸引來了市政官員。郭柏川他們盡量搶時間多調理治療幾個患者,但還是應接不暇,有時很晚回到酒店,門前還等著希望得到調理治療的人。王澤桐看到,郭柏川每每看到那些韓國病人期待的眼神,總是不忍拒絕,不忍讓他們失望。常常用夜晚的時間在自己房間裏為病人調理治療。在韓國的五六個晚上,王澤桐和郭柏川同住一個房間,目睹了這一切,有時還為他充當助手,每天入睡都在夜裏一點以後。
在益山市的訪問交流活動有大半天時間,韓方安排了一場在老年會館為患有慢性病的老人調理治療的活動。王澤桐隨郭柏川團隊到達時,十餘位老人已經圍坐在調治床周圍,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這些老人都來自一個中小型養老院,院裏條件和性質與國內一些養老院相似,看來養老問題在各個國家都是相同的。韓國也是這樣,老人們辛苦勞作一輩子,子女長大成人後大都外出工作,老人們不願離開故土,隻能自己料理生活或到養老院了度殘生。隨著年齡的增長,老人們大多都患有各種慢性病,如哮喘、胃病、腰腿疼痛等,有的甚至佝僂著腰背,飽受病痛煎熬,晚景淒涼。
郭柏川為幾名重症患者做了檢查,為老人們逐一製訂了具體的調治方案。大家抬來4張小飯桌,拚接成兩張簡易床,鋪上褥墊,便開始了緊張的調治。郭氏調理主要分三步:揉術疏鬆經絡,香灸活血理氣,貼膏化瘀消炎。每調理一名老人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而活動時間隻安排了一個下午,連夜要趕回首爾。幾個小時很快過去了,盡管秋桂枝、張梅英和一個男調理師都分頭為老人們調理,王澤桐也跑前跑後地充當助手,但還有老人來不及調理。郭柏川對王澤桐說:“最好能把院裏醫務人員叫來,我們把調理方法傳授給他們,這樣可以讓所有老人都得到調理治療。”
對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王澤桐立即和韓方工作人員交涉,院裏的幾個醫護人員很快來到現場,郭柏川和秋桂枝手把手地教給他們調理方法,把每名老人香灸的穴位一一進行標注,然後把剩餘的梅花香和膏藥全部留下,在韓方工作人員的催促聲中離開了會館。
趕回首爾,次日又是一天緊張的奔波,緊張的調治,直到晚上9點多才在大雨滂沱中回到住所。崔博士堅持要送郭柏川和王澤桐回賓館,送到房間門口卻發現,有三個人站在屋簷下,身上都被雨淋濕了。崔博士用韓語和他們聊了一會兒,轉過身對郭柏川說:“他們是當地居民,聽說中國來的郭氏圈療團隊在當地為百姓治療,便打聽到住址自己找來求你給治病。”
郭柏川和王澤桐對視了一下,說:“那快讓他們進屋吧。”
崔博士有些為難地對那幾個人說:“郭先生已經累了一天了,現在也很晚了,你們明天再來好嗎?”
郭柏川絲毫沒有猶豫,當即打開房門把客人讓進屋,脫下外衣立即開始問詢他們的病情。王澤桐和崔博士同時扮起助手的角色,讓一個年長的先在地炕上躺下。王澤桐注意到,這是一張熟悉的麵孔,兩天前在名門療養醫院曾為他調理過,是一個肝癌患者。這個老人通過崔博士告訴郭柏川:“上一次您為我調理治療後,我感覺疼痛緩解多了,我怕再見不到你們,就打聽著找來了,讓您受累不好意思,十分感謝!”郭柏川微笑著對他進行揉術疏鬆,使他全身放鬆下來,為其貼上膏藥。
第二個是個網球肘患者,臂不能舉,疼痛難忍,稍一動即大聲喊叫,好一番折騰才找到痛點,經推拿揉捏,漸漸安定下來。
最後一個患者是腰椎間盤突出造成的坐骨神經壓迫症狀,腰腿痛以致一側跛行,郭柏川細致地對其下肢進行揉術疏鬆,十五分鍾後患者下地站起來行走,連說好多了……
房間裏是韓國傳統地坑,隻有不足一尺高,患者躺在地坑上,郭柏川為其調治時隻能跪在一旁。已是年近花甲的郭柏川彎腰弓背地對著患者做揉術,別扭而吃力,王澤桐和崔博士站在一旁搭不上手,隻能眼看著郭柏川受累。
給三個人做完調理,時間已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郭柏川已累得氣喘籲籲,額頭、雙鬢、口唇周圍布滿了汗水。
患者離去時已是深夜,雨越下越大。崔博士感慨地對王澤桐說:“郭先生不僅醫術高超,而且醫德高尚,令我深深佩服!”
這個晚上崔博士很晚才離開,與郭柏川、王澤桐談了很多,關於中西醫文化的理念,關於雙方的合作,關於未來的前景……這個夜晚王澤桐徹底失眠了。崔博士離開時已是深夜,他看著疲勞至極的郭柏川躺下後,卻完全沒有睡意。王澤桐推開窗戶向外打量,和秦西的夜晚一樣,上方是星光閃爍的夜空,下麵是暖融融的萬家燈火。
這裏人們也是吃五穀生百病,也需要求醫問藥,這就需要有中醫的傳承與推廣。
他想到中醫的推廣,不由想到了在其他國家展示交流的另外幾隊人馬,還有黃副局長。黃副局長此刻在北京參加會議呢,據說這是一次極其重要的全國中醫藥大會,針對中醫藥傳承發展工作將要出台重大決策。
大家都在為中醫藥傳承推廣這件事情奔波,但是,中醫藥傳承的究竟是什麽?醫術?醫道?什麽樣的醫術是好醫術,醫道又是個什麽樣的道?
這個問題誰能夠清楚地回答?自己清楚嗎?中醫藥管理局清楚嗎?建局幾年來,大家的眼光都聚焦在唐氏、高氏等幾家規模較大的民間診所,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傳統中醫的方向,是民間中醫成功的樣板。若不是自己碰巧在郭氏看到了圈療治病救人的方式,看到了圈療法的奇效,對郭氏的了解就永遠停留在無醫證、不規範的草台班子這樣一個層麵上,若不是郭柏川的父親曾是省裏名醫,在杏林也有一定的名望,郭氏圈療這項技法怕是早都被清理取締了。
自己當醫管處處長兩年多了,按部就班的工作似乎沒有什麽失職之處,似乎沒什麽不妥,但為什麽總覺得對民間中醫藥的真實狀態像霧裏看花一樣。究竟什麽是中醫的精髓?什麽是民間中醫的寶貴絕技?我們要傳承什麽,拯救什麽?自己連這些都不清楚又何談管理呢?自從走進圈療這個“圈”以後,仿佛突然進入另一個世界,以往在學校裏和機關裏積累的經驗完全被顛覆了。糖尿病爛足的爺爺,還有陳召新、陳國萍、孟雲欣、張燕等許多身患疑難雜症的重危病人在圈療中心調理後都得到了好轉和緩解,這樣的例子很多。但圈療中心沒有醫院沒有平台,這些醫案都沒有規範的醫案記錄和數據,所以,中醫藥管理局看不到他們,醫療界看不到他們,他們收費低廉無效益可言,每日治病救人卻連一個草台班子都難養活。
王澤桐記得,臨去唐氏國醫館時他對父親說不要提及自己在醫藥管理局工作的事,父親當時就急了:“這還用你提醒?我才不會拿你這個處長當招牌呢!要是花錢看病也要憑關係托熟人,那這個社會真的是沒救了!”王澤桐知道父親的脾性,本不該說這個話的,說這話實際上是在提醒自己。到中醫藥管理局尤其是擔任處長後他便常常告誡自己,不要沾上那種蛛網一樣的人際關係網,不能輕易否定或熱捧某一個民間中醫藥團隊,因為他覺得自己還看不清楚民間中醫的真實狀態。比如說那個唐誌豪,開會時見過幾次,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能言善辯,又有過硬的文憑和行醫資曆,在本市民間中醫裏算是首屈一指了,家族事業傳承得好,自己條件又全麵,醫術也是小有名氣,可是總讓人覺得太精明,像個成功的商人。而郭柏川就完全是另一類人,不善言談,不會彰顯自己,又沒有文憑沒有醫證,在市場化競爭激烈的當代社會,他完全是個不受人關注的弱者。但他對病人極盡心力的態度卻讓王澤桐真實地感受到一個醫者的赤子之心,唐氏醫不好爺爺的病,順手就打發到郭氏圈療,他就天天抱著那雙爛腳悄沒聲息地揉啊灸啊,直到醫好。陳召新進了多家大醫院,花光了錢財,到最後誰也不收治了,他悄然給予救治,還把調理治療方法傳授給家屬。還有,為治好那個渝城的七旬老嫗的腿疾,他竟然七飛渝城登門治療,直到老人徹底好轉……很多很多,僅王澤桐偶然碰上和聽聞的就有很多,然而,這些隻在民間相傳,市裏醫界和自己所在的管理局都看不見。
民間中醫的真容到底是什麽樣子?郭氏圈療這個“圈” 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圈”?為什麽郭氏圈療在民間有廣泛而深遠的口碑?民間,民間,很多人一說到民間中醫就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可華夏中醫不就是根植於民間嗎?
在韓國的每一天都使王澤桐感受到民間中醫的強大生命力,幾天來他們跑了不少地方,所接觸的醫務工作者和患者都流露出一種對中醫的信任和渴望。尤其是來往較多的市長助理、南博士、李會長、崔博士等對圈療技法極其看重,王澤桐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信任和期待。是泱泱華夏博大精深的中醫醫道感動了他們,是郭氏圈療外治技法的精妙技術征服了他們。我國民間中醫代代相傳的工匠精神和各種傳統絕技是他們所沒有的,是他們對中醫傾慕並信任的基礎……思緒聯翩,王澤桐直到夜裏一點多才迷迷糊糊入睡。剛入夢鄉,眼前幻化出一個巨大的圓圈,那圓圈似乎是一股運行不息的氣流,就是《黃帝內經》所講的真氣、正氣,浩浩****波動著,接通了天地,接通了古今,彌漫著藥香。而自己正站在圈尾向圈首張望,遠遠地似乎看到黃帝和岐伯坐在草地上,笑嗬嗬地談論《素問》和《靈樞》,談論如何養生健體,何法於陰陽和於術數。圓圈裏有一隊人向黃帝和岐伯走去,似乎要去聽講座或是參加討論,圈很大,路很遠,還有風,他們弓著腰前行,很吃力的樣子。隊列中有長髯飄飄的華佗、一身布衣的李時珍、目光如炬的張仲景、身材偉岸的孫思邈,等等,那些在岐黃典籍和中醫教材中神會過的先賢都在這個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