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預料的是,苟書記對王澤桐提出的對秦嶺中草藥現狀調查和尋訪郭老中醫的工作非常支持,很快批複了這份報告並和黃茂奇一起親自為調研尋訪小組召開會議,布置工作。

參加會議的除了兩位領導和調研尋訪小組三個人以外,還有綜合處處長蘇利民,蘇利民負責協調聯絡、小組出行用車安排等事務。苟書記興致蠻高,把小組成員王澤桐、劉東方和秦浩挨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說道:“你們這個小組要做的可是一件中醫藥界的大事啊!無論是調查中草藥還是尋訪郭中醫,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探險,是一次對大秦嶺的探索和發現。你們都知道,這一時期局裏工作非常繁忙,在這種情況下通過了調研計劃,你們要充分認識這項工作的重要意義,要做出周密安排,要出成果。”

王澤桐說:“謝謝局領導給我們這次機會,我們一定做出詳細的計劃和安排,盡量利用周末時間進山,做到手頭工作和進山調研兩不誤。”

苟書記繼續講:“大秦嶺是我國地理分界線、氣候分界線,還是大江大河的分界線,是我國中藥材寶庫,秦嶺中草藥在全國中醫藥界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我們秦西有句名言,秦地無閑草,僅太白山裏就有六百多種中草藥,有許多品種是獨有的。你們這次通過調查要建立起係統的檔案,為中藥材培植和建立中藥材基地打個好基礎。另外,力爭尋找到郭守正老中醫,把郭老中醫接下山,這將是我們落實國家局會議精神、開創我市民間中醫工作新篇章的重點工作,你說呢黃副局長?”

黃茂奇道:“澤桐啊,苟書記表達了局黨組對你們小組進山調研工作的支持和厚望,下來你們策劃好調研方案,眼下秋季時節正適合進山,你們規劃好線路,預備周密的安全措施,每次出行的輻射範圍要限定好,總之,安全第一。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你們抓緊商量好出行方案,要給苟書記和我還有綜合處報備,要讓局裏隨時知道你們的動向和進展。”

兩位領導離開後,小組成員秦浩和劉東方再也掩飾不住興奮,二人不約而同地跳起來隔著桌子擊了一掌,同聲說:“感謝王處抽調我們加入調研小組!”

劉東方說:“我從來到秦西起就盼望著走進秦嶺,總是忙忙碌碌,一年多了也沒去過幾次,這回可好了,可以假公濟私好好親近大秦嶺啦!”

秦嶺山腳下長大的秦浩說:“秦嶺啊,你去上百次千次也不夠,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感受,這回就讓我給你們當向導吧。”

看到二人興奮得忘乎所以的樣子,王澤桐擺手止住:“打住!先別高興太早,你們以為我們是上山旅遊哪?我們在考察中草藥的同時,還要尋訪一位在山裏隱修的老中醫,這位老中醫已經進山六年了!隻知道他是在終南山一帶隱修,但落居在哪裏?在哪兒能找到他?這六年裏連他的親人找過無數次也隻見了一回麵,終南山號稱有七十二峪,每條峪裏都是重巒疊嶺,我們在哪裏能找到或是打聽到郭老中醫的消息?所以說,這項工作難度很大。”

這個消息讓秦浩頗感意外:“哦,這個老中醫是什麽人?為什麽進山隱修?”

王澤桐: “這個我以後會告訴你們。這件事是咱們小組的重點任務啊,這位老中醫在山裏這麽多年很可能已經是一位修行甚高的道醫,我們尋找郭老中醫既關係到對一項民間特色療法的保護,也是對終南山中草藥、道醫現狀的一次了解。”

劉東方神往無比地擊案而歎:“太棒了!越來越神秘越來越誘人,還能見到修道大醫,我們太榮幸了!”

劉東方是安徽人,皮膚白晰,人長得秀氣一些,身材修長,白淨斯文,能言善辯,又是個文學青年,很時尚很文雅的樣子。秦浩是秦地臨潼人,當真長了一張兵馬俑臉,中等身材,人並不胖卻顯壯碩有力,說話幹練,做事顯老成一些。也癡迷文學,所以和劉東方關係平素就比較密切。

王澤桐在籌劃這件事情時心裏就在琢磨,要想報告能在苟書記那裏順利通過,僅僅說尋訪郭守正的理由是不夠的,盡管在黃局講了國醫傅維對郭守正的高度評價後,苟書記對郭氏圈療態度有所轉變,但僅為此成立尋訪小組怕還是理由不充分,把考察終南山中草藥工作綁在一起,報告通過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那麽,中草藥考察就要實實在在地做,與尋訪郭老中醫同時進行,所以他在選人手時除了本處學中醫管理專業的秦浩以外,特意點將藥管處的實習生劉東方。劉東方雖不是醫管處的人,但和秦浩是同一批招聘進局的研究生,學中藥專業,一年多來,王澤桐對這兩個年輕人欣賞有加,二人都是真心愛中醫,工作有熱情又頗有才華。王澤桐知道,從人選上要使調研和尋訪工作的合理性和持續性加強,局會上才能順利通過。所以小組人員配備上已經做好了鋪墊,接下來把尋訪路線規劃好,便有了一個良好的開頭。

秦浩眯縫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說道:“王處,咱們先把現有信息分析一下,看郭老中醫有可能在哪些地方,然後一處一處找。”

劉東方問道:“這六年來郭老的家人一定找過也見過,向他們問問尋找的過程和路線?”

王澤桐:“我問過郭老的兒子郭柏川,他是打聽了很久才獲悉郭老的信息,是郭老帶信讓他到終南山青雲觀見麵。那次見過之後郭老告訴他以後不讓他找並說不會再見他,所以這幾年都沒有音訊了。眼下唯一有用的信息是青雲觀,郭老進山時直接到了青雲觀,在莫道長那裏落腳。

雖然說莫道長已經好幾年不在青雲觀了,但當時接郭老上山的道士應該還在青雲觀,我們找到他們興許就能了解到郭老的行蹤。”

秦浩說:“對,在青雲觀找不到的話,我們可以先把各個比較大的寺觀排一排,先到這些寺觀附近找。”

王澤桐搖頭:“並不是上山修行者都入了佛門、道家,有的隻是在山裏修身養性。像郭老這樣的老中醫可能主要是修煉醫術,比如閉關呀、坐禪呀,像武當道醫祝華英那樣通過辟穀坐禪觀察反悟人體經絡,鑽研醫道。

思維敏捷的劉東方由道醫想到治病,說道: “道醫也是為大家瞧病的,聽說終南山裏有五千多位修行者,他們有人病了還不得找醫生啊,我們可以向隱修者打聽這方麵的信息,興許就能找到郭老!”

秦浩: “這個說法成立,山裏有那麽多隱修者,我們總能遇到幾個吧。”

三人越說越來勁,覺得這雖說是一項難以完成的任務,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而且,尋訪本身還充滿傳奇色彩,充滿魅力。最後商定,先從青雲觀、上善宮、太乙宮這些較著名的道觀找起,會有較多的修行者居住。

最後,王澤桐說:“我們每周進山一次,每次以兩天為宜,至多不能超過三天,這樣一是確保人身安全,二是手頭工作不會太耽誤;尋找郭老的同時,我們還要做好另一件事,那就是對終南山草藥分布生長的現狀進行調查,大家都做一下功課,下周五開始咱們的探訪終南山之旅!”

第一次進山很順利。天色初明小組就出發了,越野車沿朱雀大街向南一路疾馳,抵達青雲觀下的停車坪時才7點多。王澤桐給司機交代了一下次日下午來接的時間,三人便進山門向青雲觀攀行。這一趟的目標明確,直接到青雲觀尋找水清道人,水清原是莫道長身邊的高徒,想必水清道人知道郭老的行蹤。

終南山探秘就這樣開始了,三個人都很興奮,心裏翻湧著終南山裏的種種神奇傳說和隱修世界的奧秘,眼前幻化出郭圈圈老人仙風道骨的神采,都不由加快了腳步,似乎連說話都顧不上。秦浩在前帶路,劉東方緊隨,王澤桐殿後。王澤桐從與羅醫師的交談中得知,郭老上山時是水清道人接走的,其實在此前的許多年,郭老就與青雲觀有來往。隻要找到水清,便知郭老進山後的去向。隻是,六年過去了,水清道人是否還在青雲觀?

峽穀幽幽,絕壁入雲,青石小徑漸行漸高,這是以往由秦南通往關中的古道,途中可見古棧道遺跡。攀行了一個多小時後,舉頭可見氣魄恢宏的青雲觀,四周古木參天,鬆柏森森。

第一站挺順利,到青雲觀剛一打問就找到了水清道人。當水清道人迎麵向他們走來時,王澤桐心中不由暗暗讚歎,方外之人就是不一樣,好一個玉樹臨風的年輕人啊!二十六七的年紀,身姿挺拔,麵容清朗,雙目清澈有神,嘴角彎著一縷笑意。

王澤桐拱手行禮:“您好,打擾了。我們想找您打聽一個人。”

水清回禮之後說:“請講。”

“一位姓郭的老中醫,郭大夫,民間稱他為‘郭圈圈’。”

水清掃了他們三個一眼,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一指玉蘭樹下的一方石幾:“來,坐下說。”

王澤桐向水清介紹了自己和劉東方、秦浩的身份,說明了來到觀裏的目的,然後問道:“聽說六年前郭大夫進山時是你去接的他,請你給我們講講郭大夫上山後的情況,還有,你是否知道郭大夫眼下人在哪裏?”

水清道:“是的,當時是莫道長讓我下山接郭大夫,來山上後也是我照顧郭大夫的生活,他在觀裏住了有半年多時光,後來隨莫道長一同離開,此後再未見過。”

王澤桐:“他們去了哪裏?之後再沒來過青雲觀嗎?”

水清:“郭大夫上山意在修行和鑽研岐黃,像莫道長一樣雲遊四海行蹤不定,近幾年聽說來過終南山一帶,為誌遠方丈等人醫過病,但我沒有見到過。”

劉東方和秦浩緊盯著水清,心裏著急萬分,沒想到眼看著找到了郭老的線索,卻又沒了下文。

王澤桐繼續問道:“我聽說郭大夫一直和莫道長有交往,常來青雲觀是嗎?”

水清一笑:“郭大夫為莫道長醫過病。就是從那一年起,郭大夫和莫道長成為至交,後來常到青雲觀來,有時住一兩日,有時當日即返。那些年常去接郭大夫的是水靜道長,讓他來給你們講。”說著,對身邊侍奉茶水的年輕道人說:“你去請一下水靜道長。”

王澤桐一聽當年熟悉郭大夫的道人也在,能聽到更多的信息,高興地連連感謝水清。說話間,王澤桐隨著水清的目光看到水靜道長從後殿向他們信步走來。水靜道長比水清要大個十來歲,和王澤桐差不多,但那精氣神顯得那麽充沛,那麽有力,那麽從容。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和水清一樣,臉上的笑容也是那麽燦爛,修行者為什麽都有這麽美好的笑容呢?

王澤桐三人起身行禮之後,王澤桐又把來青雲觀的目的重述了一遍。

水靜道長說:“郭圈圈老中醫醫術精良,在民間影響很大,但莫道長當時並不認識,隻是聽來觀裏的香客常說起郭圈圈這個名字,便囑我下山找尋,果然,郭中醫醫好了莫道長的病。”

劉東方和秦浩聽了水靜的話,心中不由又燃起希望之火,能聽到郭老早年和莫道長的交往,對於下一步的尋找一定有幫助。王澤桐急切地問:“你還記得郭老中醫是怎麽為莫道長治病的嗎?他為莫道長醫病在青雲觀住了多久,後來這些年來觀裏多嗎?你再見過他嗎?”

麵對王澤桐一連串的提問和急切的神情,水靜道長笑笑,然後一一作答:“莫道長當時病了已有些時日,關心幫助的人很多,有省市要員和醫學界專家教授前來問候、提供醫療信息,莫道長一概閉關不見。後來讓我下山去尋找一個叫郭圈圈的民間中醫,我就接來了郭老中醫。郭老中醫的治療手法很怪,不開方不服藥,按摩後用一根粗粗的艾蒿棒香灸,然後用刷子蘸上中藥汁在莫道長身上畫圓圈,前身畫,後背畫,畫了一圈又一圈。我很好奇,莫道長患的是癌症,這畫藥圈能治好嗎?就這樣一連畫了十天,莫道長的病情就好轉了。之後郭老中醫又陸續來過數次,每次住一兩天,前後兩個多月莫道長就痊愈了。再後來,郭老中醫每年能來一次兩次,和莫道長聊聊天,有時還會給僧人和道人們留下一些治病養生的藥材。”

王澤桐:“那六年前郭老離家來住山修行的經過你知道嗎?”

水清說:“那時水靜道長已到別處,在莫道長身邊的是我。我剛才說了,郭老中醫上山後在青雲觀住了半年多,辟穀了一段時間,和莫道長一起離開終南山之後我再沒見過。”

劉東方和秦浩飛快地記筆記,不時望著兩位道人,完全被郭老中醫的神奇醫術吸引住了。

王澤桐說道: “我想請你們詳細講一下郭老中醫六年前來觀裏的經過,這對我們尋找郭老中醫十分重要。”

水靜和水清對望一下微微一笑。王澤桐補充道:“郭老中醫發明的那個畫圈療法十分珍貴,眼下國家號召拯救民間中醫絕技,光大傳承傳統醫術,造福社會大眾。為了把圈療法這項民間特色療法傳承下去,市局專門組織了我們這個尋訪小組,所以說我們一定要找到郭老中醫!”

水靜說:“郭老中醫不僅醫術高超,學問也很淵博,當年上山給莫道長醫病時就流露出對終南山、對道學的濃厚興趣,他和莫道長談醫論道,十分投緣,那時就感覺到郭老中醫十分喜歡方外世界同,喜歡修行生活,總在琢磨道與醫之間的學問。”

水清說:“是的,郭老中醫離家入山門主要還是為了修煉醫術。我記得,郭老中醫在上山之前給莫道長帶來一封信,莫道長看過之後朗聲笑道: ‘幸事!幸事!今後我等山人看病不用愁嘍!’ 我看莫道長如此開懷,便問郭老中醫信中寫什麽了,莫道長說:‘郭圈圈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中醫要出家入山門,你按信中所說時間去接他。’ 我擔心地問: ‘郭老中醫這麽大年紀了敢接進山嗎?’莫道長說先接他來散散心再說。我去接郭老中醫時心想,老人家這麽大年紀了上山也就是住幾天和莫道長聊聊天、散散心吧,可是沒想到郭老中醫真的從此再沒下山,心意決絕地斬斷紅塵,成為終南山裏一位年長的隱修者。”

王澤桐問:“那郭老中醫上山後情緒怎麽樣?精神狀態好不好?”

水清答:“情緒很好呀!精氣神都很足。上山不久就提出要辟穀,莫道長口頭答應他卻遲遲不作安排。辟穀即斷食,對於郭老中醫這麽大年紀是有危險的。但郭老中醫一再堅持,莫道長後來答應先短期嚐試,再慢慢增加時間,並要求他每天必須飲水和吃少量水果。郭老中醫在觀裏半年時間裏一直是我照顧他的生活,他曾數次短暫辟穀,從初期三四天,到後來五六天。郭老中醫當時七十三歲,莫道長八十歲,二人身體強健精神矍爍,常常一起做功一起談醫論道,心情特別好。”

王澤桐心生快慰,看來郭老不是因傳承問題賭氣離家。

水清繼續說道:“我後來才明白了,郭老中醫上山來是為了研究他的外治醫術,急於辟穀是為了體證、內視經絡運行,以完善他的圈療法。

住在觀裏頭幾個月裏,郭老中醫斷斷續續辟穀了好幾次,身體狀態越來越好。後來和莫道長一同出外雲遊,漸漸地就沒有消息了。近兩年莫道長偶爾回到終南山也是閉關狀態,我們也都難見一麵。再後來聽說郭老中醫不僅是在終南山一帶行醫,還到外地名山大川遊曆,所到之處治病救人,時有傳聞。”

水靜道:“正如莫道長當初所言,郭老中醫進山是我等山人的幸事,他不但四處奔波治病救人,還教會僧人道人識別草藥,掌握一些健身防疾的技能……”

隨著兩位道長的講述,六年前郭老離開南關巷走進終南山的情景清晰地在王澤桐腦海裏一幕幕展開……2010年小雪那天的黃昏,當慌亂悲傷的郭柏川站在南關巷眺望終南山的時候,郭守正已經攀行在通向青雲觀的石階上了。

下午把諸事安頓妥當時,太陽才剛剛西斜,應該剛進申時。郭守正走出書房輕輕關好門,把包袱放在院裏的椅子上,返身望望,幾間屋門都已關好。當然,隻是掩上而未上鎖,過一個多小時柏川就要回來了。

沒等多一會兒便響起輕輕的敲門聲。郭守正心道:還真準時。把包袱挎在肩上打開門,一個穿夾克衫相貌清秀的年輕人恭敬地望著郭守正笑眯眯地說:“郭大夫你好,我是莫道長小徒,名叫水清。車在門外,把包袱給我吧。”

上車,啟動,水清一切動作都是輕緩而利落的。車子緩緩地駛出南關巷,一會兒就奔馳在朱雀大街上,再往南就是依稀可見的終南山了。

“郭大夫,是莫道長讓我穿這身衣服的,他說您可能不想讓外人知道進山的事,怕我一身道服讓別人多想亂猜。”

年輕人轉過身望著郭守正,恬靜的笑容溢滿年輕的臉龐。

郭守正說:“莫道長真是細心。”

“郭大夫您休息會兒吧,得一個多小時車程。”

郭守正點點頭舒服地仰靠著閉上眼睛,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愉悅,很快便沉沉睡去。

算來已經十年了。2000年冬的一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一個和水清差不多年紀,穿青灰道衣,紮白色綁腿,足蹬白底芒鞋的道人出現在南關巷診所,讓街鄰和病友們都很驚奇。在大家的注視下,小道人低頭作揖靜靜地等在一旁,直到前麵的病人離開後才走到郭守正麵前。郭守正問:“你並不是要看病,是有事要找我?” 郭守正心想興許是來化緣的,打開抽屜準備取錢。

道人輕聲說:“您就是人們說的郭圈圈大夫吧!”

郭守正道:“是的,我是郭守正,有些病友稱我郭圈圈。”

道人忙作揖:“郭大夫好!怨我冒昧。我叫水靜,是莫道長小徒,他讓我來請你去給他醫病。”

“哦,莫道長?是南山青雲觀大名鼎鼎的莫道長?”

郭守正暗暗吃驚,近幾年莫道長的大名已傳遍秦西古城,莫道長不僅以談經論道聞名,還善推易卦測凶吉預知未來,省市達官貴人莫不以求得莫道長一卦為榮,一時間結識莫道長成為一種時尚,成為社會名流們社交場所的談資。如今莫道長怎麽會突患重病?以莫道長之名望,省市最好的醫生和醫院盡可任意挑選,而自己與莫道長並無交往,怎麽會派人找到自己這個陋巷裏的小診所來?

水靜說:“正是。莫道長現在閉關養病,囑我不要外傳,不要找其他醫生,找一個民間口頭相傳的郭圈圈,我沿街巷一路打聽找到這裏。莫道長這次病情甚重,請您受累上山為他瞧病,請你務必救我師祖!”

郭守正知道莫道長修為甚高,一般疾患定會自我調理病除症,現專門派人下山尋醫必是病情甚重,而且僅憑民間傳說便指名要尋郭圈圈治病,想必是與那個人們忌諱的談之色變的病證有關。自己對莫道長仰慕已久,隻是莫道長名望太高非名流官貴不能近身,自己從未想過要拜會這位道長。想到這裏郭守正心中已猜到幾分,站起身問: “現在就上山?”

水靜作揖:“謝郭大夫,車子在巷口。”

郭守正給羅醫師說要外出幾天,診所事宜請她打理,帶了些草藥製劑便跟水靜上車進山。

那是他第一次見莫道長,是在遠離青雲觀的一條山穀的偏觀裏,莫道長仰靠在一張大木椅上,用目光迎著郭守正:“抱歉郭大夫,我不能起身迎客了。”

郭守正顧不得禮數,連氣都沒喘勻就趕緊為莫道長瞧病。莫道長身材高大,卻是骨瘦如柴。郭守正一邊輕輕施揉,一邊運用三焦探病之術辨識髒腑氣機,片刻工夫,心中已是了然。莫道長頸下、兩腋、前胸腠理之間均有腫瘤,淋巴腫大,肝脾腫大,體溫高於常人,淋巴癌症狀明顯。

郭守正在莫道長身旁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道:“我怕是要在這兒住幾天,道長的病要一些時日調理治療。”

莫道長:“郭大夫看我這病還能撐幾日?”

郭守正:“言重了。以莫道長的修行,一兩個月定可恢複如常。”

莫道長苦笑道:“就是修行不夠才一病至此啊!這幾年熱衷凡俗,口無遮攔,這場病災怕是對我的懲戒呢!”

郭守正:“方外之人也吃五穀雜糧,吃五穀生百病這是天道,道長不必多想。”

當晚郭守正便給莫道長施以揉術和香灸,次日開始畫圈,一日三畫,連續十天便見初效,之後又上山數次直至道長痊愈。莫道長病愈後外出雲遊,南山青雲觀從此再不見莫道長,連省市達官貴人也尋不到蹤影。

城裏城外眾說紛紜,有人說莫道長羽化登仙,有人說莫道長雲遊方外不知蹤跡。

這次終南山之行使郭守正和莫道長成為莫逆之交,後來這十年裏莫道長雲遊四海行蹤不定,偶回青雲觀便悄悄接郭守正進山小住幾日,一同漫步幽壑,秉燭夜談,引為知己。去年得知莫道長回到青雲觀長期閉關不見外客,郭守正便萌生了進山的想法,半月前給莫道長寫了一封信。

也許,當初和莫道長的相識之緣就已種下今日之果……一覺醒來,汽車停在一座道觀後的坪院裏,水清打開車門欲攙扶郭守正,郭守正笑著擺手:“我還硬朗著呢。”

這時夕陽緩緩落下,山崗靜寂無聲。水清在前帶路,步履輕盈悠然,郭守正亦步亦趨隨著水清在石階上行走了幾裏路,便可看到青雲觀的高牆。暮色中依稀可見青雲觀增建了很多新的宮殿,遠遠望去氣勢巍峨。

在接近宮殿時,水清卻走向另一條小路,回過頭說道:“莫道長現在常住山後一個小道院裏,他說青雲觀已經是大眾的青雲觀,已不是修道之地了。”

郭守正點點頭表示明白,隨之踏上小路。天色很快暗下來,石徑兩旁鬆柏矗立,在夜風中發出嘩嘩的濤聲,夜幕從鬆林深處延伸過來,依稀的月光適時揮灑在彎曲的小路上。

又走了一裏多路,水清停下了,在一處崖壁旁回頭對郭守正說:“郭大夫,到了。”

郭守正手扶崖壁展眼一望,心中不由凜然。沒想到僅隔一道埡口,眼前竟然已是另一個世界。滿山鬆柏突然隱去,換作幽深的竹林、山穀、崖畔,竹影婆娑,微風裹竹香輕拂麵頰。前行十餘步走進一個小小院落,邁入月洞門裏,隻見月色灑滿小院,院牆四周、假山上也長滿了秀竹,月光下枝葉修長,雅致疏朗,似翡翠般通透。

莫道長從竹影中迎過來,笑聲朗朗:“郭大夫,咱們可是有一年多沒見麵了,我看看你身子骨怎麽樣!”

郭守正欣喜地打量著已年過八旬的莫道長:海青色寬袖棉袍,黑色高筒道靴,身姿挺拔,披散著一頭銀發,美髯長須,步履穩健,聲音清亮,尤其是一雙眼睛在月光下愈發炯炯有神。這正是《黃帝內經》開篇描述的真人之態——— “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郭守正想著今後將與此等高人為鄰,心中十分愜意,忙作揖道:“自然是比不上莫道長,莫道長已達真人境界,我這等俗胎整日事務纏身,已有老殘之感了。”

莫道長:“我哪裏敢與真人比肩,便是這山中樓台也是難以脫俗啊!

為何接你來此偏院想必你已了然,眼下連我們修道之人都難有一片安寧之地了。倒是郭大夫你心向岐黃治病救人,那是一種更高的修為。”

二人相挽進屋,一盆炭火把屋裏烤得暖烘烘的,水清已沏好茶水,禮讓一番後相對而坐。莫道長說:“你信中說這次上山就不回去了,要住山,可是想好了?”

“是啊,我想在道長這裏討口飯吃,跟著道長學學養生,收下我吧。”

莫道長笑道:“山人一簞食一瓢飲,郭大夫隻要不嫌棄,終南山任何一座寺觀都可供你容身。隻是你這一進山,你家族醫術怎麽辦,能放下嗎?”

郭守正道:“我兒柏川自會傳承光大。”

“我記得你說過他多年來不願接你的班啊?”

郭守正微微一笑:“我離開之後柏川必然會全力做好傳承之事。”

“終南山裏常年缺醫少藥,你來住山是我等山人大幸!在觀裏先住一陣子,散散心養養身子,想回家時隨時送你下山。”

郭守正輕輕搖頭:“隻想在山中了度殘生,不會再下山了。”

莫道長:“那你有什麽打算?”

郭守正道:“先祖追隨吳師機以外治法為人解除疾患,傳至我已是第四代,外治之法辨證施治主要依靠對經絡的認識和把握,我一生雖忙於醫病不曾懈怠,但終年忙忙碌碌未能細致領悟經絡之道。去年看了武當山祝華英道長寫的《黃帝內經十二經脈應用》一書,心中頗為震撼。他在內功狀態胎息境界中發現並體證了人體十二經脈玄妙的運行規律,發現人體十二經脈的運行是陰陽雙向、左右對立的,我多年學《黃帝內經》隻對‘正運機理’小有淺識,對祝道長所雲‘負運機理’ 則全然無察。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我想用殘年時光好好體悟一下經絡之道,把圈療法機理及應用手法再梳理清楚一些。”

莫道長點頭讚道: “原來你們郭氏醫學是師承外治先祖吳尚先大師的,大師善用藥膏,醫術精湛,且廣施於貧窮百姓,民間口碑至善,難得你們家族幾代人把吳大師的醫術醫道傳承至今,可欽可讚啊!”

郭守正道: “曾祖追隨吳師機多年,曾為宮廷禦醫,後流落江湖懸壺。吳師機認為,外治法應用於人體,不過治上、治中、治下。依據三焦之分,給予不同的外治方法,以治療各種疾病,形成了三焦分治的用藥法則,其《理瀹駢文》為中醫藥外治開山之作,我族代代相傳的三焦探病和經絡調理之法為吳師機真傳。”

莫道長:“古人雲, ‘經脈者,所以能決生死,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祝道長小我幾歲,但修為高於我,他一生懸壺濟世,為道友和山中村民送醫送藥,口碑甚廣。為體悟經絡學說,他曾閉關、辟穀十數載,生活極其清苦,終有所悟。”

郭守正道:“是啊,道醫道醫,修道得道方可成為大醫,葛洪、孫思邈等大醫莫不如是。當醫術修煉到一定程度時,就需要在遠離塵俗的大自然環境裏體悟,這就是中醫離道家最近的原因。我仰慕祝華英道長,他於修煉子午功的咽津服氣之時發現了先天呼吸(胎息),經多年修煉,結合返觀、內視身內機體內景,終於悟出了十二經脈運行的真相玄機。

李時珍在《奇經八脈考》中就說過: ‘內景隧道,惟返觀者能照察之,其言必不謬也。’”

莫道長讚道:“好呀!郭大夫醫術境界越來越高,此番進山是要成為一代道醫啊!”

郭守正:“不敢!我家祖傳療法為外治法,先祖固守‘經絡決生死,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 之古訓,是說家傳療法主要是依據經絡辨證施治,若能對經絡體悟再深一點,我畢生所研圈療法方能更加完善。”

莫道長: “嗯,你這個‘郭圈圈’ 確實是法理獨到,在治療癌症上獨樹一幟。十年前多虧你畫圈救了我,今天我們還能坐在這裏聊天喝茶。”

“莫道長言重了!你當時疾患尚未擴散,我用郭氏圈療法化瘀消炎扶正祛邪,阻止了癌細胞惡化,但主要還是得益於道長修為高,體質超乎常人,不治自愈。”

莫道長笑道:“哈哈哈,好一個‘不治自愈’!中醫就是這樣,救人於危難,舉重若輕,言之如煙雲。你可知道,當時省市有關領導和醫療界的權威專家們一趟趟往山上跑,要給我請全國最好的名醫做手術、放化療,還說要安排出國治療,我都不為所動。因為我當時心有一念:我多次聽布衣居士和香客說起秦西城裏的郭圈圈,我知道口碑載道的道在哪裏,才過了這一劫。原來郭大夫這個圈療法凝聚了幾代人的心血啊!”

郭守正點頭道:“我是在傳承先祖技法的基礎上琢磨出來的,圈療法是將人身體作為一個有機的整體,通過體表與體內經絡、穴位、諸竅及髒腑的特定聯係,起到治其外而作用於諸內疾病的效果,按照穴位,將中草藥汁塗於皮膚,由表及裏,通過平麵圈、立體圈、螺旋圈等多種形式,使藥物有效成分和藥氣快速滲透入體內,通經走絡、開竅透骨治療腫瘤等疾病。其實,這個思路古已有之,其醫理藥理與古人所用的‘箍法’同理。”

“此圈真的是大有乾坤啊!郭大夫為這個‘圈’ 在古稀之年拋家棄業上山悟道,可敬!你按你的想法來,想做什麽想去何處,我當全力相助。”

郭守正起身作揖致謝:“我想先辟穀一段時間,為今後的住山生活打點底子,好好琢磨一下經絡上的一些疑惑。還有就是想跟莫道長學學修身養性之道,以度殘年。”

莫道長笑答:“以郭大夫的體魄先短期辟穀倒是沒問題,過一陣先試試吧,以後就讓水清料理你的生活。不過說到修身養性,我是慚愧不已。

當初為擴建樓觀,做了幾年當紅道長,心念財利身陷紅塵,攀高結貴唯利是圖,樓觀是做大了,可我哪裏還像道長?青雲觀哪裏還是談經說道、修身養性的地方呢?”

郭守正道:“道長多慮了。青雲觀乃道教聖地,幾千年來朝代更迭,樓觀曾幾度輝煌,也曾幾度蕭條敗落隻留下殘垣斷壁。當今中華盛世,莫道長親力親為,吸引社會各界力量擴建樓台院閣,建成今日宏偉壯闊的終南山青雲觀,吸引萬眾朝拜,此乃功德無量之舉,莫道長該心中寬慰才是。”

莫道長作揖道:“多謝郭大夫體諒。”

郭守正亦抱拳回禮:“莫道長言重了。從今起我就追隨莫道長,以觀為家,以山為家。”

莫道長笑微微說道:“看來你心意已決。這兩天讓水清陪你身邊,先適應一下山中生活。”

郭守正再次致謝。

他和莫道長交談至深夜方離開道院,水清陪著郭守正向竹林中的另一處偏院走去。走出月洞門,郭守正轉身回望,莫道長依然立於院中,身形挺拔如鬆。默默相望片刻,郭守正轉身邁上石階,他將沿著這條石階開始另外一種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