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建公司選址時,郭柏川一眼就看中巷子南頭新建的寫字樓,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離父親老宅隻有一箭地,還算是沒出巷子,不會讓外地的病人來了找不著。另外,離家近就好像離父親近,心裏有底。老房子還和父親在時一樣,除了在藥房裏存放了更多藥材,其他屋子都保留著父親原先的物品和格局,因為郭柏川總覺得父親會在某個下午帶著微笑地回來。
傳承人不是那麽好當的,要帶領一個團隊推廣傳播圈療法更是不易。
郭柏川每當遇到難題的時候,心裏有困惑的時候,覺得需要請教父親需要對父親訴說的時候,就獨自回到父親的老宅,回到這裏心裏好像就亮堂了。一切都和以往一樣,好像父親依然在屋裏忙碌著,診治病人,手把手地給他傳授圈療法,帶著他精心炮製藥材……郭柏川喜歡靜靜地待在老屋還因為屋裏的中藥味,那味道裏有當歸、藿香、白檀香等中草藥的芳香,還有醋的味道,這些味道綜合成一種郭家特有的“圈療味”。童年時記得祖父身上就是這種味,父親身上就更明顯了,衣著、肌體、走路、說話,父親一舉手一投足無不帶著這種藥香。這種藥香已深入骨髓,浸透了這個老屋的空間和門窗、家具、牆壁。
一回到這個老屋,這種藥香便沁入柏川的心脾,使那繃緊的心弦舒展開來使心情安寧下來。
這是圈液、梅花香和藥膏混合起來的味道。自從發明圈療,父親畫圈用的圈液便一直是他自己親手炮製。圈液雖有配方卻是多變的,有時炮製的圈液是針對各類疾病的,有時是專門對付腫瘤的,有時還會專為某個病人特製一種圈液。炮製圈液的這一天,父親從大清早就開始忙了。
先在藥房裏按配方把十幾種藥材按量配好,這些藥材像沙盤裏的小山頭一樣堆放在大案上,有草葉樹皮根莖果實類,還有幾種似乎是礦石和曬幹的昆蟲,這些藥材要碾成很細的粉末,這是一個細致而漫長的過程。
先要把藥材分類在巨大的石碾裏碾碎,然後用細籮篩一遍,把篩出來的粗粒再次碾磨,再篩。石碾碌碌地響過整整一上午,屋裏彌漫著濃濃藥味的時候,一大堆藥材變成褐色的粉末,裝入一個木桶裏。然後父親又按另一個配方配好藥材,再開始新一輪的碾製。那些藥材在郭柏川看來都是大同小異,但其實圈液要製作兩種,畫外圈和畫內圈用藥是不同的,奧秘就在藥材的種類和配比有別。當兩種藥材粉過篩完成後,父親把米醋倒入大鍋熬煮,等屋裏屋外彌漫著濃濃的醋香後,開始一點一點撒入草藥粉末,煮著、攪著、嗅著,直到一鍋黑乎乎的圈液形成。柏川小時也時常幫著父親攪拌圈液,但那時對圈液並沒有真正的認識,及至成年後尤其是到中藥廠工作以後,他才對這個過程有了深層的感覺和認識。
當父親配好藥物開始攪拌,那個藥香和醋香是有變化的,有進程的。當攪拌到後期,醋味不再那麽嗆鼻,似乎是在攪拌的過程中發酵變化了,藥材的氣味也在這過程中慢慢地發生變化。看的次數多了,郭柏川甚至能嗅出哪一盆圈液是畫外圈的,哪一盆是畫內圈的。圈液主要是治療腫瘤的,針對各種腫瘤用藥有所不同,會有微妙的變化,父親一生都在尋找這個變化。
製作康寧膏的過程更是難忘的回憶,那些記憶似乎更久遠一些,從童年起就深深刻在郭柏川的腦海裏了。早年在院子的一角有一個專用的土灶,支一口特大的鐵鍋,熬煮膏藥的頭兩天父親就開始選配藥材,當歸、黃芪、藿香等一大堆藥材分類浸泡淘洗,然後倒入這口大鍋點火熬製。煮啊熬啊,整整兩天一夜,直到變成一鍋晶亮的呈琥珀色的漿液。
再經過去渣和幾個小時的退溫,漿液凝結成一鍋晶瑩剔透的深咖色膏體,泛著濃濃的香氣。父親說這是曾祖傳下來的藥膏,名叫康寧膏。原本康寧膏每隔兩個月就要熬上一次,直到二十世紀80年代末,郭氏自製藥膏得到上級機構的批準,注冊“健” 字號郭氏康寧膏交由藥廠批量生產,那以後在家裏就聞不到膏藥的甜香了。
每次炮製藥膏和圈液的時候,郭柏川總是跟在父親身後圍著大鍋台,幫著洗藥材,看火,看著鍋裏藥材的變化聞著藥味的變化,直到父親把火壓小,鍋裏的藥漿漸漸變得亮晶晶香噴噴的時候,滿院子都飄溢著甜滋滋的藥香。在童年的記憶中,總覺得這不是在製藥,而是在做一鍋美味。
在郭柏川的印象中,父親每一次炮製中藥的過程和為家人做藥膳的過程總是重疊在一起,混合在一起。碾藥、配藥、攪拌與殺雞、剖魚、選菜,這兩個過程很像,到生火煎熬、藥香彌漫,或烹溜煎炒、鮮香迷人,更是難以區分。每當父親用大勺盛起藥膏在鼻子下細細品聞時,就像是要給家人盛菜盛飯了!那濃濃的藥香、菜香,還有銅勺和銅盆發出的當當聲響,都永遠留在郭柏川少時的記憶裏了。
父親除了善於炮製中藥,還做得一手好藥膳,每到年節及立春、夏至、立秋、冬至、清明等重要節氣,父親都要親自下廚,為全家人做一桌時令性的藥膳,那是全家人期盼的美味。
立春這天,父親早早地從巷尾買回一個胖乎乎的大肘子,收拾幹淨後點燃灶火,抓一把冰糖放入鍋中熔化,炒成深黃色糖汁,將豬肘放入砂鍋,加入清湯以武火燒開後,撇去浮沫,放入紅棗、黃芪和調味料,倒入冰糖汁,文火慢燉,這叫紅棗煨肘子。這一天還能喝到父親熬的地黃粥和用首烏、山藥配炒的各種菜肴。
雨水,父親要做的是地黃煲烏雞。把烏雞放進一個很大的瓦罐,然後添加地黃、黃芪、當歸,開鍋後小火慢慢煨著,整整一個下午,香味就隨著咕嘟咕嘟的響聲在屋裏彌漫。
驚蟄這天,父親的拿手菜是附子煨羊肉,羊肉燉上後放入包好的附子、枸杞和各種調料。在飯桌上,父親還會講一些什麽寒熱虛實、升補、清補、平補、溫補等等中醫養生知識。至於歸參膳魚煲、山藥桂圓燉團魚等就是更加久遠的記憶了。
清明這天能吃到當歸蒸鱔魚,父親說此時要疏肝行氣、活血通絡。
立夏會吃到枸杞蓮子雞、荷葉三七粉蒸肉排,之後常常會有茯苓綠豆粥、銀花蓮子粥、麥冬竹葉粥、玉米須麥冬煨大棗等各種好喝的粥和羹。
夏秋時節過去了,到立冬這天,父親一定會做一鍋雙黃羊肉湯,所謂雙黃就是黃芪和黃色的胡蘿卜,此外還有當歸什麽的。經一兩個小時的燉煮,羊肉和藥材融合出一種濃濃的香氣,羊肉入口即化,湯汁微微泛黃,喝下去周身暖融融的……
當然,父親做的美味佳肴不僅僅是雞鴨魚肉,更多的是隨季節時令而變化的各種時蔬和從藥田帶回來的草藥。如二月二的白蒿,清明的薺菜,五月五的馬蘭頭,夏至的婆婆丁,秋冬時節的天麻、山藥,等等。
父親常用這些藥材做各種涼菜、炒菜、菜團,還有粥呀羹呀什麽的,還要給家人說著如何收斂神氣,如何保護肺髒,如何清濕利水祛燥,等等。
父親做飯的過程和製藥一樣細致,從容地一樣樣地調配,從頭一兩天開始采擷,到案頭細細地分解,到下鍋後的烹製,灶上火工的變化,每一步都極其細致而嚴謹,郭柏川無不記憶猶新。父親那專注的神態和那些散發著奇香的美味縈繞在郭柏川的腦海裏,以至常常把父親炮製藥材和製作美食混為一談……
父親是個好醫生,也是個好父親。他醫術精湛宅心仁厚,勤勉戮力養活了一家人。要是父親一直在醫院做他的主治大夫,不搞這個圈療不回到家裏開診所,他的一生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他會是一個世人敬重的好醫生,是圈療這個“圈”縛住了他,使他的後半生沉重而孤獨。
為什麽郭家傳了幾代的醫術跟別人家的療法不一樣呢?為什麽父親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圈在這個“圈”裏呢?這個不一樣的“圈”使郭家的醫術更加不易,更加難以傳承。郭家的療法說起來簡單,似乎很普通沒有一點神秘感,就是一揉二灸三畫圈,在別人眼裏就是按摩幾下艾灸一陣,然後畫畫圈,不管遇什麽病就這麽幾招。殊不知這簡單的幾招卻耗盡了父親一生的心血,柏川目睹父親救治了成千上萬的病人,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症,把許多癌症患者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但父親卻在辛勞清苦中過了一生,並沒有得到主流醫界的認可,沒有得到財富和榮譽,反而曆經坎坷,到晚年還離家進山過著更清苦的日子。
一切都因這個“圈” 而起,為了這個“圈”,父親一生經受了多少磨難啊!
許多年裏,時時讓郭柏川心裏揪痛的就是這個“圈”,使郭柏川對家族醫術望而生畏不敢傳承的也是這個“圈”!父親探尋的這個能夠救人於危難的圈療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圈”?茫茫杏林何處覓?早些年,郭柏川隱隱擔心父親的探尋是一種異想天開的行為,是一條不歸路。他眼看著父親的鑽研和嚐試持續了很多年,這個“圈”才漸漸形成。
從安徽遷入秦西住進南關巷時郭柏川才十多歲,那時父親還很年輕,卻已是小有名氣的醫生。父親身材挺拔,舉止文雅,待人親和,巷裏鄰居們和柏川同學的父母親對父親都很尊重,當父親走過小巷時,人們都要和他打招呼,很鄭重地打招呼。父親總是弓下腰向每一個人還禮,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在人們眼中,父親是個有本事的人,才三十多歲就是有名的醫生,憑精湛的醫術養活一家老小。
是啊,父親本可以輕鬆地做一個好醫生,一個輕鬆自在的受人尊敬的醫者,隻因有了郭氏中醫外治法這一份家傳,隻因他是個中醫世家的傳承人,隻因他發明了這個“圈”,他的一生便充滿了艱辛,便隻能負重前行。這個“圈”的念頭究竟萌生於何時,起源於何因?它的治病原理何在?
郭柏川知道,父親以治療腫瘤疾病見長,所謂腫瘤疾病多數都是癌症,發明圈療法的靈感,就源於父親與癌魔多年的苦苦相搏,用藥水畫圈的念頭源於郭氏代代相傳的家訓———是藥三分毒。外治法就是為了讓人少服藥避免藥毒進入髒腑,而畫圈的內圈、外圈、大圈、小圈各種手法是父親長年與癌魔周旋悟得的醫理。
年少時就記得,父親的書房兼藥房是個神秘的地方。小小書房是分成裏外間的,外間一張書案占了一半空間,另一半密密地放著幾排書架,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排列著一些暗黃陳舊的老書。裏間有一些神秘古舊的東西,有身著清朝官服的曾祖畫像,有身著藍袍的祖父遺像,還有一些父親說很珍貴的古書,還有掛在牆上的經絡圖和一些寫在發黃宣紙上的手稿。這些,大概就是父親所說的要一代代傳承下去的家族醫學的根源吧。父親那時是市二院的主治醫師,在家是不收治病人的。有時有急症病人找到家來時緊急處理一下,或是按揉,或是香灸,兩次三次便可去疾除患。
柏川記得,自己十多歲的時候就看到父親一個人在藥房裏琢磨他的圈療。在許多年裏,父親研究試驗的途徑就是在自己身上畫圈,那是一種很古怪很可怕的場景———父親配好藥液之後脫光上衣,坐在一張方凳上,用羊毛刷蘸了藥液在自己胸膛和腹部畫圈,畫一個圈之後靜靜地體悟藥液的四氣五味透過毛孔在腠理之間運行的變化。許久,又畫第二個圈、第三個圈……一圈一圈地畫,大圈小圈內圈外圈畫滿了全身,藥液裏的粉末形成一道道墨痕,像書法家的筆鋒一樣,有枯筆,有飛白,有點連……前麵畫的圈幹了,藥渣往下掉,新畫的圈往外蔓延,一道道圈痕組成奇怪的符號。父親時而閉著眼睛凝神感受氣血運行的變化,時而抓起紙筆快速記下經絡腧穴的感受,時而扔下藥刷衝到經絡圖前對比查看……
多少個日夜啊,父親苦心孤詣地求索,一遍一遍地嚐試,一遍一遍地尋找,有時持續很長時間苦無所獲,有時如獲至寶地一手持刷一手記下感覺和心得……
郭柏川成為一名中藥師之後,隨著父親千百遍的演示講述之後,漸漸懂得了圈療的醫理。從曾祖的父親追隨吳尚先大師開始,郭氏幾代人就固守中醫藥外治一隅,在按揉、香灸、膏貼手法和製劑上下功夫錘煉,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郭氏外治法,代代相傳。父親是第四代傳人,他不僅完美地承繼了家族醫術,還把郭氏手法配伍組合,創造性地發明了用藥水畫圈治病的圈療法。圈療是用特製的中草藥圈液先在病灶部位畫上一個外圈,阻止其擴散,然後在圈內施塗內圈、大圈、小圈、螺旋圈等,達行氣活血、消腫祛瘀、軟堅散結,阻止癌細胞擴散的目的。此法把郭氏家傳絕技合於一體,各種手法配伍組合產生疊加效應,用於治療疑難雜症和癌症,產生了罕見的功效。圈療臨證有了無數成功的案例,救治疑難雜病患者和癌症患者數以萬計,坊間有關“郭圈圈” 的傳聞越來越多……
郭柏川自成年後便不在父親身邊,未曾係統地研學師承家族醫術,以前並不能看懂這些,但知道父親常常為畫圈的不盡人意而苦惱,常常為治療效果不佳而苦悶,便不斷地嚐試不斷地改進,持續了一年又一年。
開辦診所後,父親一麵行醫一麵苦心孤詣地琢磨他的圈療法。晚飯後,父親把柏川叫到藥房裏,一邊示範一邊講圈療的機理和技法。父親手握一支排刷,蘸了藥液在體表循經絡選穴畫圈,然後在圈裏施塗行氣活血、消腫化瘀、軟堅散結等功能的藥液,一遍遍地嚐試,一遍遍地修正。治病過程也有不順利的時候,遇上一個治療效果不佳的病案,父親很長時間都鬱悶不安。
有一次回家遇上父親送一個病人離開,那病人麵色焦黑,呻吟不止,由家人攙扶著緩緩走出南關巷,父親站在路邊久久望著病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神色黯然。郭柏川知道,這個病人治療效果不好,父親心情鬱悶。
父親當晚在日記中寫道:“圈療臨證以來,雖多有成功案例,但事與願違者亦有發生,有的用藥後出現危象———休克,有的大麵積糜爛,有的潰瘍成瘡奇癢難忍,有的癌瘤破潰久不收口,凡此種種,十分棘手,每逢此情,我心如刀挫,為醫者不能解人苦痛是最大的苦惱、最大的失敗……”
如今,父親離開了,可這個“圈” 還得由郭柏川接著畫下去。他知道,隻有回到老屋,才能得到父親的真傳,才能一點一點領會圈療的奧秘;隻有擔起醫者的苦惱與失敗,才能明白圈療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