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和鸚哥兩個站在廊下,一邊閑閑的逗弄廊下的鳥雀,一邊聽著屋裏的動靜。
這幾個嬤嬤,原是王夫人好容易請來的,聽說從前在宮裏也是得用的,以往教導的姑娘,都是公主郡主之類的,極為體麵。如今王夫人下了大力氣,這才請了兩個來,就是想趁著選秀前的兩年時間,好生給元春上上課,務必不叫旁人給比下去了。
因著是宮裏出來的尊貴人,不能當等閑的女先生看待,故此賈母下了令,這幾個嬤嬤每人給配兩個小丫鬟,跑腿做些雜活,不必她們自己再費心勞力了。
鴛鴦聽到這裏,心內微微一動,這可是王夫人和老太太都千求萬求來的人,若是自己能去跟前兒服侍著。不說學的像大姑娘一樣,即便能摸到幾分眉眼高低,日後就不愁沒有前程,她心裏很願意去侍候。
隻是其他丫鬟卻不盡然,老太太院裏的活兒清閑,養得大家都是一副憊懶性子。而那兩個嬤嬤雖然名頭也大,可大姑娘進選後,嬤嬤們是必要走的,到時候沒了主子身邊的情分,又得重頭再熬,故此許多人都不樂意。
鴛鴦心中覺得這機會好,看看廊下無人注意,悄悄捅了捅鸚哥,壓低聲音道:“你說,那幾個嬤嬤,是不是就是太太請來教導大姑娘的?”
鸚哥也悄聲道:“我看著像,那通身的氣派,比前次東平郡王府上的嬤嬤還強些,定是宮裏出來的。乖乖,一個嬤嬤都這等體麵,不知道宮裏頭又是何等的富貴風流氣象呢,可惜咱們是見不著了,隻盼著大姑娘日後發達了,府裏能沾光添彩。”
鴛鴦附和著點了點頭,不著痕跡的問道:“這嬤嬤們來了,老太太和太太必定要撥人去侍候的,我想去跟著學點什麽,你去不去?”
鸚哥聞言愣了,低下頭思索片刻,有些遲疑的說道:“可人家是來教導大姑娘的,咱們這樣服侍的小丫鬟,學也學不到什麽東西吧。再說了過上二年嬤嬤們走了,你又該怎麽辦?老太太院裏的缺一向緊俏,若是……”
鸚哥的顧慮鴛鴦都明白,可她卻不是這樣想的:“咱們是哪個牌麵上的人,自然不能勞累嬤嬤們主動教導,可能捎帶著聽上一耳朵,就受益無窮了。再一個,服侍嬤嬤們是主子下的令,等到日後嬤嬤們走了,也自有主子安排,隻要勤勤懇懇做事,主子們眼明心亮的,咱們哪裏會沒有去處呢?”
鴛鴦這話一出,鸚哥想了又想,覺得十分有理,最後二人打定主意,若是真問到她們頭上,就說願意去服侍嬤嬤們。
當然,也有可能主子直接發話,並不問下頭這些人的想法,便安排了人,那就是她們和這兩位嬤嬤無緣了。
不一會兒,元春帶著兩個嬤嬤出來,親自送了她們去榮慶堂左近一處小院歇下。
而榮慶堂和榮禧堂內的小丫鬟們,卻都被叫了過來大半,隻等著王夫人和賈母發話挑人。鴛鴦趁人不注意瞄了一眼,卻發現叫來的人都是府中的家生子,外來的丫鬟一個也不見,比如她們同屋的珍珠,這會子就沒見著影兒。
待到人來的差不多了,王夫人隻問誰想去服侍這兩位嬤嬤,可下頭響應的人卻寥寥。眼看著氣氛尷尬,鴛鴦和鸚哥對視一眼,上前一步行禮說是自己願去,算是給王夫人解了圍。
王夫人神色和緩了些,賈母笑嗬嗬的說道:“鴛鴦和鸚哥兩個,雖然年歲小些,可素日裏都是穩妥的,如今去服侍那幾位嬤嬤,我也放心。”
“老太太身邊的人,哪裏有不好的。”王夫人笑著奉承了一句,眼見著沒有人再出來,隻得點了自己院裏的兩個丫鬟,“彩霞、彩雲兩個也出來,和鴛鴦、鸚哥一並去小院兒服侍。”
挑好了人,又命其他人等散了,王夫人便出來訓話:“這兩位嬤嬤是我特意請來的貴客,你們日常服侍的時候,務必要精心細致些,但凡她們有什麽吃的用的,隻管打發人去取。若是下頭婆子管事們不能的,再來回了我,總歸不能怠慢了貴客是正經。你們服侍的好,老太太和我這裏自然有賞,若是生出什麽旁的心思來,就顧不得幾輩子的體麵了。”
說罷,她微微示意,身邊的大丫鬟就拿了四個荷包,她們一人分了一個。鴛鴦和鸚哥的比起彩雲彩霞二人,卻又有些不同,顯得更精致些,想必是因為方才主動解圍的緣故,所以得了上等的賞。
鴛鴦低頭接了荷包,輕輕一捏硬硬的,就知道裏頭必定是金銀錁子,不由得歎道好大手筆。
隻是現下卻不敢動作,隻隨大流的道謝後,便跟著王夫人出了榮慶堂,往嬤嬤們安置的院子去了。
這院子雖然隻有兩進大小,正房也有五間,中間做了會客廳,東西四間一個嬤嬤兩間,倒也便宜。屋內都砌了火炕,還鋪了暖牆,即便是冬日裏也不會著了寒氣,考慮的十分周到細致。院子裏頭也有花有草,牆角掩映著幾叢翠竹,還有一株合抱粗的梧桐樹,可供夏日清涼賞景,雅趣非常。
臥室是早就收拾好了的,王夫人領著鴛鴦等人過來的時候,她們已經挑好了房間。錢嬤嬤年紀大些,住了東邊兩間,孫嬤嬤便挑了西邊的兩間,並不曾起什麽糾紛。
王夫人和錢孫兩個嬤嬤寒暄了幾句,就示意鴛鴦等人上前:“這幾個丫鬟,是給嬤嬤們素日裏使喚的,平日裏提水拿飯,鋪床疊被的瑣事,也都來得,身家具都清白,嬤嬤們放心使喚。”
兩人客氣了一句,便安心收下,她們去旁的府邸時候,也是這樣的規格。
等到王夫人和元春走了,錢嬤嬤這才招手示意鴛鴦等人過來,含笑道:“都叫什麽名兒,幾歲了,會做些什麽,進府裏幾年了?”
還是鴛鴦第一個打頭:“我姓金,名叫鴛鴦,能識得幾個字,會打算盤看賬本。奴婢今年八歲,進府快兩年了。”
孫嬤嬤一聽,便忍不住笑了起來:“哎喲喲,這個姓好啊,錢姐姐,您姓錢,她姓錢,可見是緣分呐。”
錢嬤嬤聞言也笑了,點頭示意鴛鴦站到自己身邊來,這算是挑好一個了。
眼見著鴛鴦拔了頭籌,彩雲彩霞兩個有些急了,她們方才已經在王夫人跟前落了不是,現下再被兩個毛頭丫鬟比下去,越發不用做人了。
故此二人紛紛出聲道:“我們兩個都姓周,原是堂姊妹,我是姐姐彩雲,今年十二歲,進府六年了,會做針線活。”
“我是妹妹彩霞,今年十歲,進府三年半,會泡茶。”
她們倆說完,就隻剩下鸚哥一個,她有些忐忑的說道:“我姓李,名叫鸚鵡,今年九歲,進府三年了。我隻會些粗苯活計,灶上燉湯倒是懂一點點。”
聽完這三人的介紹,孫嬤嬤先點了鸚哥:“恰好我喜歡每日喝一盅養生湯,你便跟著我吧。”
說罷她和錢嬤嬤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彩雲彩霞這姊妹倆,自然要隔開來才好。
錢嬤嬤年長要了姐姐彩雲,孫嬤嬤要了妹妹彩霞,便算是挑好了。
隨後又是一通恩威並施的訓話,鴛鴦總結了一下,就是不該聽的別聽,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往外說的別說,老老實實做活,做的好了有賞錢。
訓完話後,又給了見麵禮,宮中來的嬤嬤出手不凡,一出手個銀嵌綠鬆石的手鐲,值十幾兩銀子呢。用料實在不說,做工也格外精美,應該是內造的手藝,鴛鴦小心的收了起來。
一時事畢,錢嬤嬤又道:“既然如今撥了你們來這院子裏,便把鋪蓋挪過來吧,日後起居上夜也便利。那東西廂房白空著,一人挑一間屋子住下,我們兩個去躺著歇會兒,不必在跟前侍候了。”
得了錢嬤嬤的話,四人都高興起來,忙道了謝去搬東西不提。
鴛鴦尤其高興,蓋因在賈家,隻有老太太跟前的一等大丫鬟,才有獨居一屋的資格,其他的即便是王夫人和兩位老爺身邊的人呢,也得兩人一間。如今她們來服侍這兩個嬤嬤,居然從四人間的大通鋪,直接擁有了自己的單間,可不就是跨越了階級了。
鴛鴦自從進了府裏,就再沒有試過一人獨住,大通鋪雖然熱鬧,可她還是喜歡清淨居多,這會子出門臉上都帶著笑。
這小院裏本也有幾個粗使婆子,鴛鴦和鸚哥叫了兩個來,跟著一起去榮慶堂拿鋪蓋箱子。餘下零碎的東西,另外打了兩個包袱,兩人自己背了,也沒有驚動旁人,靜悄悄的便回了小院。
鸚哥早挑好了屋子,指著東廂房靠北那間道:“我喜歡這間屋子,推門就能見著竹林,風一吹過颯颯作響,甚是悅耳好聽。這南邊一間窗戶外頭,種的是梅花樹吧,不知道是紅梅還是白梅?”
旁邊守院子的婆子便道:“有紅的也有白的,往年開的時候,倒是紅的居多。”
鴛鴦一聽笑了:“那我就選你旁邊這間,可巧我喜歡梅花,冬日裏看著也精神,咱們倆還是挨著的。”
小姊妹兩個對視一眼,又都笑了起來,仿佛有了什麽秘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