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凡有女兒在宮中的, 無不歡欣鼓舞,隻以為這是莫大的恩寵。

元春初始也很高興,隻是妲己卻潑了她一盆冷水:“這次省親, 你回不得!”

“為何回不得?陛下下了明旨, 昭喻上下,凡是家中有可接駕之地的妃嬪,盡可以回家享受天倫之樂。”

元春的聲音急切, 自從她十五歲進宮至今已經十四載, 除了宮宴和每年大年初一外命婦朝拜外, 不能得見親人一麵, 心中如何不想念。

妲己自然明白,但卻不能不點醒她:“國庫空虛,這次省親你以為是為了讓你們共享天倫之樂嗎?是為了找那出頭的椽子!皇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那但凡是大興土木之家,豈不都是貪腐之輩, 不然那錢財哪兒來的?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元春後退一步, 跌坐在軟塌上, 喃喃道:“昨夜陛下……”

妲己知道她未出口的話, 昨夜司徒晟特意歇在她這裏,言語間都是對她的憐惜與愛重,話裏話外讓元春和家人商量, 幾時能建好省親園子,方便她回家去共敘天倫之樂。

可惜那溫情脈脈之後,藏著的是帝王心術, 縱然如今元春偽裝的再好, 可她有一個即將十五歲大婚的皇子,越發年老力衰的皇帝, 是絕不會對她放下戒心的。

元春失神了片刻,定聲道:“此次怕是由不得我們選擇,凡在京中的嬪妃是必定要回去省親一趟的。畢竟陛下是以孝道為由,下了這道旨意,若是不回,豈不是不孝?一個連對父母長輩都不孝順的人,如何能指望她對君主盡忠?”

“陛下他,是鐵了心要收拾人,這不是我們避得開的。”

妲己蹙了蹙眉,沉聲道:“既如此那就回去,隻是你需得和你祖母商量好了,隻以擾民和節儉的由頭,交代他們不可大興土木,大肆宣揚,如此方能躲得過一劫。”

元春點了點頭,現下也隻得如此了。

悄悄給賈母送了信回去,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通,賈母雖然深覺遺憾,但也知道忍得一時之意氣,方能長久之道,故此都一一應下。

在她的敲打之下,賈家人雖然也興致勃勃的建造了省親別院,可規製並不算大,隻把榮國府東院的花園子改造了一番,又拆了寧榮兩府後街處的一些民房,統共也隻十來畝大小罷了。

不過隻這十幾畝大的地方,卻花了不少心思,亭台樓閣,假山活水,廟庵梅山,蓮池竹林,應有盡有,美不勝收。

隻是比起別家動輒幾百畝的省親別院,榮國府這個就難免顯得小氣,京中權宦人家多有議論,那些閑言碎語,甚至都傳到司徒晟的耳朵裏了。

他心中驚疑,還特特來刺探過元春,被元春以家中弟妹都即將議親,不好大興土木,不忍父母過於操勞靡費給擋了回去。

元春的言行並無逾越之處,反而處處謹遵司徒晟的旨意,既表了自己的孝心,又迎合了中宮所言節儉之意,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故此司徒晟雖然疑惑,但也隻以為她生性如此,便放下了。

這邊忙忙碌碌,那邊廂揚州府,林如海溘然長逝。

黛玉哭的暈厥過去幾次,司徒瑤早在太醫搖頭之際就不再四處走動,每日隻在黛玉身邊陪伴安撫,兩人算是一起送走了林如海。

而林如海臨終之前的遺折,也早就遞到了司徒晟的手中,自願把家中資產全數上交國庫,隻求陛下能垂簾幼女,看顧一二。他的折子寫的情真意切,飽含拳拳愛子之心,令人讀來潸然淚下,又有元春在一旁敲邊鼓,司徒晟很快就下了旨意。

本著千金買馬骨的打算,司徒晟這次的誠意很足:親自為林如海擬定了諡號文正公,待陛下百年後日後隨侍太廟,另加封林如海獨女林黛玉為平寧縣主,享食邑五百戶。

這道旨意一出,群臣嘩然,紛紛感歎林如海這輩子活的算是值了。自己配享太廟,女兒也因此被加恩,雖然不曾有個兒子繼承衣缽,可誰又能保證不會生個敗家子出來的,這般榮寵已經是頂峰了。

黛玉在揚州接了聖旨之後,心中悲喜交加,一麵為父親的付出得到認可而高興,一麵為父女之間天人永隔而垂淚。隻是好歹為陛下心意感動,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每每跪到天亮,絲毫不顧忌自己的身體了。

等到林如海的七七過後,司徒瑤和黛玉二人把他的棺槨送回揚州安葬,這才踏上回程的船隻。而這時候,已經是十月初,京中各家嬪妃母族,都在營造省親別院,很是熱鬧。

司徒瑤比他們都要多的優勢,便是聖旨下來的時候,她正在江南一帶。雖然時常要陪伴黛玉,可畢竟還有許多閑暇的時間,故此借著這股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囤積了許多的錦緞布匹,山石建材,狠狠的賺了一筆。

不過錢財還是其次,為著宮妃省親之事,京中各家都在大肆買人。司徒瑤見機快,很是安插了不少人手進去,如今差不多的府邸之中,都有她送進去的探子,日後打聽消息,就更便利了。

回到京中之後,黛玉便開始了守孝生活,素日裏若非必要,她都很少出門,每天抄經念佛,以祈禱賈敏和林如海下輩子和樂安康。元春等人顧念著她的孝心,俱都依了她的心意,隻是叮囑身邊的嬤嬤丫鬟,讓她們小心侍奉為主,不能因為哀傷過度,反倒損毀了身體。

司徒瑤的兩個伴讀,一個去了邊疆戍守,一個因為家事守孝,她身邊就沒了陪伴之人。

元春見此秉明了皇後和陛下,準備重新給她挑選兩個得用的伴讀,也借此再拉攏兩家權貴。

一個是大長公主的外孫女,安國公柳家的嫡長女柳如眉,年十二,比司徒瑤大了一歲,素來溫婉嫻雅,為京中閨秀稱道。第二個是承恩公府的嫡幼女林風眠,這是皇後的侄女兒,和司徒瑤同歲,性子嬌憨可人,很得皇後的喜歡。

對於這兩個新伴讀,司徒瑤很是上心,她自己明白這二人的重量。

柳如眉的外祖母昌平大長公主,早年間大力扶持司徒晟上位,非但帝後對之十分敬重,在宗室之中也有著不弱的影響力。而林風眠就更是顯而易見,這是在和皇後交換利益。

承恩公府是靠著皇後的麵子,才能在京中權貴間立足,可惜他們家的子孫都不成器,連守成都難。林風眠是承恩公府裏罕有的聰明人,比之她那些叔伯兄弟而言,更像是生了一顆玲瓏心,故此才頗得皇後看重。

說句不客氣的話,皇後是把這個侄女兒,當做未來皇後來培養的。隻是司徒晟很是不喜外戚勢大,故此皇後也隻在暗地裏動作,並不敢聲張開來,行事便不太方便。

如今元春選了林風眠做公主伴讀,別的不說,出入宮廷和上書房的機會就多了許多。單憑這個,皇後和承恩公府,就得承未央宮的情分。

故此林風眠有意交好,司徒瑤也不自居身份,柳如眉更是滲入骨子裏的溫婉大方,三人相處起來甚是融洽。後來,司徒瑤又介紹了黛玉給二人認識,那兩人也為黛玉的才華人品折服,彼此往來便更加親密,甚至還造就了一段美滿姻緣。

不過那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新年未至,宮中就一一傳下旨意,定下了各妃嬪省親的日子。

而元春回家歸省的日子,便定在正月十五那一日,與周貴人,吳貴妃、馬賢妃等人俱在同一日。皇後娘娘的儀仗與眾人不同,卻是定在了正月初五,比眾多妾妃都早了十日,也是應有之意。

現下已經是臘月初三,離著省親之日雖然還有月餘時間,可宮中的女人們也都躁動不安了。元春雖然強自忍耐,可人之天性,也不是那麽好掌控的,好在眾人皆是如此,倒也顯得隨大流,並不引人注目。

展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為了防止賈母等人等的焦心,元春頭一天便打發了抱琴親自出宮,說宮中要慶賀完佳節之後,才會起駕省親,讓眾人不必久候。

果不其然,一大早起床後,元春便先去拜見了皇後,又參加了闔宮宴飲,去寶靈宮拜佛,進大明宮賞燈,直到戌時初才起身出宮。

好在元春消息傳的及時,賈母等人心中有數,並未起個大早在街口親迎,隻在屋內等候,倒是沒受什麽罪。芷蘿宮的周貴人沒想那麽多,倒是累的家人三更天便起床,直在門外守了一夜,到巳時才偷偷派了太監出宮傳信,好歹沒有累出病來。

一夜魚龍轉,一架一架的嬪妃儀仗依次出宮,賴著元春的妃位,她的儀仗排在第三個,倒也不算特別晚。司徒瑞和司徒瑤一左一右隨侍在側,也跟著她一同歸省,伴著鼓樂聲聲,元春終於在十五年後踏出了皇宮的大門。

從皇宮大門到寧榮街,一路上不見一個閑雜人等,倒是兩旁的高樓窗後,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可卻連窗戶都不敢大開,唯恐驚動了旁人,給自己招來罪過。

元春端坐在鸞架之上,看著看著越來越近的寧榮街,心中激動萬分。自從她得選嬪妃入宮,十五載不得再進家門了,除了賈母和王夫人外,賈政賈赦以及一幹兄弟姊妹也久不相見,如今再度重逢,實在難以抑製心中情緒。

司徒瑤見她眼眶通紅,幾欲落淚,忍不住握了握元春的手:“母妃莫要難過,待會兒就能見著外祖父和外祖母了,還有幾位舅舅和姑姑。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母妃快擦了眼淚,省得勾動老太太的哀思,更是不好。”

元春聞言忙用帕子拭了拭眼圈,又拿粉補了狀,見各處都無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待到儀架進了門,進了正殿之後,賈家眾人紛紛納頭便拜。元春忙令太監宮女扶起來,又一一賜座,閑話家常。

期間,賈政開口請元春巡視園林,元春雖然點頭應下,但也隻稍微走了幾處就罷了。她在宮中多年,什麽世麵不曾見過,這難得的出宮時候,並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外物之上,隻安靜的和家人圍坐一堂,說說話就極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