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的運氣很不錯。他當政的十年,差不多算得上風平浪靜,鶯歌燕舞。也可以說,基本上,沒有什麽大的政治風波,除了萬曆五年的這一次。所以,萬曆五年的政治風波,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這次政治風波,從引發、密謀、雙簧表演,到鐵腕打壓,是對張居正個人乃至所有高級幹部的嚴峻考驗,不僅在當時的政壇引起不小的震**,也對人心士氣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看一看張居正對這次政治風波的處理,不僅能夠清楚地看出張居正這個人的道德操守、執政風格、統治手腕,也可以讓我們對人治官場、威權統治的實質,有一個更加清醒的認識。

那好,就讓我們一起,重溫一下發生在萬曆五年的這場政治風波吧。

這一年,已經進入張居正當國的第六個年頭了。這一年,對張居正來說,是個百感交集的年頭。應該說,開局不錯。這一年的春闈,張居正的兩個兒子,同時高中進士。一門兩進士,何等榮耀!

當然,議論很多。但是也僅僅是議論而已。

我的意思是說,高官的兩個兒子同時中進士,這個在別的時候足以引起嚴重抗議的科場弊案,在這個時候並沒有引起什麽風波。

可是,高壓之下,怨言積累起來,早晚會爆發,這也是肯定的。但是,需要有導火索才可以引爆的。說到這,諸位估計明白了,我所說的政治風波,不是這件事。

我要給諸位講述的這場政治風波,是領導他爹引起的。

領導他爹,不是個省油的燈,引起的議論也不少。但是,也僅僅是議論而已。就是說,我所說的政治風波,也不是指的這個。當然,別人看在眼裏,氣在心中,總有一天會爆發的。

張老爺子死了,張居正硬要繼續在北京上班,引發了一場震驚朝野的政治風波。

前麵說過,張居正施展陰謀,與太監馮保裏應外合,做出了不能為了死爹而放棄權力的決定。雖然他不得不三番五次表達要丁憂守製的決心,可是各級領導幹部終於明白過來了,實際上那都是這個國家最高實權人物的虛偽表演,他內心是不想丁憂的。迫於形勢,中央和地方的各級領導幹部,不得不紛紛表態,請求張居正不要丁憂,而要繼續領導國家,行使權力。

火候差不多了,不能總忸怩作態了。於是,張居正在小皇帝兼乖學生下達了第三道奪情的諭旨後,終於表態說,他不回家奔喪,也不丁憂了。

可是,自己的親爹死了,作為長子,不奔喪、不守製,那怎麽說得過去呢?張居正苦思冥想,終於發明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詞:“在官守製”。意思也就是說,我張居正還是給亡父守製的,隻不過不是回家守製,而是邊繼續做官邊守製。為此,他請求二十七個月內不要工資,所有他具銜簽名的公文,都加“守製”二字;另外服裝上也要對此加以體現等等。

要我看,張居正的這個發明是有可取之處的。當然,他要是能夠先回家奔喪,再回來“守製”,就和我們現在的做法差不多了。何必非要辭官回家待上二十七個月呢?如果張居正真的是改革家,能夠把這個製度固定下來,而不是就隻能適用於他一個人,那或許可以稱得上是一大改革。可惜的是,張居正此舉,是權宜之計,他把這個東西當成了自己不丁憂的擋箭牌了。這就成問題了。

守製,顧名思義是回家守孝,本來就是和繼續做官相對應的一個概念;那你繼續當官,家也不回,甚至沒有在亡父的靈前扶棺一慟,怎麽硬說是守製了呢?不丁憂守製,已經很不近人情了,又硬說自己守製了,那就更讓人反感了。

揆諸人情,我估計,廣大幹部是很不理解的,也是很看不過去的。可是,迫於壓力,高級領導幹部都表態了,要張居正繼續工作;“議員”們也有類似的“提案”。是不是表態,如何表態,儼然是一次是否忠誠於張居正的站隊。不要說反對“奪情”,就是沉默,也是不被允許的。張居正的“組織部長”張瀚,堅持不表態,張居正立即勒令他卷鋪蓋回家。可見,對廣大幹部來說,不管內心的想法如何,都隻能順從張居正的意誌,因為形勢相當嚴峻、壓力確實很大。

但是,即便如此,當張居正不丁憂的表態正式公布以後,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流言四起。公開的抗議也終於出現了。

他們難道不怕?也不能說一點不怕,怎麽可能不怕呢?都是人啊,都是經過十年寒窗、激烈競爭,才有了今天的位置;父母的希望、老婆孩子的依靠,一旦站出來,可能瞬間就化為泡影了!所以我說,這些人,絕對是熱血男兒,他們忍不下去了!

第一個站出來抗議的是翰林院編修、張居正的門生、常州人吳中行。

吳中行中進士、修庶吉士,當了編修,屬於“儲相”之列,這個位置來之不易,前途光明;他不是“議員”,沒有言責,不是大臣,保持沉默也不會有什麽道義的責任。如果他再積極些、上躥下跳為張居正奪情奔走,那作為門生,吳中行的仕途官運一定很順遂了。

可是,吳中行站出來了。這天,他來到張居正家,拿出自己寫給皇帝的奏疏副本,請張居正過目。張居正一看,隻見吳中行寫道:“元輔夙夜在公,勤勞最久。謂父子相別十九年矣……”文章很長,簡短解說吧,吳中行大意是說,領導和他的父親十九年沒有見麵,如今老人家去世了,難道領導不應該回家看一眼嗎?哪怕是回家哭一聲,再回來上班,怎麽就不行呢?

“呈上去了嗎?”張居正愕然道。“不呈上去,不敢報告師相。”吳中行鎮靜地回答說。張居正內心一定是很惱怒的,但是,事已至此,他在吳中行麵前,就不好說什麽了。因為,從表麵上看,這個門生是替他在皇帝麵前說情的啊!

第二天,吳中行的同事,翰林院的檢討(比編修低一級)趙用賢也上疏了。他的意思和吳中行差不多,用語上似乎不太客氣,有譴責張居正的語氣。他說,張居正能夠以君臣之義效忠數年,怎麽就不能以父子之情少盡一日呢?他認為,無論如何,張居正應該回家奔喪,臨棺一哭,然後再回京繼續上班。

吳中行和趙用賢,都是進士及第後選庶吉士,畢業後留在翰林院工作的。倆人事前是不是商量過,不好考證了。

接下來,也就是趙用賢上疏的第二天,刑部兩個級別不高的幹部,副司長、張居正的同鄉艾穆,處長、浙江人沈思孝,倆人聯名上疏,抗議奪情,要求張居正丁憂守製。

刑部的這兩個幹部,就不像吳中行和趙用賢那麽善解人意了。他們對張居正大加譏諷、抨擊不說——比如他們說張居正欺君而媚閹;提出的要求也更加厲害:不能奪情,也不應該奪情。張居正要回家丁憂守製二十七個月才是。張居正原先防備的是高級領導幹部和“議員”,連打帶嚇的,高級幹部和“議員”倒基本上乖了;沒有想到中低級幹部裏麵出了問題。他們接二連三,密集上疏,其中,有自己的學生,還有老鄉!這個情況,張居正似乎估計不足。

看到這個局麵,張居正沒有別的,唯有憤怒。他怒不可遏,牙根癢癢。怎麽辦呢?如果任其發展下去,高級幹部就會動搖、“議員”們也會不好意思,不能不跟著提出同樣的要求。萬一出現了一股風,都替他張居正“說情”,非要皇帝收回奪情的成命,那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遇到難題,張居正還是按既定方針辦——找他的“黑老大”馮保商量。很可能是,張居正看到門生吳中行的上疏副本時,就和馮保溝通過,要馮保壓著——當時稱為“留中”,即參折或者上疏,留在內裏,不下發,不登報。接連的四人三疏,讓馮保給壓在禦案上不發。

但光留中不發是不行的。於是,張居正壓抑著滿腔怒氣,裝作悲傷的樣子,以討好的神情,來拜見自己的“黑老大”馮保,緊急研議對策。

必須嚴厲懲處!必須立即遏製住,不能任其蔓延!馮保和張居正,躲在密室,策劃著如何處理這場實質上是因為張居正不願意放棄權力而引發的政治風波。

從張居正以霹靂手段,斷然解除吏部尚書張瀚的職務這件事情已經可以看出,作為鐵腕人物,遇到反對勢力,乃至純粹是善意的提醒,他也會不論青紅皂白,隻是一味高壓。很顯然,對待這件事,他也不會稍有緩和。

張居正和馮保密謀的結論是:對公開站出來反對奪情的人,使用非常手段——廷杖!

廷杖是國朝的開國之君朱元璋的發明。這一招很損。有沒有錯,不需要審判,說打就可以打。而且是當眾打屁股。這對受到廷杖的人,是一種精神上的羞辱;肉體上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輕者重傷,重者當即斃命。朱元璋這個老農民很率直,他公開說,作為皇帝,他不與臣下爭是非,要爭意氣。說白了,是鹿是馬,無關緊要,關鍵是看到底誰說了算。所以對於他認為不聽話敢把鹿說成鹿的大臣,就當眾打屁股!他的不肖子孫沒有繼承乃祖的勤政,倒是把他的那套損招發揚了下來。不過後來的君主,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敢輕易使用這個手段的。

張居正作為大臣,本來應該是萬分痛恨並堅決反對使用這種非常手段的。可是,現在,他居然和太監馮保秘密策劃,要用這種非常手段,對待同僚,鎮壓反對者,平息政治風波!

在張居正和馮保密謀鎮壓的過程中,似乎是爆發前的短暫平靜。但是,了解張居正為人的人,都為吳中行他們四人捏了把汗。有道義責任的領導幹部,已經預料到事情不妙,急忙出麵緩頰。

禮部尚書馬自強率先為吳中行四人辯解。他來到張居正的府邸,當麵求情張居正,試圖阻止他對吳中行四人的懲罰。馬部長說了些什麽,我們就不去考證了。總之,史書上說馬部長說了一番話以後,張居正語塞。也是啊,迄今為止,擺在桌麵上的,是張居正要丁憂,皇帝不讓。那吳中行他們不就是替他張居正說話嗎?如果皇帝要懲罰他們,張居正不得出麵替他們說情嗎?何況,作為國家全體文官的代表,首相本來就有道義的責任,阻止皇帝懲罰僅僅是提出不同意見的幹部的。

那馬部長請求張居正出麵為吳中行他們說話,他能不語塞嗎?可是,馬部長高估了張居正的人品操守。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張居正在無言以對的情況下,一改往日的深沉矜持,也不再顧忌威嚴和風度,居然“撲通”一聲,跪在馬自強的麵前,口中還連聲說:“公饒我,公饒我!”馬部長吃驚之餘,也隻能慌忙告退了。

翰林院的院長(掌院學士)王錫爵也坐不住了。四個公開站出來抗議的人中,兩個是翰林院的幹部。王院長有道義的責任要替吳中行他們說話。可是,他擔心自己一個人在張居正麵前會碰釘子,於是,就會集了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幹部幾十人,集體到張居正家裏去請願。

門房通報了這個消息。張居正拒絕接見他們。怎麽辦?越是這樣,越說明事態嚴重了。於是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王院長索性帶著一大群人,徑直闖進張居正的府邸。張居正不得不出麵見見了。

“他們上疏,是為了元翁的事,萬萬不可處罰他們的。”王錫爵說。

“是皇上生氣了,聖怒不可測啊,我有什麽辦法呢?”張居正回答說,反正假話說慣了,已經習以為常。

事實是張居正生氣了,皇帝生不生氣其實根本不重要。皇帝雖然十五歲了,可是他對所發生的一切並不怎麽明了,一切都是張居正和馮保在操縱著。王院長對此也心知肚明。但是他不能說出來,隻能順著張居正的話說,“皇上生氣也是為了元翁的事,隻要元翁勸勸皇上,那皇上的氣也就消了。人所共知,皇上是很尊重元翁的意見的啊。”

這下,張居正又無言以對了。“撲通”一聲,張居正又跪在了王錫爵等眾人麵前,一邊大聲叫喊,“拿刀來,快給我拿刀來!”一邊做抹脖子的樣子,“皇上強留我不讓我回家奔喪;那幾個人又賣力趕我走,讓我怎麽辦呢?還不如殺了我吧!”

想得到嗎?堂堂的國家最高實權人物,突然露出了潑皮無賴相!王錫爵和眾人都大驚失色,不知所措。

“你來殺我吧!你來殺我吧!”張居正還在喊叫著,雙腿跪地,向王錫爵跟前挪動。

王錫爵是不是喊了聲“我的媽呀”,我已無從考證,反正史書上記載,看到這個場麵,王錫爵嚇得連忙逃出了張居正的府邸。

這下子,中央的幹部都徹底明白了,所謂奪情大戲,張居正本人正是幕後導演!此前他連篇累牘地請求所謂丁憂的報告,都是假的,虛偽的表演而已。毫無疑問,反對奪情的人受到懲罰,是不可避免的了。果然,廷杖四人的命令隨即就發布了。

可是,還是有人不甘心。他們還想設法挽回。

也是,過去,皇帝發布懲罰臣下的命令以後,每次都會有人站出來說話的,當時稱為“論救”。有時候,這等於給雙方一個台階,所以,論救成功的事例,很多。於是,翰林院的一幫書生,什麽李長春、沈懋學,總有七八個人吧,又紛紛上疏論救。

我估計,有關部門接到了馮保和張居正的指示,所有的論救報告,一律不得接收!結果,那些上疏根本報都報不上去。

沈懋學還不死心。他和張居正的兒子是同年,於是,火急火燎地給張居正的兒子寫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苦口婆心,試圖打動張居正,請他稍加寬容。一連寫了三封信,都石沉大海,沒有任何效果。沈懋學看不下去了,一氣之下,辭職回家了!

其實,幹部們越是這樣,就越堅定了張居正鐵腕鎮壓的決心。

萬曆五年九月二十四日,首都北京,陰雲密布,雷聲轟鳴。午門外,禦林軍環列廷中,圍成三圈,手持戈戟杖木,林林而立。長安街上,數以萬計的人群,或伸長了脖子向午門外張望;或竊竊私語,議論著、猜測著……

張居正的“黑老大”——馮保的下屬、司禮監太監數十人,手捧駕貼,呼嘯而來,先喝叫了一聲:“帶犯人上來——”禦林軍並公務人員,千百人應聲大喊,聲震天闋。吳中行等四人,已經在兩日前被錦衣衛逮捕,下了詔獄。此時被押送到場。

司禮監太監宣讀駕貼——也就是張居正和馮保以皇帝的名義發布的命令。太監不男不女尖尖的嗓音傳出很遠,人們聽清楚了:先杖吳中行、趙用賢,每人各六十。杖後發回原籍為民,永不敘用。

隻見吳中行、趙用賢被押著,趴在專用的條凳上,交右股於左腳之上。“打!”隨著一聲令下,“劈劈啪啪”的棍棒聲響了起來。六十棍打過,兩人已經昏死過去。錦衣衛校尉用布條把兩人拽出長安門,用門板抬走。

躺在門板上的吳中行已經氣絕。他的同鄉急忙帶醫生趕到,緊急搶救,才得蘇醒。趙用賢身體肥胖,被打後一塊塊巴掌大的肉潰落下來。等回到家裏,他的妻子把潰肉醃製起來,以留作刻骨銘心的紀念。

接下來,該輪到沈思孝和艾穆了。他們兩個更慘,各杖八十,發極邊充軍,永不得赦免。

四人的“待遇”還有區別,因為什麽呢?不難理解的。吳中行和趙用賢隻是說,張居正很勤政,為國操勞,公而忘私;但是自己十九年沒有見麵的父親死了,還是應該回家看看,哭上一聲,然後馬上回北京上班,繼續領導國家。而沈、艾兩人就不同,他們堅持認為,張居正應該丁憂守製,不應該也沒有理由奪情。那他們的“待遇”能一樣嗎?

可憐沈思孝、艾穆,年紀輕輕,遭受酷刑,還要發配極邊充軍,而且永遠不能赦免!八十大棒打過,兩人不省人事,又被戴上枷鎖,用門板抬進錦衣衛的詔獄。三天後,又被用門板抬出都門,發配充軍。一路上,血還在涔涔而下。

就在吳中行等四人受到廷杖的時候,奉命在一旁觀看的幹部隊伍中,有一個年輕人,隻見他發憤頓足,怒不可遏!他,就是剛剛進士及第還未分配工作、在刑部實習的觀政進士鄒元標。此時,他的懷中,正揣著抗議奪情的奏疏。鄒元標知道,自從吳中行這四人上疏以後,所有想再上疏的人,無論是論救他們四人的還是抗議的,都再也報不上去了。他想上疏,有關部門拒絕接收。

身在廷杖現場,恐怖的場麵,令人心驚肉跳。可是,憤怒的情緒使得鄒元標忘記了恐懼。當廷杖結束,文武百官散班以後,鄒元標急急忙忙追到一個太監,說有本要上奏,請他接收。

“不收!”小太監吃驚之餘,趾高氣揚,斬釘截鐵。

鄒元標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塞到小太監的手裏,說:“我是告假的本子,煩請收轉。”

也是,隻聽說過花錢免災的,哪有花錢買災的啊?小太監打消懷疑,以為鄒元標報來的,真是告假的報告,就收下來了。就這樣,鄒元標的上疏,呈達禦前。馮保拆開一看,不禁大吃一驚。什麽告假,是抗議奪情,彈劾張居正的!再看看內容,馮保很可能冒出一身冷汗。看來看去,馮保看明白了,鄒元標的中心思想是,連自己的父親死了都不奔喪的人,還是人嗎?像這樣的人,實在不堪再用!

鄒元標這個小子,真是膽大包天啊!這個時候居然敢上疏,而且文字之大膽,出人意料。他不再是要求張居正丁憂,而幹脆說,皇帝應該炒張居正魷魚了!為什麽要張居正回家賣紅薯呢?鄒元標的理由是,張居正這個人,心胸狹窄,私心自用;施政又打壓賢才,堵塞言路,實在太不像話了!這是其一。其二,張居正的親爹死了,他連奔喪都不願意,這樣的人,不是喪心,就是禽獸!怎麽可以讓他繼續表率百僚呢?

不僅攻擊張居正不遺餘力,鄒元標還對皇帝大加譏諷。他說,陛下為什麽要留張居正呢?說是因為你現在學尚未成,誌尚未定——這些其實是馮保和張居正替皇帝寫好的——那假如現在張居正死了,是不是陛下之學終不成、誌終不定呢?用現在的話說,這句話的意思是:離開張居正,難道皇帝你就活不了了?地球就不轉了?

最後,鄒元標還說,張居正是不是回家丁憂,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問題。如果後世攬權戀位者動輒援引張居正的惡劣先例,那不是遺禍萬年嗎?他言外之意甚至說,像張居正這樣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會不會有朝一日篡奪大位呢?

可以想像,鄒元標的這道上疏,會讓張居正多麽憤怒!

遺憾的是——站在張居正的角度,鄒元標剛剛中進士,實在抓不到他的把柄,連編造也不容易做到,不能像去年整那些已在官場經年的幹部那樣(以後專述)。所以,張居正對鄒元標恨之入骨,也隻能廷杖八十,發配極地充軍。鄒元標被打得死去活來,落下了終身殘疾。這個人在張居正死後,剛剛被平反召回,就不顧萬曆皇帝清算張居正的決定,替張居正評功擺好,實在是高風亮節,而且,再後來,也正是他領銜上疏,要求給張居正平反!這是後話。就因為張居正要不要回家奔喪的爭論,革職的革職、發配的發配,公開站出來抗議的幹部受到嚴厲鎮壓;甚至兩個熱血青年,也因此喪命。一時間,朝野沉默了。

過了十幾天,南京的一位朱“議員”,終於忍不下去了,他上疏為被廷杖的五君子鳴不平,結果又遭到開除的處分——奪職為民。

事情還沒有完。

當被廷杖、被殺害的“五君子”和兩青年血跡未幹,被撤職的“組織部長”張瀚、“議員”朱先生,因表示抗議而拂袖而去的翰林院修撰——這個職務是狀元或者榜眼的專利——沈懋學等還正在卷鋪蓋的時候,張居正就利用天上出現了彗星這個借口,對中央幹部進行了一次大清洗。凡是沒有表態堅決支持張居正不回家奔喪的,貶斥!也就是對這些人免職的免職,降職的降職,外調的外調。

一場震動朝野、鬧得沸沸揚揚的政治風波,在鐵腕鎮壓下,很快平息了!張居正自認為勝利了!

可是,他錯了。在廣大幹部群眾的眼裏,張居正是典型地發昏了。一時間,京城內外、朝野上下,議論紛紜,人心不服。自己的親爹死了,他連回家哭一聲也不幹。別人說工作永遠幹不完的,為國家效勞了這麽多年了,為父母之情耽誤幾天工作也應該的,所以還是回家哭一聲吧,快去快回就是了,這居然惹得張居正怒火萬丈!讓人不可思議啊!

引車賣漿者流會說:“張居正怎麽是這樣的人啊,自己的親爹死了,卻千方百計不想回家奔喪,真真讓人理解不了啊!”衣冠人物會說:“作為大臣,居然自己導演奪自己的情;居然操縱權柄廷杖同僚,揆諸曆史,真是聞所未聞,絕無僅有啊!”“如此看來,張居正其人,實在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會否窺視神器也未可知啊!”

解釋一句,所謂窺視神器,也就是奪皇位的意思。

老實說,上述的對話,是我個人根據記載的情形推測出來的。不過,請諸位不要懷疑,我是有充分根據的。

當是時,謠言四起,人心惶惶。長安街上,出現了無名揭帖,也叫謗書,相當於我們現在說的小字報或者說傳單吧,說張居正要造反,奪了大明的江山!

有一個餘姚的布衣,也就是平頭老百姓,正好在首都辦事或者旅遊,挺關心國家大事,給中央上書,大意是說,張居正這樣做,是很不合情理的,我們不要這樣的人領導國家了。結果被打了一百大板,押送回籍。

這個餘姚的布衣,他還算幸運的,畢竟,他是在首都,人多嘴雜,投鼠忌器,撿回一條命;而兩個在地方表示抗議的學生就倒黴透頂了,他們竟然因為表達對張居正做法的不滿而慘遭殺害(後麵專門談到)!

體製內的幹部們,要說對誰當領導還有推薦的權力的,可是,打壓太嚴酷,都不敢公開站出來說話了。但是,也不隻是沉默。翰林院的一個許翰林,後來也入閣拜相的,當時還在翰林院任職,在送別受到廷杖的兩個同事時,各贈送了他們一隻杯子。

贈給吳中行的是隻玉杯,杯上鐫詩一首:

斑斑者何?

卞生淚!

英英者何?

藺生氣!

追追琢琢永成器!

贈給趙用賢的是隻犀杯,杯上鐫詩一首:

文羊一角,

其理沈黝。

不惜刻心,

寧辭碎首?

黃河在中,

為君子壽!

還有,這一年的新科進士、鄒元標的同年、後來成為著名詩人的屠隆,目睹這一切,很不理解。他憑吊吳同學——也就是奔波幾百裏去見被發配的鄒元標的那個學生——的墳墓,揮筆寫下了詩一首,說張居正是“奸雄”,“天亡”之!

而被張居正嚴厲懲處的吳中行、鄒元標等人,本來都默默無聞,可是被廷杖以後,立即就被尊為“五君子”,聲名大振,婦幼敬仰。因為公開表示同情五君子、或者因為不表態支持張居正不奔喪等各種原因而被撤職、降職、外調的一大批幹部,不管過去表現如何,現在也都成為人們敬佩的對象。

這麽說吧,張居正在乃父死後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不得人心,一係列乖張舉措,導致其威信大跌!按照專家韋先生的話說,平息了這場政治風波,張居正也隻是“取得了表麵的勝利,而其實付出了沉重的政治和道義的代價,加深了潛在的危機”。

可以說,張居正死後受到清算時,到了人人拍手稱快的程度,與他在處理這場政治風波時固執己見、濫施酷刑有很大關係。所以,正如韋先生所說,奪情引發的這場風波,是張居正人生道路上帶有關鍵性的環節和轉折之一。平心而論,張居正大大的失策了。可是,張居正本人不這麽看!

也就是說,張居正從來沒有進行反思,更沒有覺得自己有錯兒!恰恰相反,他是從反麵吸取教訓的。為什麽會有人反對自己?是因為自己不夠強硬,鎮壓不夠殘酷;所以,以後遇到反對者甚至僅僅是善意的提醒者,隻要惹他不高興的,就要鐵腕打壓!唯有高壓,才是處理問題、平息風波的有效手段。

按照史書上的說法,這次事件以後,張居正越發自負,甚至說他神誌恍惚了,對人對事的處理,“務快己意”;對待有不同意見的人,就是一個思路:“以威權劫之,益無所顧忌”!

或許,這是所有專製獨裁者的通病吧,迷信權力,崇拜權力,沒有寬容、沒有妥協,因而其統治必然成為成為暴政!迷信權力的人,最怕的是什麽?不是法律,不是製度,不是道義,也不是人心,是怕失去權力。張居正在自己的父親死後,所作所為之所以如此不堪,如此令人匪夷所思,並不是像很多專家說的那樣,是為了他的所謂改革大業。

那就讓我來回答這個我自己在前文中給自己出過的題目。我要說的有兩點。

第一,從當時的策劃看,張居正和他的幕僚,在研究要不要丁憂守製的時候,所有的出發點和立論,都是權力兩個字。特別是,對失去權力後可能發生的不測後果的推斷,是張居正的幕僚,比如宋先生和李副部長提出應該或者不應該丁憂的基本立足點。這個,我就不再重複了。

第二,從反麵來推論。吳中行作為張居正的學生,僅僅是提出要張居正回家奔喪,然後立即回京的建議,這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嗎?前前後後也就是個把月的時間,而且後來的事實也證明,張居正回家一兩個月,大事還是要他來決斷的,怎麽就會對他推行所謂改革大業造成大的影響呢?他為什麽非要廷杖吳中行呢?說不通的。要真的是為了所謂的改革大業,按照吳中行的建議行事,不是更好嗎?

所以,張居正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太監密謀、公開場合虛偽表演,拒不回家奔喪,為達目的甚至不惜自貶人格尊嚴,不顧臉麵,醜態百出,令人不堪入目;後來又不顧人心向背,不分青紅皂白,悍然使用非常手段,都完全是他的權力崇拜心態所支配的。

不過,我還要聲明一句:客觀地看,張居正不丁憂守製——我指的是辭官回家守製二十七個月,雖然在當時確實是很不正常的,但是,從曆史的角度看,應該說不算什麽大問題,甚至還可以說,也許是個正確的選擇。

對張居正來說,執政當國的前五年,雖然也進行了整頓,也有改革措施,比如推出了考成法,但是較多的是人事布局的考量,有固位擅權的因素,恰恰是受到詬病的;真正可以稱得上改革的實際上就是一條鞭法,而這恰恰是在平息這場政治風波以後開始啟動的;其他的一些整頓成果,包括整頓驛遞、修治水利等,也多是在此事件以後實質性推進的。從當時的形勢分析,張居正丁憂二十七個月,是不是能夠回來,還不好說;即使能夠順利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是不是要從頭再來也未可知。

而且,張居正沒有因父喪而影響工作,他隻是在得到訃聞的一兩天停止批文件,此後一直在工作;拋開倫理道德及其他的因素不說,這樣的敬業精神,哪裏去找啊?政策和工作的連續性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也是很難得的。

以我這個事後諸葛亮看,張居正如果是成熟的政治家,如果他能夠為順利推行新政計,那他最好的辦法,是采納吳中行、趙用賢的建議,先回家奔喪,再回京繼續主持大局。畢竟,自己的親爹死了,作為兒子連回家看一眼都不幹,怎麽說得過去呢?下自在監獄裏待決的囚犯,上至高級領導幹部,誰還會從內心裏敬佩這樣的人呢?

如果張居正真的公而忘私,有改革的魄力,把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勁頭用在改革上,索性就改革這個丁憂製度:父母亡故,回家奔喪,然後就可以回到原崗位上班。那真就是他的大功勞了。

可惜的是,事實不是這樣。張居正不僅不采納善意的建言,反而悍然廷杖那些提出建言的人!張部長是自己人啊,僅僅因為不表態,就立即撤職,不容片刻遲緩?吳翰林是善意的建言啊,就悍然廷杖,趕回老家?吳同學是民間無名小卒啊,僅僅因為上書言事,就置於死地?幾個翰林院的翰林是書生,僅僅想論救同事,就貶謫?

權力是厲害,是可怕,但是,權力是雙刃劍,用得過度,最終會傷害到自己的!可是,張居正自視甚高,自以為很英明,政治風波平息了,如此棘手的難題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誌解決了,於是,他不暇自哀,越發飄飄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