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要給諸位講述的,是一起駭人聽聞的殺人事件。
不說說背景可能不大合適,所以先扯遠點說幾句。據我的研究——事先聲明,我不是曆史學家,隻是業餘研究:在張居正生活的時代,我們中國的文人中,已經開始出現了思想解放的跡象。總的說,在明代,除了朱元璋、張居正掌權的兩個時期,朝政相對比較寬大,學術相對比較自由,各種觀點、流派紛紛湧現,結社、出版、集會(主要是講學和研討會性質),似乎不大受當局的幹擾,大家都習以為常。
這麽說吧,到了張居正進入官場的時候,官方意識形態——被當權者為我所用閹割後的儒家名教聖訓——已受到普遍質疑甚至挑戰。其實,就連張居正本人,對儒家意識形態、對孔孟程朱那套說教,也未必心悅誠服。當然,為了做官,不得不死記硬背;為了權力,不得不天天捧為神聖。僅此而已。
但是,張居正當國,形勢大變。
張居正這個人,是權力崇拜者,作為一個文官,他是少有的文化專製主義者。對官方意識形態、名教聖訓,張居正內心可以不信,行動上可以背離,卻不允許別人公開說不信那一套啦,或者自己又創造什麽學說,並且按照這樣的學說對時政指手畫腳。他所要求的,是要用自己所理解的那套意識形態統一思想,不允許有不同聲音,更不允許有反對他的聲音存在。
這個國家最高實權人物,大權在握,他不光是說說的,是要付諸行動的。比如,他以皇帝的名義下令毀書院、禁講學,並削減府、縣學校的學生數量。總之,未雨綢繆也好、見微知著也罷,反正凡是在張居正看來有可能聚集輿論力量的,有可能議論時政、裁量公卿的,就是他打擊的對象。目的是加強對各個層次的知識分子的嚴厲約束,用高壓手段、國家機器的鎮壓功能,來鉗製思想言論,強迫知識分子就範!
可是這種情況下,偏偏就有人不聽、不服。何心隱就是一個代表人物。
要我說,何心隱這個人了不得!為什麽這麽說呢?他公開蔑視官方意識形態,說,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虛的,假的!要知道,當權者之所以把儒家學說當成官方意識形態,不是喜歡那幾個老頭子,而是看中了三綱五常這一套,偏偏何心隱公開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都是假的,這不把意識形態的筋骨給敲斷了嗎?
何心隱還公開蔑視權貴,不僅自己拒絕考進士、入官場,還不把當權者放在眼裏,曾經在家鄉組織抗拒縣領導亂攤派、增加農民負擔的活動,並因此差一點送了性命。更有甚者,何心隱對國家的政治體製也公開表示反對,他認為國家領導人應該由文人選舉產生,而不是私相授受。在這個方麵,誰要聯想到西方的聖哲柏拉圖,我看也很自然。
總之,他不僅公開倡導在當權者看來屬於異端邪說的東西,還付諸行動,組織團體,結社、講學,影響非常廣,名氣非常大。
以我的看法,何心隱有點社會主義思想,還帶點無政府主義、民主主義色彩。他反對貧富差距過大、反對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專製政體、反對控製人的思想言論;要民主(和西方早期的民主思想有相同的地方,比如有限選舉權)、要自由。
何心隱不僅公開呼籲,還有實際行動,算得上是狂放不羈的一個名流。顯然,他與文壇領袖王世貞,還不屬於一類人。應當說,何心隱是名副其實的持不同政見者,是體製外的反對派。
不用說,不僅在當局眼裏,就是在長期受到愚民政策愚弄的廣大幹部群眾心目中,何心隱也是個異類。所以,何當時就有“布衣狂禪”的雅號。
前麵說過,除張居正當國的十年外,總體說,明朝中後期朝政相對寬大(不然可能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人物了),何心隱在國中四處活動,在首都聚會講學,也沒有遇到什麽特別的麻煩。而且不少熱衷學術、喜歡講學的中央幹部,跟他還是朋友。
在何心隱的朋友中,不能不說到張居正的同鄉兼朋友耿先生。這個人也是進士出身,因為和張居正的關係比較好,此後也曾經官居要職,地位顯赫。要說,耿先生這個人還屬於學術上的保守派,可是他居然和當時最有名氣的“異端”思想家李贄和何心隱都是好朋友。老耿可能是一個仗義疏財、喜歡交朋友的人吧,要不,何心隱在首都期間,怎麽會經常住在耿先生的家裏呢?
於是,到耿先生家串門的張居正,就和何心隱見麵了。當然,這個時候,還是嚴嵩當國,張居正還是中層幹部,擔任著最高學府的副校長——國子監司業。
奇怪的是,張居正和何心隱兩個人見麵,很不愉快。何心隱對張居正很不客氣,說你在太學(漢代的最高學府稱太學,所以何心隱有此說法),知道太學之道乎?如果用現在的話說,意思好像是說,你在大學當領導,那你明白該怎樣辦大學嗎?張居正是城府很深、自視甚高的人。他在何心隱麵前,擺出當官的架子,顯得很威嚴(也可能正因為如此,何心隱見到他就反感,才那樣不客氣說話)。聽了何心隱的話,張居正以極其嚴厲的目光緊緊盯住何心隱,即所謂“目攝之”,冷冷地說:“聽說你時時想著要飛到天上去?我看,你飛不起來!”何心隱何其狂妄的一個人,聽到張居正這樣說,竟然“舍然若喪”!他很是悲壯地對耿先生說,我看,張居正這個人厲害!他日必當國,當國必殺我!
正史是這麽記載的。
難道,何心隱第一次見到張居正,就預見到了殺機?雖然正史記載,言之鑿鑿,我還是覺得是後來的人為了說明何心隱這個人不簡單而編造的,或者說得稍微緩和些,猜測的。不過,何心隱感覺到張居正這個人不一般,挺狠,倒有可能。不管怎麽說吧,反正何心隱和張居正第一次見麵的十三年後,張居正果然已經當國執政,成為國家最高實權人物。
何心隱呢,還是那樣狂放不羈,還是那樣到處鼓吹他的“異端邪說”,還是那樣喜歡對當政者說三道四。張居正則忙於鞏固地位,收拾政敵,打壓體製內的反對派;忙於他的新政,隻爭朝夕,推動已經鏽跡斑斑的國家機器正常甚至高速運轉起來。
也可以理解為,他暫時還顧不上何心隱?當然,打擊的信號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出,中央的指示發了,領導的講話強調了,就是禁止講學;禁止創辦書院——其實就是私立大學兼民間“議會”。不知道是何心隱太狂妄了,還是有錯覺,反正他不收斂,不屈服,我行我素。
說何心隱狂妄,不難理解;那說有錯覺,是怎麽回事呢?我分析,關鍵還是地方和中央有關部門,對禁止講學、毀壞書院的政策領會不深、不透,執行起來也不那麽有力。也是,好多年了,辦書院、聚會講學,大家都認為挺好,當年,連嚴嵩、徐階這樣的當國者,都是熱衷講學的,也沒有看到出什麽亂子啊?怎麽現在突然間就不允許了呢?所以,有的半心半意應付了事,有的陽奉陰違光說不辦,大概有那麽一兩年,毀書院、禁講學這個政策,執行得並不理想。這樣,會不會給何心隱一個錯覺,就是政府或許隻是說說罷了,動真格的,不那麽容易吧!
可是,張居正做事,是不允許半心半意的,到了萬曆七年初,更為嚴厲的政策和相應的處罰措施,終於又出台了。這次,張居正的要求很明確,對書院,必須斬草除根,使其不能死灰複燃;對講學,必須嚴格禁止。
這一次,地方不敢稍有遲疑和鬆懈了,不然,那是要摘帽子的,甚至,還可能遭到嚴厲打擊。
書院,毀了;講學,禁了;人,不管是山長、教授還是生徒,都趕跑了,就連財產、田地,也都沒收了。
何心隱怕了嗎?似乎沒有。他不是怕了,而是受不了了!哪有這樣幹的啊?張居正也太過分了吧?你一個讀書人出身的領導人,怎麽這麽恨讀書人呢?怎麽可以如此跟讀書人過不去呢?官場中人不太敢說話,那何心隱不說話不行了。他非要和張居正叫板不可。
於是,何心隱寫了一篇相當於大字報性質的文章,論述書院之不當毀,講學之不能禁。他還宣布,自己要到北京上訪,和張居正當麵辯論。何心隱不光是說說,批評領導人——用現在的話說——太“左”,太專製,太霸道,太沒水平,太沒腦子,還以實際行動表示抗議:新創辦了一座書院,繼續公開聚眾講學。
張居正也是膽大包天的人。他怕什麽?誰敢跟他叫板?國家最高領導人——皇帝,在張居正的訓導下,乖乖地挺聽話,時常還要想方設法討好他;同僚,都是他的奴隸一般;其他的高級領導幹部,無論中央和地方的,都是他精心培養、提拔的。至於反對他的人,殺的殺,關的關,流放的流放,炒魷魚的炒魷魚,收拾得已經差不多了。
況且,那個時候也不存在國際壓力,像當年的索爾仁尼琴啦,曼德拉啦,金大中啦,還有昂山素季啦等等,動輒國際社會就為之呼籲一番,甚至製裁一下,讓恨這些人入骨的本國領導人投鼠忌器,不敢造次。那時候也不存在這個因素,獨裁的、有魄力的領導人,差不多可以為所欲為的了。
既然別的辦法封不住這個狂人的口,那就隻好開殺戒了!張居正一定是這麽想的。他是不是把自己的想法明確說出來了,我是不敢斷定的。
在何心隱預見到——如果真有預見的話——張居正會殺他的二十年以後,也就是萬曆七年,張居正以皇帝的名義在全國毀書院、禁講學的命令下達後,持不同政見者何心隱被逮捕了。逮捕何心隱的命令,是張居正下達給湖北巡撫陳先生的。這個時候,何心隱正在湖北孝感聚眾講學。
何心隱當然明白,這個時期是非常時期,張居正毀書院、禁講學、打擊反對派的決心很大,信心很足,風聲很緊,形勢很嚴峻。對追求獨立自由的人士來說,這個時期完全可以說是風聲鶴唳,黑雲壓城城欲摧。可越是形勢嚴峻,何心隱越是活躍。他從祁門到南安,從南安到湖北,馬不停蹄,講學不止,對當局的文化專製政策的抨擊,也越發起勁兒。
到孝感講學,那顯然是故意給張居正示威了。在溜須拍馬盛行的年代,何心隱敢這樣做,應該說,他絕對是有膽識的人,是難能可貴的,值得敬佩的。通緝何心隱的布告,到處張貼。羅織的罪名,也挺嚇人。按照現在的說法,那些布告的內容估計都是相當於諸如反黨反社會主義,還可能有煽動推翻政府之類。
老百姓並不認識何心隱;但是,大家都覺得當局給何心隱羅織的罪名太牽強附會,太不像話。據知情人記載,當列有何心隱的所謂罪狀的布告張貼出去以後,大家異口同聲,說純粹是胡說八道,純粹是誣陷好人!有的甚至捶胸頓足,長籲短歎,不忍再看下去了!
可是,老百姓也隻能發發牢騷,如果你氣量小因此被氣死,那也是活該!反正國家的任何事情,老百姓說了是不算的。所謂人心向背,那也隻是說說罷了。權力,隻有權力才是值得畏懼的。對當權者來說,他們最怕的,是丟掉權力;隻要權力在手,何懼之有?老百姓不是議論紛紛嗎?那就是要看看,到底誰說了算!
所以,不僅要逮捕何心隱,還要永遠封了他的口。或者說,當權者要逮捕、殺害何心隱的決斷,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或許,是更加堅定了。
恰在這個時候,湖北的領導調整了。為什麽調整,我說不好,反正調整了;而新來的一把手王先生,對張居正更加效忠,領會意圖更加完整準確。另一方麵,既然王先生的後台很硬,那他膽子也就格外大。
於是,這個剛剛上任的領導,就決定趕快把何心隱處理掉。
何心隱是名流,要殺他,總要有點借口,最好能有口供。這樣對輿論也好有個交代。於是,王先生就審訊何心隱。與後來我們了解的不少有名的非暴力持不同政見者一樣,何心隱也是不會承認自己有罪的。不但不承認有罪,他還要大聲說,當局逮捕他,這才是犯罪!
“不動大刑,量你不招!”這句話諸位耳熟能詳。估計這話,一定也給何心隱說過。簡單說吧,當局嚴刑拷打,何心隱寧死不屈。最後,湖北的“一把手”王先生可能威脅何心隱說,你要這樣的話,那別怪我不客氣,我就送你見閻王!
“哈哈!”何心隱大笑,“就你?”他輕蔑地說,“你敢殺我?”王先生被激怒了,“你以為我說了玩兒的嗎?”“你不敢殺我!”何心隱堅持說,但是,他話鋒一轉,說,“殺我者,張居正也!”王先生什麽反應,我們無從知曉了。不過他殺何心隱的底氣一定更足了。
能夠有口供當然更好,真沒有口供,也無所謂!無非換個法子罷了。這個特能領會領導意圖的王先生,於是交代了那些獄警,讓他們完成一項光榮任務——棍棒和沙袋伺候!所謂打壓,還真是名副其實。棍棒打,沙袋壓,轉眼間,何心隱就嗚呼哀哉!
死了,也就死了。誰也不敢追究幕後指使者,甚至,提出這個要求也是危險的。然而,顛倒是非,不吝殺人者,即使不受到現實的懲罰,也必然受到曆史的審判。殺何心隱,確是張居正的一大失著!
專家韋先生對張居正評價很高,他站在張居正的立場上評論說,對何心隱這樣的人,“本不必采取斷然殺害的辦法來消除其影響”,實際上,“殺害了何心隱,並不可能鏟除其思想影響,相反,卻使其名聲更高,甚至成為一部分人的偶像,博取得很大的同情。”他還說,“(張)居正此舉,四百餘年來一直受到批評,可說其所得遠未償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