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新聞:這個國家要彈劾總統、那個國家國會通過了對政府的不信任案,又或者有的國家議會要求罷免某個重要人物的重要職務。

其實,這樣的情況,在明代的中國,也是很常見的。除了皇帝,任何一個政務官,似乎都難免要經受這樣的考驗。當然,結局如何,那真要聽天由命了。

遇到張居正這樣的領導人,彈劾他的“議員”們的日子,就相當不好過了。現在,我就給諸位講述這樣的一個故事。

事情要從隆慶五年,也就是張居正全麵執政一年前說起。

這一年,內閣的“二把手”張居正,當了一次會試(即錄取進士的考試)的主考官,這一年登第的進士中,有一個叫劉台的江西人。他的試卷,是張居正親自閱判的,結果,劉台中了二甲第四名。按照當時的規矩,劉台就成了張居正名副其實的門生。

張居正對自己的人,是很關照的。所以門生劉台就被分配到刑部當主事,隨後又根據張居正的組織調整方案,轉任都察院禦史,也就是所謂的“言官”。因為言官的職責更多的是監督政府,與現代法治國家的議員角色更接近,故我稱之為“議員”。

劉台當上“議員”後不久,在萬曆三年,張居正又安排他巡按遼東。

巡按是什麽職務呢?說起來很有意思。明朝有一套政治設計的原則,叫強幹弱枝、小大相維。所謂強幹弱枝,簡單說就是中央集權,弱化地方。從權力配置上說,權力集中在中央,地方差不多就是中央的派出機構性質。從幹部使用上,中央的幹部,比如一個司長,甚至一個六、七品的小官,就可以派到省裏當“一把手”,派去巡視地方的七品“議員”,甚至可以淩駕於地方一品大員之上。

所謂小大相維,簡單說就是小官和大官相互製約,小官也可以管大官。比如,七品的“議員”,政治地位很高,和部長平起平坐的,沒有對口監察六部的“議員”——給事中的簽字,部長的命令是無效的。內閣首相也怕七品的“議員”,他們彈劾起首相來,一點也不留情麵的。又比如,七品的巡按禦史,到地方就可以監督省裏的“一把手”,省裏的幹部都怕他,甚至把他當作上級看待。巡按,顧名思義是中央派到地方巡視、監察的官。所謂的欽差大臣(嚴格說是欽差小臣)是也。不僅監察地方幹部是不是貪汙腐敗,還可以檢查地方各級政府是不是貫徹中央政令,行政、司法是不是有毛病。簡單說吧,巡按級別很低,但權力很大;名雖為監察,實則無所不管。他們或者巡視一番就離開,或者常駐一個地方一兩年,非常靈活機動。

巡按的選任,也有一套原則的。當時的說法是:“巡按專用少年新進”。就是專門選用剛剛進入官場的年輕人。為什麽選用少年新進呢?少年新進四個字,意味深長。“少年”的性情一定勇於任事,而“新進”之人初入仕途,必無官場瞻徇習氣。換言之,他們初生牛犢不怕虎,敢作敢為,幹這個最合適。上述這些原則,就相當於英國的不成文“憲法”,張居正無論是不是喜歡,也不好不遵守的。所以,年輕氣盛、躊躇滿誌的劉台,就被派往遼東當巡按禦史。或許,這是張居正故意點名的,因為劉台是他的門生,而遼東的領導張先生,是他的嫡係親信,甚至比戚繼光和張居正的關係,還要親密。要劉台這個門生去遼東,自己人監察自己人,有事好商量吧!

可是,張居正想錯了。或許,按照一般人的理解,是劉台劉“議員”想錯了。也是,派到老師的心腹那裏去檢查工作,最好的辦法,就是“五字方針”:吃、喝、玩、樂、拿。結果一定是你好我好他好,皆大歡喜,何樂不為?當然,前提是這個人學會了昧良心,或者,良知已然泯滅。

如果劉台是個小綿羊式的人物;或者劉台是官場老油條,那他或許會采行那樣的“五字方針”。如果劉台真的采行這樣的“五字方針”,那他的命運,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了。可是,劉台畢竟是少年新進;而少年新進,確實較少官場上的瞻徇之氣。

不特如此。我推測,劉台這個人,責任心很強,卻不太能夠領會領導意圖。為什麽這麽說呢?當然是從劉台的表現上看出來的。或許劉台認為,自己的老師兼監督對象兼國家最高實權人物既然把他派到遼東來巡視,那總不能無所事事吧,總要幹出點成績才好吧?這樣也好讓別人看看,張居正的學生,就是不一般!或者讓自己的老師看看,劉台這個門生,不錯!

還有一種可能,劉台對張居正的執政風格、為人處世,不那麽認同,社會上對張居正的種種議論——比如說張居正太跋扈太虛偽,邊帥們不少給張居正賄賂,他倒是很有同感,至少半信半疑。那他到遼東來,就要認認真真查一查,看看是不是那麽回事。

反正,無論上述哪種情形,張居正都不會高興的。也不管到底是什麽原因,總之,劉台到了遼東,很認真,很負責任。到什麽程度呢?遼東的“一把手”張先生知道張居正派他的門生來了,挺欣喜,沒成想劉台較起真兒來了,搞得這個封疆大吏兼軍事首腦、遼東的“一把手”非常緊張,正史記載的說法是“日夜惴惴不安”,不得不偷偷派人暗地裏監視劉台行蹤。

顯然,劉台這樣做,就和領導派他來的初衷背道而馳了。張居正一定多多少少知道些情況的,也一定不太高興。但是,不高興歸不高興,他總不能說,子畏(劉台的字),你能不能不那麽認真,責任感能不能不那麽強,能不能吃喝玩樂得了!張居正什麽身份?他對幹部的要求,擺在桌麵上的,就是要認真,要有責任感啊!所以他不好這麽說的。那就隻能暫時隱忍吧。

終於,劉台工作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失誤。

遼東是與後來的滿清對峙的前線,打仗是家常便飯。可是,帝國的軍隊很腐敗,戰鬥力很差,打次真正的勝仗不容易(往往捏造,甚至砍當地老百姓的頭,冒領軍功)。劉台在遼東巡視,國朝的軍隊打了個小小的勝仗,他就把這個消息先於遼東的“一把手”張先生向中央報告了。

說起來,這不是什麽大事。本來,劉台是巡按,監察官;遼東的“一把手”叫巡撫,也是由監察官轉變來的,甚至,照例都還兼任都察院的副院長之銜。張居正自己也承認,巡按和巡撫,往往職權劃分不清楚,彼此越權的事情,經常發生。劉台先於張先生向中央報捷,出於理解上的不同,至多,也僅僅是手續上小小的失誤。

可是,張居正很不高興。如果聯係到劉台到遼東的表現,就很容易知道張居正何以對這樣一件小事大動幹戈了。既然劉台不能領會領導意圖——或許他不認為張居正是領導,就僅僅是他的監督對象?那就不能不給他點教訓了。於是,張居正以皇帝的名義,公開給劉台嚴旨切責,也叫嚴旨申斥。什麽意思呢?似乎相當於今天的通報批評?或者比通報批評更嚴厲些。受到這種處分的人,就會顏麵盡失、灰頭土臉,工作就不好幹了。

估計劉台不會服氣,也多少有些不解,因為不解,可能更加不服氣。或許劉台明察暗訪的情況,讓他內心充滿矛盾和痛苦——原來,整天要求別人廉潔從政的最高實權人物,是這樣不堪啊!這些加到一起,年輕氣盛的劉“議員”,怎麽可能不痛苦呢?而麵對關照過並且一定還會繼續關照自己的老師,作為學生,該怎麽辦呢?

恰在這個時候,中央又發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說不大,是因為這樣的事情非常普遍,要不是張居正當國,根本就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說不小,是因為四位“議員”因此被一舉收拾了。一舉搞掉四位“議員”,確實是件大事了。這件事,是有一個叫傅應禎的“議員”惹起的。

說起來,傅“議員”也可以說是張居正的學生,是一個非常正派的人。他年紀輕輕,責任感很強,借給皇帝提意見的名義,含沙射影地批評了張居正。中心思想是皇帝對民間疾苦不聞不問,乃是“失德”;又暗指張居正鉗製言路,喜歡吹捧諂媚,為政操切嚴苛。

張居正擅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幹部群眾敢公開指責皇帝,但是不敢公開批評張居正。劉台最強烈的感受,恐怕就是這一點了。

這個傅“議員”是劉台的同鄉兼同年。事後看,他們的見解和性格都很相通。估計他們的關係也是不錯的。傅“議員”提“議案”前是不是知會過遠在遼東的劉台,不得而知;但是劉台從報紙上完全可以看到傅“議員”的議案的,估計他會擊掌讚同的。

張居正讀了弟子兼“議員”的議案,勃然大怒。他還擔心,是不是背後有一股反對自己的勢力呢?於是,傅“議員”被逮捕入獄,窮治黨與,遭受嚴刑拷打,傅“議員”堅貞不屈,幾乎喪命。還有三位“議員”,挺夠意思的,到監獄探望同僚。沒有想到,這個事情讓張居正知道了,怒氣衝衝,打發他們回家賣“紅薯”去了。

小皇帝還要求給予傅“議員”廷杖——就是在朝會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打屁股——的處罰。估計這是張居正的“老大”、太監馮保的意思。但是,傅“議員”畢竟是針對皇帝提意見的,“罪名”是所謂“訕君”,而作為首相,按照慣例,凡是對因為批評皇帝受到處罰的“議員”,就要出麵論救。

張居正雖然怒不可遏,也隻能言不由衷地說,若論其罪(其實何罪之有),死有餘辜,但是作為君主,要行仁政不是嗎?廷杖,就免了吧;革職為民、禁錮終生就完了。這樣的話,其他的人也得掂量掂量了,估計也不會有人再敢多嘴了。

給皇帝提意見,很常見;因此而抓到監獄裏嚴刑拷打,不多見——後來的萬曆皇帝所遭受的批評可以說連篇累牘,一般大臣如果不是硬和皇帝過不去,是不會受到任何處分的。去探視一下同僚就被開除,這種事在有明一朝差不多算得上絕無僅有了。當然,人們心知肚明,這一切,不是因為批評了皇帝,而是暗中指責了張居正。

遠在遼東的劉台,從報紙上和朋友的信函中,了解到這個情況,真是五內俱焚,痛不欲生!他對自己的老師,從感激到失望,從失望到怨恨。估計這個春節,他是過得很不好的。遼東的天氣很寒冷,但是,比不過年輕“議員”劉台的心裏更寒!萬曆四年的春節,劉台是在嚴寒的遼東度過的。

夜,深了。搖曳的燈光下,年輕“議員”劉台,伏案奮筆疾書。一個人影閃過,伸長脖子偷窺了一眼,就慌慌張張向遼東的“一把手”張先生報告。“看得清楚?”張先生很緊張,追問說。“清清楚楚,”被派去監視劉台的特務肯定地說,“是有一個‘張’字。”張先生渾身冒出冷汗,茫然若失。抓耳撓腮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快準備,快通報,我要謁見劉禦史。

張先生何以如此緊張呢?他自己再清楚不過:他的賬上,問題不少,辮子挺多。而劉台又鐵麵無私,公事公辦,他本來一直就惴惴不安,又聽說劉台在寫參折,參折上有一個“張”字,那他能不緊張嗎?

遼東的“一把手”既然要謁見劉台,那他一定思忖好了,放下身段,卑躬屈膝,求情告饒。“哼哼,”劉台見這個省級軍政首腦一副奴顏,頗是反感,不禁冷笑,不屑地說:“豺狼當道,安問狐狸?”張先生一愣。“明人不做暗事,”劉台正色道,“劉某要彈劾的,是張居正,豈願與你論是非?”

張先生聽到劉台當麵叱責自己是狐狸,牙根恨得癢癢;可是,又聽到劉台彈劾的是張居正,不免又暗自慶幸,長出了口氣。“這個……”張先生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位張先生是張居正的心腹,劉台是張居正的門生,如果不說句勸解的話,似乎道義上說不過去。可能他勸了句,學生彈劾老師,這個可是聞所未聞的事啊,是不是慎重考慮考慮啊?“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劉台義形於色,“終歸不能因為老師對劉某有舉薦之恩這樣的私情,而忘記了國家大義!”

就這樣,劉台寫成了長達五千字的參折,指名道姓,彈劾張居正。為了表示開誠布公,他還把參折的副本,寄給了張居正。

真是晴天霹靂!張居正剛說過,嚴厲懲處傅“議員”,會產生震懾作用的,但僅僅過了一個月,言猶在耳,不怕死的就又衝上來了!定睛一看,這個衝上來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門生!

再看看劉台的指控,不說字字是實,至少不是捕風捉影,除了政見方麵的內容或可討論,其他諸如以權謀私、鉗製言路、排斥異己、擅權專斷等等,可謂曆曆有據,一針見血,直搗軟肋!比如,劉台指出,張居正上台不幾年,他的老家就富甲全楚,府邸就營建得豪華無比,這些錢,哪裏來的?他進而揭露說,張居正貪汙受賄,不在文臣,而在武將;不在中央,而在邊防!劉台是巡視邊防的監察官,他這樣說,對張居正的威信、名譽,無疑非常具有殺傷力。劉台還感慨係之地說,問題還不僅僅是張居正擅權專斷、以權謀私等等,關鍵還在於,現在,批評皇帝易,批評大臣難!言者之禍益烈,大臣之惡日滋!長此以往,則國將不國矣!

這倒挺符合現代政治學的一個原理:不受監督的權力必然腐敗。

閑話打住,請諸位想想看,張居正看到這樣的參折,怎麽受得了呢?這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自己的門生,指名道姓,不留情麵,公開彈劾,全麵揭批,露骨攻擊,真是史無前例,絕無僅有!難怪張居正看到劉台的參折,立即麵見小皇帝,渾身顫抖,淚如雨下!

“劉台是因為,”張居正想好了措辭,激動地對他的乖學生萬曆小皇帝說,“是因為他主使傅應禎訕君,現在看到傅應禎被發配,到監獄看傅應禎的三禦史也被開除,驚恐不定,怕將來會被發現受到追究,於是就以這樣的辦法,來掩蓋自己,同時博得一個直臣的名聲,讓朝廷不好輕易動他。這,就是劉台之所以要誹謗我的原因所在。”

張居正的意思是說,他自己沒有問題的;那沒有問題為什麽劉台要攻擊他呢?是因為劉台自己有問題,他害怕問題暴露,才先發製人,這樣做的。當然,這是張居正為自己找的借口。

“可是,”張居正繼續說,“國朝二百餘年,並未有門生排陷師長的,而今有之,真令人痛心疾首!我還有何顏麵再繼續幹下去呢?隻能辭職以謝門生劉台了!”說著,張居正哽咽起來。可能是越想越覺得難過,張居正索性就伏地痛哭流涕,不肯起身!

小皇帝兼乖學生見狀,有點不知所措。他心目中的張老師,一向是威嚴、冷峻的,如此可憐巴巴、委屈萬分的樣子,真是出乎意料。估計是張居正的“老大”馮保在小皇帝耳邊囑咐了幾句,小皇帝兼乖學生於是走下禦座,親手扶起張居正,安慰說:“先生請起,我為先生逮治劉台,把他關起來,以慰先生。”

其實,張居正不是怕皇帝和皇帝他媽,他說這些話,主要目的是為自己辯白,讓輿論不要一邊倒。因為,張居正所擔憂的是,劉台這小子參折寫得太實,曆曆有據,言人所不敢言,自己麵子掛不住,威信受損害,更重要的是,不做應對的話,這會不會引發其他人效尤,群起而攻之呢?

如果這樣的彈劾是對徐階或者高拱的,無論是捕風捉影甚至是純粹的誣陷,那彈劾也就彈劾了,至多,找機會給這個誣陷自己的“議員”外調。可是,張居正不同,他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在小皇帝麵前做了辯白以後,他連續三次提出書麵辭職。說起來,遭到彈劾後提出辭職,是慣例,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連續三次,無論皇帝怎麽勸慰,似乎都不能使他回心轉意。

大家都看到了,劉“議員”彈劾最高實權人物,人家要撂挑子了!如果加上當麵口頭向皇帝提出要辭職以謝劉台,一共四次提出辭職,就更有點耐人尋味了。

難道張居正真的不想幹了嗎?當然不是,絕對不是!他是做給輿論看的,更重要的是,要施加壓力,讓小皇帝和他媽,以及廣大幹部群眾感到,彈劾張居正,不是那麽容易收場的。

正常情況下,“議員”因為彈劾高級領導幹部而受到嚴厲懲罰的,不多。可是,張居正不能容忍。不過,他要想直接下令懲罰劉台,有點不太名正言順,畢竟,他是當事人,要裝裝樣子。那他就隻好擺出這樣的架勢:不嚴厲懲罰劉台,這事兒是過不去的。

於是,錦衣衛奉欽命,快馬加鞭趕往遼東,將劉台披枷帶銬,械解京師,投入錦衣衛詔獄——如果有人不明白詔獄為何,或許聯想到現在的秦城監獄,就大概可以明白了,總之是欽定要犯住的地方。

當然,那個時候在詔獄可不僅僅是住著,當年海瑞痛罵皇帝下了詔獄,因為首相徐階的維護,沒有吃多少苦;如今劉台是因為冒犯了首相,沒有人敢維護他,諂媚的人還想討好張居正,那劉“議員”的日子就難過了。嚴刑拷打,追究幕後主使,搞得風聲鶴唳。

其實哪裏有幕後主使,無非是找個借口動大刑而已,不然憑什麽拷打人家依法履行職責的“議員”呢?可是,劉“議員”大義凜然,不僅不承認自己有錯誤,對張居正的抨擊更加激烈,說我作為“議員”,監督政府首腦是法定的職權,這樣對待我,本身就恰恰說明張居正其人太不像話了!有種的話他就和我當麵辯論,看看我說的哪件事不屬實?如果不屬實,我願意承當誣陷罪,如果屬實,那就該治張居正的罪!大約諸如此類吧,表現挺硬氣。

管詔獄的領導是誰啊?張居正的“黑老大”、大太監馮保的幹兒子——徐爵,可以想像了,劉“議員”的苦頭算是吃盡了。當時,朝野上下,議論紛紜,都替劉台捏了把汗。可是一個月前因為到監獄探望傅“議員”的三個同僚,居然遭到開除公職的處分,如果探望劉台,那還不知道要受到怎麽樣的報複呢,所以廣大幹部群眾也隻能默默替劉“議員”擔憂、祈禱而已。

倒是劉台,慨然自若,根本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或許劉台根本就沒有想到過會死。也是,有明一代,因為彈劾高級領導幹部而被殺頭的,有過極少的先例,那就是嚴嵩當國時代的楊繼盛和楊煉。不過也費了老勁了,經過好幾年,利用一個偶然的機會、運用非常手段,才達到目的。而且,這件事對嚴嵩父子的傷害很大,最後他們父子下場悲慘,和殺二楊引起的民憤直接相關。也就是說,因為彈劾張居正,就要殺劉台的頭,於法無據,於情不通,恐怕不那麽容易的。

確實如此。詔獄當局沒有辦法,最後打報告,提出給予劉台“廷仗遣戍”的處理。報告打上去了,張居正牙根都咬碎了,可是還得出麵為劉台“求情”。為什麽呢?道理很簡單。

一個月前傅“議員”批評皇帝,張居正作為首相按照慣例請求免於廷杖;

現在劉“議員”因為批評首相,如果給他廷杖而張居正不出麵“求情”,道理上說不過去的,所以他說,如果給劉台廷杖,那人家就會說我張某人愛君父不如愛己,還是免了吧。

結果,劉台受到的,是削籍為民的處分,也可以理解為近似於現在的開除公職。吃盡苦頭的劉台,不是灰頭土臉,而是理直氣壯地回到了自己的江西老家。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張居正其人,似乎勉強算得上一個正人君子吧?不幸的是,張居正的心胸實在是很狹窄,報複心實在是太強烈。他是不允許劉台還能“自由”地過平民生活的!於是,一大幫人開始行動了。好好查一查,劉台這個人有沒有什麽把柄!

劉台,少年新進,耿直無私,實在查不出來有貪汙受賄的問題。那也得想辦法!不然怎麽解領導心頭之恨呢?那就隻能捏造和誣告了。於是,遼東的“一把手”張先生就給中央舉報了,說劉台在遼東,貪汙了一萬兩銀子!

劉台在遼東貪汙一萬兩銀子?誰會相信呢?他一個巡視工作的監察人員,又不管賬,怎麽可能貪汙呢?所以這個遼東的軍政首腦不得不羞羞答答地承認說,他沒有證據,聽說有這回事。可能考慮到張先生挺會算賬吧,張居正立即提拔他到中央當了戶部的部長(不要誤解,那個時候省裏的“一把手”和中央的部長不可同日而語,一個司長甚至處長到省裏當“一把手”很常見的)。

遼東軍政首腦張先生舉報劉台貪汙,有點太牽強附會,張居正覺得還不夠,他命令江西省的領導,務必要下點功夫,盡快拿出“證據”。江西的“一把手”陳先生,人品似乎不怎麽樣。但他對張居正的意圖領會得挺準。於是,他對下屬、一個七品小官陳先生說:“了此獄,政府乃以巡撫處公。”

什麽意思呢?顯然,這個江西的“一把手”明明白白地知道,張居正的目的是要把劉台關進監獄,苦於沒有罪名。隻要能夠羅織罪名把劉台關起來了,那麽必定會有大回報的!所以他對一個還是七品官的工作人員說,隻要能夠把劉台搞進監獄,張居正就可以提拔你當省裏的“一把手”!

張居正的激勵機製還挺管用,一大幫人,北京、遼東、江西,忙忙乎乎好長時間,給中央打了報告,說劉台“合門濟惡,滅宗害民”!這個江西的“一把手”陳先生也有本事,可以把好人說成壞蛋,張居正就提拔他到都察院(“議會”)當了院長(“議長”)。

其實這些個誣告栽贓,實在太小兒科,情理不順,邏輯不通,沒有人會相信的。可法庭相信就行了!反正法庭是聽領導的,領導說有問題,那法庭還能說證據不足,無罪釋放嗎?

劉台的父親、兄弟,也都被抓了起來,嚴刑拷打,然後充軍到煙障之地;劉台本人也遭受酷刑,“苦楚萬狀”,發配廣西潯州。

可是,張居正還是念念不忘他的這個有出息的學生,當他病重的時候,又咬牙切齒地說他死不瞑目!因為,連嚴嵩也沒有過的待遇,讓他攤上了——門生彈劾老師!

而遠在貴州的劉台,突然間就“暴卒”了,衣服、棺材全無,淒涼萬分!有專家悲歎說,“劉台的下場實在太可悲了,身遭誣陷,死得不明不白。”豈止如此,他的父親兄弟,也受到牽連,家破人亡。

劉台才是死不瞑目啊!

我補充說兩句以後的情況:張居正死後僅僅半年,劉台冤案平反昭雪。萬曆皇帝在清查報告上義正辭嚴地批示說,這班家夥“挾私枉法,陷害無辜,險狠可惡”!於是,當年參與誣陷劉台的大大小小幾十個幹部,都受到了處分:有的以殺人罪監候斬;有的判處徒刑;有的革職為民;有的降職降級!其中,江西當年的“一把手”、現任“議長”——都察院院長陳先生被革職發配煙障之地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