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以五十七歲的年齡去世了,他再也不能掌握權力了,再也阻止不了他不高興的事情發生了。

對獨裁者來說,失去權力,就失去了保護力量。曆史證明,所有嗜權如命的獨裁者,可能幹過不少好事,但是都必然幹過很多壞事,手上都難免血跡斑斑。最後遭到清算,隻是時間問題。實際上,張居正對身後遭到清算,思想上是有所準備的,為了避免遭到清算,在臨終前,他也曾經做過相應布局。

就在張居正去世的前一天,大太監馮保秘密來到張居正的病榻前,研究張居正身後的人事布局。他們都說了些什麽,已經無從考證了。但是,有一點很快就為人所知:第二天,張居正剛剛咽氣,馮保就把他的“遺疏”呈到了禦前,這個所謂的“遺疏”,關節點就是推薦一個叫潘晟的人,作為張居正的接班人。說起來,這個叫潘晟的人,實在不怎麽樣。論資格、資曆,潘先生是完全夠格的。他也是中進士、點翰林的人,曾經兩度擔任禮部尚書。論關係就更不用說了。有人說,潘晟是馮保的老師,也有的說他是張居正中進士時的座主。到底是他們兩個誰的老師,也不必考證了,不管怎麽說,他和馮保、張居正這兩個人的關係,非同一般。

有這樣鐵的關係,按說潘先生早就該身居要職了。可是,事實上,潘晟基本上大部分時間是在家裏賦閑。為什麽呢?就因為潘先生這個人很不爭氣,一身的毛病。

我簡單歸納了一下,主要有三點:一是這個人很貪婪,在位的時候,大錢小錢都撈,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連張居正和馮保也難以替他打掩護了;二是這個人很無能,猥猥瑣瑣的,啥事也幹不成,連張居正和馮保都替他著急;三是這個人很奸猾,人品很差。所以當年還是隆慶皇帝在位的時候,擔任禮部尚書的潘晟,就遭到“議員”們的連篇彈劾,被罷職歸鄉。後來張居正當國,又把他複職了。可是,幹不多久,表現更差,又遭到“議員”們的彈劾,馮保和張居正沒有辦法,隻得再次把他免職,要他回家養老。

那張居正為什麽還推薦他呢?就是因為可靠。

張居正一死,內閣裏就是張四維和申時行了。前麵說過,張居正對張四維已經不太信任;而申時行雖然挺討張居正歡心,可是資曆各方麵還不夠,而且馮保和申時行關係太一般,把班交給這兩個人,張居正和馮保不放心。

選來選去,就覺得潘晟最合適。張居正雖然死了,但是馮保還在。於是,當即就發表了任命潘晟的詔書。

聽到這個消息,張四維和申時行心裏當然很不高興,“議員”們也很驚詫。輿論更是一片嘩然。這個時候,“議員”們不再擔心受到張居正的打擊了,而且他們也很清楚內閣的想法,所以,行動很迅速,馬上就有人拍案而起了。

在張居正死後的三天內,就有六位“議員”上疏反對對潘先生的任命。“議員”們義正辭嚴,話說得很尖銳,把潘晟的老底都一一揭了出來。什麽少廉寡恥啦,什麽諂媚小人啦,什麽劣跡斑斑啦,都用上了,最後的結論是,像這樣的鄙夫小人,輿論深惡痛絕,讓他在老家優哉遊哉已經是法外開恩了,怎麽能夠委以重任呢?

潘晟興衝衝從老家出發,赴京上任,剛到杭州,就聽到了六位“議員”彈劾他的消息。按照慣例,他隻能提出辭職,然後眼巴巴盼著挽留的諭旨。誰知道,盼到的是“放歸去”三個字,於是他又不得不灰溜溜折回老家去了。

這是一個信號:張居正顯赫的權威和影響力,正在急劇消失。同時,也預示著新舊當權勢力已經開始交鋒。

張居正臨終前精心策劃的人事布局,就這樣被輕易地打破了。張居正已經不可能稍有表示了,活著的馮保就不幹了。他怒不可遏,說我就是感冒了(可能是熱傷風,史料上隻說是小恙),在家裏休息兩天,就這樣目中無我嗎?那不行!

馮保是說誰的呢?他沒有明說,應該是說內閣,尤其是張四維這個新任首相的。可能對皇帝也有點不滿意,但是他不好直截了當表達,隻能對著內閣開火。這個時候,突然間、無形中,中央的幹部隊伍分化了。張居正的嫡係心腹、鐵杆兒們,都聚集在馮保的門下,形成一派既得利益集團。而另外的勢力,則團結在了張居正親自挑選的副手、現在的掌權勢力的代表——張四維和申時行的周圍。

張居正親自挑選的副手,一個他後來不喜歡了,一個他一直都很喜歡;但是,現在,他們兩個人親密無間,觀點、行動完全一致。吏部的王部長,本來也是張居正夾袋中人物——不然怎麽可能讓他當“組織部長”呢?可是,不知道是因為對張居正早就不滿還是看風使舵,反正他站在了張四維和申時行一邊了。馮保要顯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讓幹部們知道,張居正雖然死了,可是天變不了。於是,他指示“議員”中的鐵杆兒,彈劾王部長和“總理”張四維(我說張四維是“總理”而不說張居正是“總理”,是因為張居正的角色不是“總理”一職所能表示的)。

自己人揭發自己人,那十有八九能夠打準。所以,王部長私下裏收錢的事情,就被揭了出來。還別說,這一次,馮保真勝利了。王部長被撤職,換上了張居正的門生梁先生到吏部當了部長。

這個時候,恰巧皇帝當了父親,有了皇長子了。按照慣例,要大赦天下。有一個和我同姓的“議員”不錯,上疏建議把當年張居正打壓下去的吳中行等“五君子”也列入大赦名單。這又一次令馮保怒火萬丈,最後,還真把和我同姓的郭“議員”給貶到浙江一個縣去打雜了。

馮保咄咄逼人,似乎張居正的替身。“事迫矣!”內閣的“二把手”、張居正生前很喜歡的副手申時行感慨道,“要采取行動了。”張四維張“總理”也有同感。他最敬佩的人是高拱,他最耿耿於懷的事就是當年張居正勾結馮保驅逐高拱。不能讓曆史重演!

不僅不能重演,已經到了秋後,是該算賬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