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是我記憶裏非常深刻的一個轉折點。
我的16歲生日,栗長原親手給我做了一個蛋糕。蛋糕店的阿嬸生了個大胖小子,她年紀不輕了,笑著說自己是老來得子。
栗長原早就不在店裏打工了,不過阿嬸非常大方地供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和材料,他做了一個水果蛋糕給我,然後我,多寶還有他,一起回我的家。
外婆燒了一桌子的菜,瞪著眼睛阻止了手迫不及待伸向鹵紅油雞爪的多寶:“洗手!”
我紅著臉遞給長原一瓶可樂,壓低聲音說:“哎呀我打不開。”
多寶瞪大眼睛:“喂!你裝什麽!你會打不開?你分分鍾都能撬開一個罐頭好嗎?”
我白他一眼,惡狠狠:“我就是打不開你管得著嗎你!”
我隻是忽然意識到,男孩子們都喜歡長發披肩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比如陸小芽,雖然她比栗長原還大三歲,但是她的殺傷力,卻碾壓著我柔弱的心靈。
嗯,我很柔弱的好嗎?
栗長原笑著接過我手裏的可樂,順順當當打開了,然後遞給我,說了聲。
“生日快樂。百事可樂,有什麽願望嗎?”
“嗯……我想在電影院看周星馳的《大話西遊》。”
“就這麽簡單?”
“對,以前跟老季一起用CD機看,誰知道看一半卡碟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結局是什麽。我小時候做夢都想嫁給孫悟空。倒不是因為他勇敢機智,一是因為動畫片版裏的配音太性感了。二是因為他能把石頭變成饅頭,我覺得他分分鍾都能給我變出一個小賣部來。長原哥,你陪我看好不好?”
“好,等電影院上映了,我們就去看。”栗長原的回應總是這麽聽起來雲淡風輕,但是我知道,栗長原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
我16歲了,馬上要上高中,中考成績不錯,在雪鎮裏,也好歹算個優等生。當然這多虧了我外婆的耳提麵命,畢竟,我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嘛。
外婆依舊寫字,家裏常年有墨水的味道,我已習慣。而當年的所有古詩詞的記憶,都不是來源於課本,而是她的長卷上的漂亮的字。
除此之外,外婆還有很多藏書,在閣樓昏暗的光線裏,看起來有魔力一樣。閣樓不對外開放,但是外婆倒是給栗長原開了特例。
栗長原變得越來越沉默,除了畫畫,他在閣樓書房常常一呆就是一個下午。
雖然我和多寶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主,非要看書的話,更喜歡去鎮上的漫畫書店宅著,但隻要栗長原在的時候,我一定會在家。不一定和他一起在閣樓,但總覺得,能和他在一個空間呆著,陪他一會兒也很好。
不過,最近他很少來,常往畫室跑。
我不得不對陸小芽心生嫉妒,於是我也常往畫室跑。
我不能讓他們有“二人世界”!
我總以為自己很聰明,為了讓自己去畫室顯得名正言順,我也背著水彩假裝有興趣,他們畫啥我畫啥,盡管有時候素描這件事讓人幾乎要得抑鬱症,梵高的水彩讓我懷疑自己得了臆想症,但我還是熬了下來。
但是,陸小芽畢竟比我多吃五六年飯,某天午後,她還是看出了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是不是喜歡長原?”
我手裏的畫筆歪了一下,從畫布這頭抬起頭來,瞧她。
瞧她一頭的長發披肩,瞧她牛仔背帶褲上一點點的水彩,瞧她溫柔的臉上的笑容,瞧一抹陽光打在她的酒窩裏。
被發現了嗎?可能骨子裏我就是一個挺不要臉的人,即便被人捉住了把柄,我也沒有臉紅。
不過我沒有承認,而是反問她。
“那你喜歡不喜歡長原?”
“噗。”她像是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笑了出來,不過並不是那種讓人討厭的嘲笑,她收斂了笑,然後問我,“喜歡的話你會怎麽做?”
“我……”我垂下了畫筆,雖然我原本準備擺出一副“你要是敢喜歡他我就殺了你”的氣焰,但真的麵臨這個問題,才發現無可奈何。
她見我不回答,又說:“長原那麽好,自然是女孩子都會挺喜歡的。不是嗎?”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我沒辦法阻止他的魅力輻射到任何人,我沒辦法阻止別人喜歡他。
我覺得有些心煩意亂,拿起畫筆在畫紙上亂掃。
這個時候,長原哥哥並不在畫室裏,他和多寶一塊兒去街上買晚飯了。
“你放心。”她的長發掃到胸前,然後繞到我的身後,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水味,她的手掌握住我的,帶動畫筆在我的畫紙上,輕輕摩挲,“我有男朋友了。”
被我畫歪了的蘋果,變成了一個缺口,她將它描完,粉紅色的牙印。
我當時的心猛跳,抱歉抱歉,不是我對她有旖念,而是我在想,幸好這妖孽有男朋友了,不然就這道行,我再練個五年也賽不過啊。
夕陽一點點地下來,她輕聲地說:“未未啊,要讓一個人喜歡你很簡單,但要讓一個被很多人喜歡的人隻喜歡你,就要付出些代價了。”
在我要問她我將會付出什麽代價的時候,門口衝進來的多寶拎著兩袋便當,嬉皮笑臉。
“哎!晚飯來啦!”
很多年以後,在我長大成人,終於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的很多道理時,我也終於付出了自己的代價。
那就是付出了自己多年的深情,卻換不來那個人的任何陪伴,甚至連消息都不再有。
他就像一滴水一樣蒸發在我的世界裏,我的世界,成了一片荒蕪的沙漠。
這種代價,叫失去,也叫折磨。
大概是因為陸小芽知道了我的秘密,也是,我這樣明目張膽,也算不上什麽秘密。
從小我就和多寶爭當他的頭號粉絲,隻不過,我長大了,這份崇拜和喜歡裏夾雜了別的東西。
我自己很明白。陸小芽比我更明白。
我其實並不關心她的男朋友是誰,隻要她不覬覦長原哥,她就算跟我當時最喜歡的明星在一起我都會衷心祝福她。
她告訴我,要讓一個人喜歡你,必須弄明白,他喜歡什麽樣的人。
栗長原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他喜歡過哪個女生,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陸小芽想了想說,再怎樣栗長原也是個男生,應該不會眼光獨到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那就弄清楚,男生們大多數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這個問題就很簡單了,我畢竟是一個縱觀局勢與時俱進的好女子,而且早期季林洛同學喜歡的仙女姐姐就一直是我的噩夢。雖然我沒有暗戀過老季,但他滿口的“仙女姐姐”還是讓我心裏略微不爽了一下的。從老季的嘴裏得知,大多數男生喜歡的女生啊,第一,就是漂亮。至於第二第三,都是為了給“漂亮”這個看似膚淺的理由找個冠冕堂皇的附加。比如善良啊,溫柔啊,成績好啊,聰明啊……
都不重要。
漂亮?我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覺得異常心虛。
主要是穿著打扮,跟著多寶他們混日子,我幾乎性別模糊,貪圖方便一直都把頭發剪得齊耳,有時候女漢子的自己都要被嚇到,這個時候看到鏡子裏的自己,覺得就差長胡子了。
陸小芽說,第一件事,就是糾正自己的穿衣。
我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還是很流行穿公主裙的。隻是自從來了雪鎮之後,初中的時候學校勒令女生不許穿裙子,於是我再沒買過裙子。我媽倒是給我買,不過為了堅持跟她慪氣,我一次都沒穿過。
這個時候從衣櫃裏撈出來,我發現,我根、本、穿、不、上。
栗長原馬上就要藝考了,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他今年冬天就會離開雪鎮,離開我和多寶。
外頭有多少姑娘啊,長得漂亮的肯定很多,我如果不趁他離開前變成一個大人的話,我想栗長原回來就會給我帶個小嫂嫂了。
我決定去商場買幾件適合我這種妙齡少女穿的衣服,陸小芽好心地說,她會陪我去。
關於錢方麵的事我真的不用擔心,因為比起雪鎮的同齡人來說,我薑未,真的是個小土豪。
貨架上有各種連衣裙,簡直看花了我的眼睛,我一件件地翻,覺得自己身體裏的女人本性被一點點地激發……
我每件都喜歡!
陸小芽笑著給我選了幾件,讓我去試試。
一試裙子,我才意識到,喜歡又屁用,裙子買回去是穿的,穿在我身上,一頭碎耳短發,配上花裙子,怎麽都覺得像男扮女裝。
我在試衣間裏搗鼓了半天,最後選了一條花邊最少的,感覺男孩子也能駕馭的裙子扭扭捏捏地走出去,陸小芽卻一副眼前一亮的樣子:“好看啊。”
真的嗎?就算是虛偽,我也挺開心的:“那我就買這條?”
這個時候她的電話響起來,撇過頭去接。
我還等著她給我敲板,她急匆匆地過來跟我說:“薑未,你先慢慢逛,我有點事得先走。”
她的神態有點奇怪,我點了點頭,看著鏡子怎麽都覺得自己別扭。
我下定決心,我要留,頭,發。
這個時候導購員忽然叫我:“小姑娘,剛才跟你一起的那位美女呢?她的錢包落了。”
一隻大紅色皮夾,我急忙接過來,火速替自己的裙子付完款後跑出去追陸小芽。
街上車水馬龍,喧囂至極,我叫她的名字,陸小芽腳步匆匆,卻沒有回頭,拐角進了一個小巷子,我追上去,正要開口,卻立馬噤聲將自己藏起來。
巷子裏站著的那個高個子男生,一把將她拽進懷裏。
這就是她說的男朋友嗎?側麵看起來棱角分明,應該挺帥,但穿者打扮明顯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男生。雖然我不知道陸小芽會喜歡怎樣的人,但怎麽,也不該是這種……混混模樣的人。
我躲在角落裏,麵紅耳赤,不知是因為處於偷窺者的羞愧,還是因為那個激烈的熱吻。
我腦子裏發著脹,直看到陸小芽忽然一把推開了那個男生。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滿麵淚水,然後聽到她說:“李言,我們不要聯絡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她為什麽要分手?難道她要跟我搶栗長原?
而比我更驚訝的當然是那個叫李言的混混,他愣了一下,一把將她壁咚在牆上。
“又說這種話,說好了這句話不能隨便說!”
“我這次是認真的。”
陸小芽閃身要走,李言卻一把拽住她的包。
我總算看清楚這個家夥的正臉了,的確是個好看的混混,如果他把銀色的頭發染黑的話。他的五官真立體啊,鼻子高得要命,皺起眉頭來,有點像我看過的電影裏耍狠的陳冠希。
他一把將包從她手裏拽離,然後舌頭頂了頂自己的半邊臉頰,凶狠的樣子,讓我一時忘記了陳冠希。
“陸小芽,你跟我說分手。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你什麽意思?最後一夜嗎?”
陸小芽咬著牙說:“李言,你把包還給我。”她伸手去奪,二人撕搶起來,包包散落了一地。
我手裏的紅色錢包,好像燙手山芋。
我似乎不該管他們的家務事,我差點從喉嚨裏發出一絲尖叫,在我正要躡手躡腳逃跑時。
李言忽然大聲咆哮:“這是什麽!”
陸小芽蹲下去收拾著地上的東西。李言的手裏卻舉著一隻草蜻蜓。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陸小芽的聲音沒有溫度:“還給我。”
男生逼近她的臉,明顯生了氣,陸小芽後退了一步,我聽到他氣急敗壞地喊著:“誰送你的?”
“還給我。”她的聲音依舊是冰冷的。
“我問你是誰!”一聲怒吼衝刺了寂靜小巷狹窄的天空,陸小芽的背頂在那冷冰冰的牆上,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聲音有些淒厲地喊:“反正是比你好的人!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李言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將她狠狠地摁在牆上,怒吼著:“陸小芽,你要跟我分手嗎?好啊!你告訴我這個草蜻蜓是誰送你的!你說了!我殺了他!然後我們分手!”
我這個角度看到他的眼睛發紅,陸小芽吃疼地掙紮。我忽然鼓足勇氣大喊了一聲。
“小芽姐姐!”
他們倆都一愣,回頭看到巷子口的我。
我的腿沒在哆嗦吧?哎,我隻能發揮我在家練習奧斯卡的演技了。
“欸?有朋友啊?這位哥哥的頭發好酷啊!”不行不行,我不能再跟他對視了,四肢僵硬地走了兩步,揮了揮手裏的紅色錢包。
“小芽姐,你錢包落在店裏了。”然後我裝作一臉驚訝的表情,“欸,這不是我的草蜻蜓嗎?小芽姐,我送給你的,你可不能送給別人啊!”
李言這個時候鬆開了她,訕訕笑著說:“是這樣啊。”他捏捏陸小芽的臉,她嫌棄地撇過頭去。
李言蹲下身去將陸小芽散落滿地的雜物放回包裏,這個時候陸小芽朝著我感激地一笑。
我心說你別謝我,你這麽寶貝這個草蜻蜓,希望你隻是欣賞他的手藝……
包裝好了。李言站起來,將包遞給她。
“我們好好談談吧……”
陸小芽恨恨地拎過,再次重申了剛才的話。
“李言,我跟你沒什麽可談的。你每次都這樣。先冷靜冷靜吧,你別來找我。”
陸小芽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望著她的背影,半晌反應過來,我靠我杵在這幹嘛呢!
正在我要拔腿就跑的時候,那個銀色頭發的陳冠希叫住了我。
“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可真是衰!硬著頭皮回頭,堆出一臉“剛才我真的什麽都沒看到”的笑容:“我叫洪淩晶。”
“嗯?”他皺起眉頭。
為了把這個脫口而出的謊給圓下去,我隻能解釋道:“洪水的洪,冰激淩的淩,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晶!”
“那好,淩晶,那草蜻蜓真是你編的?”他問道。
“怎麽的。”為了讓謊言更加真實,我皺起眉頭來,“看著不像嗎?”
“那倒也不是。”這個家夥笑起來的時候並不凶,但我對他心有餘悸,他忽然伸出手來跟我說,“你好,我叫李言,我是你小芽姐的男朋友。你跟她關係很好嗎?”
我沒接過他伸過來的手,用了個很糟糕的理由:“那個,我外婆說了,男女授受不親。我跟小芽姐挺好的。”
“那她有沒有跟我說過,她為什麽……跟我……”
“跟你提分手嗎?”我嘴一快。
他尷尬地撓撓頭:“是啊。她最近很奇怪……是不是認識了什麽新的男生?跟你提過嗎?”
“沒有跟我提過。”我打斷了她的話,“那個,我還有事,我能先走嗎?”
我滿以為陸小芽那樣的姑娘的愛情,應該像她本人一樣溫柔如水,細若春雨,卻怎料如狂風暴雨一般。我不想和眼前這個人打交道,我怕他打我。
幸好,他大方地擺擺手:“去吧。”
他的大方讓我有些蹬鼻子上臉,我指了指頭發:“那個,你如果是黑頭發的話,可能會好看點。”
我溜之大吉。
拍著胸脯,心總算可以跳起來了。緊張死我了。
結果我卻在巷子的另外一端,看到了明明頭也不回的走了的陸小芽。
她在抽煙。
我並不知道她會抽煙,此刻她看起來哀傷極了,剛才和李言算不上廝打的一番折騰,她頭發淩亂地披在肩上,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還是很美。
她看到我了,牽動嘴角勉強笑了一下,摁滅了煙頭。
“未未,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麵前的貨架上擺著各種飲料和食物,再往前走,是生活用品區,再往前,會有一些醫療用具。
我並沒有找到那些藥丸,隻得折返回來,硬著頭皮開口。
黃老板並不在,他的老婆坐在門口收銀台處,懶洋洋的眯著眼,在我支支吾吾說出要買什麽的時候,她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不屑的鼻音,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藥丸。上麵粉紅色地寫著一行陌生的字。
“我不要這個牌子的。我要……”我壓低聲音。
“沒有那個牌子。不都一樣嗎?”她大著嗓門,將那三個字說得很響,引得路人回頭,嚇得我立馬抓過藥丸,甩下錢就跑。
陸小芽在附近的小飯館裏等著我,她看起來有些憔悴,抬頭看到我時,感激地笑了一下。
我偷偷摸摸地將東西從桌板底下塞到她手裏,然後出了一口氣說:“我自己去買的。沒買到你要的牌子。不過老板說這個也一樣。”
“誒?你去買的?”她瞪大眼睛,“你是女孩子……買這個……”
“但是我找人去買的話,會多個人知道這件事。”我為自己的縝密心思點讚。
陸小芽是個好姑娘,她不敢自己去買小藥丸,因為她爸可是鎮上的紅人,萬一人家認識她呢?所以想讓我找男生幫忙,當然,不能是栗長原。我本來想到多寶了,但難保他不會跟栗長原說薑未托他買小藥丸這件事。他對我總是有著各種“關心”,總覺得我是個笨女人。所以,我就自己勇敢了一會兒。我壓根沒想過,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這些,都是後話了。
在我這個年紀,“性”是個敏感詞,但不代表我不懂。隻是我從陸小芽的臉上看不出快樂,她憂心忡忡地剝開那藥盒,然後一點點地撕碎,丟進了垃圾桶裏,麵色蒼白地吞下它們,臉上的神色終於鬆垮下來,像安了心。
我聽說這種小藥丸很傷身體,尤其是這種不知名的牌子,會造成各種後果。但無論如何,也總好過不吃以後遭受更大的風險。
眼前的陸小芽,是個女人,美麗地盛開,身上帶著我沒有的氣息。
我又羨慕,又恐懼那種本質的蛻變。
我問她說:“你愛他嗎?”
她愣了一下,表情凝滯,聲音卻溫柔。
“愛。”
可是……可是那個人不是什麽好人,他對她一點都不溫柔,還會對她動手啊。
她看出了我的猜疑:“薑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也很好,就像你的長原哥哥一樣。”
“別拿長原哥跟他比。”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比較。
陸小芽苦笑著說:“誰能保證人不變呢?你就能保證栗長原永遠都這麽溫和?哪怕世界對他再不公平,哪怕外界再多**,哪怕最殘酷的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他都不會變嗎?”
“他不會。”我斬釘截鐵。
我知道人都有兩麵性,就像栗長原也是,他也有讓我害怕的一麵,但我知道那隻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盔甲。我信他的本質,永遠不會變。別說什麽殘酷的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還不夠殘酷嗎?已經經曆了那麽多,栗長原,不可能變壞。因為他徹頭徹尾,就是個好人。
“你不是要分手嗎?他會動手,雖然算不上打人,但他真的很暴躁。他不值得你愛。”我說。
她微微笑著,像是吞下了所有要說的話,意味深長地,悲憫地看著我,慢騰騰開口說。
“我是想要分手。我是覺得累。但我沒辦法不愛他。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是什麽你知道嗎?就是那個人,不斷地讓你失望,傷害你,你卻仍舊願意捧著一顆心去愛他,任憑他踐踏。沒辦法,這就是愛啊。”
這就是愛。
我在電視劇裏看到過很多同樣的字眼,但沒有一次,像陸小芽說的這樣重,又這樣悲傷。
我心裏又悲又喜,喜的是她愛著那個壞人啊,她不會跟我搶長原哥。
悲的卻又是,我真的有些心疼她。愛是那麽由不得自己的一件事嗎?明明知道對方不好,卻還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又能死心嗎?
“草蜻蜓……”我想起來什麽,“那你為什麽很在意那個草蜻蜓?”
她笑了一下:“這就是我的秘密了。”她晃了晃手裏的藥丸,“還有這個,你會替我保密嗎?”
我歪著腦袋裝傻:“這什麽呀?欸?”然後衝她一笑,“放心吧。”
“小芽姐,李言呢?你以後會不會再也見不到他了?
“以前我說過無數次分手,到現在真的要分手了,反而覺得那樣舍不得。薑未啊,如果你愛一個人,千萬不要傷害他。千萬。”
可明明是李言在傷害她啊。
我問她,那如果是他傷害你呢?
“那麽,請你,一定要原諒他。愛你的人如果傷害你,一定是有苦衷的。”
我思考著陸小芽的話,往家的方向走,甚至都沒注意到栗長原騎著自行車跟在我身後。
“嘿,想什麽呢,這麽入神?”他拍拍我的腦袋。
“沒,沒想什麽,我在想世界上是不是有鬼呢。”我嚇了一跳。
“哈哈,我還以為我們薑未遇到什麽了不得的煩心事兒呢,眉頭緊蹙的。”栗長原哈哈大笑,“不過,有時候,人比鬼可怕。”
他拍了拍自行車的後座:“上來吧。我帶你回聖山看看。”
“老姚叔,您怎麽在這呢?”
此刻已是飯點,老姚叔是聖山的廚子,按平時,他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廚房做飯了。可今天,他坐在小橋邊的石頭上,氣鼓鼓的。
“這是怎麽了?”栗長原詫異地問他。
老姚是聖山的老人了,在聖山呆了多年,平日裏跟長原親厚,也跟老院長有交情。他皺著眉頭支支吾吾。
“長原啊。叔這也是沒辦法。我可能以後不在這做了。”
“誒?”長原愣了一下,“老姚叔要是走了,我們該怎麽辦啊。”
他麵有難色:“長原啊,你不是不知道,這工資本就不高,結果梁院長就連這麽點工資都拖了三個月了。這幾個月,米錢、菜錢都是我自己墊的,問他要了好幾天了。他也沒個準信。你們幾個孩子是可憐,我跟你們也有感情,但畢竟……我也有孩子得養啊。實在這樣下去,我就……”
我知道,在聖山當職並不是一個肥差,本就是福利性的機構,補貼也甚微,唯有一塊聖山島的地皮值錢。當年程院長家大業大,有在國外的孩子幫持著還好說,如今卻是一日日地敗落,多年薪水不漲,員工跑了大半。要是姚叔也走了,聖山十幾張嘴,吃什麽啊。而且老姚一來心疼孤兒們,二來也是看在和程院長多年的份上才捧著稀薄的薪水待下來的。眼下,他似乎也撐不住了。
栗長原似乎也吃了一驚,轉而向老廚子保證,他會去催梁院長把工資繳清,懇請他再待幾日。
“可我也手頭緊啊。鍋裏已經沒有米了。”
栗長原露出難色,他雖兼職,但最近為了給孩子們實現心願買東西,已是囊中羞澀了。我立馬掏口袋,將身上所有的現金拿出來,讓老姚先去買食材,先渡過難關再說。
“未未,謝謝你。這錢我會盡快還上。”栗長原歎了口氣。
我咧嘴一笑:“嘿嘿,來日方長啊。不過,你們院長也太不像話了吧。我看他……會不會把聖山的錢,挪用了?”
雪鎮有個民間賭坊,向來目無法紀,一群人打遊擊般地躲著賭,看似是小賭怡情,我倒是聽我初中同桌女生說,賭挺大的。她隔壁鄰居一晚上就欠了好幾萬的高利貸。開小雜貨鋪的黃老板就經常混在裏麵,我念初中時,好幾次放學回家,還看到了梁院長。
栗長原聽我的話,微微一怔,卻還是替梁院長說好話:“不至於的。當年他來頂這差使,也是吃力不討好,想來,可能中間有什麽誤會。”
“未未,今天也晚了,要不下次再帶你回聖山吧。你先回家,我就不送你了。”栗長原往日都會將我送到家,紳士風度極其,今天看起來憂心忡忡,我點點頭。
怎料我才過了橋,就看到黃老板氣勢洶洶地趕過來,懷裏還抱著一盆殘敗的一品紅。
我們倆打了個照麵,我不得不打個招呼。
“黃老板好。”
“誒喲!”他一見我,麵色和緩下來,但臉上的笑容讓我覺得如此別扭,“我說未未你又去那個孤兒院了?你啊,別跟那種小野種小賊胚子混一塊兒了!”
我一聽他這麽說他們,心裏來氣,頂了一句:“您怎麽說話的呢。”
“嘿,你這丫頭,你看吧,那群賊胚子來我家偷東西,把我寶貝都給偷走了!還不都是那林多寶起的頭,我正找他們算賬去呢!不跟你說了,叔可是勸過你的啊,近墨者黑!沒爹媽要的家夥,沒一個好東西!”
我恨恨地看著他朝聖山而去的背影。心想這個家夥可真是討厭極了。因為附近隻有他這麽一家雜貨鋪,四裏鄰舍都得去他那買東西。這個家夥精明,對富人家是一口一個親熱,對窮人家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還哄抬價格,一副愛買不買的仗勢。並且還有一點,大家都喊他老色鬼,但凡是女學生去買東西,他總是擺出一副親熱的樣子,害得好幾個同學都要繞道去老遠的別的街區買東西。
我看他氣勢洶洶,總覺得多寶凶多吉少。走出幾步,立馬掉頭跟上去。
聖山已經吵開了,我爬上階梯,聽到裏頭的對罵聲。
“你賣過期牛奶給我們喝?我摘你幾朵花,怎麽了?何況你放在路邊,誰知道是你家的啊。”是多寶的聲音。
“嘿,你還有理了!小兔崽子,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梁院長厲聲喝道:“林多寶,你給我跪下!給人家磕頭認錯!”
多寶自然不會跪,他挺直腰杆:“我沒偷沒搶,幹嘛跪!”
站在一旁的栗長原,麵色蒼白,走到黃老板麵前:“黃叔,我給他給您賠個不是,改天我去花鳥市場,再給您端一盆回來。”
“嘿!偷完東西,再賠上一盆,這牢就不用坐了?我今天就把話撂這了,林多寶給我磕個頭,這事兒也就算了,否則,哼,警察局見!這沒爹沒媽教出來的東西,真是沒出息。”
多寶被人刺痛了軟肋,終於按捺不住,衝向黃老板:“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黃老板嚇得後退三步,要不是長原攔住,多寶非得把他摁在地上不可。
黃老板瞪著眼,跳著腳,指著他對梁院長下通牒:“老梁你看看你們聖山的小野種!這事兒!你得給我個說法!否則你就給我還錢吧!”
錢?
長原和多寶都怔住了,梁院長卻不知何時拿出一支舊皮帶,朝著多寶的背猛抽了一下。多寶猝不及防,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給我跪下磕頭!”
栗長原跌在地上,麵色冷冷地請求道:“院長你別打了!”
“怎麽了?子不教,父之過!你們在聖山,就是我梁洪山的子,我打你們,是應該!”
多寶本就是個硬氣少年,哪裏肯認錯,被打得趴下了,仍咬著牙。
“叫你給我丟人現眼!我就抽到你服氣!沒爹沒媽的小野種!”
多寶本就穿得單薄,舊皮帶,發出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我的心緊緊一揪。
“栗長原,你還想不想繼續呆在這了?你最好往邊上站!”梁院長狠狠地罵道。
栗長原拉著我,退到了一邊去。
每一下,都揪心。而我卻聽到栗長原緊咬著牙關顫抖的聲音。
他在忍,忍得好辛苦,卻還是忍住了。他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跟我說。
“薑未,背過眼睛去。別看。”
一場風波總算過去,那黃老板得意地搖著尾巴離開。
而我膽戰心驚地看著栗長原給多寶上藥。
他瞪我一眼:“你背過去!不許偷看!色鬼!”
我氣得沒話說,算了,不跟傷殘人士計較。
“剛好,你倒是及時弄回來了藥。一品紅本來就是可以做藥用的,治活血化瘀,最好了。”栗長原望著他的背,聲音微微顫抖。
“長原哥,對不起。”多寶弱弱地說了一句。
“是我對不起你。”他沉沉地道。
“你為什麽怕他?”栗長原出來以後,我追著他問,心裏頭氣不過,那梁院長哪裏像是孤兒院院長的形象,簡直是個惡棍!
“未未,他不是我們的爸爸,他有的是機會收拾我們,如果我替多寶出頭了。那我們會麵臨更大的麻煩。聖山雖然是福利機構,但畢竟掌權的人是他。”他盡力說得清淡,我卻聽到他緊咬著牙關,心裏頭,怎麽會沒有恨意。
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當時他去護著被打的多寶,結果,兩人被關緊閉,足足兩天沒給飯吃。甚至揚言要他們滾出聖山。忍耐,是他們青春的必修課。多寶忍不了,他就必須加倍地忍。忍一時,是為了避免更大的風波起。
“聖山不能沒有管事的人,如果梁院長走了,來了一個更壞的人,那該怎麽辦?他人其實還不錯,這些年也沒克扣過我們的補貼,該上學的也都上學了,但最近……”
“你走之後我就去找梁院長了,勸他把工資發上。結果他跟我說廚子走了不關他的事兒,他現在手頭上也沒有錢。叫我自己想辦法。”
“聖山是私人辦的,所以,所有的東西都經過法定之後所有權會在曆任的院長手裏。我現在擔心,如果他真的把錢給虧空了,又欠了那麽一大筆錢,會把聖山的地,抵押出去。”
“我們就是這樣生活下來的。沒有人會關心我們的死活。甚至有時候,會迫於一些原因,連保護自己在意的人,都做不到。明明有能力的……”他的表情裏有隱忍的痛苦。
“你明明已經很努力了。”我安慰他說。
“未未,讓你見笑了。”他苦笑著說,“跟你說了那麽多不相幹的事。”
我抿唇,認真地說:“不,怎麽會不相幹。”
別人的事是關我屁事,但栗長原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他望向遠方,自言自語說:“爺爺要是在,就好了。”然後他回頭衝我說,“不過爺爺在天之靈,看到聖山還在,一定會很欣慰的。我一定會,好好守護著這裏。這是我對爺爺的承諾。就像你說的,一切都會好的,對不對?”
我聽得心裏又難過又震撼,朝他堅定地點點頭。
“你幹嘛哭?”
我匆忙扭過頭抹掉眼淚,然後衝他笑著說:“配合你啊!說這麽多勵誌的話!我不是,愛演戲嗎?”
“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他看著遠處,“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解決掉吃飯的事再說。希望他能把坑填上。不然……”
“不然怎麽?”
“我隻能去舉報他了。”
廚師走了,聖山的日子還得照過,多寶居然站出來勇敢地接受了這個挑戰。
第二天,我和栗長原從菜場拎了一堆菜回來,多寶已經在橋頭等我們了。
他很振奮地分配了菜肴:“肉就跟山藥一起做咯?我剛在書上翻到有個叫山藥紅燒肉的,好像挺好吃的。”
栗長原皺眉頭:“你保證你做得可以吃?”
“多簡單啊!依葫蘆畫瓢!喂,薑未你快點幫忙啊,把肉洗了!”
林多寶站在廚房裏叉著腰的樣子還真有主廚風範,那條圍裙也挺適合他,我聽令隻能拎著那坨肉忍著惡心去水池旁邊弄幹淨。誰讓我是來蹭飯的呢?
然而這時候,廚房裏一陣油星爆響,我和栗長原立馬衝進去,看到多寶一臉黑線地舉著一碗水在往他姍姍來遲的紅燒肉上潑。一陣焦香,劇烈地撲鼻而來。他癟癟嘴:“失敗了……”
說句實話,燒焦了的紅燒肉還蠻好吃的。
如果不是栗長原一句“吃了會得癌症”,我可能會把它們全部消滅掉。
飯罷,我揉著肚子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栗長原穿上衣服,對著我說:“未未,你把碗洗了,我得去畫室了。”
梁院長雖然象征性地給了栗長原一筆“夥食費”,但事實上,這麽大一個聖山孤兒院,那麽多張嘴,哪裏夠吃幾次。栗長原輾轉打聽到了一份工作,替人畫畫什麽家具,偶爾給一些附庸風雅的富商畫一些“雅俗共賞”的畫,相當於人工的批量生產,畫者報酬也不高,自然也不會得到太多的尊重。我一想到他要被人使喚就覺得心裏怪怪的,他那樣有才華,卻不得不為五鬥米而折腰。
我跑到門外,不知為什麽,許是因為那日夕陽如血,我總覺得,這平靜的生活,馬上就要被打破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直到那個漸漸走遠的人,忽然轉過頭來,朝我揮了揮手。遠遠地對我說:
“未未,晚上,我帶你去個地方。”
晚上我才知道,有人砸了畫室。
我趕到衛生所的時候,看到陸小芽站在旁邊啜泣,我走到她麵前,大聲地問:“栗長原呢?”
她一邊哭一邊抬起頭說:“薑未……他和李言在裏麵包紮傷口。”
我一下子推開了門診的門,正氣急敗壞地要跟李言拚命。我雖然怕他,但我不怕死。結果一進門我就傻了眼了。栗長原掛了彩,他的手臂已經包紮好了,臉上有一大塊淤青,居然還衝著我笑,舉起胳膊說,未未,我沒事呢!你看你看!
而李言更慘,他兩隻手臂都包著繃帶,腦袋上還有一條,那條繃帶紮得不好,露出他一隻眼睛,看到我的時候有些莫名其妙:“誒,小洪妹妹你怎麽來了?誒,你別咬我!疼疼疼!”
是陸小芽和栗長原一起把我從他的胳膊上扯下來的,李言一臉齜牙咧嘴:“哎,你這孩子怎麽胳膊肘往外拐呢……這……”
他也愣了,因為下一秒就看到我盯著栗長原嚎啕大哭。
“怎麽回事啊,怎麽打臉啊!怎麽能打臉啊!”
栗長原露出一個無言以對的笑容,伸手摸摸我的腦袋。李言在後麵跳腳:“喂!你看看我啊!我他媽都被砸成傷殘了!你看看我啊!”
“喂,你腦袋上明明是自己滑倒撞的好嗎?”栗長原白了他一眼。
而一旁原本哭哭啼啼的陸小芽,忍不住噗嗤一笑,罵道:“李言,你真是夠了!”
“媳婦兒?能不分手嗎?要不你等我好了再跟我分手?喂,小子你別笑,今天是你先動的手好嗎?”
栗長原踹了一腳旁邊的板凳:“你要是不塗我畫,我能跟你動手?”
我這才知道,當時栗長原正在畫一幅畫,是我一直念叨著的,在比賽之中被收進學校圖書館的那幅《沙漠行走》。而李言,在氣呼呼地挑釁他無果之後,問他這幅畫是畫給誰的,他說,給我很重要的人,你丫管得著嗎?
李言以為這個人是陸小芽,當即這個幼稚鬼就上前,三下五除二操起旁邊的畫筆,在那畫上刷刷來了兩筆。
後果可想而知。
兩個人都掛了彩,竟是因為一個誤會。在小芽姐的反複勸說下,倆人勉強握手言和。李言還不忘記過嘴癮,說他的拳法其實很厲害的,要不是栗長原那小子偷襲,要不是他看這小子瘦瘦弱弱而輕敵,他根本不會掛彩,而是踩著栗長原的腦袋當球踢。
從衛生所出來,栗長原稍稍走在前麵,我看著他的背影出神。
“不用畫那幅畫給我了。”我走過去,跟他並排。
“不喜歡嗎。”
“不是。我隻是覺得,有一幅,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