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問了一遍:“未未,到底怎麽了?”

就是在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所謂“秘密”的意義。

它是開不了口,是宇宙中的塵埃一粒,還是不能被你知道的真心。

我不知道栗長原為什麽要替肖肖打架,就像,栗長原也並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哭泣。

最終,電影還是沒有看成。仔細想想,那是我和栗長原唯一一次一起看電影的機會,但卻生生錯過。很多年以後,我無數次打開《大話西遊》,卻總是在接近結局時忍不住關掉它。這是我和栗長原一起製造的遺憾,歲月如梭,遺憾有一天居然也變成了美好。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

誰知道李言當天晚上就回來了,他站在我的家的巷子口,低著頭,安靜地用腳蹭蹭地麵,月光灑在他的脖頸上,胳膊上的紋身此時卻一點都沒有破壞畫麵,反而讓李言有一點不羈與落拓的好看。我想,也許陸小芽也許愛的就是這樣的李言吧。

他看到了我,硬生生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隨後掏出那個小盒子。

“戒指你幫我給陸小芽,我答應過有錢了給她買戒指求婚,答應的事要做到,她拒絕是她的事。”

我看到李言忽然蹲下去,一米八的男生就這樣,肩膀顫抖。

我有些擔心他,走過去,看到他捂著自己的嘴巴,強忍著眼淚。

他哭了。

“看什麽看。”他一邊哭一邊凶我,聲音倒是一點哭腔都沒帶,“我X,我這輩子總共就哭過兩次,上一次還是我媽死的時候……”

後來我知道,李言的確氣勢洶洶地去找了陸小芽,他下了車直接打車到陸小芽的學校,又逃過學校保安的追殺,徑直跑到陸小芽的宿舍樓下,一秒都沒耽誤。剛好碰到小芽的室友,說她沒回來,他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晚上十點多,看到陸小芽從一輛寶馬車上走下來。

開車的男生個子也很高,長得也很好看,下車給她開車門,看起來應該是個教養極好的富二代。他們倆並肩從他麵前走過,陸小芽臉上掛著由衷的笑,他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自己稀缺的成語詞典裏的一句“一對璧人”。

是啊,她那麽好的女孩子,就應該站在那樣的人身旁,就應該有車接送。她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然而,這些都是李言給不起的。

自卑,就像古舊老藥房配的中藥。它是不得不吞下的苦澀,它推你墜入萬丈深淵,萬劫不複。

他問我,妹妹,不就是寶馬嗎?

嗯。寶馬很貴的樣子。

也沒多貴。那款車我知道,三十多萬吧。

嘖嘖。三十多萬啊。是的。沒多貴。我還以為寶馬都要三百多萬呢!

我以後也買得起對不?

對!可以買十輛!

是啊,我以後都買得起的,我以後也會變得很有錢。媽的,錢真的是個好東西。我以後都會有的……可是……以後就沒有她了。

再後來我才知道,李言哪有他說的那麽大方,陸小芽告訴我,那天晚上其實她跟新男友說了分手。她思來想去,跟他還是不適合。而他非常悲傷地離開之後,給她打電話。她還猶豫了很久才接,才知道,在他被甩的幾分鍾裏,不知哪個喪心病狂的,把他四個車輪子都給卸了。

李言說,妹妹,你就陪我喝一點吧。你別怕。你怕我對你下手你放心吧,我前女友可是陸小芽欸!

我這就怒了,哇塞你什麽意思啊!我不好看嗎!

李言說,你當然好看,你可是我妹妹,但是你還是小女孩。你懂嗎?小女孩對付小男孩還好。是不會讓我們這種男人動心的,隻會憐惜你們。懂不懂?

“那什麽樣的女人會讓你們動心?你們這種男人?”我反問道。

李言喝一口啤酒,一本正經地說。

“女人味。”

女人味。

之後的事情我不太記得清楚了。我本來酒量就淺,連喝果酒都會醉,慢慢地眼前的李言就變成兩個了。

然後就變成栗長原了,我大概是真的喝太多了,我一把抓住李言的腿,就開始嚷嚷。

“長原哥啊……我跟你說啊……你可不可以不要和那個肖肖來往了啦!我真的……你知道嗎?我心裏堵得慌啊……你能不能別總把我當小孩啊……你們都把我當小孩,我都16了我小個屁啊我……”

“李言”試圖撈我起來,我就像扶不上牆的爛泥一樣趴到在地麵,哭哭啼啼的,一會兒“長原哥”,一會兒“肖肖”。

“李言”終於放棄讓我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站起來,拿來一條毛毯蓋在我身上。此時早已過了立冬,天氣寒冷,我迅速放開“李言”,和毛毯融為一體,舒服地蜷縮著,嘴巴不時“吧唧”幾聲。

“服務員,再來份餃子。”

酒醒的時候,已是深夜。我奇怪地打量著四周,我什麽時候躺在一張陌生的**了?但是一抬頭就看到栗長原坐在床尾,盯著我看,眼神奇怪。

什麽情況?怎麽的,李言還真能被我變成栗長原?

“我沒敢送你回家。婆婆看到你醉成這樣,估計是真的要關你禁閉的。”他的聲音冷冷的,看起來在生氣,“那個家夥,我讓他走了。”

“唔……那誰,那個哥哥失戀了,我陪他喝兩杯。”

“薑未!”他忽然回過頭來衝我吼了一句,我嚇了一跳,登時不敢說話了。

他似乎壓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微微閉眼,大口喘著氣。

“我快被你氣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陪他喝酒……”

栗長原一時氣結。

我是不知道啊,那天栗長原趕到旅社的時候,一直在房間門口徘徊。

他非常生氣,又非常擔心我。

他想給我一個機會,他決定一會兒我要是自己走出來他就原諒我。

可是我始終沒出來,然後裏頭忽然發出了哭聲。

他終於忍不住了,衝到樓下威逼利誘服務員給鑰匙,給的理由是他妹妹被人騙來這了。人服務生嚇壞了,立馬拿了鑰匙哆哆嗦嗦跟著上樓。他一下衝進門來。看到我和李言兩個人抱頭痛哭。

他二話沒說,衝上來一把分開我們倆,我抱著他的腿發表完感言之後,眼淚還掛在臉上,裹著毛毯頭一歪就睡倒在地上了,此後多大動靜也沒吵著我。

而李言就慘了,他半醉不醒的就被栗長原拖到了衛生間,開了淋浴噴頭往下淋。真要命啊……大冬天,這麽淋,李言瞬間就醒了。罵了句髒話揮拳就要打栗長原。

然而一貫稱自己為戰神的李言揮出來的拳也跟泡了酒精棉花一樣綿軟無力,服務員瑟瑟微微地在旁邊問:“要報警嗎?”

“不用。”栗長原搖頭說,“家事,家事。”

等服務員顫顫巍巍地關上門下樓後,栗長原把戰鬥力為0的李言拖出來,跟扔抹布一樣把他扔到**。

栗長原給我掖了掖毛毯,轉身跟李言說:

“你趕緊走,孤男寡女,成何體統。”

結果李言說:“我跟她孤男寡女就不安全,你跟她孤男寡女就安全啦!我不走!”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然後背上挨了栗長原狠狠一腳。

李言瞪著眼睛擺出一副無賴的樣子:“老子現在是喝多了,不跟你計較。反正老子不走!這房費還是我付的呢!”

“行,你就不怕我現在打電話給陸小芽說你冒犯我妹妹?”栗長原威脅道。

“好啊!你打啊!你現在就打!”李言眼睛一亮。

“行,我不打電話給小芽,我隻要明天跟她爸說一下,你試試看,就算陸小芽願意跟你好,你看她爸怎麽收拾她。”

李言的腦子雖然因為喝了酒打結打得厲害,但隻要提到小芽的爸爸他就一個激靈。

“行,算你狠,我走。不過我警告你,這丫頭是我妹妹。你知道她剛才……”他忽然一笑,站起來,拍了拍栗長原的肩,“算了,我也成人之美。我告訴你,別欺負她。女孩子的心啊,很脆弱的。我回去了。”

是啊,女孩子的心很脆弱的,傷過了就再也無法複原了。

走在路上的李言忽然覺得心口絞痛,腳步輕輕的,身子像個醉漢,腦子卻清醒到那些悲傷都沒辦法躲藏。

這裏安靜得不像話。雨後略微潮濕,空氣裏夾有桂花香氣,路上少有人行,私家車開得小心翼翼,仿佛馬達聲再加幾分,便會吵醒這片寧靜。他幹脆在路邊的青石板長凳上躺下,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讓他感到自己一無所有。他是真的,失去陸小芽了吧。冷風吹過,他抱著兩條胳膊,真是冷啊。

而這一邊,栗長原將熟睡的我扶起來,我的頭一歪,歪在他的肩膀。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將我的手臂環在他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到**。

我蜷縮了一下,他蓋上被子,我踢開,他皺起眉頭來,坐在**,又給我蓋上,我一個飛腿架上他坐在**的膝蓋,手環住了他的腰,他的脊背僵了僵,不再動彈。

再然後,就是我醒來看到的那幕。

栗長原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隨後歎了口氣,緩和了口氣,摸摸我的頭。

“算了。”

我也不知道什麽算了,隻是覺得此刻的栗長原特別可愛。不管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麽好,但起碼,他在擔心我,他此刻的不管是無奈也好,生氣也好,都是因為我,隻因為我。之前因為肖肖而產生的不愉快立馬消失得一幹二淨。

我也是個見風使舵的家夥,見栗長原不那麽生氣了,立馬賣起了乖:

“哦,對了,幾點了,我得趕緊回家。”

“薑未,你是不是傻!哎,我跟婆婆說過了,你晚上會在聖山睡。我告訴你,薑未,以後,除了我,你不要跟任何人喝酒。怎麽有你酒量這麽差的人啊……”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劉海。

我像小貓一樣委屈:“那你也答應我,以後不許打架。”

“……原來在為這事兒生氣啊。”

我怕他覺出什麽,義正言辭地說:“你可別覺得我是在吃肖肖的醋啊!我才沒有呢。我……我是覺得你高三了!雖然口碑相當好,但這事兒要是鬧到學校去怎麽辦啊?我可不想學校處分你!影響到高考怎麽辦!”

說完以後,怎麽都心虛得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笑了笑:“嗯,薑未教育得極是。我知道了。”

我覺得他有些不誠懇,又問道:“那如果再碰上這樣的狀況怎麽辦?”

“袖手旁觀。”

“那……那有人打肖肖你也不管?”

“讓他打。不管。”

“那,一群人,五大三粗的,帶著家夥過來尋肖肖的仇你管不管?”

“不管。”

“可是……”我忽然又急了,“可那肖肖被打傷了怎麽辦?”

“那我到底是幫還是不幫?”栗長原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我。

我想了一下:“勸架或者報警,反正你不準動手。”

“好。”

反正你不準為別人動手,我不準,我就是不準。

“那你也睡一下唄……”

“我睡什麽……”他看一眼鍾,“都已經四點多了。早上還有課。洗洗可以起床了。”

“可是……還有倆小時啊!對了,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你跟蹤我?”

“笨蛋,雪鎮這麽小,你的一點蛛絲馬跡還想瞞過誰?幸好今天看到你跟‘陌生男性’出入旅社的人不是大嘴巴,不然,我真的沒辦法再解救你一次。你現在給我再躺一會兒,天亮前我叫你。咱得摸黑出去……”

“嗯!”

不知為什麽,跟著他這樣鬼鬼祟祟,我竟生出一種偷偷摸摸的幸福感來……

“那啥……那你也躺一下吧。要不……我把床讓給你?”

“讓什麽?”他斜了我一眼,徑直掀開被子躺了進來。

我的臉騰地紅了。

“嗯……你的手還好嗎?”

“不礙事,放心。”

“晚安,長原哥。”

“晚安,未未。”

很多年以後,當我的酒量已經越來越好的時候,那個許諾要跟我喝酒的人卻不見了。

我和很多人喝過酒,也喝醉過很多次。有時候在路邊的樹下吐得天翻地覆,難受得想要被塞回娘胎再生一次時,總會想起這個約定。

這次,是他先爽了約,不怪我。

真的不怪我。

還記得第二天,我跟做賊似的從小旅館溜出來,栗長原倒是光明正大,顯得我更加猥瑣了,好像真的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般。旅館前台的登記員用手撐著腦袋,直打瞌睡,我們推門出去,撞響了門上的風鈴,她也是機械性地說一句:“歡迎光臨,下次再來。”

我和栗長原相視一笑。

回到學校,一切如常。除了我上課時支撐不住睡過去,被老師懲罰站教室外麵聽課。我也沒太當回事兒,跟多寶混久了以後,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

誰知,走出教室門一看,嘿,多寶這家夥居然也在走廊上罰站。我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教室裏麵傳來老師的怒吼:“嘿!罰站還不老實!”

我隻好閉嘴,和多寶大眼瞪小眼。我憋著笑,偷偷往多寶方向靠近,方便說小話。

我問他:“你丫怎麽也罰站,上課看漫畫被抓了?我跟你說,我的漫畫書可寶貴著呢,沒收一本賠我十本哈。”

“什麽呀,爺看漫畫什麽時候被抓過,我是昨晚一宿沒睡。”

“你怎麽了?思春啦?”

“呸,昨天晚上長原哥匆匆忙忙地就出門了,也沒帶鑰匙,我怕他回來進不了門,就一晚上沒睡。”

我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暗暗為自己的任性感到慚愧。

“你呢,你怎麽回事啊?”

“我?我昨天晚上也沒睡著。”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節課,腿肚直打顫,早上為了趕時間,沒來得及吃早飯,回到教室時已經餓趴下了。剛巧這天正下雨,早操取消,多寶自告奮勇替我跑腿買麵包。

我在教室門口左等右等,總算看到多寶的身影。我把手伸向多寶:“我的麵包呢?”

“唉喲,忘記了。小賣部在放NBA,湖人對馬刺,你等著。”還沒等我阻止他,多寶就急匆匆跑往小賣部。外麵正下著雨,南方的秋雨是綿綿而又濃鬱的。和遠處的青山融為一體,自成一幅畫。我看著多寶的背影,倍感心安。

“嘿,薑未,把作業收一下,交到我辦公室。”走廊的那一頭,政治老師大聲地對著我喊了一聲。

我忍著饑餓,把班上的作業交到一樓辦公室。誰知,曆史老師一見我又讓我把改好的曆史作業帶回。我抱著快要沒過我的臉的本子,艱難地往四樓的教室走。

沒想到在樓梯口看到了栗長原,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居然有些害羞。他笑著看著我,走過來,替我拿起那疊厚重的作業本。

我一步一步走上階梯,他走在我右邊,跟著我的腳步,我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我停下他也停下。我突然紅了臉,真希望這條樓梯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走不到盡頭,最好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

直到到達我們教室所在的樓層,我們都沒有說一句話。但栗長原的陪伴讓我感覺非常心安。他還是那個栗長原,我熟悉的栗長原。仿佛隻要我需要,他都會一直在我的身邊。

我獨自回到教室,多寶已經等了我一會兒,我接過麵包和牛奶,又從抽屜裏翻出《哆啦A夢》給他,還不失時機地揶揄他兩句:“咳,我買了這麽多漫畫,你怎麽就隻愛看《哆啦A夢》,你說說,你的智商是不是跟五歲小朋友一樣,隻能看懂這個呀。”

“呸,爺這叫童真,你懂嗎?!”

哎喲喂,明明是幼稚!

我坐在座位上,啃著麵包,不自覺地在傻笑。連平時比較遲鈍的周詩餘都看出了我今天異常。

“你今天遇到什麽事兒了呀,這麽開心。”

“沒什麽呀,我覺得生活很美好,一切都很完美。”

周詩餘低頭盯著眼前的作業本,很長時間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五 深海裏的秘密

人生有許多萬萬沒想到,我就是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有這麽多年被釘在這裏,初期那樣不適應,後來卻甘之如飴。

小小的縣城,這些年變化卻挺大的。

江邊的擴建,讓城區範圍全方位擴大。也不知道是因為小時候太專注自己的圈子,還是真的世界變大了。我開始留意到雪鎮有很多很多陌生的麵孔。

不過,我的世界還是那麽點大,我覺得我不需要再多的人了。

學校裏的生活倒是風平浪靜,自從上次的風波之後,我也變得更加謹言慎行,平時也就和周詩餘會多說兩句話。但是她生性沉默,而且總是埋頭學習,很多東西跟我也聊不到一塊兒。

我開始想念季林洛,我們太久沒有相見了,短短三年多的時間,感覺卻像過了三十年。在我們成長最快的幾年裏,並沒有參與到彼此的生活,卻仍然能保持聯絡,已經足夠難能可貴了。

他告訴我不少H城的新鮮事兒,奇怪的是,我居然對它們沒有了任何好奇,我好像已經習慣了在雪鎮的生活,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融進我的血液裏,然而冥冥之中,我卻堅定地相信我、栗長原,還有多寶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

雪鎮曾經通過一條鐵路,後來由於種種原因,被廢棄了,那邊原本就比較偏僻荒涼,後來去人越來越少。

我們仨曾經去過那裏一次。

我想象著鐵軌會布滿落葉,一定很美。然而現實總是無情的,鐵軌早已生鏽破落,上麵蓋一層腐爛的樹葉,哪有什麽美麗的樣子。

我站到了鐵軌的一邊上,為保持平衡伸平自己的手。顫顫巍巍地走。

“長原哥,你看得到盡頭嗎?這條鐵軌,通往哪裏?”

“我看過雪鎮的縣史,據上麵記載,是通往北邊。最遠會到吉林那邊。”

“你想去遠方嗎?我一點都不想去。”

“我……想。可是我走不了。”

“歲月少你的,會在別處得到。早晚的事。”

我相信這一點,我也相信栗長原。

很快便是元旦節。學校要依照慣例組織“元旦文藝匯演”。我們班專門開了三次班會,最終討論出結果,上報的節目是曆史劇《完璧歸趙》。我反複跟班長確認是否有適合我的角色。班長十分為難地告訴我,連藺相如要撞的那根柱子都已經有了五個候選人,實在是輪不到我。我失望而歸,隻好老老實實地和周詩餘一起充當“采購員”,購買一些道具。

其他的都好說,超市裏都能買到,隻是最重要的古代服裝卻隻能在小巷弄裏找。我和周詩餘轉來轉去,終於找到一家合適的。可是,小屋子實在是太過封閉,自從幾年前我在衣櫃裏藏了一個下午之後,我便十分厭惡在這種逼仄的空間裏呆著。

我隻好留周詩餘一人在屋裏,自己跑到門外透透氣。誰知,一抬眼便看到了肖肖。

她就在街對麵的剃頭坊裏,應該是剛洗完頭發在用吹風機吹幹。她也看到了我,杏眼淡淡瞥我一眼,眉頭一挑,她發上的香,就好像飄過了整條街。

在這以前,我對一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肖肖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但是總覺得比我,還有周詩餘以及我們班裏的其他女生多了些什麽。這一刻,我終於想明白了——女人味。

怎麽說呢?在以前,爸爸和媽媽還沒有把吵架當成家常便飯時,有時候,爸爸下班早了,就會買些小東西回家。有時候是一支玫瑰,有時候是一小瓶不怎麽貴的香水,媽媽總是會嗔怪著說:“花錢買這些東西幹什麽?”但是我知道她很開心,她的眉梢裏寫滿了喜悅和溫柔,看起來真的好美。我相信這就是女人味。

但是十八歲的肖肖也給了我同樣的感覺,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生來如此”吧,別說男人,我這等女孩,都抵擋不住。

周詩餘走了出來。

我捅捅她的手,小聲說:“周詩餘,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變成肖肖那樣的女人?”

“我才不要變成她那樣的女人。”周詩餘是個膽小的姑娘,但頭一次用那種略嫌棄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她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薑未,肖肖是個……”

她說的那個詞非常難聽,讓我非常驚訝,驚訝得不僅僅是肖肖怎麽會是個X,還有周詩餘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租好衣服之後,我倆一言不發地往回走。我還沉浸在周詩餘炸彈般的話語裏,而周詩餘仿佛也在思索什麽。

快走完這條巷弄時,我突然想起周詩餘和肖肖是鄰居的事,肖肖家應該離她家店鋪不遠,那周詩餘的家應該也在這附近。

“周詩餘,我好久沒有逛街了。過兩天就是長原哥的生日了,雖然他不愛過生日,但是禮物還是要送的,我還不知道給他買什麽好呢。我們去你家把東西放下,去逛一逛街吧。”

“什麽?我家?我家不方便。”周詩餘居然有些慌張,我吃了個閉門羹,也不好再說什麽。

回到家,我一進門,就看到外婆在織一件快成型的棕色毛衣,我知道,這一定是外婆送給長原哥的生日禮物。

我咬著一個蘋果,把今天的經曆告訴了外婆。我現在和老太太的關係越來越融洽,她有著全天下最包容的慈悲心,她願意耐心地聽我訴說,在這一點上,外婆和栗長原可真是相像。

“外婆,你說周詩餘小小年紀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呢?”

外婆卻放下手裏的東西,跟我說:“薑未,你不說別人壞話,這點我非常高興,也替你感覺到榮幸。但是你想過沒有,教育別人之前,先想想這個人跟你什麽關係。也就是說,不要去教育那些跟你無關的人。懂不懂?”

我似懂非懂,反正,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外婆的話聽聽總沒錯的。

長原哥的生日終於到了。我放學早,於是站在高三樓下等他一起回我家吃晚飯,外婆為我們準備了大餐。他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個東西,包裝得很精美。仔細一看,包裝紙上居然還畫著手繪版的夜禮服假麵,別致又好看。

我好奇地問是什麽。他說,我也不知道啊。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知道今天??反正留著不是,扔掉也不是。

我馬上在腦海裏飛速進行地毯式搜索,肖肖首當其衝。誰知此時肖肖在旁邊飄過:“別看我,不是我送的,我不知道是你生日。生日快樂啊。”

雖然我百般慫恿,長原哥最終還是沒有拆開禮物。於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禮物就像投進湖裏的一粒粗礫,很快就無聲無息了。

說起生日,長原哥和多寶不一樣。多寶被送到孤兒院時,證件齊全,甚至還帶有爸媽的照片,出生證明上也明明白白寫著他的出生日期,上麵還有他的腳丫印,邊上是他媽媽的大拇指紋。我見過多寶把它當成寶貝似的,偶爾小心翼翼地打開來翻看。

而長原哥不一樣,我們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真實的生日,他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跟隨老院長來到了聖山。老院長擅自決定將那一天登記成長原哥的生日,他緊緊握住長原哥的手,告訴他:“長原,一個人在哪一天出生並不重要,在哪一天死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永不對明天失去信心的今天。”

“呐,生日快樂!”我送的是一條圍巾。雪鎮地方小,並沒有什麽好東西,我一個人逛了好幾遍商場,都沒有中意的東西。最後隻好腆著臉找外婆,求她教我織圍巾。當我第N次笨手笨腳地將自己繞進毛線堆裏時,外婆終於忍無可忍,代我織完剩下的部分。

“謝謝未未。是你親手織的?”

“當然,花了我好多工夫呢。”我瞄了一眼在廚房忙活的外婆,心裏默默祈禱:親愛的外婆,信佛之人慈悲為懷,就允許我撒一個小小的謊吧。

栗長原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腦袋。

“哎哎哎,快看快看,外麵下雪了。”多寶激動地嚷嚷。

還真的是。

南方的初雪,像是忙著來道賀一般,剛好趕上栗長原的生日。我看著長原哥的笑顏,突發奇想:他會不會就是那從風飄零的皓然一片雪,蓋過汙濁的塵土卻不沾染一絲塵埃。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

栗長原,我願你一世如銀裝素裹,不忘初心。

元旦文藝匯演終於到來。對於缺乏娛樂的高中生來說,這就像一次集體狂歡。

晚會定在晚上七點,五點多的時候,就有學生在操場上占位置。夜幕漸沉,越來越多人從教室裏走出來,往自己班級的場地方向去。

多寶提著我的和他自己的椅子打頭陣,我提著兩袋班級要用的道具在後頭晃**,眼神往四處飄散,不由自主地跟著興奮的人潮一起激動起來。周詩餘緊緊地跟著我,小巧的她“哼哧哼哧”雙手抱著凳子,看起來有些吃力。

多寶放下我的凳子,假意跟我抱怨兩聲,被我用一袋大白兔奶糖收買得心滿意足,回到他自己的班級隊伍。

高三陣營離我們遠遠的,我張望半天也看不到長原哥在哪裏,隻好作罷。

校長發表完冗長無聊的新年致辭後,晚會正式開始。

前幾個節目都略顯乏味,但是大家都還是很捧場地鼓鼓掌。隻是興致都不太高。

我跟周詩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天,全場突然開始沸騰,肖肖出場了。

我早就在節目單上看到她要跳印度舞,也不感到驚訝。隻見她端莊地站立著,身著輕紗,向觀眾深深地低頭合掌,抬起頭後,眉眼之間真是說不出的萬種風情。

音樂響起,肖肖開始舞蹈。她踏著細碎的舞步,踩著節拍。長眉輕挑,妙目流轉,雙臂舒展,腰肢柔軟。真是說不出的詩情畫意。

我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肖肖實在是耀眼。

觀眾席裏的男生們熱烈捧場,不斷叫好。有的男生站在凳子上,唯恐看不清楚,招來後麵女生的一陣罵。有的男生舉著寫有肖肖名字的熒光牌,甚至有人大喊:“肖肖,我愛你!”遠處還有其他男生爭相回應“我更愛你!”

也許是節日氣氛好,學校領導聽到也隻是搖頭微笑,不去追究。肖肖帶來全場的第一個**,謝幕的時候,我看到我們班的男生全都一臉潮紅,激動不已。

青春年少啊。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這麽快,好福利就輪到了我們女生。下一個出場的居然是栗長原。這實在是一個驚喜,我原本以為長原哥學業緊張是不會有時間參加這次活動的。

他唱了一首張國榮粵語版的《風繼續吹》。長原哥的嗓音偏低沉,雖不如哥哥低回婉轉,卻另有一分味道。我沒想到栗長原不僅會畫畫,唱歌也這麽棒,認識這麽多年,從來聽過他唱歌。

“過去多少快樂記憶

何妨與你一起去追

要將憂鬱苦痛洗去

柔情蜜意我願己取

要強忍離情淚

未許它向下垂

愁如鎖眉頭聚

別離淚始終要下垂

……”

我多希望所有人都消失,隻剩下我一個人靜靜聽著這首歌。

當我獨自一個人沉浸在栗長原的才華裏時,卻沒有察覺身邊還有一個人,她的眼睛裏閃著和我一樣的光芒。

一切結束之後,多寶緊緊抓住我,激動地說:“長原哥帥不帥!帥不帥!”

這家夥,就像他自己開完演唱會似的。

“帥帥帥,但是你沒看到肖肖今天的舞蹈很美嗎?”我故意問。

“欸?是嗎?我沒注意啊。我光顧著數長原哥第幾個出場了。”

“長原哥,新年快樂!”我看著栗長原遠遠走來,連忙迎上去。

“新年快樂!”

“喂喂喂,還有我呢!”多寶不滿地嘟囔著。

“好好好,你也快樂。”栗長原無奈地笑著說。

“薑??薑未,我??我先回家啦,再見。”我這才發現周詩餘還在我身邊,之前燈光黑暗,我隻顧著和多寶嘻嘻哈哈,還以為她早就走了呢。

“嗯,再見,新年快樂!”

“也祝你……們新年快樂。”隨後,周詩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和長原哥還有多寶,一路上說說笑笑,他們送到我家後,我們就道了別。

雪鎮畢竟是一個小城鎮。不像以前在H城,街上擠滿了跨年的群眾。當我躺上床時,已是十一點多,此時的雪鎮已經有了萬籟俱寂的意思。我興奮地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就等著時針指向“12”。過不了多久,就是新的一年了呢。我在雪鎮居然也待了這麽長的時間,我越來越適應這裏的生活,我親眼看著自己和周圍一切的變化,還好,多寶和栗長原一直都在。

“嘀嗒。”

新的一年,我們都要得償所願。

誰知,第二天我就收到我意外收到一份新年禮物。

外婆是早上收到那張演唱會門票的。雖然外婆通情達理,有著和一般老太太不一樣的見識,但是她還是無視信封上“薑未親啟”的字眼,擅自拆開,發現是我爸曾經的樂隊的演唱會門票。地點是臨市的一家酒吧。

她潑我冷水說:“你爸不可能在那。你死了那心吧。”

我沒答話。

她許是心疼我,口氣軟了些:“薑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爸也是。你……有些事別強求。你媽向前看了,這是好事兒。你懂事點好不好。”

我點點頭,眼裏有淚。

我覺得,我挺懂事的。我不過是想做最後一把努力。我不希望他們分開,盡管,我知道有句話叫斷弦難續。

哪有什麽破鏡重圓。

我隻是為這張票而感動,這是我的新年,禮物。

我執拗地孤身一人坐上去往臨市的大巴。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得飛快,快到我來不及想清楚萬一見到我爸,我該如何反應,就到了終點站。

我冒充成年人,試圖進場,卻死活拿不出身份證。好在寄信給我的叔叔在門票上留了他的電話。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卻又比印象中蒼老許多的麵孔。方叔叔曾經是我爸最好的哥們兒,當時我爸要退出樂隊,其他人都不理解,都隻有方叔叔出聲力挺:“你們丫懂什麽呀,你們經曆過什麽叫家庭的溫暖嗎?你們不是老薑,怎麽懂他心裏的苦。老薑家的小未未還這麽小,你讓她跟著我們喝西北風去啊,缺不缺德啊你們。”

我跟著爸爸,看他們幹了一杯又一杯。

不知道爸爸有沒有掉淚。

當天場子並不算熱乎,原來這是他們的收官演出。因為樂隊成員年紀都不輕了,他們也決定,不玩兒了,以後,隻生活,不夢想。我在場下安安靜靜地聽他們唱歌,有些歌我爸在我小時候就經常哼給我聽,因而我在台下輕輕地和著,心中卻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

末了方叔叔把我送到車站,跟我說,丫頭,我們真沒見過你爸。但你爸,的確是我們這群人裏最熱愛音樂的。但是再熱愛,哪有老婆孩子重要啊。你放心我要是看到你爸,鐵定把他綁回你媽那。你媽好嗎?

她挺好的。我說。

她有男朋友了。我沒好意思說。

我含著眼淚,跟他道謝。

回來的車上我咬著牙沒哭。

我意識到,我爸真的消失了。外婆說,一個人想走,你是留不住的。一個人想躲,你是找不到他的。

可是,我是他的小女兒啊,他怎麽能狠心到,連我都不要呢?

我的耳邊響起那天我們在鐵軌邊上,長原哥回應我的話:

“不,歲月少你的,是你根本就不配得到,早晚都是。”

真是沒有錯,歲月欠我一個爸爸。

我自私地希望他過得不好,以致於會在麵對一無所有、空空如也時,想起我。但我又希望他過得不錯,起碼心靈上得到慰藉,否則我所有的痛苦和煎熬到底換來了什麽?

真可惜,人生不能重來一次。

太好了,人生不能重來一次。

元旦假期過後,就進入了忙碌的期末複習階段。

高中和初中大不一樣,初中時,即使在初三,我們也是互相打打鬧鬧,期末考試不過意味著假期快到了而已。大部分的人初中畢業後都是直升雪中的高中部,有一小部分的人會去大城市的封閉式學校念高中。當時的雪中高中部也沒有分A/B/C班,所有班級的教學資源都是平均分配,因此中考的好與壞壓根影響不到什麽。

而高中則不一樣,每一次大考後都會有一次殘酷的排名,不僅有班級排名榜,還有整個年級的排名榜。學校會把年級總分前100名以及各科前十名的名字用紅色的紙張打印出來,張貼在教學樓下的公告欄上。每次放榜,玻璃窗前都會擠滿看成績的學生。能上榜的都屬於成績不錯的,他們看著自己的排名自然躊躇滿誌,豪情萬丈,立誌下次要更加努力。

然而真正的好學生是從來不需要去看的,比如長原哥。即使他轉到了藝術班,他文化課的成績仍然名列前茅。我經常跑到高三的教學樓下,一眼看到長原哥的名字。我總是有意無意地跟前來看榜的高三生炫耀。

“哎,你們這次考試是不是特別難啊?你認識那個栗長原嗎?他的排名在兒,我看他在畫室,畫完畫休息的時候還忙著練兩道題呢。”

“……”

“哎,長原哥的語文考得太不好了嘛,差點兒就要掉出單科前十了。”

“……”

長原哥對我這種流氓行徑很無奈,卻也隻好隨我去。

另外,成績糟糕,臉皮卻不夠厚的也是不去看榜的一員。比如多寶。在他眼裏,所有科目都跟他有仇,牛頓、愛因斯坦、馬克思、恩格斯、居裏夫人、莫泊桑、孔子、老子統統跟他過不去。每次月考結束放榜,他一經過公告欄就會灰溜溜地自動加速度,連頭都不敢抬。

期末考試在即,多寶也許是真的緊張了,跟個黃花大閨女兒似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天窩在教室裏伏案讀書。也不知道到底記進去多少。

同樣緊張的還有我的同桌周詩餘。她以往每天都是班級裏最晚來,放學也是最早走,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麽。現在下課那點可憐的十分鍾時間,她也會抓緊,不浪費一分一秒。

有幾次我想上廁所讓她挪一挪凳子,看她那副專注的神情也不好意思開口了,隻好忍著。我並不清楚她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心理壓力。有一次課代表發數學卷子,不小心把她的發給我了,還沒等我看清楚上麵的數字呢,她急急忙忙地一把搶了回去,遮遮掩掩的不願意讓我看到。

我的成績還算可以,然而我對於成績向來就不太在乎。我媽給我打電話隻會問我錢夠不夠花,吃得好不好,也許她覺得對我虧欠,所以也不在成績上對我有過多的要求。老太太就更是雲淡風輕了,我考得好,她不覺得與有榮焉,考得不好,她也頂多是晚飯時不動聲色地給我夾塊肉,姑且表示安慰。

期末考試來得很快,所有人都跟打仗似的,清理書桌,查考場和座位號。考試那天,連經常在校園裏流竄的流浪貓都在跟著我們緊張,坐在教學樓底下,目送我們奔赴考場。

兩天之後所有科目結束。我回到自己班級,班主任在喧鬧聲中勉強交待了寒假裏的注意事項,各科老師分發完寒假作業後,假期正式開始。

值日生邊咒罵邊打掃廢紙滿地的教室,我們陸續將放在講台前的書搬回書桌。書本不知道怎麽回事,橫七豎八倒成一片,亂得一塌糊塗。大家彼此默契地相互傳遞各自的書,倒是其樂融融。

一張印著夜禮服假麵的紙吸引了我的注意,看著很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班長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笑說,你喜歡這種啊 ?這種包書皮校門口的小賣部多的是,五毛錢可以買一大張呢。

我笑了笑,不再去想。

走出教室,多寶已等了我一會兒。我看他的表情莊嚴肅穆,忍不住笑了。

“你……你笑什麽?”

“我笑有的人考試前跟我吹牛,一定要在年級大榜上留下自己的鼎鼎大名呢。”

“是嗎?誰?誰這麽自信瀟灑,英勇無畏!”

我啐他。

寒假的第一天,陸小芽就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她回來了。

李言不知去忙了些什麽,好久不見蹤影,我很想跑過去告訴他陸小芽回來了,但栗長原很無奈地看著我說:“你覺得李言會不知道她回來了嗎?”

我想了想,也對。

“他們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了。他們都是大人了。你一個小孩子,就不要插手了。”

我真生氣啊,他每次用“小孩子”來搪塞我,我轉頭把氣撒到多寶身上:

“說你呢,小孩兒。”

“關我什麽事兒啊?再說,我哪裏小了?”多寶比著自己的個頭,“我現在都一米七多了。”

“嗬嗬。長原哥哥有一米八呢。”我氣他。

“薑未你是不是缺心眼?”多寶瞪我,一麵抬頭看著長原哥,“哎,你有沒有覺得,長原哥越來越……”

“帥。”我緊接著回答。

此時我們都在聖山,冬日外頭風凜冽,大寒期間,湖麵結了冰,但就是不下雪。我跟多寶一會兒會結伴去學校領成績單,而長原哥,買來油彩,打算把灰了好幾年的聖山重新粉刷一遍。

“不是啊……”他壓低聲音,“是越來越瘦了。”

是哦。我抬起頭,看他的褲管空空的,擼起的袖子露出的手臂也是瘦瘦的,長腿先生站在高高的爬梯上,正用紅色的油彩畫著一隻小醜。

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太累了,每天要畫畫,還要打工,還要操心聖山。能不瘦嗎?”我說。

多寶說:“梁院長現在也不怎麽管聖山,也很少住下來,整天見不著人影。聽說他和一個寡婦好上了……”

“噓……”栗長原不喜歡我們談論大人們的事。

“你說等長原哥再長大些,大學畢業了,會不會成為聖山的新院長。”他笑著說,“那樣,以後你的小孩也送來……”

“神經病啊。”我白他一眼,“你咒我小孩啊?”

多寶自覺失言:“哎……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度,笑著打岔說:“嘿,長原哥可是會有大出息的。他是一隻鵬鳥,應該去更高更遠的地方,才不會留在這兒呢。”

多寶撇撇嘴:“算了算了,我們晚上加點餐吧?孩子們好久沒吃頓好的了。要是待會成績單不會太難看……我就去菜場買點菜吧。走吧?”

你看,多寶自己還是小孩呢,現在卻把自己當大人了,管那群比他其實也沒小幾歲的叫孩子。

“我跟你們一塊去吧。”長原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下了梯子,“油漆沒了,剛好去學校附近買一點。順便,去婆婆那拿幾本書。”

小醜已經基本成型,隻是那勾勒的氣球,還全是灰撲撲的。

“好啊。”我當然樂意。

兵分兩路,我跟多寶去學校拿成績單,長原哥則去了商店。

我來晚了。一進教室,成績單已經分發完畢,考得好的臉上都笑出褶子了,考得差的,哭喪個臉,仿佛就像世界末日到了。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啊。

周詩餘趴在桌上,非常沮喪的樣子。

“考得怎樣?”雖然已經猜到了答案,我還是關心地問了問她。

“就那樣吧。”她勉強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始終遮住自己的成績單,“我先回去了。”

我和她的關係其實已經算不錯了。班裏的同學都是十五六歲大,大多數屬於沒心沒肺。同桌之間鬧別扭更是常見,然而我和周詩餘的關係卻有點像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學習上會互相幫助,卻很少會向彼此**內心。

“那個……你沒事吧?”我笑著跟她說。

“沒事。”她回轉頭,給了我一個笑臉,“又要開學見了。我會想你的。”

我忍不住被她逗樂,其實不過一個小小的雪鎮,我要去找她也不過是半個小時不到的路程,說得好像要千裏之隔似的。

“欸……等等……”我想起什麽,叫她她卻已經消失在拐角,走得輕快得像一隻貓。

我的聲音小下來。

“生日快樂啊。”

之前在通訊錄上看到過她的出生年月日,我的記性還算不錯,就是今天。

我的成績還是老樣子,是不會被婆婆誇也不會被她揍的班級第三名。話說回來,就算我考年級第一名,老太太大概也隻會給我一個輕描淡寫的“哦”吧。

我去多寶教室找他,還沒走到門口,就看到一個形如喪屍的背影閃過。我一看就樂了,興高采烈地奔了過去。

“怎麽,怕梁院長揍你?讓你不好好聽課。”我一把搶過成績單,英語考了69,曆史才考了52。

他無視我鄙視的目光,一邊歎氣一邊搓著成績單:“梁院長才沒空揍我……”他嘟囔,“我是怕長原哥不高興……話說我又哪裏不好好聽課了,聽不懂有啥辦法。你看看這個英語,背了這麽多的單詞,還是做不好完形填空。我們中文多利落,哪兒這麽多虛頭巴腦的時態。曆史就更是了,過去發生的事情,我哪兒知道啊,唐太宗篡位那會兒,我在哪啊?我怎麽知道玄武門之變的意義啊,你說是不是……”

“停停停,那今天還加餐慶祝不?”我連忙製止多寶無休止的抱怨。

“餐當然還是要加的啊……”他白我一眼,“起碼慶祝我數學考到了105。看看看看!”

他把成績單簡直要貼到我臉上。

“臭不要臉。”我說。

“我去買菜啦!”他聳聳眉頭,“晚上,吃我新學的拿手菜吧!”

我看著多寶的背影,覺得真好啊,這個家夥有時候苦大仇深的,總是臭著臉,但其實是個很快就沒煩惱的小孩。

栗長原能像多寶一樣該多好,他永遠一副笑臉,可我也知道,他不快樂。

我知道很多,隻是假裝不知道罷了。

六 雨零星散

栗長原在門口等著我,兩手空空。

“沒買嗎?”我問。

他搖搖頭:“這邊沒有紅色油漆了,我打算去黃老板那看看。你……要不在這等我?”

其實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黃老板的雜貨鋪買東西,盡管第二家雜貨鋪要繞一大圈,可我寧可如此。

但是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何況事情早已解決,我說,沒事兒,我跟你一塊去吧。

結果,走到黃老板雜貨鋪門口,忽然聽到一陣嘈雜聲。冬日午後的街上人不多,但街坊鄰居已經探出頭來,相互用眼神傳遞著“咋回事?”

雜貨鋪裏,一個女孩正被黃老板揪著衣領,他口裏罵著:“小賊子,小偷!”

我和長原哥停頓了一下,然後走上前。

女孩就是周詩餘。

我拉了長原一下,火燒火燎地說:“是我同桌!”

黃老板見著我和栗長原有些詫異,但還是不依不饒,揪著周詩餘不放,嘴裏說著不幹不淨的難聽話。很快我們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周詩餘進雜貨鋪逛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隻拿了一個2塊多的筆記本,付錢的時候黃老板忽然一把揪住她的衣服,發現了“贓物”。

裏頭是一隻鋼筆,金色的,很漂亮。

“我……沒有……”她隻是這樣細弱地嘀咕著,無力地為自己辯解,頭低得深深的。

“這支鋼筆要100多塊!我必須把她送到派出所去,我現在就打110!”黃老板瞪起眼睛,“小薑,你和她是同學吧,你去告訴你們學校,她!是!個!小偷!”

我感覺到周詩餘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嫌惡地看黃老板一眼,辯解道:“她都說了她不知道怎麽回事。指不定……”

“莫非是我鋼筆自己走到她口袋裏去的?”

“也是難說啊。”我知道自己的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她口袋大嘛,可能選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蹭到,掉到口袋裏。”

黃老板說,要不要調監控啊,我的店可是裝了監控的,就是為了防這種賊蹄子!難怪最近丟了好幾次東西!我看,都是你!

周詩餘先前一直將頭低著,這個時候聽到這樣的罪名,憤然抬頭,眼睛裏醞著淚水,不敢落,她拔開腿,想要走。

黃老板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被栗長原一把摁住了手。

“黃老板,錢我們付。這事兒就算了吧。”

栗長原掏出原來打算買油彩的錢,放在桌上。而周詩餘肩膀顫抖了一下,拔腿跑了。

黃老板還想追,被栗長原一把攔住。

“黃老板,之前薑未的事,我都忘記跟您說一下了。想來您是有什麽誤會,才會把事情弄得滿城風雨的。大人嘛,還是不要和小孩子過意不去了。”栗長原用大人的口吻,不鹹不淡地說道,“這件事,我也希望您不要再追究了。我不希望您和任何人提這件事。否則,黃老板這賣過期食品的事,可能就有些麻煩……薑未,我們走吧。”

黃老板的臉色一青,暗罵了一句,我聽到了。

小野種,算你本事。

但是栗長原沒說話,拉著我的衣袖就走。

我甩開他的手,又跑回櫃台,氣衝衝地拿了櫃台上的鋼筆,狠狠地白了黃老板一眼。

追上栗長原,他回頭朝我笑了一下。

“看吧,現在油彩變成鋼筆了。氣球用鋼筆描?”我笑著說。

“還不是因為是你同桌?”他接過我遞給他的鋼筆,想了一下,又遞還給我,“你同桌應該是很想要這支鋼筆吧。”

“嗯。”我的心忽然有點難過起來,“其實,長原哥,我知道這件事是她做錯,但是,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你就把這個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她吧。”

我揣著那隻鋼筆,按照之前在通訊簿上瞄到的地址去找周詩餘的家。

她家在河邊,河水蜿蜒而過,環繞著的,是一片斷瓦殘牆和滿是雜汙的街道。

雪鎮好歹是個縣城,但這個地方顯然實在是破敗不堪,就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存在,和這個不斷發展的世界格格不入。但是就跟豪華跟無瑕扯不上關係一樣,幹淨得一塵不染的地方也許埋著最大的齷齪,而深巷煙火裏卻住著最好的人生。誰也說不準,誰也別瞧不起誰的生活。

門牌大多已經剝落,我隻能按照前幾家來推算,找51號的周詩餘的院子。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長發,高跟鞋,身形窈窕。

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以及一不小心偷聽到了裏頭的人的對話。

一邊擦著頭發的少女,口氣十分不滿。

“你錢什麽時候給我?”

“怎麽又要交錢啦?”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怎麽的?”女孩氣鼓鼓地將臉盆一砸,長發的香氣順勢飄了出來,“那我不學了不行嗎?反正我也不會有什麽出息的!”

“哎別生氣。”那個男人依舊是好脾氣的嗓音,更軟了些,“爸爸最近手頭確實有點緊,這邊的鋪子生意實在是……”

“嗬。”我聽到肖肖冷笑了一聲,“真是夠了,我出生在這種地方,也是不配學什麽藝術。以後要飯去算了。”

“說什麽傻話呢……”

“不然呢?要飯的也沒比你少多少出息啊!我聽說大城市裏要飯的都買得起車呢!哪能像你啊……連女兒的學費都給不起。上什麽學啊我,這不是給自己添堵呢吧……”

“好了好了,我一會兒去你三姑家看看……”

咣當。我聽到劇烈的摔門聲,嚇得我差點叫出聲,剃頭鋪子裏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亂蓬蓬的頭發,有些蒼老而疲憊的臉,陳舊的衣服上有油汙,但他自己好像並不在乎。

總而言之,是一個無法和肖肖聯係到一起的男人,他看到牆根處站著的我,朝我有些歉意地笑笑:“剃頭呢?”

我慌亂地搖搖頭,結結巴巴:“不……不,我找我同學……”

“哪個同學啊?”

“您知道周詩餘家在哪嗎?”我恢複了冷靜。

剃頭匠老肖將我帶到了周詩餘家門前,然後欠了欠身走了。

他的背有些駝,佝僂著,沒有一點精神氣。

我的鼻子開始發酸,特別地酸。

爸爸。這是肖肖的爸爸。

我也想我爸爸。記得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爸爸那輛拉風的摩托車還沒有被媽媽賣掉。他來接我放學,抱我上車,拿了一根粗繩,將我綁在他的後背上。我緊張地抓著爸爸的衣服,靠在他的背上。爸爸的背並不寬厚,但是和爸爸在一起,我什麽都不用怕。車子每次都行駛得比蝸牛還慢,總是能被身邊一輛又一輛的自行車超過,我抱怨他,爸爸,我們要什麽時候才能到家啊。我爸嘿嘿一笑:“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可是這樣曾經給我安全感的人卻不負責任地離開了我。

真是命運弄人啊。

我揉了揉鼻子,平複了自己的情緒。輕輕叩了叩門,聽到裏麵麻將的嘈雜聲。

沒人應,推門進去。看到一桌男女在一片烏煙瘴氣中玩得正在興頭上。

我仔細打量這間屋子,屋子不大,陳設也很簡陋,地上都是煙頭,牆麵有很多斑駁的痕跡,看起來髒兮兮的,我無法相信總是幹淨整潔的周詩餘來自這樣的家庭。

我怯生生地問:“請問,周詩餘在嗎?”沒人理我。正當我想提高音量再問一遍時,周詩餘抱著一個超級大的洗衣盆,從側門出來。她看到我來了,很是吃驚,一時之間,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麽相對看著。

“你在那傻站著幹嘛?該做晚飯了知不知道?”

“唉,老周,你女兒讀書人,就不要這麽使喚來使喚去了嘛。”

“別提讀書,一提我就生氣。我跟你說,女孩子讀什麽書?賠錢貨,今天成績單被我看到了,班裏倒數第三名。念什麽書,下個學期不用去了,還不如省點錢打打麻將爽。”

後麵是一些更不堪入耳的調笑話。周詩餘反應過來,慌忙推我出門。

“你這個人,怎麽不打招呼就過來?我同意你過來了嗎?”

“不是,我是來給你這個的。”我掏出鋼筆。

“什麽意思?看我可憐,所以同情我是嗎?”

“你發哪門子邪火?我哪裏同情你了?我還羨慕你呢。你知道我爸媽離婚把我丟在這嗎?”

“可是你有栗長原啊。我呢。我除了一身的包袱什麽都沒有。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總是這麽趕著回家嗎?我現在告訴你,我每天都要回來照顧幾個弟弟妹妹,我每天回來還要做飯,你呢,你呢!跟我比,你有什麽值得難過的!我們換啊!”

“這麽說,你的意思是我現在活得很幸福,沒有一點煩惱?”

“可不是嗎?你有什麽資格煩惱?”她冷笑一聲,從頭到腳都寫著譏誚,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周詩餘。

“我不想跟你廢話,你既然不想要這支鋼筆,那我替你扔了它。”我氣急了,隨手一扔,不知道鋼筆落在哪個角落。

周詩餘的眉頭動了一下,一言不發地回到屋子裏,我在外麵呆站了一會兒,直到聽到裏麵傳來炒菜的聲音才挪動腳步回家。

走在路上,我越想越委屈,什麽情況嘛,憑什麽一個人因為覺得比我慘就不許我不開心,我就連煩惱的資格都沒有了?想著想著,我又開始為那支鋼筆難過。我幹嘛拿鋼筆出氣嘛,明明它是無辜的……它莫名其妙被討厭的黃老板進貨到討厭的雜貨鋪,又被周詩餘“不小心”順出來,栗長原花了買油彩的錢買下它,就這樣被我扔在不知道的角落裏。

我後悔得要死,邊哭邊想回去把筆撿回來。

可是當我回到那裏,卻沒有找到那隻筆,興許被人撿走了吧。

我失望地回到聖山時,孩子們早已吃完了,而多寶和長原哥的碗還是空的,他們還在等我開飯。多寶一見我就哭喪著臉:

“唉喲,姑奶奶,你去哪兒了啊,我這肚子可是餓半天了啊。”

見我鐵著臉沒反應,多寶馬上就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誰……誰欺負你了?呀,現在還有人有能耐欺負你啊……別打別打!”

我心裏稍微舒坦了些,坐到桌前,邊吃飯邊解釋今天遇到的這件倒黴事。

“虧得她偷東西我還幫她。”我很不高興地嘟囔著。

“薑未。”栗長原放下筷子,歎了口氣。“你用的詞是……‘偷’?”

我愣了一下。

“你記不記得,你剛來雪鎮那會兒,我和多寶跑到孟長城家裏去找……”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找小仙的瓶子。”

我的背一僵。

“孟長城到處說我們是小偷。但是你知道,我們是情有可原。那你有沒有想過……她也是情有可原呢。”

是啊,可能真的如我所講,那隻鋼筆是不小心跌進她的口袋的,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或者,她隻是很想要那支鋼筆,又沒有帶夠錢……

我們很容易將人想壞,卻很難去想背後的原因。

“如果你把她當做朋友,謹慎一點,不要用這種詞。好不好?換個角度想,如果是我發生了這樣的事,你……”

“怎麽可能!”我搶白道,臉已紅透,“我知道錯了。”

“你不是想成為一個成熟的大人嗎?那大人,就該從相信朋友開始。你告訴過我很多次,你的同桌人怎麽怎麽好,我很高興你在雪中交到了你的第一個朋友。但是作為朋友……我是這麽想的,如果有一天我被迫站在了被人誤解,被人詬病的位置,我的朋友,能夠始終說一句相信我。”

我隻是覺得,在他麵前自慚形穢,我還以為自己長成了大人,竟這樣不成熟,這樣幼稚,這樣糟糕。

這麽一想,眼淚就一顆顆地砸落。

“如果有那麽一天,你會不會……欸,你怎麽哭了?”栗長原無奈地笑了,“好了好了,我不說你了。你不要哭好不好?”

“不是……多寶做的菜,太辣了太辣了……”我一邊哭一邊說。

多寶臉一綠:“薑未你自己哭鼻子還要嫁禍給我?”

“多寶!”栗長原嗬斥了他一聲,“以後……少放點辣椒。”

是的,栗長原的存在是那樣美好,他自持,穩重,對大人的法則駕輕就熟。

但他也小心翼翼,幾乎不犯一點錯誤,卻又不像那些自詡為大人的成年人。

那個用自己的善意搭建城堡的少年。

在我的父親和母親離開我的那些歲月裏,他如父如兄,他照顧我,包容我,教我做人的道理。

這就是栗長原,他是我成為現在的自己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未未,以後你會成為很好的人。”

“嗯。”

“我也會。”

“不。你已經是了。”

“那我呢?那我呢?”

“你嘛,你是人嗎?”

“嘿!你……”多寶氣急,我們哈哈大笑。

室外夜色朦朧,人生的許多不快樂都在此刻被分化、消解,漸漸被這善意的溫柔所吞沒。

忽有一日,小芽姐來找我。

我們找了雪鎮上的一個咖啡館坐下。當然不是栗長原打工的那一家。自從上次栗長原幫肖肖大打出手之後,老板的臉色總是不太好看。長原哥覺得很抱歉,於是隻願意領微薄的一點工資,便主動請辭了。而肖肖,大概覺得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吧,對此感到十分抱歉,總是介紹一些收入頗豐的兼職給他。

這對長原哥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的藝考在即,這些錢確實能解燃眉之急,緩解經濟上的壓力。錢這個東西,真是可恨又可愛。

長原哥並不矯情,肖肖介紹的工作機會,他都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雖然長原哥接受了肖肖的好意,但是他對肖肖的態度變得疏遠又禮貌起來。長原哥不喜歡欠別人的,每次完成任務拿到錢,總是會抽取其中的一部分放在信封裏,作為給肖肖的介紹費。肖肖幾次推讓,最後也得作罷。我看在眼裏,心中默默地感到欣慰。

我和小芽姐,坐在咖啡館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從我的學習成績在年級的排名升降到我外婆體檢報告上蛋白的含量多少。其實我知道她哪裏會關心我數學考幾分,函數的單調性為什麽總是搞不懂啊,隻是她想問李言的情況,她又問不出口。

我善解人意地說:“哎,我最近見到李言了,他過得不好不壞。現在在賭場裏工作。前兩天在大街上看到他,他還給我買冰淇淋了呢。整個人嘛,看起來也沒那麽頹廢,像是積極地在過日子。”

“哦。”陸小芽接著不鹹不淡地說。

“他沒有聯係你嗎?”

“有。我接到很多個電話,那頭卻總是不出聲。我知道是他。”陸小芽苦笑道。

“小芽姐,如果你真的還愛李言的話,為什麽不考慮重新在一起呢?”

一時之間,我倆都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告訴我他們之間的過往

那時候,李言是學校裏有名的阿飛,而陸小芽卻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

李言愛打架。腎上腺素似乎分泌得總比常人快一點,當然他的拳頭也比常人快一點,所以打架總是贏。他高二輟學,就是因為打架。那場架,是為陸小芽打的。

其實本來也沒多大事,當時據說有人背地裏說陸小芽拿了藝術係的保送是因為她爸爸的原因,世界上愛火上澆油的好事者那麽多,不動腦子辨別謠言的人也那麽多,沒多久這話就傳得沸沸揚揚。陸小芽在學校裏忍受異樣的目光,最後被氣得幹脆連學校都不去了。

但按李言那性子,愣是把那個始作俑者給揪出來揍了一頓,他下拳頭多狠啊,那家夥直接被他打進了醫院。這件事還驚動了校長,李言還在教室裏吊兒郎當地聽著課呢,學校裏保衛處的保安們直接衝進來把他架出學校,爾後就是開除學籍。

他離開學校那天跑去跟陸小芽說了一句話,陸小芽哭了。

他說,我現在被開除了,什麽也不怕,以後有人要是欺負你,我揍他進醫院是小事,實在過分的,我直接揍進太平間。

李言就這樣,用自己的拳頭贏得了女神的青睞。陸小芽告訴我,當時她的架子一直端著,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都要忍著,假裝不在乎,而突然有個人那麽在乎她的一點點難過,她真的覺得好幸運。

尤其,這個人長得像陳冠希。

盡管陸小芽的形象讓人無法聯想起那些小女阿飛,但她和很多少女一樣,都喜歡那種痞痞的浪子,從此為愛走天涯。

陸小芽說到這裏的時候,眼睛都閃著光芒,但很快就黯淡下去。不用問我也知道,後來李言為了錢,走“捷徑”,入了賭博這個大坑,一開始總是贏,隻要一贏錢他就會帶著陸小芽去逛商場,給她買著買那。陸小芽勸他找個正經工作,賭博是個無底洞,將來總有陰溝裏翻船的一天,李言不聽。後來就開始輸錢,陸小芽勸他收手,可是李言已經輸紅了眼,每次都說“最後一次。”

永遠都是“最後一次”,陸小芽最終還是失去了耐心。

陸小芽說:“他總是認為我爸是我們感情裏最大的障礙,他要做出一番成績讓我爸看看,其實我爸的態度壓根不是決定因素。是我,我堅持不下去了。”

我倆又是一陣沉默,我內心唏噓不已,再轟烈再好的愛情,碰到“不得不”的現實也隻能無奈低頭。

我試著轉換話題,卻被剛進門的一個人影所吸引。

是肖肖。

她和兩個“飛機頭”男一起進來。那兩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矮胖的那個拎著肖肖的包,賊眉鼠眼的,對著肖肖一臉諂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