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畫室的時候,夕陽已經落下了,但天還沒有黑盡。昏暗的光線裏,畫室裏已經空無一人。
來的路隻有一條,我並沒有碰到栗長原,那他該沒有回去,於是我繞到畫室後麵,那邊臨河,他有時候會去散散步。
然後,我就在一棵杉樹下,看到了讓我不能忘記的一幕。
我看到肖肖,她穿著一襲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她從背後抱緊了栗長原。
她似乎在說著什麽,但我什麽都聽不到,腦子裏一片空白,耳朵邊是嗡嗡的耳鳴。
不過幾秒鍾後,我做了一件很大膽的事,就是大喊:“栗長原!你在幹什麽!”
故事裏都不是這麽演的,如果我是個懂事的姑娘,不管怎樣都應該假裝看不見,然後退出去,裝作若無其事。不管自己有多心痛,都得忍著。
可我哪裏忍得住,我整個人都快要炸了。
肖肖鬆開了手,栗長原回過頭來,看著我,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我預料中的“薑未,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他的沉默大有“你看到什麽就是什麽”的嫌疑,這讓我雙腿發軟。
我咬咬牙:“長原哥,多寶叫你回家吃飯。”
我有千萬句話想問他,心裏有千萬個疑惑,但我當時忍住了,我通通沒有說出口。我想起栗長原曾教訓過我的話,我不想表現得太像一個幼稚的小孩,尤其是在肖肖用那種她贏了的表情看著我時。
我想要淡定,所以我極力克製自己的情緒,沒有問什麽,我隻是耐心地等著。
“薑未,我們還有點話要說。你先……”
“我等你。”
“外頭風大,你……”
“不,我就站在這裏等。”我固執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倆。栗長原無奈地跟肖肖匆匆說了兩句話後,將我拉回聖山。
我們在餐桌上沉默地吃著晚飯,氣氛詭異得可怕。
“未未,我後天就走了。你不打算跟我說點什麽嗎?”栗長原忍不住開口。
多寶發現我們的異常,卻一直不敢開口問,左看看,右看看,打量著我們倆。
“保重。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硬邦邦地說。
“薑未……”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其實今天……”
“不用跟我解釋,我不想聽啊。好煩!”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他憑什麽不懂,我的潛台詞是快說啊快說啊你趕緊給我交代清楚。
沒想到栗長原聞言,猶豫了一下,說了句:
“好。那不說就是。”
栗長原啊,栗長原,女孩子的心思你倒是懂不懂啊。
第二天,我約肖肖出來,人在江湖,總要有個了斷,栗長原猜不懂我的心思,那就讓另一個當事人來解釋。
我們約在蓮湖湖畔。我早到了,站在湖邊樹下憤憤沉思,有那麽一秒,我甚至把自己當成了來尋仇的李莫愁。
肖肖赴約,長發飄飄,穿著高跟鞋,我在她麵前瞬間矮了大半個頭,還真把自己當仙女呢。
輸人不輸陣,我暗暗後悔今天沒有穿增高鞋墊來。
“找我什麽事兒?快點說,我很忙,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這麽閑。”
“你和栗長原什麽關係?”我壓製住火氣,直入主題。
“你覺得我們是什麽關係,我們就是什麽關係。”肖肖巧笑倩兮,明顯就是有備而來。
“栗長原是不會喜歡你的!”
“你怎麽知道,如果他不會喜歡我,你現在約我出來又算怎麽回事?”
“你對你爸爸都是那種態度,會對別人付出真心嗎?栗長原不會喜歡你這種逼著爸爸給你買這買那的拜金女!”
“我拜金,對,我是拜金,人愛錢有什麽錯?你以為人人都有你這樣的好運氣,被人供著當成小公主啊。”
“你……你為了五千塊都可以做出那種事,你要不要臉!你沒有資格喜歡栗長原!”我還是沒有忍住,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了口。
我選擇了用最激烈的方式來刺激她,我明知道她的創口在哪,專挑疼的去刺。
她果然被我氣壞了,她伸出手,給了我一個耳光。
“你懂什麽。像你這種小孩,栗長原永遠會把你當小孩來看待,我告訴你,你根本不配喜歡他!他的煩惱都隻跟我說,你知道嗎?隻有分享煩惱的人,才配在一起。”
我挨了打又挨了罵,又氣又急,直接撲過去,揪住了她的頭發。她沒料到我還有這一手,猝不及防,加上還穿著高跟鞋,一下就被我拽到了地上,我跪在地上,用膝蓋死死夾住她的一條腿,不讓她起身,憑借一雙手跟肖肖廝打起來。她的指甲可真尖啊,在我手臂上留下了一條條的血痕,當時我甚至來不及喊痛,跟發瘋了一樣,滿腦子都是,我要宰了這王八蛋!
也不知道多寶是什麽時候來的,他分開我們倆,從後麵死死地抱住我,不讓我再上前。
我邊哭邊問,你是不是看她漂亮就喜歡她,你是不是,你連幫我都不幫,你這個王八蛋,我要跟你絕交!我再也不跟你做朋友了!
那邊肖肖從地上爬起來,頭發已經亂得不行,眼睛裏跟我一樣都是殺氣,她也未曾想過要放過我。她向我衝過來,我被多寶鉗住,毫無反擊之力。多寶護著我,不讓肖肖打到我,又不放我去跟她決一死戰。幾分鍾下來,多寶的臉被肖肖撓得都是一道一道的痕跡。
栗長原很快就趕到了。我想,他當時看到的畫麵肯定是兩個披頭散發的瘋子鬥到地老天荒吧。栗長原來了,我就不敢造次了,終於安分了下來。肖肖那邊也停止了對我的攻擊。多寶終於鬆了一口氣,放開了我。栗長原的臉色很難看,我們站在湖邊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我和肖肖都憤恨地看著對方,最後是多寶拉著我離開。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卻不住地回頭,看到栗長原低著頭跟肖肖說些什麽,接著就跟她一起離開了,甚至,他都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恨得要死,多寶雙手展開,攔住我,生怕我還要回去,再生事端,我看著多寶,說:“別攔了。我沒那麽傻,不會再去了。”
走著走著,我突然哭了起來,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傷心,總之感覺像是要自己心中所有的憤懣,所有的不痛快哭得一幹二淨。多寶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硬擠出一句:“哎……薑未,你看,你還是很聰明的,剛剛把我們教你防身術都使出來嘛,我再也不用擔心你的安全了。”
我哭得更大聲了。
第二天,栗長原準時坐上了開往省城的汽車,我將有兩個月見不到他。我賭著氣不去車站送他。另一方麵,心裏也是堵得慌,生怕他對我失望透頂,不願意理我。到時候,他跟多寶告別,跟肖肖告別,哼,肖肖一定會去送他的吧,我害怕他裝作沒有看見我,或者對我歎一口氣,又對我說,我真是小孩子氣。
我討厭這種無法辯解的感覺。
我更討厭栗長原把我當成與他“不一樣的人”。肖肖說隻有一起分享煩惱的人才配在一起。栗長原,你為什麽不願意讓我看一看你心中的黑洞?
這真是一個相當漫長的假期。
春節栗長原是在外地過的年,除夕的時候,他給外婆打電話拜年,我溜回自己屋裏,偷偷摸摸地拿起分機偷聽,他除了跟外婆拜年之外還聊起梁院長的事情。
栗長原不在的那段日子裏,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地下賭坊被人舉報,當時在場的一群人都被抓了起來,其中就有梁院長。非常不幸的是,黃老板那段時間出門進貨,逃過了一劫。
拜陸小芽所賜,那天她史無前例地找了李言,說要好好談一談。具體他們談了什麽我不知道,但起碼,李言也逃過了一劫。
但是,大人們很有意思的一點,就是不畏懼法律。風頭很快過去,李言告訴我,地下賭坊又開張了,不過換了個門麵和名目,不過李言說,他不會再去了,陸小芽答應給他一點時間,她會等他。
梁院長一直被關押在派出所裏,估計大年夜這會兒也是在牢裏過的。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而令人討厭的黃老板,不知道發了什麽橫財,最近買了一輛新車,成日在狹窄的街巷裏鳴笛,像是一種囂張的炫耀。
有一次在商場門口看到他,他還搖下車窗問要不要捎我一程。
我依舊討厭他的笑容,一口黃牙,猥瑣極了。我搖著頭飛快跑開了。
栗長原和外婆唏噓幾聲,梁院長平時就對聖山不聞不問,有他在還不如沒他呢。他被抓這件事對聖山倒是沒什麽影響,隻是他欠下的一大筆賭債,卻不知道要如何償還。我們在那個時候都不知道梁院長早已把土地證作為賭資輸了出去。
我仔細偷聽著外婆和栗長原的對話,不肯放過一個標點符號,生怕錯過栗長原對我的問候。我聽到栗長原說,婆婆,未……
這時,一陣該死的煙花飛天,我完全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了什麽,等四周終於安靜下來,聽筒裏傳來外婆清冷的聲音:“不用偷聽了,他早掛電話了。”
我慌忙回道:“我哪有偷聽啊。”這話一說完,我就恨不得咬舌自盡,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我飛快掛了電話,躲進被窩裏,真是太無地自容了。
自從長原哥走了以後,多寶負責起了聖山上下的瑣事,每天的任務就是做飯、打掃、做飯、打掃。今天大年夜,外婆一大早就讓我送過去餃子、水果還有小零食,我看多寶忙得團團轉,也沒好意思給他添亂,乖乖地回家了。這個家夥為了表示感謝,還包了一個很大的紅包給我,長二十公分,寬二十公分的大紅紙,裏麵寂寞地躺著五塊錢。
不知道長原哥有沒有給他們打電話,都說了什麽呢。
我媽倒是很早之前就給我打電話,說今年過年一定要接我回A城過,我當時就反對得厲害,我要是走了,外婆豈不是要孤單過新年了嗎?老太太脾氣倔,不願意離開雪鎮半步,按她的話是,哪裏都不如這裏讓我安心。
我媽拿我沒辦法,正月初二,就和張叔叔一起來看我。畢竟我也長大了,加上這幾年經曆了許多事情,我也漸漸理解大人們有他們的苦衷。
“聽說雪鎮有個古城區,在城南是吧?”張叔叔在飯桌上積極找話。
“是的。保存得挺好的。有個老宅子,五代同堂,倒是一絕了。還有個古玩市場,不過不是什麽貴重玩意兒。”外婆介紹道。
“我倒是對書畫古玩什麽的挺好奇的。要麽我一會兒過去看看。”
“誒,那可以讓薑未帶你走一趟啊。”外婆示意了我一下,有意想要拉近我和他的距離吧。
我反應過來,開口拒絕也不是,隻好勉強答應下來。
他開一輛普通的帕薩特,車子內部幹淨整潔,我原本打算坐在後座上,但又怕自己不太禮貌,於是隻好坐到副駕座上。
一路上,我一直想著怎麽開口才能讓氣氛不尷尬,天南地北地海扯,可他卻太溫和太禮貌太紳士了,我所有的話題,他都會認真回應我,他也不拿我當小孩子來看,非常有分寸地跟我講話,時不時會就路線問題征求我的意見。
他一進市場看到那些古舊小玩意兒,眼睛裏放著光,我明明看出他十分有興趣,但他卻禮貌問我:“我還是不看了,怕你無聊,你要不要看那個皮影戲?不要的話,我們就回去。”
我忙擺著手說我不無聊,我去那邊逛逛,您看著?
古城名為舊縣,其實街巷占地麵積並不大,但市政府把它當做旅遊重點項目開發,還挺用心的。街邊還多銅質雕塑,都是舊時代的西洋範兒穿著。有點畫報裏的舊上海味道。
絡繹不絕的人群,讓我覺得頭皮發麻。
坐在車裏的時候,他一句“你有時候要勸勸你媽媽,她工作太拚命了。我說了她也不聽。叫她不要那麽累。”將我對他的所有的不信任和懷疑都擊潰。
我爸都不曾那麽心疼我媽過。
所以說人吧,真的是說不準。也許張叔叔真的是適合我媽的人,我媽年輕時衝動,一意孤行,追隨自己的心,結果蹉跎了歲月,嚐到了惡果。現如今,她遇上張叔叔,也許就是回報吧。
張叔叔興奮地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老式梳妝盒,對我說:“你媽天天念叨要個民國時期的這種盒子,可算是找著了,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心意。未未,你說好看嗎?”
我笑著點點頭,好看,當然好看。
直到高一的下學期開學,我和栗長原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事實上,之後的寒假裏我甚至沒有那一丁點栗長原的一絲消息。多寶倒是時不時跑來找我,東拉西扯,沒話找話。我更懷疑他是過來確認一下我是否還有尋仇的傾向。
多寶上次被肖肖劃傷的臉還沒有痊愈,我還好,隻是劃傷手臂,並不礙事,回家的時候,外婆甚至都沒有發現異樣。倒是多寶,白白淨淨的一張臉,就被劃成了篩子,實在是可惜。
我盯著多寶的臉看,臉上被劃傷的痕跡若隱若現,嘴唇邊長出了一點青青的胡茬,原本略有些稚氣的臉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棱角分明。這麽一看,多寶居然還是挺好看的呢。如果說栗長原的好看是那種月光清冷,麵冠如玉。那多寶的好看也許就是燦爛陽光的耀眼。
“你看什麽看?我這張裝滿大自然的陽光的臉蛋是你隨便看的嗎?”
我啐了他一口:“呸!好意思說裝的是大自然的陽光,明明裝滿了全雪鎮的臭水溝。”
話是這麽說,但是時光荏苒,在我們的身上留下了許多改變的痕跡。
我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非常嚴肅地問多寶:“多寶,我變美了嗎?”
多寶正吞下一口茶,此時全噴了出來,他不住地咳嗽,最後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說:
“你在搞笑嗎?”
新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我和周詩餘碰麵時還是萬分尷尬。我想跟她說些什麽,但是又不知如何開口。她也像是心有靈犀般的,和我一樣保持了沉默。就連我想要離開座位,剛一站起來,她就主動將自己的凳子往前移了移,連我說“讓一讓”的機會都沒留給我。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跟她分享,比如我跟肖肖打了一架。當這一天終於結束時,我感謝天感謝地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她猶猶豫豫的,進出教室門好幾趟,我好像接收到了她的訊號,把整理好的書拿出來,又重新整理一遍,到最後幹脆給每本新書包上了書皮。等人差不多走光的時候,她推了一罐東西給我。是她自己家做的醬肉,她紅著臉,還是什麽都沒說。我知道她的意思,很高興地接過來,終於開了口,說:“謝謝。”
這算是唯一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之後的日子裏,她依舊話不多,但從此也不再避諱自己的家事,我倒是知了避諱,對此保持守口如瓶的緘默,隻在私底下,她向我訴苦的時候,說兩句。
我算是明白,每個人的生活都有每個人的苦,我嫉妒周詩餘有父母陪伴,她亦嫉妒我因無管束而自由。但是,我又覺得自己比起她來,確實幸運不少。雖然爸媽不管我,但是好歹我們家還有一個嚴厲的,麵慈心善的老太太。當然還有多寶。栗長原,哼,不是很想提到他。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書,是高二體育班的一個男生寫的。
叫夏城。
夏學長個子很高,黝黑黝黑的,還算陽光,好幾次他帶著他們班的人在我們班的窗口晃**。
然而,我非常討厭他。我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他看上我哪一點,他在情書裏寫:運動會時,第一次見到你,你就像隻小鹿闖進了我的心。
“鹿”字經過幾番塗改後,最終還是寫了拚音。簡直太沒文化了嘛,我對此嗤之以鼻,也沒把它當回事兒。
與此同時,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念栗長原,隻是每天多寶都會念他無數遍。
他後來又打過幾個電話給外婆,外婆問我要不要接的時候,我心狠地說,我忙著呢。
我的抗議幼稚無比,可我沒有台階可下,那天他和肖肖一起回頭的時候,可是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我拚命和自己的“口是心非”作鬥爭。
但是,藝考結束的時候,我是第一個打電話給陸小芽的人。
“怎麽樣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她故意吊我胃口。
“沒什麽啦!”
“放心吧。等成績。他能砸嗎?你都不知道,他在這邊有多受歡迎……”
喂喂喂,我問的是成績,哪裏是人緣兒了,而且,他走哪能不受歡迎?
陸小芽繼續說:“後天他就回來了,我可能剛好也回來一趟,剛好李言找到了新工作,我們打算慶祝一下,順便慶祝那你長原哥初戰告捷。人不多,長原說你可以帶同學。”
我淡淡地哦了一句。
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栗長原說的帶同學,指的是周詩餘。
我魔怔了。
我突然想到栗長原會不會帶肖肖出現在那個慶祝會上。這段日子我總是見到她,她總是趾高氣昂地從我麵前飄過。
我討厭她討厭得牙癢癢。
我看到的那個擁抱始終是我的眼中釘,肉中刺。它滋養了我的嫉恨,讓它張牙舞爪地控製著我的理智。
長原哥要回來了。我企盼了多久啊。這兩個月的時光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可是此時,卻覺得揪心。
我腦補了各種情節,栗長原忽然公開他和肖肖在一起了。
栗長原當眾攬住她的肩膀。
栗長原可能還會親親她的眼睛。
我的天哪,一對璧人。
然後是李言和陸小芽也牽起手來。
那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鬼使神差,我第一次走到了夏城的教室門口。體育班的幾個跟他交好的男生已經認得我了,吹起口哨。
真叫人心煩。
我板起臉來,都不需要開口,夏城已經嬉皮笑臉走到我麵前。
“薑未,你找我?”
是的,我找你。可是我都不想看他的臉。我咬著牙,開口道:“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當時我真的是節操掉滿地,羞恥心全無,抬起頭來看著一臉詫異的夏城,我的臉上大概是有一種“來吧,讓我們一起建設共產主義”的嚴肅。
“真的……嗎?”他咧開嘴,撓撓頭。
“不行拉倒。”我不想跟他廢話,轉身走,忽然胳膊被他緊緊攥住。
“行行行。當然行!”
不知怎麽的,我心裏湧出一股子嫌惡,甩開他的手,順便甩下一句話:
“明天放學,校門口見。我們一起吃飯。在這之前,別來我們教室。”
然後我在他那幫哥們兒令人反胃的口哨聲中離去。
次日放學,多寶被老師留了堂,氣急敗壞地跟我說他要輟學,順便叮囑我不許把菜吃光,給他留一點。
為了避開陸小芽的爸爸,李言選在了比較偏僻的一家小飯館,我放學後等來了夏城,他老遠就沒正經地朝我吹口哨,臉上的痞裏痞氣,讓我覺得很煩躁。得知要和我的“朋友們”一起吃飯,夏城倒是很開心的樣子。
“老子沒啥愛好,就是愛交朋友。”17歲的少年滿口粗話,我聽得嫌惡,厲聲說:“喂,你待會,能不能給我點麵子,不要說髒話啊。”
“哎喲哎喲。”夏城撓撓頭,“老子……哎喲……我我我!我就這德性,待會盡量好嗎?欸,第一次約會,拉個手?”
他伸手過來拉我,我一把甩開:“以後再吧。急什麽啊你!”
“也是也是……”他笑了笑,撇撇嘴,嘀咕了一句什麽,我沒聽清。
走到小飯館門口的時候,我的心開始砰砰亂跳,大概是一種預感,這個糟糕的決定會有不好的後果。
可是當時,我並沒有想到,這樣的一個三岔路口的一個小決定,會蔓延到後麵的那個局麵。
就像蝴蝶效應。
我恨死當時的自己了。
夏城已經先我一步,走到飯館的門口,回頭看到我停步不前,問我:“咋滴?哪桌啊?餓死我了。”
他吊兒郎當的背影讓我覺得要不還是算了吧,我還是跟他說清楚吧,不過不好說,這個家夥會不會打我啊?應該不會啊……情書裏他可是說得很好的啊……
我張了張口:“喂!要不!”
這個時候,我聽到李言的聲音。
“晶晶,這邊這邊!”
栗長原就站在他的旁邊,他穿著一件長風衣,我從沒見過,駝色,繭型,讓他看起來更瘦。他很不舍得給自己買衣服,這件風衣看起來不便宜,是肖肖送他的嗎?是啊,肖肖多有錢啊,她可以隨便去她那個老父親頭上敲竹杠,那個飽經風霜的剃頭匠,奔前奔後地為她的虛榮賣命。
不得不說,栗長原穿這身真好看,他的頭發長了一點,欸,怎麽肖肖不帶他去自己家裏修剪一下?是怕暴露自己是個剃頭匠的女兒的真相嗎?哈,倒是沒見到她呢。哦對了,我還在跟栗長原生氣,說不定他更氣呢,我畢竟把他的女朋友揍了一頓,雖然我也掛了彩,但畢竟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我跟在夏城後麵,走到飯桌前。
我實在有些開不了口,我不敢看栗長原的眼睛,有些後悔。
夏城卻自來熟地拉了椅子:“來來來,未未,坐。”
我皺著眉頭坐下,他也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把凳子挪了挪,挨著我。
我忍住沒躲。
李言先開的腔:“晶晶,這……誰啊?”
“我……”我剛想開口,卻被夏城搶了先。
“各位哥哥姐姐好,我是薑未的男朋友。”
我把頭低下,聽到筷子落地的聲音,大夥兒都沉默了。
大概是麵麵相覷了一陣,我覺著尷尬,我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蠢事,可是自尊心已經讓我必須演足這場戲。
於是我笑意盈盈地抬起頭來,目光卻沒有焦點,然後去夾桌上的涼菜。
“是啊。”
“來點酒啊?”夏城突然朝服務生叫起來,沒禮貌得讓我想掘地三尺,“怎麽,你們看起來也老大不小了,不會還喝可樂吧?”
“來點酒。”李言朝著服務生叫道,今天是他做東。
陸小芽意識到場麵有些尷尬,她頗有些責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打圓場說:“今天主要是要慶祝一下長原藝考順利,預祝他旗開得勝。”
“咦?不是慶祝李言哥哥找到新工作嗎?怎麽,在哪?”我撇開臉,死活不看栗長原。
李言撓撓頭:“就在隔壁街那家商場。“
我這才發現他身上的刺青沒了。
“誒你刺青呢?”
“洗了。可疼死我了……”他雖這麽說,臉上卻滿是笑意,瞥一眼身旁的佳人,陸小芽也眉眼帶笑。
“嘿!”夏城忽然一拍桌子,喜逐顏開,“那是我叔父的商場,喲!沒想到你居然在我們家人手底下打工啊?做什麽呀?保安?還是看門的?”
李言的臉抽搐了兩下,陸小芽的臉色也很不好看,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多寶呢?”
栗長原開腔了,聲音沒有溫度,一點都不溫和。
我的心忽然狂跳起來,臉上不由燒燙。
不想接他的話,卻必須得接,還得裝作若無其事。
“哦……他留堂了,罰抄寫20多遍呢!”
“多寶?林多寶?”夏城忽然歪著嘴笑起來,“就是你們班那個死了爹媽的那個是吧?哎,說起來,你??”
他看了栗長原一眼,忽然收了話匣,可我看到他嘴邊的一絲輕蔑。
多寶就在這時候到了,我的臉上早已掛不住,然而還是強撐著,不願意認輸。
場麵一時變得很尷尬,就在這時候,服務員上了酒。她像是見慣我們這種場麵似的,麵無表情地說完:“您要的酒,請慢用”便離開。
我殷勤地去開瓶蓋,夏城不失時機地將手覆蓋在我的手上,嬉皮笑臉地說:“怎麽能讓這麽漂亮的手開酒瓶呢?讓我來。”
“把你的手拿開。”栗長原的臉到了冰點。
“你幹嘛管我?”我原本忍著對夏城的惡心,聽到栗長原開口,氣不打一處來。
“你是我妹妹!”
妹妹妹妹!永遠都是妹妹!我恨死了他這副樣子!
“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家長的架勢跟我講話!不知道的真以為你是我親哥呢!”
多寶踢了一腳凳子:“薑未你他媽地說什麽呢。”
被多寶這麽一嗆聲,我像是被硬塞了炸藥,整個人炸起毛來。
“你跟肖肖抱在一起的時候!我說過什麽了嗎!我說過什麽了嗎!”
我端起桌上的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下。
栗長原的臉終於臭了:“薑未!你把啤酒給我放下!”
不得不說,我真的被嚇了一跳,我很久沒有看到他逞凶鬥狠的樣子了,這讓我不禁一陣寒戰。
但酒壯慫人膽,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抱住夏城的胳膊不放,示威似的看著栗長原。多寶上前硬要分開我倆,我固執地不鬆開手,夏城也惱了:
“薑未,我操你媽,你他媽耍我是嗎?”
多寶怒極:“嘴巴給我放幹淨點!”
李言實在忍不住了,提起夏城的衣領,拳頭蠢蠢欲動。
“你他媽的,不想要工作了?”夏城瞪著眼挑釁。
事情超出了我想象的局麵。
李言是答應過陸小芽再不動手的,但眼下陸小芽也看不下去。
“李言!揍他!”
“操他媽的,老子忍了半天了。”
夏城應聲倒下,出拳的人卻不是李言。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多寶的拳頭先他一步,他的火氣已經積攢了很久,多寶轉頭對我說,你都不知道,那個家夥全校聞名,你知道為什麽嗎?就因為花心,跟韋小寶一樣的花心男!他的情書你以為很珍貴嗎?我告訴你,我後桌也收到了,隻有你跟傻逼一樣……
我恨不得給他一拳。
夏城惱羞成怒,爬起來操起桌上的酒瓶就要向多寶砸去,我心慌意亂地上前攔住他,卻被一隻手拉住,一鼓力量將我往後扯,酒瓶砸碎的聲音響起。我看見栗長原的胳膊淌著鮮血,頓時血肉模糊。
多寶見狀,不顧一切地和夏城廝打起來。
現場一片狼籍。李言在打電話叫救護車,
“薑未,我得慶幸這件事發生在考試之後,不然,你讓栗長原這隻手怎麽畫畫!”陸小芽漲紅了臉,她是真的生氣,眼裏的怒火幾乎要把我吞噬。
根本都是我的錯。根本就是我的錯!
栗長原用另一隻手抱緊我,他說,薑未你別怕……你別怕,我沒事。真沒事。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我怎麽能幹出這樣的事呢……
他總說自己是災星,但我卻差點毀掉了他的前程。
他屢次受傷,都是我害的。
我才應該是那個離栗長原遠一點的那個人。
我跟著栗長原上救護車,看著醫護人員給他緊急止血。
我看著他發白的嘴唇,難過得說不出話,但他還是不停地安慰我:“我沒事,長原哥血多著呢,你別怕。”
所以,後來很多言情小說裏女主角受傷之後糟蹋自己,隨隨便便就找個人戀愛這種事,我並不覺得稀奇,因為我也這般蠢過。
為了證明自己長大,為了證明自己也有別人來愛,我們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拋下自己的自尊,為了另一處的虛偽的自強。
可是,當時的我沒有想到的是,事情遠遠超過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