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夏時光,蟬鳴萬丈。
佛前,一白衣男子翩然起身,對一旁的灰袍僧人微微一笑:“大師,都說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怎麽此方外之地也這般蟲鳴聒噪?”
“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僧人回之一笑,“所謂幡動,心動;心靜,蟲靜。”
“果然是得道高僧,非吾輩俗人能及。”白衣男子輕笑搖頭。
“鄭大人過謙,大人聰慧絕倫,隻是執念太深而已。”
“哦?”白衣男子轉過眸來,昔日橫波目今日依舊風華流轉,卻已再不複當時清醇,緩緩言道,“人生在世,哪有不執著的人呢?人間自古有情癡,不是嗎,雪舟大師?”
雪舟垂眸頓首:“阿彌陀佛。”
“不知大師可喜歡花呢?”鄭風如笑了笑,風姿綽約依舊,一襲白衣更顯無比清逸,一揚袖一抬手間仍如前般飄逸,又更添了幾分疏離,若隱若現的風情如袖裏不經意間飄出的幽香,欲說還休。
連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也聞到了什麽:“……鄭大人?”
鄭風如看著他,並無絲毫局促,笑容如那幽香若有似無:“前幾日東瀛進貢了些香料,皇上隨手賞了我。這香初聞明媚,後調剛烈,名曰‘櫻見’。不知大師以為如何?”
暗香盈袖,雪舟點了點頭,麵上露出種似眷似惘神色,幽幽道:“此乃櫻花之香,櫻花花期甚短,絢爛之極亦是生命之極,隨後斷然離去,不汙不染,不卑不殘。”
“大師好像是在說人哪……”
雪舟抬眸,眼底的波光映在對麵清明的鏡眸。
鄭風如笑容依舊:“諸櫻拂。”三個字,像是魔咒,又像是佛語。
年輕的高僧像後退了一步。
白衣書生立在原地,如拈花的佛陀,正要將人點悟,輕笑著道來:“我來的時候聽說了一個故事,說是一個窮書生喜歡上了當朝太師的獨生女,最後用一首詠櫻詩打動了芳心。太師經不起愛女軟磨硬泡,居然真的答應了婚事,讓他們定了親。結果一朝巨變,太師謀反身覆,那小姐也被抄沒入宮中為奴。本來,其實若是她說她已有了人家,就可以不用為奴,而改和未婚夫一起流放。但她堅決不承認已許配人家,毅然決然的進了宮——”
他接了下去:“那天,我在大街上攔住了她,我當眾對那些押解她入宮的人說:我是她丈夫!可是,她給了我一巴掌,大聲說:‘放屁!’,那是我第一次聽她說粗話,也是第一次見她哭……”一行清淚從出家人眼中流了出來,另一邊則在眶裏盈盈打轉。
鄭風如伸出手來替他擦去,深邃的眼中流水已然幹涸,隻剩下無波的古井,輕輕說道:“不要流淚,我們愛的人不愛我們哭。”
雪舟盯著他:“你認識櫻拂?”
“不認識。”鄭風如搖頭,“我隻見過她的屍首。”
“她……真的是投井殉主?”他一把握住他手。
“是投井。”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痛,仍是那般含笑相視,“不過,是不是殉主,我就不知道了。”
他握得更緊:“你是說……”
他注視著他眼,一字字道:“那天,我在璐河驛發現了些奇怪的事情:皇後娘娘在薨逝前似乎見過一個人。”
“是誰?”
他的眼像是個無底的黑洞:“桌上隻有一杯茶,放在靠左手的位置上。”故意頓了一頓,惹得對方呼吸都乍停,然後才緩緩道來:“大師不妨回憶一下:那時候,是誰右手有傷,隻能用左手?”
雪舟又後退了一步,鬆開了緊抓的手,死死盯著自己的左掌,仿佛這就是殺人的元凶。
鄭風如的手已經被握得青一塊白一塊,但他卻絲毫未覺痛楚。人生中最痛的一刻已然經過,如今活下來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走到那深重喘息的人跟前,他居然還可以如常的笑:“大師,都忘了問你了:明天是劉太妃的頭七,宮裏要作水路道場,想請大師主持,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雪舟抬起頭來:“貧僧願往。”
鄭風如笑容更深,反握住了他手:“好,那就隨我進宮吧。”
“朕不看了。”年輕的皇帝終於不耐煩的站起身來,“還是由太皇太後作主吧。”說罷便走,丟下身後一殿戰戰兢兢的年輕閨秀。
說實話,懷曦對女人一向沒什麽映象,從這些天太皇太後精挑細選的秀女,到以前父皇宮裏那幾個妃嬪。生來他就知道自己是燮陽帝唯一的子嗣,但其實並非馬後嫡出,而傳說是東宮裏一個地位並不高的美人,母親在生他的時候血崩而死。馬後無子,便成了他名義上的母親。宮裏的其他女人則都一向待他不冷不熱,目光裏偶爾甚至有敵意流露,他隻是裝作不懂,將自己縮在殼內,如一隻小小的蝸牛,直到十歲,離開那片南國的天空。所以在這幾年,陸續接到她們的死訊的時候,他也並沒有什麽悲傷,隻是見太皇太後日漸疑神疑鬼,有時會想要不要請個高僧來為她開解開解。可是,當今天,看到這群鶯鶯燕燕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小時候,不記得是幾歲了,你知道我幹了什麽?”快滿十八的天子側首枕在那人的膝蓋上,笑容如孩童,“我把一隻死老鼠放在了劉良娣的枕頭下麵,因為我覺得她的眼睛長得好像老鼠……嗬嗬……”
沐滄瀾憑欄倚坐,目光落在禦苑蔥綠深處。
懷曦抬睫看著他側臉,早習慣了他的沉默,自顧自的繼續:“結果被抓了個正著,人贓俱獲,我以為她肯定要告訴父皇來罰我,誰知道,她隻是笑了笑,什麽也沒說,嗬嗬,讓我虛驚一場……”
他聽出了那笑聲裏的沉湎不舍,於是,轉過了頭來。
“瀾啊。”年輕天子望著他終於回轉的眸子,下巴在他手背上磨蹭,微微有些紮人,“今天是她頭七呢。”
“陛下……”頭一次,他因問心有愧而說得惴惴不安,“……很想她們嗎?”
“也不是啦。我心裏當然隻有你一個人而已。”懷曦因為他少有的幾句言語露出燦爛笑臉,然而,卻仍能讓人捕捉到其內的隱隱惶惑,“瀾啊,我隻是想:小時候以為會永遠不變的,怎麽會這樣不知不覺的,就不在了呢?”
“陛下……”
回答他的是一如既往的擁抱,天朝的帝君將他緊緊擁住,如同環擁著整個江山,皇冠深深埋進他懷內。
身體已經不會再有太多的抗拒,似乎是因無力,又似乎是已習慣:有時候是孩子似的熊抱,死死將人箍住,連透氣都困難,四肢都恨不得攀在他身上,仿佛還要如以前般跟他海角天涯;有時候則是暴君般的霸占,死死攥住不肯鬆手,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揉進血肉。
然後,吻就落了下來。湊在哪裏就吻哪裏,從胸膛、到小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為這火焰灼過,又像是巨石碾過,帶著這社稷的沉重,金冠硌得人胸口生疼。不堪承受似的,他整個脊背都倚在了闌幹上,看見懷裏少年的脊背,不知何時多了英挺蒼勁,但卻仍如孩提時那般,弓起時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一顆顆的骨珠——
“曦兒應該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老師,不是我不吃,是蠻子的菜燒得實在太難吃了!”
“難怪曦兒這麽瘦,背上鼓起來跟算盤珠子一樣。”
“是啊,曦兒真的很可憐的。老師啊,以後你燒給我吃好不好?”
“好。呃,不過……我不保證比蠻子燒得好。”
“什麽?!天哪,我鳳懷曦怎麽這麽命苦!”
“什麽話?!老師有義務給學生做飯嗎?將來你自己找個好媳婦做去。”
“才不!我就要老師,就要老師!嗬嗬嗬嗬,哎,老師,你別走啊……”
——“瀾,你怎麽還這麽瘦啊?”
“嘎……”從回憶中驚起,這才發現一切都已換了時空。
龍袍下的手慢慢拂過他每一顆脊珠,帶著曖昧的溫柔,這次是懷曦在說著:“在宮裏修養了這麽久了都養不胖,摸起來像摸算盤珠子。”
焚風撲麵,身後石欄卻沁涼如冰,貼在上麵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涼意。
身前的人卻忽然停了手。“瀾,我……”懷曦抬起了頭來,癡癡望著他,“我少娶一個好不好?”
沐滄瀾一怔,眼眶忽然有點酸痛。
少年望著他,有點委屈,有點懇求,亦有點辛酸:“我剛才看到那些女孩子,忽然就想起了劉良娣,她死得那麽可憐,那麽孤單……”
沐滄瀾別過臉去,閉上了眼睛。
一如既往的不予理睬,每當他說起有關他倆感情的事來,懷曦自嘲的一笑,也不勉強,站起身來,道:“我去處理政務了。”說著便匆匆離去。
冰冷石欄上,一滴清淚,於無人知處悄悄滑落下來。
劉太妃頭七一過,皇帝的婚事也就開始正式提到議程。充實後宮的人選已經由太皇太後親自選定,皇帝孝順,拿到名冊看也不看,就道了句:“憑皇祖母作主。”輕飄飄一句話,卻累得全宮上下乃至全國上下都忙碌起來。
宮裏進出的人多了,也就不免是非也多,居然有流言風起,道純孝皇後並非殉情而死,而是和其他陸續死去的燮陽帝宮嬪們一樣,都是死於非命。蜚短流長雖無稽,卻也引得即將進宮的秀女們惶惶不安,而她們又多出身鍾鳴鼎食之家,一時間,就連朝堂之上也有風傳。
“哼,害怕就不要嫁進來。”懷曦麵上冷冷一笑,心中卻也不禁也升起些疑惑:父皇雖說陷身敵手,卻畢竟還活著,馬後此刻殉情未免草率。而不過四年,父皇的舊人居然都已死了個幹淨。一切如散珠,一經串起,就的確透著絲古怪。想著,他抬頭,問麵前肅立的人:“鄭風如,你怎麽看?”
昔日君前亦能嘻笑如常的人此時竟是凝立如玉,上頭不問就絕不多發一言,平日在朝上朝下更是連笑容都少見。人都說自太傅沐滄瀾退居深宮養傷之後,他這個次輔板起臉來,與張克化一文一武,倒是真成了秉持內閣的棟梁。於是,數月下來,以前時不時就要語出驚人、行止奪人的人如今倒隻有一樣被謂為奇觀:除上朝外,一身白衣,絕無更換。聽到懷曦問話,隻淡淡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哦?這話倒也不錯,不過……”懷曦心中已有打算,並不能為三言兩語更改,“這樣鬧得人心惶惶也不是辦法,你暗中去查一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是,陛下。”
“嗯。”懷曦信任的點了點頭,又想起了什麽,“雪舟法師還在慈寧宮?”
“是啊,他佛法精深,甚得太後倚重,平常最愛聽他說法。”
“的確是個得道高僧啊。聽說你也和他交情不錯?”
鄭風如終於透出一笑:“百無聊賴,此生所托已去,唯佛法能使心情平靜。”
“風如……”懷曦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朕……對不住你。”
“陛下這樣說是要折死微臣。”鄭風如搖頭,“當時陛下也是有心無力。”
心裏有根弦被撥了一下,懷曦麵色漸沉:“朕,的確隻是個掛名天子啊。”
鄭風如沉定如水,一字一句道來:“依著規矩,陛下大婚之後便可親政,一朝權在手便可把令來行,到那時,便沒什麽是由不得您的了。”
“唔。”懷曦不置可否,又問,“最近朝廷上如何?”
“自太傅病休後,的確亂了一陣子。”
“哦?”聽得出來,皇帝的聲音裏有些不高興。
鄭風如便又補充:“不過現在都已經習慣了,各部也已上了正軌。朝政上頭,太傅雖說是不可或缺,但畢竟不過是一人而已,當真缺少了,大夥兒一道努努力,也總能補上。何況現在皇上年紀漸長,日益聖明,下頭領會著您的意思辦也就都能順了,倒也並不再全盤依賴內閣首輔的票擬。太傅他也可以安心修養啦。”
說著說著,便見懷曦果然露出了笑意。鄭風如不動聲色,知道火候已到,多說無益。這權力之爭由來就是皇帝心頭的一根刺,先頭是年紀還小,隻恨不能將自己連帶著那江山都交到那一人手裏把持;現如今卻因愛生恨,又恨不能將那人連帶著江山都掌握到自己手裏。困住那人之身不過困一時,困住那人之心卻不知要耗幾世,皇帝越急就越想抓權,而越想抓權就必定要生罅隙。小謝啊小謝——不禁暗中在袖裏握緊了拳——原諒師兄在世上少時苟延殘喘,待為你報了大仇,便立刻下來陪你。
正想著,隻聽殿外有人來報:南疆急件!
鄭風如接過,眼睛一掃,立刻呈上:“陛下,鎏水失守!”
懷曦匆匆瀏覽一遍,將折子往地下一扔,就衝了出去。
鄭風如看著他的背影,勾起的唇角不知是笑是泣。
“太傅,您身子還沒好全忽,就先歇會兒吧,待會兒再畫也來得及。”朝陽殿裏,胡福邊研磨,邊苦勸那伏案作畫的人。
“不礙的,待會兒陛下回來就畫不成了。”沐滄瀾頭也不抬,伏在偌大卷軸之上,一筆筆勾勒開去。
“怎麽就畫不成呢?”
沐滄瀾終於筆下一頓,流露淡淡一笑:“還不是跟你一個理由。”眉間難得竟見絲絲暖意。
“那也是皇上擔心太傅身體啊。”胡福忍不住歎氣,自散功解毒之後,沐滄瀾的臉色便未有過一時紅潤,身形更是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先前是連路都走不了,而好不容易養到現在,雖說行動無礙了,卻也還是風吹就倒般的清臒。
正胡思亂想,忽聽沐滄瀾道:“快,快幫我收起來。”
“怎麽?”
“好像是陛下……”
沐滄瀾話音未落,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得那巍巍天階鏗鏘作響,全天下也隻有一人敢在這深宮大內如此放肆邁步。胡福知道厲害,忙幫著將卷軸卷起,叫小太監抬到後麵。
懷曦進門,餘光正好瞥見幾個小太監似乎搬了什麽東西避著他退了出去,剛要詢問,卻見沐滄瀾正要行禮:“陛下。”
“免了。”他忙道,眸光一轉,看見他手裏拿著管筆,案上卻是連張紙片都沒有,不由就擰了眉峰,“太傅在忙什麽?”
寢宮之內倒是第一次聽他這樣稱呼,沐滄瀾竟是一愣方緩過神來,回答:“沒忙什麽,信手塗鴉而已。”
“哦?”懷曦的目光掃過幹幹淨淨的桌麵,“那怎不見大作?”
沐滄瀾聽出他弦外有音,索性沉默。
得不到回答的人忽然就暴跳:“我知道你在忙什麽,在‘塗鴉’什麽,自然是這社稷萬民,大好河山!”
他抬睫望著自己自小以江山社稷托付的學生,苦笑反問:“陛下此言何意?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身為一國之君,陛下難道對這些還有所疑問?”
懷曦喉裏血氣翻騰,亦反問過去:“站在你麵前的難道隻是一國之君?”
“微臣不明白。”
懷曦一把拉開桌案,直衝到他麵前:“如果我不是皇帝呢,你還會這樣對我嗎?你會看我一眼嗎?你眼裏除了江山社稷,到底有沒有我鳳懷曦?!我除了是皇帝,還是你的曦兒啊!你心裏到底是把我看成你的什麽人?是不是如果不是我姓鳳,你就還會去對別人這麽好,什麽鳳東兒、鳳北兒、鳳南兒!”壓抑了許久的話,就在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皇上?!”自沐滄瀾重傷以來,懷曦待他都是小心翼翼,溫柔嗬護,沐滄瀾雖一直冷淡,但兩人這些天來倒也還算平靜,怎麽今天懷曦如此一反常態?等胡福反應過來,想來阻止,卻已晚了一步。
隻見皇帝已將那人推倒在了桌案上。想是手勁過大,那人吃痛的皺了眉。然而,淚,卻從按住他的人眼中流了下來。
懷曦撕開了那素色前襟,清淡如蓮的幽香縈繞而來。他的火熱陷在這片清冷裏,世上已沒有比這更緊的熨貼,卻為何有隔著天涯之感?手底下就像抱著一捧雪、一瓣花,攥得再用力手裏也都是輕飄飄的,而再熱了又擔心會融化,但就是不敢鬆,生怕一鬆手,那雪花便會隨風而化。
“瀾,你告訴我,你回答我,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我什麽都聽你的:你讓我當好皇帝我就當;你讓我韜光養晦我就忍;你說要巡遊天下,我再舍不得也放你走;你不讓我派瞿濯英去南泗,我就收回成命出爾反爾;你讓我成親大婚,好,我也成!可是現在,鎏水失守,國土淪喪,朝廷顏麵丟盡!我對你全心全意,可我又得到了什麽?!是國家,還是你?!你說啊,你說話啊!”嘶吼著,他一口咬在那玉石光潔的肩膀,他清晰的感覺到那人的抽搐,卻始終得不到回答。
“陛下……太傅……”胡福見了血紅,急忙撲通跪下,拚命磕頭,“太傅,求求您了,您就說句話吧!”
沐滄瀾仰首,望著雕龍刻鳳的頭頂——從幾時起的,已再見不到那高遠清朗的天空,而隻有無動於衷的華麗頂穹?看著看著,他輕輕的笑了起來,終於開了口:“我說了,陛下就會停下來嗎?”
懷曦一怔,滿口血腥。
是啊,他停不下來,他的確停不下來!自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中了蠱毒,愛得深得恨不得互為血肉,最終卻發現原來隻是自己割肉飼蠱,養大那嗜心吸血的致命毒蟲。
“哈哈哈哈哈……”終於再忍不住狂笑,他起身,大步離開。
“太傅!”胡福忙搶上前去扶起那傾倒案上的人。
沐滄瀾捂著左肩,望著殿外,神色中有著不自知的茫然。
“快拿紗布來給太傅包紮。”胡福急忙吩咐下去。
卻聽沐滄瀾又補充了句;“把卷軸也拿上來吧。”
“太傅?”
沐滄瀾回眸看著空落落的朝陽殿,笑了一下:“放心吧,今天陛下不會過來了。”
胡福看見一絲傷感從他眼底滑過,刹那不見。
懷曦憋了一口氣,風一般又衝回議事的勤政殿,一抬眼,卻見一白影——“鄭風如,你怎麽還在?”
鄭風如居然淡淡笑了笑:“陛下沒讓臣走啊。”
“啊……”懷曦看見他一身白衣,想起來先前是自己悄悄將他招進宮來商量事情,可剛才居然將他丟下了就走,不由有點愧疚,忙道,“你回去吧。”
鄭風如仍帶著微笑,走向他,搖頭:“陛下話還沒說完呢,臣怎麽能走?”
移步間,懷曦忽聞到股淡淡幽香,清遠迷蒙,近了卻又無跡可循。天氣太熱,靠近間能感到彼此年輕的身體所散發出來的熱浪,溫暖到微醺,懷曦竟有點恍惚:已有多久,自己沒有人這樣等待?
鄭風如看著他,眸子純黑,話語坦率:“陛下是在為南疆的事情擔心吧?鎏水失守是大事,一定要調查清楚,該是誰的責任便由誰擔。”
“你是說雲如海?”皇帝沉吟,有些猶豫,“可他的專閫之權乃是太傅讓給的,太傅對他很是信任,要是追究起來,恐怕……”
白衣青年冷笑,挑起長翎一般的柳眉:“難道太傅就永遠不會出錯了?”
皇帝在那一笑裏依稀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劍光,不由一怔:“你……”
鄭風如抬首,深深望進天子深淵般的鳳眸:“這天下究竟是誰說了算?”
天子的雙拳在袖裏緊握起來。
鄭風如眸光一掃而過,隨即從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恭敬呈上:“請陛下預覽:這是欽天監和禮部選擬的大婚的幾個吉日,備陛下挑選。”
懷曦接過那奏折,緊握,半晌才沉沉說了句:“就這天吧。”
鄭風如不意外他選擇的是離得最近的一天。
隻聽懷曦問:“來得及準備嗎?”
他鄭重的點了點頭:“陛下放心,臣既敢把這日子寫下來,就是敢做得到。”
“好。”懷曦眸光一寒,讓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天威決斷。
鄭風如不由心生感歎,掀袍跪地,道:“臣願肝腦塗地輔佐陛下,願陛下早日乾坤獨斷、宏圖一展!”
“好,好啊。”同樣年輕的天子不禁聽得心潮澎湃,竟親伸手來扶他起身。
觸手間掌下柔軟,潔白絲緞如雲縷輕輕滑過少年指尖,清淺暗香中,年輕的輔臣抬眸,工筆描畫的眉目恍似一朵嬌羞的清蓮:“陛下……”
“嗯?”他不知他為何喚他,更不知自己為何有些慌亂。
冰玉樣的手指順勢搭上他攙扶的雙腕,帶著這夏日裏難得的清涼,臣子仰視著他,眼波如水:“臣謝陛下信任。”
他來不及縮回手,反被握住,白衣繾綣的人兒半跪凝望著他,讓人想起細雨微煙中的弄色嫣然,仿佛幻影自腦海中跳脫,時光如人願奔流倒轉,一場煙雨朦朧,他亦有幸,見到那春風化雨的一枝梨白——鄭風如望著天子愈見迷蒙的眼,笑得愈加溫雅寧定:“陛下,近來有很多人說:臣越來越像太傅年輕時的樣子……”
話沒說完,果然雙腕就被狠狠反握——皇帝的雙手像是兩把滾燙的鎖,他被他帶得往前一衝,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少年騰起的欲望。
嗬嗬,他在心底輕笑了起來,餘光悄悄瞥眼殿外——那真正的始作俑者——對不起啊,太傅。被仇恨焚燒的心上掠過一絲冰冷的快意,他收回了雙臂,誘導著那雙緊鎖的手,將自己送入了皇帝的懷中……
不知什麽時候,太陽竟已落山。
一個人站在那裏,淡青色的長衫在焚風中輕輕飄動,鍍了夕陽,染了暮色,似真似幻。清臒的身影半扶著殿門,幾可見骨的身形仿佛隨時都會在風中消散,然而卻又清晰的能讓人感到一種清冷和孤傲,如青竹,寧折而不彎。
夏日的風那麽熱,然而見到這影子,卻讓人心裏一陣陣的發寒。
不隻是因畏懼,更是因種從未見到過的清寒——
淒清、落寞、冷淡、疲憊、悲傷……人說不出確切的形容,隻是直覺自己若再不有所動作,便會被這莫名的心痛給掩埋,於是,他忙扯著嗓子叫道:“奴才叩見太傅——”
殿裏糾纏的雙影驟然分開,懷曦急忙轉身,失聲道:“瀾?!”
心像被這稱呼刺了一下,沐滄瀾扶著門框的手疏忽一緊,下意識的別過了頭,不去注意少年淩亂的衣衫。
懷曦自解事以來,其實還並未真正嚐過欲仙欲死之滋味,方才被鄭風如這高手略一撩撥,這才恍然有些了解了情欲之甜蜜繾綣,一時把握不住,不由被帶得有些昏昏沉沉,壓根抗拒不得,經不住就要將對方攬在懷內,聽由擺布,卻忽然聽到門口內侍一聲高呼,這才醒過神來,知道自己差點犯錯。正要解釋,見了沐滄瀾神情,卻又愣住:“……瀾?”
沐滄瀾的眼睛隨聲回轉,然而眸光卻全不在這邊,仿佛眼前有個虛無縹緲之處,盡能將他眸中流露的所有蒼涼、清冷、淒寒一一掩埋——他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讓人隻要看一眼,就整個心都戰栗起來。
沐滄瀾終在懷曦第三次出聲喚他之前,轉過了身去。
“瀾!”懷曦再顧不得什麽身上狼狽,追到門口,卻見那一抹青影淡然拂過九十九級玉階,融入那暮色四合,如一道淺淺的水痕,刹那消失不見……
手停在半空,直到墨滴滴上了雪白紙麵。
“太傅?”旁邊的胡福忍不住出言提醒。
“啊……”沐滄瀾這才醒過神來,連忙提筆,但筆下已然暈了一小片,像一瓣墨染的蓮,正好飄落在圖中的泗水之上,仿佛要一同奔湧向那遠方的滄海。
“太傅,要是累了就先歇歇吧。今兒畫得不順,就明天再來。”胡福勸道。
他看看旁邊廢棄的紙張——這已經是第五張了,手指緊緊的握住了筆管,又一次提筆,卻還是下筆空空,反倒是一句詩句漸漸浮出腦海,水落石現——“一片傷心畫不成”,沐滄瀾手一顫,終於放下筆來。
奇怪,明明記得很清楚泗水的位置、形貌,還有鎏水的地形,可為什麽落筆卻總是那麽的困難?從畫第一張開始,腦子裏就不斷出現些紛亂念頭,在浪費了兩張紙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去找懷曦解釋:鎏水失守隻是表麵敗退,隻要巧妙的借助地利,便可以反敗為勝。卻不料竟遭遇方才的一幕,未能解憂,反更添愁。
心緒縱橫。
於是,一直伴隨在旁的老內侍發現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向了門外。
殿門外,隻有空****的庭院,掛著清瑩瑩的一輪皓月。
原來,竟已然夜深。
偌大深宮除了偶爾一兩聲夏蟲低鳴,再無半點聲響。
沐滄瀾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光潔的青磚地上一寸一寸的拉長。
空寂的寢宮卻仍是這般空落寒涼。
“太傅,別等啦……”隻聽胡福說道。
等?居然連別人都看出來了,自己卻為何沒注意到:一直是在注意著到底是誰的影子?從九十九級玉階上拾級而下,迤邐過九十九折的宮廊,再九十九重的飛簷鬥角,卻一直隻有孤單單的一條……原來,獨自踏入這空曠寢宮的時候,猛一回首是因期待,而隨後的再一低頭是為掩飾那空落的惘然。
第一次,沒聽見篤篤跟隨的腳步聲;第一次,沒有人上來緊攥著自己衣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驀然意識到:有什麽,也會離開,也會消散。
忽然想起少年不久前說的話來:有什麽,以為是永遠不變的,原來不知不覺的竟然就會不在。
冷冰冰的,如同讖言。
胸膛裏突然被種東西填滿,分不清這團軟綿綿的是酸澀,是失落,還是不堪。那感覺真像是少年時候,和師兄們相約,每人都寫了心底宏圖大願埋在一棵樹下,約好了十年後再回山挖開,看看各自的都有沒有實現。當時說得那般篤定,仿佛十年之期不過是眨眼工夫,轉瞬就到眼前。然而當真光陰荏苒,人到中年,自己真又回去埋願之處,卻隻看見鬱鬱蔥蔥的一片樹林,早分不清哪裏是埋藏所在。而其他人,沒有一個回來。就那樣一直站著站著,直到那一天過去,發上沾滿了已屬於第二天的晨露,才知道:當初的夢想,以為會天長地久的約定——
原來,人生一個拐彎,就可以是滄海桑田。
原來,真的沒有什麽,會永遠原地等待。
沐滄瀾閉上了眼睛,全身的力量仿佛是一下子給抽空,再無力抵禦洶湧而來的疲倦。
“太傅,今晚還是您先歇著吧。”聽得胡福又勸,邊說邊來扶他起身。
沐滄瀾睜開眼,卻未走向床榻,而是在一旁的貴妃靠上倚坐下來,一手支著太陽穴,星眸半掩。視線有些模糊,對麵明黃枕衾,這頭禦案青燈,哪一樣映在眼底都是一樣泛著殘照孤光,原來竟已習慣了那些漫漫長夜:睜開眼默默注視著禦案後埋頭批改奏折的少年,陪他一起燃盡那嫋嫋燭焰,不知不覺中同看那第一縷晨光——在他目光不能及的明黃帳後。
而今天,這焚夏的夜為何這般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