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是接連的雨天,陳宿西像是被夏日的雨澆蔫的花朵,一連幾天都安靜窩在工作室裏。

在日常享受這件事情上,陳宿西和蘇郢難得達成共識,工作室裏光是懶人沙發就三四個。平時空閑的時候,陳宿西和蘇郢會癱坐在沙發裏打撲克。最近工作室沒活兒,蘇郢成天行蹤不定,蘇玥外出旅遊,陳宿西快把工作室過成家了。

隔音條件優良的錄音室聽不見連綿不斷的雨聲,陳宿西隻能通過手機裏天氣預報的頁麵得知外麵正在下雨。

門把被人擰開,蘇郢難得來一趟,開門的瞬間把雨聲帶進來,陳宿西劃掉天氣軟件上的滂沱大雨,回到微信頁麵,雨霎時間停了。各個群消息一直在刷新,袁青梨的對話框一片沉寂。兩人的對話中斷在她說“下次”,仿佛下次她會主動找來。

陳宿西不可避免又想起那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他大概是等不到她主動的“下次”了。舔了舔唇下,戴了唇釘的地方凸起,他的舌尖停留,有微微的刺痛感。他低頭,給那人發去信息:“有空?”

那條打包好的黑色長裙還在他車上,他不習慣拖延,隻是想把裙子還給她。

那邊一時沒有回信,陳宿西抬頭,一眼看到蘇郢臉上礙眼的誌得意滿,陳宿西臉色更臭:“笑這麽開心,當上rapper啦?”

被直戳痛點,換平時蘇郢早跳腳了,但今天這樣有殺傷力的話都刺激不到他,他隻顧沉浸在愉悅的氣泡中。蘇郢拉開桌子抽屜拿起什麽,邊塞進口袋裏,邊風風火火往門外走:“我去一趟北亭路。”

陳宿西皺起眉,擋在他身前沒動。

北亭路是袁青梨的公寓住址,陳宿西住在東亭,而蘇郢家裏的方向與這兩地馬牛不相及。發出去的信息仍然無回應,蘇郢似乎是好心解釋:“就是你那個高中同學住的那兒,你知道的吧?跟融融關係也很好的那個同學。”

這話說到後半段,蘇郢的語氣又開始黏稠得惡心。陳宿西沒說話,蘇郢已經越過他推開門,走廊盡頭的雨聲和蘇郢的聲音一起傳來:“我先走了,你一會兒走記得關燈。”

手機上袁青梨有問必答道:沒空。

蘇郢給門留了一條縫,聽這雨聲,雨勢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陳宿西收起手機,緊跟著出了門。

整座城市都像在倒水,路上的低窪不一會兒就滿是積雨,一路過來,雨刷運作不停,上下搖擺的頻率使陳宿西更加心煩。車停在公寓樓下,他把雨刷關掉,玻璃車窗前是厚重的雨簾。透過厚重雨簾,他看到樓下站著的一男一女,男的不是蘇郢。

女人穿了一件他再熟悉不過的T恤,下身是淺藍色牛仔褲,在雨裏襯得更加纖細瘦弱。男人依然是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鏡,穿著偏正式。兩人在體型上形成差異,對話的氣氛卻和諧融洽。

不知道有什麽事情是需要大雨天站在門前說的,雨水潑進來,陳宿西感覺她的手臂都被打濕了,他敲了敲方向盤,看見她往後退了退,於是他手上的動作也跟著停了。

隨後,她朝那男人擺擺手,不知說了句什麽,那男人終於打著傘離開。

袁青梨接了個電話,站在原地沒急著動身,等電話掛斷,才轉身走進公寓大樓。

陳宿西在這時打開車門,他沒有在車上備傘的習慣,這麽幾步路,也沒什麽必要打傘。夏季的雨重重砸在人身上,似要把這幾日鬱結在他心頭的躁亂都衝刷盡,卻又像要將這些亂成一團的情緒連根拔起。

陳宿西習慣了左右逢源,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麽“不知好歹”地對待過他,他有脾氣,這再正常不過了。

他在雨裏疾走,很快追上那道纖瘦身影,他踩著濕淋淋的步子,搶在她之前按下電梯。袁青梨這才偏頭看他一眼。原本是不經意的一眼,卻在看到他的臉時怔愣住。

電梯門開,袁青梨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一雙大手推進去,對方站在電梯門邊,他肩寬腿長堵住半邊門,似是在預防她又往門外去。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兩人一齊低頭看去,看到備注著“蘇郢”兩個大字的來電。

“幾樓?”

“十一。”她對他的出現始料未及,下意識回答道。

陳宿西伸手按了樓層,手指下移,幫她把電話掛斷。

袁青梨:“......”

她有幾天沒見陳宿西了,自兩人說開後,她接手了新的工作項目,每天忙到兩眼發昏,根本沒心思尋歡作樂,自然想不起主動聯係他。他倒是發過兩回消息,袁青梨念著要跟人“保持距離”,回答也是盡量簡潔。

手機鈴聲被按停,轎廂裏靜了下來,電梯在勻速上升,陳宿西低頭看她,嘴裏重複她丟過來的兩個字:“沒空? ”

“......”

袁青梨確實沒空,毫無虛言,但麵對他咄咄逼人的神情,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

她今天在家裏加班,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收到蘇郢的消息。看樣子蘇融融把純情少男拿捏得很穩當,蘇郢串通袁青梨,讓袁青梨把蘇融融約到北亭路的小酒館,那間酒館蘇融融常去,蘇郢今晚在那包了場,預備來一場正式的告白。

那兩人把上床和告白搞錯了順序,蘇郢倒是一點不含糊,雖然肉麻,誠意卻很重,這個忙袁青梨再沒空也要幫。

她沒正麵回答,另起話題問他:“你怎麽過來了?”

電梯這時候停在了11層,“叮”一聲自動開門,陳宿西要笑不笑的:“我打擾你了?”

第一次跟著她上樓,他自如得像回自己回家,出了電梯後左右看看,拉著她往右邊去。袁青梨以前沒發現陳宿西這麽囉嗦,根本等不及她回答,他接著說:“那就是你的發展對象嗎?我是不是應該有知情權?”

陳宿西腳步停下,一連拋了兩個問句。袁青梨聽得雲裏霧裏,兩人的相處中,她極少有聽不懂陳宿西說話的時候,她仰起頭,真誠發問:“哪個發展對象?”

答完,那雙平日裏懶得抬起的雙眼瞬間瞪大了,陳宿西把她攥得更緊:“有幾個?”

氣血上湧的時候說話也不經思考:“我們說好的,如果任何一方有新的發展對象,另一方起碼有知情權,你自己定的規則你不記得?”

袁青梨在他手裏徒勞地掙一掙,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根本掙脫不開。她無語,聲音大了些:“我哪有什麽發展對象?”

陳宿西終於聽懂了,但他分毫不讓:“你問我?”

“你問我?”袁青梨學他。

走廊的感應燈因兩人的對話一直沒有熄滅,幸好沒有別的租戶開門出來,不然任誰都要腹誹一句氣氛古怪。

“你現在是要吃回頭草?”他們在燈下對視,相對於袁青梨的茫然,陳宿西眼裏的攻擊性十分明顯。

這樣一說袁青梨就懂了。她驚歎於陳宿西的記憶力,等兩人停在一扇門前,她更吃驚了——陳宿西還從來沒來過她這,以往也隻送她到樓下,此時卻能準確無誤猜中她住哪一間。她心裏的話拐了十八彎:“你怎麽知道我住這?”

“......誰會在門口掛一顆這麽大的炸彈啊?”他指著她門上的掛飾。

袁青梨:“......”

袁青梨從中學時期就愛收集各類兒童玩具,這個小癖好連蘇融融都不知道。蘇融融回家的方向跟袁青梨不同,不談戀愛的時候,袁青梨都是跟陳宿西一起回家,她書包拉鏈的掛飾每月一換,有時是超人模型,有時是玩具車,有時候是一些奇形怪狀的球體。

幼稚到陳宿西每每拿到手上都覺得丟臉。

這些玩具當然不會是袁青梨自掏腰包買的,通常是她在班裏四處搜刮的同學們買東西的贈品。她家裏沒有弟弟,妹妹也不喜歡這些,是她喜歡。

袁青梨還處於“怪癖”被窺探的震驚之中,陳宿西捏著她的手,彎著腰和她臉貼臉,問她:“哪隻手?”

他問的是指紋。

袁青梨慢半拍地豎起右手的中指。

“......”

門開,她再次被推著進去。短短幾分鍾內,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任他操控的木偶,被拉來扯去,她終於反應過來,接上了進門前的話題。“我不是一直在吃你這顆回頭草嗎?”

不可否認,一路過來上湧的氣血被她一句話澆熄了一半,他把人困在門板和他之間,接著問:“沒別的了?”

袁青梨眨了眨眼,聽到他的聲音繼續:“一個是初戀,一個是剛認識的新人,我橫在中間什麽都不是對嗎?”他沒意識到自己手上又開始用勁,也沒意識到說出口的話有多酸。

袁青梨在他手裏掙了掙,他風雨不動,極具壓迫性地堵在她麵前。他看上去好像很氣惱,少爺有少爺脾氣,丫鬟也有丫鬟脾氣,袁青梨雙手都被抓痛了,兩人的身體貼得太近,她眼睛不離他的臉,說:“有時間說這麽多,不如多讓我舒服舒服。”

他們過往的相處中,輕鬆隨意占了大部分,連分手都風輕雲淡,那年袁青梨提前一天坐上去學校的高鐵,他送她“最後一程”,下車前袁青梨平靜地提了分開。

這是他們罕見的劍拔弩張的場麵。

陳宿西麵部表情不見鬆動,但總歸是鬆開了她。他這時才有空打量袁青梨的住處。

很普通的單身公寓,裝潢很新,看樣子是翻新後重新出租的,空間不大,她一個人住綽綽有餘。大沙發占了客廳一半位置,一邊堆滿衣服和雜物,一邊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很強烈的袁青梨個人風格——

他們高中的課桌比常見的要寬敞很多,她喜歡把東西都往桌麵上擺,但總會留出一大塊位置給自己睡覺。這樣亂中有序的矛盾還體現在她做筆記的習慣、收拾書包的習慣上。

袁青梨在老城區的家,陳宿西這麽多年一次也沒去過,在這邊的公寓他也是第一次來。先前她從沒主動邀請他上樓,他也沒提,如今看到她住處的全貌,跟想象中大差不差。陳宿西恍然發現,他對她的了解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袁青梨腦子一熱的話拋出去後,陳宿西久久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她等了會兒,自討沒趣,打算把人趕走,接著完成沒敲定的項目書。

下一秒,腰肢被人撈起。

袁青梨算不上很瘦,大腿手臂該有的肉一點不少,可他每次撈起她,都像高中時候提她的書包那樣輕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