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高挑瘦削的身體因為肌肉的增加，看上去厚實了一些。暴露在外的皮膚因風吹日曬狠添了幾份黝黑，也變得相當粗糙。曾經一直修剪得幹幹淨淨的手指甲，同時嵌有粉筆灰與難以洗淨的泥垢。手掌翻過來滿是勞動工具磨出來的粗繭，而麵上的皺紋明顯也多了起來，看上去有點超齡。
春去秋來，戚科夫在鄉裏參加農事活動已有大半年了。連番接受重體力勞動，他的體格、麵容已出現明顯的變化。
連安安跟著朱佩光前來探望他的時候，竟一時認不出自己的父親，看著麵前的黑大個子，往母親身後縮著。
一直壓抑著內心的朱佩光也老了許多，不少白發夾雜在她不見光澤、顯得枯燥的黑發裏，加上眼角邊深深的細紋，讓戚科夫看了心疼！
夫妻兩人相視良久，朱佩光心事低沉、艱難地開口：“要是我自己申請與你離婚，是不是你就可以調回去、不再吃這些苦頭了？我回去就寫報告，明天就交……”
“不要胡思亂想。”戚科夫柔聲阻止了妻子的言語，咧開嘴，重新豁達開朗地笑起來，然後彎下腰，將安安一把抱起來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往鄉野甩開大步，“走嘍，帶你和媽媽去看看爸爸澆出來的田，看看屬於我們大家吃的稻米，是怎樣長出來的！爸爸在這裏勞動，感覺收獲不少呢！”
看自己飽經風霜的丈夫向工棚外甩開步子，依然是挺直了腰板、走路生風，依然是平視前方、眸中閃亮，馱了孩子說著、笑著，去看他施肥照料的農田，去看他為了數日子在樹上刻下的痕跡，去看他地裏稻穗生長的模樣，去捕捉田邊飛舞的小蝴蝶……朱佩光塞滿愁緒的心中，灑進了一縷縷的陽光！
是啊，他身處如此環境，卻從未對她抱怨過，更從未指責、遷怒過她，寄回家的信中亦從不提過任何難處，卻是一筆筆寫下跟著農民們學田耕、養農畜、鞏民防的經過與感想，還托她想辦法為村裏的孩子們找課本、籌紙筆、買連環畫、口琴……朱佩光忽然發覺，自己丈夫身上透出的落寞、傷心與委屈幾乎不見了影跡，反而像那田裏的穀穗，添了許多成熟穩重，又像那田邊的防風林一樣，更多了傲然與堅強！
“戚科夫，你還不走啊？快點，快點！生產大隊開全體大會，不能遲到的呢！”
傍晚時分，工棚裏的隊員們急急匆匆吃了飯，要趕到會場去，看戚科夫還捧著碗，裏麵的爛糊麵條幾乎未動，趕緊催促著。
“噢，噢，我馬上來。”戚科夫心不在焉地往嘴裏胡亂劃著麵條，眼睛卻不肯離開一個多星期前刊出卻剛剛拿到的報紙。
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報紙上油墨所印的字體吸引了——小平同誌不但對“科技就是生產力，科研要走在前麵，推動生產向前發展……”的觀點做出肯定，而且提出了發展教育的相關意見！
這些信息，給他心頭瞬間投進了千點亮光！科技、教育！獲得了進一步的重視！這與他心頭的誌願是契合的呀！不管他自己是不是還能重返教師崗位，單看這樣的消息，他就知道自己在學習、勞動中都有了方向！
“真的遲到了，你快一點！”隊員們再一次地催促。
“來了，來了！”戚科夫這一次答應得相當歡快。
他將剩餘的爛糊麵全部倒進嘴裏，抓起外衣想走，卻還是舍不得放下這一頁報紙，索性一邊跑一邊將報紙疊好塞在袋中，方向會場大步奔了過去。
“你是？戚科夫？是你嗎？”
半路上，戚科夫聽見了一個聲音喚他，轉過頭去看，遲了幾秒才認出那個剪了短頭發、身穿舊襯衫、端著喂豬食盆的是他父親救過的戲劇演員周香，“呀，周香姐，你……也到這裏來勞動了？”
“是，我們都到這裏來勞動了，已有一段時間了。”周香示意他看正在那邊打掃豬圈的王雪娟，“雪娟姐身體越來越不好，生過幾場病了！”
戚科夫看了看時間，想走過去向王雪娟問好。王雪娟也看見了戚科夫，因同樣要去開會，就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過來。
戚科夫隻見王雪娟的確十分消瘦、麵色臘黃，比一般農村婦女還顯得老態、憔悴，哪裏還像那個在電影裏扮飾花旦、到國際上拿過獎、光彩照人的戲劇演員呢？
他心中難過，隻愁幫不上什麽忙，忽然想起中午給村裏孩子們講故事的時候，有一個孩子給他的一隻煮雞蛋，還舍不得吃放在口袋裏，便想摸出來給王雪娟。
手指伸進袋中，卻觸到了那張報紙，戚科夫驀然一喜，左右看著社員們大多數已去了會場，路上行人稀少，便將報紙拿了出來，遞過去，悄聲地安慰說：“雪娟姐，你看，最近報紙上刊出的消息，多好呀！……我感覺，大家會很快好的了呢！”
王雪娟放下工具，在衣衫擦了擦手，方接過報紙，細細地閱讀，笑容立刻跑了起來：“我就說！我是和周香一直說的：有黨的領導，我們新中國無論如何一定會好的呢！……走，我們先一起去開會，邊走邊說！”
周香不解，將報紙拿去讀著。王雪娟卻一路細問戚科夫。知道他的遭遇之後，頗為感歎，倒過來鼓勵戚科夫：“你與我一樣，是從舊社會吃過種種苦頭過來的。新中國給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孩子有多少，我們是知道的，可不能因為眼下有些風雨，就心中懷怒或者自暴自棄。既然心中有誌向，那總有辦法堅持下去！我且不說你，隻說我與戲劇界的姐妹們，在解放前跟了戲班，從浙江到上海吃了多少苦頭？還是被人看不起！那時看著國家危難，我與姐妹們排了戲，想號召大家起來反封建、抗外敵，反倒遭流氓暗算，還不讓我們演出！我的搭檔唱出了名，照樣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逼死了。我氣得生了肺病、咯血，可就算我是台柱子，也不過給我吃點八卦丹，照樣逼我上台演出！……可進了新中國就是兩重天！我們不但有正式劇院可以排演，有工人的身份可以按月拿工資，有屬於人民的劇場演出給老百姓看，還上了電影、到了國外、拿了獎！更與其他文藝代表進過北京、參加過協商會議，受到領導的關心與接見！你都不知道：那一天，日理萬機的領導人來看望我們，還請我們去他家裏吃飯，又為我得過肺病特別關心我，細問我劇目排演的情況，鼓勵我們用文藝服務群眾。這些話，我是不會忘記的！”
“雪娟姐放心，我也不會忘記！”戚科夫從自己口袋中，拔出那支幾乎不能用的金筆，笑著，“千歌萬曲向黨頒！”
“這就對了！”王雪娟加快向前的步子，竟比戚科夫還要利落，還要快。周香氣喘籲籲地跟上來，朝戚科夫眨眼睛：“你不知道吧？雪娟姐經常會在喂豬無人的時候，悄悄跑到河邊吊嗓子呢！她說，功夫不能丟，總有一天還會派上用場，還能為群眾演出的呢！”
“哈哈，沒錯！”戚科夫與王雪娟接觸得不多，竟不知這位外表柔弱的女演員竟有如此堅韌的性子，原本就高興的心中更加滾熱，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