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科夫很久沒有帶孩子一起散步了！
為了讓朱佩光舒緩緊張的情緒，他請大姐泉珠陪妻子去南京路遊玩，自己帶著安安、小武過這個星期天。聽小武說起靠近火車站邊上的生煎饅頭好吃，戚科夫便帶了兩個人，順著馬路走過去。
深秋時分，冷風時不時卷著落葉與灰塵迎麵吹來，戚科夫被嗆得有些咳嗽。當又一陣風吹過來的時候，戚科夫來不及反應，竟是安安伸手幫父親遮住了口鼻。
“媽媽說你的肺不太好，所以我幫你擋一擋……”見父親帶著驚喜與感動看著自己，安安有些不好意思，輕輕解釋著，放下手，與小武追逐著往前跑去。
看著身高已及自己肩頭的孩子，戚科夫心中充滿愧疚，他工作太忙，忽略了孩子的成長，不知不覺孩子已經長大了。可是安安的學習成績不是非常理想，有時候還不如外甥小武。這天上午，安安沒有做作業，反而拿了他的刊物在看，被戚科夫批評了一頓，孩子非常委屈：“你隻顧著自己編教材、寫文章投稿，從來不管我與小武！我們在家裏悶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媽媽帶我們去過市裏的文化展覽館，那裏麵有好看的書法、國畫、油畫，還有人在朗誦詩歌、演奏樂器，我和小武都很喜歡，可是我們住的地方，周圍一大片都是冷冷清清的，什麽好看好玩的都沒有！你在家裏又不陪我們……之前，還可以用曹爺爺給你的舊收音機與弄堂裏的小朋友們一起聽兒童節目，可後來收音機又被你帶到單位去用了……我感覺，學校同學們說的沒錯——在這個又偏僻又落後的地區，什麽都沒有，真沒意思！”
回想到這裏，戚科夫不覺發現已帶著孩子們走到了車水馬龍、熙攘擁擠的火車站，心裏猛地一顫！
孩子口中的“偏僻地區”，可是上海市的北區啊！
北區，看起來相比市中心確實顯得有點冷清，除了火車站幾乎少見熱鬧的地方，可他從一開始到這裏的小學教書，就知道它不僅曾是上海人民抗擊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軍的前線陣地，而且有眾多黨的領導與革命先輩在這裏工作與居住過，具有豐厚的革命曆史積累與沉澱。“五四運動”後，包括蔡元培、潘漢年等一批進步文化人士在這裏匯聚，創辦和出版了許多刊物，宣揚馬列主義、宣傳先進思想、抨擊舊社會黑暗、傳播共產主義真理，為團結鼓舞人民參加革命鬥爭，做過相當積極的貢獻！雖說戰爭災難中，北區的文化事業被破壞殆盡，在解放後，卻又在黨的關懷下，重新有了起步，就他的了解，在火車站周圍，曾經有一批著名人士經常開展文化活動，包括知名畫家、金石書法家、曆史學家、詩人、作家等等，最近校內同事們又說起：華東師範大學幾個喜歡文學創作的年輕才子也住在這裏，詩文也和他一樣，經常登報的呢。
居住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怎能用“偏僻、落後、沒有意思”來形容呢？
可類似的話，不但安安今天說起過，就是愛人朱佩光、他業餘學校的同事們也曾說過的！愛人朱佩光與小學老師們發愁，除了組織學生們讀讀報刊，在校內排演一些歌曲、舞蹈，幾乎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讓孩子們見識不同的文化內容、參加不同的文藝活動，而他業餘學校的同事們不僅埋怨這些，也和安安一樣提起過，晚間歸家後沒有什麽事情做，最多是串串門、說說閑話或者悄悄湊起來關門玩個撲克牌，孩子們多數是打打玻璃球、翻翻煙殼子、抓抓小石頭、滾滾鐵環等。
如果北區的居民們一直處在這樣的環境裏，那在文明建設方麵不又是一種滯後嗎？戚科夫心裏有些著急起來。
擔任市工會負責人的楊長珍一個多禮拜前，曾特地打過電話給他，說是要他看看，是否能更多地運用才華與積累的經驗，在發展工人文化活動中發揮作用。戚科夫原以為是說他多結合實事，寫一些文章，現在看來，楊長珍的話裏，還有更深的意思！
“爸爸，爸爸？這生煎饅頭真好吃，你不吃嗎？”安安看父親凝思出神的樣子，拉了拉他的袖管。
“噢，吃，我吃，你們也快趁熱吃。”戚科夫反應過來，給孩子們分著生煎饅頭。
他的目光卻透過店門，看向了火車站，那站外有不小的水泥坪，有不願在站內枯等的乘客，三五一群立於燈杆邊聊天或獨自翻著報紙，還有推著小車來來往往的流動商販賣著水果、棒冰與麵包糕點，再有少數人拿著膠卷相機尋找合適的角度拍照……這樣人群密集的地方，戚科夫越看卻越覺得似乎缺了些什麽。
這裏是不是可以做些什麽，發揮些作用？他蹙起濃濃的雙眉，努力想著。
想著，想著，戚科夫的思緒忽然被什麽啟動了一般，越轉越快！他匆匆站起來付了錢，催安安與小武吃完，就帶著他們急匆匆去坐公交車，要往家裏趕。
“姑爹，你這麽著急跑回去做什麽呀？”小武年紀小，走不快，好奇地問著。
“姑爹有重要的事要做，你和哥哥跟快一點啊。”戚科夫很有些後悔地朝自己頭上拍了一掌，回頭對兒子說，“安安，你說的對！爸爸再不能隻顧著自己埋頭寫文章投稿，那樣，胸懷太狹窄了！”
“你，真的要這樣申請？”朱佩光與泉珠開開心心地從南京路回來，給家人帶來了老大房的點心，又給戚科夫買了新的襯衫，但待看到戚科夫已然寫好的工作調動申請書時，全部傻了眼！
“你這剛剛完成三套教材與三算的編寫，回到學校稍稍清閑了幾個月，又要折騰麽？能不能不要意氣用事？”朱佩光真有些生氣了，往寫字台上放了戚科夫的襯衫，坐在床邊生氣。
泉珠攬著弟媳的肩頭，也著急地相勸：“科夫啊，聽佩光說，邱範鋒先生與你們業餘學校的領導都表示過，你對待工作熱情認真，成績又好，局裏準備再考察你一段時間，就安排你的升職。你現在突然打報告，要申請去北區的文藝單位，那不又是從頭再來嗎？前麵做的那些成績就白費了！”
朱佩光已然淚流滿麵：“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帶著安安與小武多少辛苦，就為了支持你做好工作，好讓你有更好的崗位與更好的機會發揮！你倒好，頭腦一熱就打報告要走。你喜歡寫文章，什麽時候不讓你寫了，非要向區裏申請去文化單位做什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北區的文化單位就沒有幾家，都是又老又舊，裏麵大多數人都是等著退休，你現在壯年，正是向上的時候，去那裏不是浪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