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法納比自己做了早餐。羅伯特醫生清晨便去了醫院。當他從醫院探訪回來時,威爾正喝著他的第二杯帕拉島茶,吃著抹了柚子醬的由麵包果粉製作的吐司麵包。
“晚上倒不怎麽疼,”羅伯特醫生回答了威爾對他妻子的問候,“拉克西米熟睡了四五個小時,今天早上還喝了點濃湯。”
他繼續說,看起來妻子還可以拖到明天。如果他整天待在醫院的話會使病人太累,畢竟生活還得繼續,他還得好好活著。他決定開車去自由實驗站,與配藥實驗室的研究團隊一起工作幾小時。
“製造解脫之藥?”
羅伯特醫生搖搖頭:“製造隻是重複標準操作的一項工作——是技術工人幹的活,不是研究員的工作。團隊正忙著研究新玩意兒。”
然後,羅伯特醫生開始講述起來:“最近從傘房瑞威亞種子中分離出了吲哚——傘房瑞威亞種子是去年從墨西哥帶回來的,現在種在站內植物園裏。至少三種不同的吲哚,有一種看起來似乎十分有效。動物實驗表明,它能影響大腦內的網狀組織……”
羅伯特醫生走了,隻剩下威爾自己,他坐到吊扇下麵,繼續讀他的《真相筆記》:
我們無法從我們自身的基本非理性中推斷出自我。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學習如何做到合理的非理性這一藝術。
經過三代改革後,帕拉沒有了像羊一樣的獸群,也沒有了善良的神職牧羊人再來修剪羊毛和閹割羊群;沒有了像牛或豬一樣的牲畜,也沒有了得到許可的牲畜販子,沒有皇室或軍隊,沒有資本家或革命家來打烙印、圈禁和屠宰。有的隻是男男女女自願聯合在一起,朝著通往完全人性化的道路前進。
曲調還是卵石,過程還是本物?“曲調。”佛法和現代科學答道。“卵石。”經典的西方哲學家說。佛法和現代科學從音樂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當人們閱讀西方哲學家的作品時,頭腦中浮現的形象是一幅拜占庭鑲嵌畫,堅硬,幾何對稱,由數百萬小石頭方塊構成,被牢固地黏結在一座沒有窗戶的長方形基督教堂的牆上。
舞者的優雅以及糾纏了她四十年的關節炎——兩者都是骨架的功勞。正是因為這僵直的骨架,在女孩年輕時才能夠踮起腳尖旋轉,也正是因為同樣的骨頭,變得有些生鏽,祖母隻能坐在輪椅上。同樣地,一種文化的強有力支撐是所有個體產生獨創性和改造力的首要條件,但同時也是個體的獨創性和改造力的主要敵人。我們成長為完整個人不可或缺的事物,恰恰是限製我們成長的事物。
對解脫之藥一個世紀的研究清楚地說明:就算極其普通的人也能夠很好地幻想或者甚至經曆自我解放的過程。從這個角度看,創造並享受高等文化的男士和女士並不比文化修養底蘊較淺的人生活得更好。高端的體驗和低級的符號象征的表達是完全相容的。
由帕拉島藝術家創造的表意的象征符號並不比其他地方的藝術家創造的表意符號更好。相比於那些為挫折和愚昧、暴政和戰爭、滋生罪惡慫恿犯罪的迷信所傷害的人創造出的悲劇或是補償性象征符號,帕拉島的象征符號,作為快樂和成就感的產物,可能不夠感人,在審美上不夠令人滿意,但帕拉島的優越不體現在這些符號表達上,而是存在於一種藝術之中,這種藝術盡管遠比其他藝術更高級、更有價值,但卻仍然能為所有人所實踐——充分體驗式的藝術,能使人變得與各個世界,包括作為人類的我們所居住的世界,更為親密熟悉。我們不能以評判其他文化的方式(因為沒有更好的標準)來評判帕拉文化,不能根據一些天才藝術家創造的藝術和哲學符號等成果來評判它。不,應該根據這個集體中所有人——普通人和傑出人——能否在每一個偶然和每一個時間與永恒的連續交點中體驗到它來評判。
電話鈴聲響起。是任由它響呢,還是接起來告訴對方羅伯特醫生今天外出了呢?威爾選擇了後者,他拿起了話筒。
“這是麥克費爾醫生的小屋,”他拙劣地模仿幹練的秘書,“但是,醫生今天外出了。”
“如此正好。”電話線那頭響起了皇室味十足的聲音,“你好嗎,親愛的法納比?”
威爾嚇了一大跳,他趕緊結結巴巴地感謝殿下親切的詢問。
“所以說,他們昨天下午帶著你,”拉尼說,“去看了一場他們所謂的啟蒙儀式?”
威爾已經完全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他選了個中性的詞,以最含糊的語氣回答:“相當不錯。”
“不錯,”拉尼說,用她一貫的發音方式,特意強調著這兩個字,“但卻是對真正啟蒙儀式的拙劣模仿,褻瀆神明。他們從不知道自然秩序與超自然秩序的最根本區別。”
“說得對,”威爾輕聲讚同說,“說得對……”
“你當時怎麽說?”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大聲質問道。
“您說得對。”威爾提高聲音重複道。
“我很高興你能讚同我的觀點。但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為了討論自然秩序和超自然秩序的區別——雖然這個極其重要。不,我給你電話是有更緊急的事情。”
“石油?”
“石油,”她肯定地回答道,“我在壬當的私人代理給我傳來了很令人不安的訊息。他職位相當高,而且消息總是很靈通。”
威爾此時心裏很好奇,在外交部酒會上那些胸前掛著勳章的圓滑的客人中,究竟是哪個人欺騙了他的同伴——當然包括他自己。
“在過去的幾天裏,”拉尼繼續說,“至少有三個歐洲和美洲的主要石油公司代表們飛到了壬當羅布。我的眼線告訴我,他們已經在活動了:拉攏政府中四五個重要人物,這些人物可能對未來誰將獲得帕拉石油開采特許權具有重要影響。”
威爾不太讚同地彈了下舌頭。
拉尼暗示,即使不是直接送上一大筆錢,至少也應提出極具**力的數額作為承諾。
“真惡毒。”威爾評論道。
“真是惡毒。”拉尼十分讚同。這就是為什麽必須采取行動,而且必須立即采取行動。她從巴胡那兒得知威爾已經寫信給阿德海德勳爵,而且毫無疑問過幾天就會有回信。但是,這個期限還是太長。時間至關重要——不僅因為那些競爭公司正進行的活動,而且還有別的原因。“立刻,馬上!”她耳邊的聲音一直敦促著。“立即,一分鍾都不能耽誤!”必須發電報告知阿德海德勳爵所發生的事情(忠誠的巴胡,她插話道,同意以倫敦壬當公使館的名義發出消息),並需緊急要求他授權其特使采取一些必要行動——目前看來,適當的行動主要是財務性質的——才能保證他們共同事業的勝利。
“那麽,經你的允許,”拉尼以總結性的語氣說,“我將告訴巴胡盡快發電報。以我們共同的名義,法納比先生,你的和我的名義。我希望,親愛的,你是同意這樣做的。”
一點兒也不能同意,但是好像也沒有借口,鑒於他已經給阿德海德勳爵寫信提議。“是的,當然。”他大聲說,以表示熱情,並以此掩飾漫長的遲疑性停頓。他說話之前遲疑了很長時間試圖尋找一個其他的答案。“我們應該會在明天的某個時刻得到回複。”他補充道。
“我們必須在今晚得到回複。”拉尼向他保證。
“可能嗎?”
“以上帝的名義(感情洋溢地),一切皆有可能。”
“說得對,”他說道,“說得對。但是仍然……”
“我會聽從我耳邊的聲音。‘今晚’這麽說的。而且,‘他將給法納比先生全權委托’——全權委托,”她興致勃勃地重複,“‘而且,法納比一定會徹底地成功。’”
“我不知道是否能成功。”他遲疑地說道。
“你必須成功。”
“必須?”
“必須!”她堅持道。
“為什麽?”
“因為是上帝鼓勵我發動這場精神十字軍聖戰。”
“我不太明白這種聯係。”
“或許我不應該告訴你。”她說道。接著,沉默一會兒後,“但是,畢竟,為什麽不應該呢?如果我們的事業勝利,阿德海德勳爵同意動用他所有的資源支持聖戰。因為上帝想讓我們的聖戰成功,所以我們的事業不可能不勝利。”
“證明完結——”他想喊,但抑製住了。這樣不太禮貌,畢竟這個話題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那,我必須給巴胡打電話,”拉尼說道,“再見,我親愛的法納比。”她掛斷了電話。威爾聳聳肩,轉頭繼續看《真相筆記》。還能做什麽呢?
二元主義……沒有它,就沒有好的文學作品。有了它,生活幾乎不會好。
“我”是單獨的,受約束的物質的我;“是”否定所有的存在都是關聯的並發生變化。“我是”雖是兩個小詞,但蘊含著多麽大的不真實!宗教思維的二元主義者讓灌輸的精神遠離巨大的深淵;非二元主義者將巨大的深淵納入他的精神,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發現巨大的深淵已經在那兒。
耳邊出現汽車駛近的聲音,隨後是停車後的沉默,然後是關門的聲音,腳步踩在沙礫上的聲音,走廊上腳步的聲音。
“你準備好了嗎?”維賈雅用渾厚的聲音喊道。
威爾放下《真相筆記》,拿起竹手杖,支撐著站起來,走到前門。
“準備好了,已經迫不及待了。”他走到走廊上時說道。
“那,我們走吧。” 維賈雅攙扶著他。“小心台階!”維賈雅提醒道。
吉普車旁站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穿著一身粉紅色衣服,臉部圓潤,脖子上以及耳朵上都戴著珊瑚首飾。
“這是莉拉·饒,” 維賈雅說道,“我們的圖書管理員、秘書、財務兼總管,沒有她,我們這裏一定會亂套的。”
威爾和她握手的時候在想,她多麽像曬黑了的英國婦女,孩子長大後會去做慈善或者進入公司二次就業,修養很好,精力旺盛,且不知疲倦。不太聰明,有點可惜;但不自私,又忠誠,這也挺好——可是,天哪,很無聊!
“我聽說過你,”當他們的車咣當咣當地繞過荷塘,開往公路的時候,饒女士主動說,“聽我那些年輕的朋友說起,拉妲和蘭加提起過你。”
“我希望,”威爾說道,“他們同樣也認可我吧,我是很喜歡他們的。”
饒女士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我很高興,你喜歡他們!”
“蘭加特別聰明。” 維賈雅插話道。
“他能夠很好地平衡內心世界和外部世界。”饒女士解釋道。總是受到**——多麽頑強!——他好像躲進阿羅漢的涅槃或科學家那純潔、美麗、抽象的小天堂裏。總是受到**,但又總能抵製**;蘭加不僅是阿羅漢般的科學家,他還有另一麵:充滿同情,如果有人懇求他的話,他總是樂於勇敢地去麵對生活中的困難,意識到並感同身受地積極提供幫助。他找到小拉妲這麽一位小女孩,對他與對其他人來說都是幸運的。拉妲這個姑娘聰明,沒有城府,幽默,溫柔,充滿愛心,而且快樂!饒女士坦言,拉妲和蘭加是她最喜歡的學生。
學生,威爾大膽假設了一下,可能是那種類似於佛教周日課堂的學生吧!但是,實際上,讓他現在驚訝的是,在過去的六年裏,她待工人如此真誠,除了做圖書管理工作之外,她還向年輕人教授愛情瑜伽的課程。但是教學方法呢?威爾設想著,穆盧幹肯定望而卻步;拉尼,在她**的占有欲的作用下,肯定也無法容忍。威爾想張開嘴問問她。但是,他的反射動作一定是受到了這裏自由的製約,受到了其他種族安置工人方式的製約。這些問題就是無法從威爾的口中說出來。但是,就算現在問,也為時已晚。饒女士已經開始談論她的其他副業了。
“要知道,”她說道,“這種氣候條件下,我們的圖書會碰到的問題!紙張腐爛,膠水液化,連接斷開,昆蟲破壞。文學和熱帶氣候真的無法彼此相容。”
“但是,如果有人相信你們的老拉賈,”威爾說道,“除了氣候之外,文學和你們當地的很多其他特征也不相容——和人性的完整性不相容,和哲學的真實不相容,和個人理智不相容,和體麵的社會製度不相容,除了二元主義,罪犯般的精神錯亂,不可能實現的抱負,和沒有必要的罪惡感之外的其他所有事情都不相容。但是別介意。”威爾瘋狂地咧嘴大笑起來:“迪帕上校會糾正這一切的。當帕拉島遭受戰爭侵略,發展石油和重工業時,毫無疑問你們將迎來文學和神學的黃金時期。”
“我想笑,” 維賈雅說道,“麻煩的是你或許是對的。我感覺,等我的孩子長大後,你的預言會成真,這讓我感覺不舒服。”
吉普車停靠在村莊的入口處,夾在牛車和一輛嶄新的日本貨車中間。威爾一行人下車步行。草房和菜園錯落有致,一條狹長的街道通向中心區市場,路旁的棕櫚樹、木瓜樹和麵包樹灑下片片蔭涼。威爾停下來,倚靠在竹手杖上,環顧四周。廣場的一端矗立著一座漂亮的東方洛可可式建築,粉紅色的抹灰牆麵,四角有觀景台——顯然,這是市政廳。麵臨市政廳,廣場的另一端是一座小型紅色的石質寺廟。寺廟中心有座塔,一層一層的佛像雕塑,記錄著佛祖由一個被寵壞的孩子成長為如來的這一傳奇經曆。寺廟和市政廳之間,一半以上的露天空間都被一棵巨大的榕樹覆蓋。在樹根形成的曲曲折折、樹冠亭亭如蓋下的通道上,數十位商販在此擺著小攤,很多婦女來來往往。陽光順著頭頂樹葉的縫隙斜射灑落下來,地麵上這邊是一排黑黃相間的水罐,那邊是銀色的鐲子、刷漆的木質玩具、一卷卷的印花棉布;這邊是一堆堆的水果及各式各樣的女式印花緊身胸衣,那邊又是充滿笑意的牙齒和眼睛、紅寶石般金色**著的上身。
“大家看起來都很健康。”威爾評論道,他們沿著高大榕樹樹蔭下的攤位往前走。
“因為他們是健康的,所以看起來健康。”饒女士說道。
“是快樂——換一個詞來說。”威爾想著那些臉龐,他在加爾各答、馬尼拉、壬當羅布看到的那些臉龐,每天在倫敦艦隊街和斯特蘭德大街看到的臉龐。“甚至是婦女,”他刻意環視著街上的張張麵孔,“甚至是婦女看著也是開心的。”
“他們沒有十個那麽多的孩子。”饒女士解釋道。
“我去的地方他們也沒有十個那麽多的孩子,”威爾說道,“盡管如此…… ‘寫著虛弱,刻著憂傷。’”他停下來一會兒,看著市場上的一位中年婦女,正在給一位年輕的少婦稱量被太陽烘幹的麵包果片,少婦身後的背帶包裏背著一個孩子。“看起來都容光煥發。”威爾總結道。
“多虧美休納,”饒女士說道,臉上流露著勝利的神情,“多虧愛情瑜伽。”她臉上夾雜著宗教的熱忱和職業的自豪感。
他們從榕樹樹蔭下走出來,穿過一片熾熱的陽光照耀地帶,走上一排磨舊的台階,進到了昏暗的寺廟裏。一尊巨大的金色菩薩像在黑暗中隱約可見。有焚香和枯萎的花朵的味道。佛像後麵,傳來了膜拜者不停低聲禱告的聲音。一個光著腳的小女孩從側門急匆匆地走過來,沒有任何聲響。沒有注意這些成人,她像貓一樣的敏捷,爬上祭壇,把一束白色的蘭花放在塑像上翻的手掌裏。然後她仰望著佛像巨大的金色麵孔,默念了一些話語,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之後轉身爬下來,輕聲哼著歌,順著進來的那扇門走了出去。
“很迷人,”威爾說道,目送小女孩走開,“簡直太美了。但是,準確地說,那個小女孩知道她在做什麽嗎?她在遵循哪種宗教儀式?”
“她在遵循當地的大乘佛學,” 維賈雅解釋道,“可能還有點濕婆神的思想。”
“你們這些修養好的人鼓勵這種事情嗎?”
“我們不鼓勵,也不反對,我們接受它。接受它,就像我們接受屋簷的蜘蛛網一樣。考慮到蜘蛛的屬性,蜘蛛網不可避免;考慮到人類的屬性,宗教不可避免。蜘蛛情不自禁地織造捕蠅網,人類情不自禁地創造象征符號。人類的大腦天生如此——把現有的混亂經驗轉化為一組可以管理的符號。有些時候,這些符號嚴格對應我們經曆背後的外部現實的某些方麵,然後,你就有了科學和常識;有些時候,正好相反,符號和外部現實幾乎沒有聯係,然後你出現偏執和精神錯亂。更多時候是混合體,部分現實和部分幻想的混合——那是宗教。好的宗教或不好的宗教——取決於雞尾酒如何調配。例如,安德魯醫生伴隨加爾文主義成長,一小酒盅的現實主義在整個一大馬克杯的惡毒幻想之中。但在有些情況下,這種混合更健康一些。比例是,五十比五十,甚至是六十比四十,七十比三十,偏向真理和正派。我們當地舊的習俗僅混入了很少的毒藥成分。”
威爾點頭:“向慈悲和覺悟的塑像供奉白蘭花——這的確沒有任何害處。結合我昨天看到的東西,我準備為宇宙之舞和神聖**美言幾句。”
“但記住,”維賈雅說道,“這種東西不是強製性的。每個人都有機會走得更遠。你剛才問,那個小女孩認為她在做什麽。我來告訴你。對於她思維的一部分,她認為她在和一個人對話——一個巨大的、神聖的人,她覺得通過供奉蘭花可以獲得她想要的東西。但是,小女孩的年齡已經足夠大,大到別人已經讓她了解阿彌陀佛塑像背後的更深奧的象征意義,和產生這些更深奧象征的緣由。隨後,借助她思維的另一部分,她完全知道阿彌陀佛不是一個人。她甚至知道,因為有人向她解釋過,如果祈禱者得到回應,那是因為,在我們奇怪的心理生理世界裏,如果你能集中精神,則想法具有能夠自動實現的可能。她還知道,這座寺廟不再是她喜歡認為的那樣——佛祖之室。她知道,這不過是她無意識思維的一張圖——一間黑暗的小鬥室,房頂上有蜥蜴爬下來,牆壁裂縫裏都是蟑螂。但是,在這害蟲遍生的黑暗心髒中,居住著一位覺悟者。此外,小女孩還在做另一件事情——她正在無意識地自我了解,她正獲得指示:如果停止給自己相反的建議,她也許會發現那忙著思考的小腦袋也是有大智慧的頭腦。”
“這樣自我了解要多久?她什麽時候不再給自己相反的建議?”
“她也許永遠也了解不了,很多人都這樣。但相反,很多人做到了。”
他攙扶著威爾的胳膊,向覺悟者塑像背後更深的黑暗走去。禱告越來越清晰,就在那兒,陰影中幾乎無法看見,坐著禱告者——一位老者,上身是**的,除了嘴唇在動,儼然就像阿彌陀佛的金色塑像一樣矗立不動。
“他在吟誦什麽?”威爾問道。
“一些梵語。”
七個無法理解的音節,反反複複。
“老套而沒有意義的重複!”
“並不一定沒有意義,”饒女士表示反對,“有些時候,這的確能把你帶到某個地方。”
“把你帶到某個地方,” 維賈雅解釋道,“不是因為字麵或暗示的意思,僅僅是因為在重複。你可以重複嘿,搖啊搖搖啊搖,或是重複唵,懇求菩薩憐憫我們或萬物非主,唯有真主。你在忙著重複嘿,稀奇稀奇真稀奇或上帝名字時,你不可能完全被己見支配。唯一的麻煩是你在重複嘿,稀奇稀奇真稀奇,你可能下墜或上浮——下墜至愚蠢,沒有思維的深淵,或者上浮至純粹意識,無思無惱的境地。”3
“因此,我認為,你不會向拿蘭花的小朋友推薦這種事情。”威爾說道。
“除非她異常的不安或焦慮,否則不會。她沒有。我很了解她,她和我的孩子一起玩耍。”
“那麽針對她這種情況,你會怎麽做?”
“首先,”維賈雅說道,“再過一年左右,我會帶她去我們即將要去的地方。”
“什麽地方?”
“禪房。”
威爾帶他穿過一個拱門,走過一條小走廊。厚重的簾子掀開了,他們走進一個白灰粉刷的房間。房間很大,左側窗戶很長,對著一個小花園,花園裏種植著香蕉樹和麵包樹。房間裏沒有家具,地板上散落地放著一些正方形的墊子。對著窗戶的那麵牆上,掛著一幅大油畫。威爾瞥了一眼,然後走到那幅油畫近前仔細地欣賞。
“哎呀!”他最後驚歎道,“這是誰的作品?”
“戈賓德·辛格。”
“戈賓德·辛格是誰?”
“帕拉島上最傑出的山水畫家。他四十八歲的時候去世了。”
“之前,怎麽沒有看過他的作品?”
“因為我們太喜歡他的作品了,所以沒有賣往國外。”
“這樣,你們是得到熏陶了,”威爾說道,“但對我們卻是一大損失。”他再次看著那幅畫,“這個人曾經去過中國嗎?”
“沒有,但他師從一位在帕拉島居住的廣州畫家。當然,他也看過很多宋朝山水畫的複製品。”
“宋代風格的山水畫大師,”威爾說道,“選擇畫油畫,而且對明暗對比法感興趣。”
“那是在他去了巴黎之後,1910年,當時他和維亞爾發展了一段友誼。”
威爾點點頭:“是可以從這異常豐富的質地上看出端倪。”威爾繼續靜靜地看著牆上的那幅畫。“為什麽把它掛在禪房裏?”他最後問道。
“你怎麽認為的?” 維賈雅反問道。
“是因為這就是你們所稱的思維之圖嗎?”
“寺廟才是一張圖。這張畫寓意更深。它是現實的體現,個人思維中的大智慧的體現,在與山水風景、帆布和繪畫體驗的關係中體現。碰巧,這幅畫畫的就是我們西麵那邊的一個峽穀。是從山脊那邊輸電線消失的地方畫的。”
“多好的雲!”威爾說道,“還有光線!”
“光線,”維賈雅闡釋道,“是捕捉黃昏前的最後一刻的光線。雨剛停,太陽又出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亮。烏雲映襯下斜射的光線明亮到超越自然光線。下午終將消失的最後一抹光亮點染了它所碰觸的每一個表麵,加深了所有的暗影。”
“加深了所有的暗影。”威爾欣賞作品的時候,自顧自重複道。那一大片高空的烏雲幾乎讓所有連綿的山脈陷入黑暗,中間島嶼烏雲那兒,還有暗影。在黑暗籠罩下,有茁壯鮮綠的水稻秧苗,熾熱發紅的新翻泥土,**的白色石灰石,華麗的黑暗,如鑽石般閃閃發光的常青樹葉。山穀的中心矗立著一排用稻草做成房頂的農舍,遙遠而微小,但是多麽清晰啊,完美而清晰,意義深遠!是的,意義重大。當你捫心自問“什麽是意義重大?”時,你找不到答案,因此威爾將這個問題訴諸語言。
“它們的寓意是什麽?”維賈雅重複他的問題,“含義和他們本身的體現完全相同。山如此,雲如此,光線和黑暗亦如此。所以,這是一幅真正的宗教畫。偽宗教繪畫作品總是會指代一些東西,一些超出本身的東西——一些形而上學的胡言亂語,一些來自本地神學的荒誕教條。真正的宗教繪畫作品總會有其內在的含義。所以,我們會在禪房掛這類繪畫作品。”
“總是山水風景嗎?”
“幾乎都是。山水風景可以提醒人們他們是誰。”
“比聖人或救世主的生活場景效果更好?”
維賈雅點頭:“有區別,首先,是在主觀和客觀之間。耶穌或佛祖的圖像隻是行為學家觀察內容的記錄,並由神學家進行闡釋。但是,當你麵臨這樣一幅山水畫作品時,你在心理上不太可能選擇從約翰·布羅德斯·華生的眼光或托馬斯·阿奎那的思維去觀察。你幾乎會很快借助個人的直接經驗,你實際上是在被迫進行自我認知。”
“自我認知?”
“自我認知,”維賈雅堅持道,“山穀的景色,實際上,從一定程度來看,是你自己思維的景色,是每個人思維的景色。它存在於個人曆史層麵以上和以下。黑暗的神秘,但是,黑暗中充滿了生命力。黑暗中投射到矮小草舍的光線異常明亮,就像樹上、草地上和烏雲之間的藍天投射的光線一樣明亮。我們盡力反對這一事實,但這個事實仍存在:人就像自然一樣神聖,像虛空一樣無邊無際。但是,這也就危險地接近了神學,而且沒有人可以被概念拯救,堅持數據,堅持具體的事實。”他用一個手指指著繪畫,“一半的村莊沐浴著陽光,一半掩蓋在陰影和秘密之下這一事實。那些靛藍的山脈以及山脈上空壯觀的烏雲這一事實。天空中一片片湖藍色,在陽光照耀下的大地上一片片淡綠和深褚色這一事實。在前景位置的草地,山坡下幾碼遠位置上的一叢竹林這一事實。同時,遠處的山峰,兩千英尺下山穀中荒誕的小屋這一事實。”“距離,”他補充道,“表達距離這一事實的能力——也正是山水繪畫成為最真正的宗教繪畫作品的另一個原因。”
“因為距離會讓景色更加迷人?”
“不會,距離會帶來真實感。距離提醒我們,宇宙中除了人類之外還有很多其他東西——對於人來說也遠遠不隻是人那麽簡單。距離提醒我們,我們大腦中還有精神空間,精神空間像外界空間一樣巨大。距離的體驗,內心距離和外在距離的體驗,時間距離和空間距離的體驗——這是最起初、最基本的宗教體驗。‘哦,我生命中的死亡啊,那一去不複返的時光’——哦,地方,無數個地方,不是這個地方!過往的開心、過往的不開心和深刻的見解——在我們的記憶中全都如此活躍,但是,一切都死亡了,死亡了,沒有重生的死亡。山穀下麵的村莊甚至可以在暗影裏清楚地看到,如此真實和毋庸置疑,也是如此絕望,不可接近,與世隔絕。這樣一幅繪畫作品就是人類能力的證明,即能夠接受所有生命中的死亡,每個存在四周的空洞的不存在。” 維賈雅補充道,“在我看來,你們那非寫實藝術的最差特點是係統的二維性,拒絕考慮對距離的普遍體驗。作為一個彩色的對象,一幅抽象表達主義作品就夠啦。也可以作為一種很高尚的羅夏克墨跡測驗。每個人都可以從中找到個人恐懼、貪婪、仇恨和白日夢的象征表達。但是,我們能否從中找到超人性化的東西(或者應該說太人性化以外的東西),就如同我們的思維麵臨外部自然距離時,或是我們像這樣看著一幅山水繪畫作品,同時感受到的內在和外在距離時,在自身中發現的那樣。我所知道的是,在你的抽象畫中,我無法找到像在這裏這樣自我顯露的現實,而且我懷疑是否有人能夠找到。因此,你們的這種時尚的、抽象的、非客觀的表達主義從根本上來看是非宗教性的——此外,我可以補充一下,甚至是你們這類最好的作品也是極其無聊的,帶著深不見底的瑣碎。”
“你經常來這兒嗎?”沉默了一會兒後,威爾問道。
“如果我想和大家一起冥思,而不是一個人冥想的時候就來這兒。”
“多久一次呢?”
“一周一次左右。但是,當然有些人來得更頻繁一些,有些人則來得很少,還有從來都不來的。這取決於個人的性情。譬如,我們的朋友蘇茜拉吧——她很喜歡獨處,所以,她從來都不來禪房。然而,珊達,我的妻子,她很喜歡這裏,幾乎每天都要到這兒來。”
“我也是,”饒女士說道,“不過這可以猜到,胖子喜歡有伴——甚至是在冥思的時候。”
“你是對著這幅畫冥思?”威爾問道。
“不是對著。而是從那兒,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或,和它平行。我看著它,其他人看著它,它提醒我們,我們是誰,不是什麽,以及我們不是的部分如何轉化為我們現在的樣子。”
“你一直在談論的和我在濕婆廟裏看到的,” 威爾問道,“有任何聯係嗎?”
“當然有,”她回答道,“你冥思時去到的地方,解脫之藥也一樣可以把你帶去。”
“那,為什麽還要冥思呢?”
“你也許還可以問,為什麽還要吃飯呢?”
“那麽,依照你的說法,解脫之藥可以當飯吃。”
“它是大餐,”她強調道,“這正是為什麽要冥思。你不能夠每天都吃大餐。菜品太豐富,持續時間太長。此外,大餐由酒席承辦商提供,準備的過程,你一點也沒有參與。對於日常的餐飲來說,你需要自己準備。解脫之藥隻能偶爾吃。”
“從神學角度來看,”維賈雅說道,“解脫之藥讓人準備接受無償的恩典——神秘前的景象或完整的神秘體驗。冥思是更好地獲得無償的恩典的一種方式。”
“怎麽做到呢?”
“培養思維狀態,讓粲然一笑的狂喜和洞見轉變為永久的、習慣性的啟迪。充分了解自己到某一種程度,即不會受到無意識驅使做一些醜陋、荒誕、蠢笨的事情,而這些事情是人們經常會發現的。”
“你的意思是,有助於人們變得更具智慧?”
“在科學或邏輯辯論的層麵上來看,不會——但從具體經曆和人際關係等更深層麵來看,則會。”
“在那個層麵會更具智慧,”饒女士說道,“即使這裏麵有可能很愚蠢。”她拍著自己的頭,“這是羅伯特醫生和維賈雅擅長的東西,我太愚鈍,不擅長——遺傳學、生物化學、哲學和其他。而且,我也不擅長繪畫、詩歌或表演。沒有天賦,不聰明。所以,我本應該感到很自卑,很壓抑。但是,實際上,我沒有——多虧解脫之藥和冥思。雖沒有天賦,不聰明,但是,提到生活,或者理解、幫助別人時,我則很有領悟力,很有技巧。說到維賈雅提到的無償的恩典……”她停頓了一下,“你可能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天才,但是你所擁有的東西,絕不可能比我獲得的多。不對嗎,維賈雅?”
“很對。”
她轉向威爾:“所以,你看,法納比先生,帕拉島是適合愚鈍的人待的地方。很多人可以獲得最大的幸福——而,我們這些愚鈍的人占絕大多數。比如羅伯特醫生和維賈雅——我們認可他們的天賦超常,我們很了解他們的智慧十分重要。但是,我們還知道,我們的這種智慧也很重要。我們不嫉妒他們,因為和他們一樣,我們也獲得很多。有些時候,甚至更多。”
“有時候,甚至更多。”維賈雅同意,“具有操控符號的天賦時,就會傾向於習得操控符號的習慣。習慣操控符號則是具體體驗和獲得無償恩典道路上的障礙。這個道理很簡單。”
“所以,你看,”饒女士說道,“你沒有必要對我們有太大的遺憾。”她看了看手表:“天啊,如果我不快點,就會錯過狄麗普的飯局。”
她輕快地朝門那兒走去。
“時間,時間,時間,”威爾嘲弄道,“時間,甚至在這不需要考慮時間的冥思之地。吃飯這一主題無可救藥地切入了永恒。”他笑道。
饒女士停了一下,轉頭看著他。
“但,有時候,”她笑著說道,“不可思議的是,永恒打破了時間——甚至是吃晚飯的時間。再見。”她揮揮手,然後就消失了。
“哪一種更好,”威爾內心激烈地鬥爭著,在他跟著維賈雅穿過黑暗的寺廟的時候,在走到中午刺目的日光裏的時候,“哪一種更好——愚鈍地出生在一個智慧的社會裏,還是智慧地出生在一個愚鈍的社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