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morning,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假如再也見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楚門的世界》1998
ACT 1
那個電閃雷鳴傾盆大雨的晚上,沈綺年睡得很沉,卻亂七八糟地做了許多噩夢,以至於清晨她轉醒之際,才睜開惺忪的睡眼便看到一個八歲的孩子定定地站在她麵前,竟然嚇得儀態盡失地尖叫起來。
那男孩被她的尖叫聲震驚得退後兩步,不由自主地抓起了沙發上的抱枕,也不曉得是用來自衛還是當做武器,沈綺年頂著一頭亂發坐起身來,終於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昨晚那個男孩在大雨中昏睡不醒,沈綺年情急之下將男孩背進了自己的公寓,換下他濕漉漉的衣服之後量了體溫,果然有些發燒,給他吃過退燒藥之後,打開電視沒有看到任何的尋人啟示,也沒有在男孩身上發現任何家長的聯係方式,她先打了通電話給警察局,並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若是家長發現孩子走失,報案之後也能馬上知道孩子的蹤跡,其他的事情,她決定等第二天男孩醒來之後再說。
“抱歉抱歉。”沈綺年雙手合十,然後站起身來,“你這麽早就醒了,不燒了嗎?”
男孩沒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她,仿佛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沈綺年隻好擺出一張親切的笑臉走到了男孩身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燒已經退了,這才放心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你家住在哪裏?”她一邊問著,一邊抬起了頭。
男孩有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秀氣的眉,挺翹的鼻,還未長開的輪廓,卻與記憶中某個人的麵龐緩慢而模糊地重疊。
她不由得心頭一震。不是因為那相似的輪廓,而是因為熟悉的眼神。
定了定神,她告訴自己那隻是因為在同學會上未能見到他的遺憾,便重拾笑容耐心地再問了一次:“你要是不告訴我名字,我怎麽幫你找爸媽啊?”
男孩的眼神恍惚了幾秒,終於有了說話前短暫的提氣動作。
“我是貝……”說了一個字便刹住了車,然後像是鼓起勇氣一般地抬起頭來,“我叫小貝。”
“小貝,你姓什麽,爸媽叫什麽?”沈綺年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沒有。”硬邦邦地甩出兩個字,像是鬧別扭。
“乖,別鬧啦,姐姐等會還要去上班,告訴我你家的地址,在上班之前,我把你送回去。”沈綺年一邊說一邊腹誹,這孩子該不會是在鬧離家出走吧,現在的小孩這麽早熟,才七八歲的模樣就這麽叛逆。
“還讓人叫你姐姐啊,你已經過了這個年紀啦。”小貝忽然笑了起來。
“……”這是什麽臭小孩啊,一點都不可愛。
“我說,可以給我換一件衣服嗎?”小貝苦著臉舉起了雙手,袖子長得可以演黃梅戲,那是沈綺年的舊睡衣,上麵還有褪色的Hello Kitty。
“不好意思,你的衣服還沒幹,將就先穿著吧。”很快便找到了報複的機會,沈綺年捏了捏小貝的臉蛋,然後站起身來向廚房走去,“我去做早餐,在這段時間裏呢,你好好想一想自己家的地址或者爸媽的聯係方式,要不然,我就叫警察叔叔來抓你了。”
小貝露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一屁股坐上沙發,喧賓奪主地找到了遙控器,打開電視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早間體育新聞。
這年頭的小孩都這麽人小鬼大嗎?從冰箱裏拿出兩個雞蛋,沈綺年頭疼地想,如果他一直強著不說,自己應該拿他怎麽辦。
今天還得去Seafly的家裏,絕對不能遲到,也絕對不能再無功而返了。
將吐司煎蛋和牛奶擺上餐桌,沈綺年開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以至於接連兩天都要為不相幹的男人做早餐,小貝倒是完全不怕生,聞到香味便主動跑了過來,拿起叉子就開始據案大嚼,埋頭吃得津津有味。
沈綺年喝著自己的那一份牛奶,抬頭看了看掛鍾,已經八點多了,如果不想遲到的話,最遲九點就必須出門。
“小鬼,你還剩下十分鍾可以考慮哦,是要回家,還是要去找警察。”沈綺年用半玩笑半威脅的口吻說了句,卻發現那孩子吃了幾口之後,便始終埋著頭。
她覺得不對勁,稍微噤了聲,便聽見那顆垂著的腦袋發出擤鼻子的聲音。
沈綺年嚇了一跳,連忙傾下身來,男孩鼓著腮幫還未咽下食物,眼圈竟然已經紅了一片,意識到她的注視,小貝連忙有些別扭地轉過了頭,欲蓋彌彰地發出用力咀嚼的聲音。
該不會是她說錯了什麽吧?
或許這孩子有什麽特別的身世,家人或是警察,不知道哪個詞踩到了他的痛腳,忽然就覺得有些內疚,沈綺年很少和小孩打交道,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得無奈地妥協:“那……你總該告訴我,你有什麽打算吧?”
“你……可以讓我暫時住下來嗎?”仿佛就是在等她這句話,小貝咽下食物轉過臉來,看似認真地和她商量。
“這怎麽行呢?”沈綺年相當吃驚,“不是我不願意收留你,你的家人會著急的……”
“我沒有家人。”像是賭氣一般地打斷了她的話,小貝撤回目光,倔強地盯著自己麵前的空盤子。
“好吧,你也不願意去警察局,對不對?”沈綺年歎了口氣。
小貝點了點頭,目光殷切地期盼著她徹底投降。
“可是,我早上有重要的工作,實在沒有辦法陪著你……”
“我會老實呆在這裏的,我保證。”似乎是生怕對方反悔,還一本正經地豎起右手保證。
“好吧……”沈綺年站起身來,順手從便簽簿上扯下一張便利貼,“你可以看電視,餓了的話,冰箱裏還有牛奶和麵包,這裏有點錢,中午可以打電話訂麥當勞外送,如果有事情,就打我的手機。”
小貝乖巧地點了點頭,方才那副委屈的模樣無影無蹤,沈綺年挫敗地想著,自己是不是被這小家夥擺了一道,不過孩子的玩心都是三分鍾熱度,說不定今天下午就吵著要回家了,如果父母到警察局報案,自己應該也會接到電話,暫時應該沒什麽好擔心的。
將寫著自己手機號碼的便利貼貼在了電視機旁邊,沈綺年回到臥室換上了一身規規矩矩的正裝,才走出來便看見小貝瞪圓了眼睛,滿嘴的牛奶“噗”地噴了一桌。
“你想迫不及待地宣告世人,自己的年齡即將邁入三十大關嗎。”他一邊抽出紙巾收拾著災難現場,一邊神情戲謔地說著,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天真可愛的八歲小孩。
而這太過熟悉的調侃口吻和表情,讓沈綺年愣了幾秒,隨即便怒火中燒地上前兩步扯住了他的臉:“這是工作需要,你這個小鬼頭,你懂個屁。”
小貝連連告饒,沈綺年這才罷手,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和小孩計較,知道如何煽風點火掌控別人的情緒,這點倒是也和那家夥過分相似了。
再次叮囑了一遍“別玩火別開門別碰危險電器”,沈綺年也覺得自己過分囉嗦了,在玄關穿好了鞋,頭暈腦脹地正要出門,隻聽那脆生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喂,沈綺年。”
那一瞬全身仿佛淌過強勁的電流。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失去了回頭的勇氣,即使她一再告訴自己,對方隻是一個七八歲的、人小鬼大的小男孩而已。
而他叫自己名字的方式太過熟悉,翹舌,送氣,最後停在軟糯的韻母“n”,帶著一點淡淡的鼻音。
幾乎是機械地轉過身去,失了神的雙眼卻忽地看見他拋來一張掛著粉紅色繩圈的ID卡,那是她的工作證和公交卡,上麵有一寸照片和她的名字。
顫抖著鬆了一口氣,全身仿佛脫力了一般,沈綺年抓緊了門把手,勉強對小貝露出一個笑容來:“謝了。”
房門“叩咚”一聲被輕輕地關上。
隔著門,依舊能聽到她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喂,沈綺年。
“——好久不見。”
站在客廳裏的男孩,輕聲地說完了後半句。
ACT 2
這次沈綺年留了心眼,提前在網上查了公交路線,盡管提前一個小時出門,仍然是險些遲到,勉強在十點鍾上壘,按下了門鈴之後才放鬆了神經,靠著牆壁不停粗喘,形象盡失。
等發覺對方開門之後已經晚了,精心籌謀的幹練形象徹底打了水漂,沈綺年隻來得及看到對方摔門的動作,在一聲驚天動地的“砰”聲過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悲慘地被拒之門外。
意識到剛才摔門的很可能就是Seafly本尊,沈綺年心驚膽戰地再度摁起了門鈴,並大聲解釋道:“老師,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這招噪音擾民相當奏效,房門很快便再度被人打開,沈綺年幾乎是摔進門去,好不容易站穩了,鼻尖便嗅到濃濃的古龍水香氣混雜著專屬於男人荷爾蒙的雄性氣息,錯愕地抬起頭來,撞進眼簾的是一張擁有小麥色肌膚的臉龐,來不及評估長相,隻曉得表情相當可怕,沈綺年堆著笑容問了句:“你好,請問……你是Seafly老師嗎?”
“你是哪位?”抱著雙臂,聽起來有些嫌惡的語氣,男子抬起大手撥了撥一頭亂發,擰著眉毛盯著沈綺年看。
“我是新海社的編輯沈綺年。”她說著,連忙低下頭去包裏翻出名片來,然後雙手遞了過去。
“你來幹嗎?”男子絲毫沒有想要伸手去接的自覺,仍舊居高臨下地抱著雙臂。
“我來擔任老師的責任編輯。”沈綺年尷尬地停了停,“就是昨天早上打過電話的那位。”
“你穿成這樣,是想刺瞎我的雙眼呢,還是想澆滅我的欲望?”瞪著她毫無亮點可言的灰色職業套裝,慕海翔不客氣地惡聲詆毀。
“什……什麽欲望……”麵對這個似乎充滿著危險氣息的男子,沈綺年莫名其妙地便抱緊了挎包。
“當然是寫作的欲望。”慕海翔硬邦邦地丟出這幾個字,隨即便大手一翻,推著沈綺年僵硬的背脊直接送她出門,“我這個人見不得醜陋的東西,想當責編的話,換一套能見人的衣服再來,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話音剛落,房門便應聲而關,“醜陋的東西”將沈綺年震驚得啞口無言,在想出對策之前再次被擋在了門外。
之前聽說過Seafly脾氣奇怪,卻沒想到奇怪到這個地步,她是來當責編的,又不是特殊服務,為什麽要穿得姹紫嫣紅春暖花開啊?
想著想著便不由得心生怨氣,邁著大步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門鎖響動的聲音,心中一喜,以為對方改變了主意,回頭一看,走出來的竟然是一位妖嬈美女,美女大大方方地在門口與Seafly吻別,然後便搖曳生姿地離開。
沈綺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突然躲起來。
她看著美女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歎,披肩長發,至少十公分的高跟鞋,低腰牛仔褲,綴滿了亮片的V領吊帶衫,十足十的一個美豔尤物,難怪把他的胃口養刁,但是話說回來,如果他以前的責編都是那樣花枝招展的美女,他的女友不會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而崩潰嗎?
作家的腦內世界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沈綺年在經過了一係列的心理鬥爭過後,還是舉起了雙手投降,反正也很久沒有逛街購物了,假公濟私地為自己添置一套新衣,也不是什麽壞事。
搭著公車來到市中心最大的一家Shopping Mall,走在路上,沈綺年想起小貝那句“你想迫不及待地宣告世人,自己的年齡即將邁入三十大關嗎”,不由得失笑,雖然身邊的朋友都誇她清秀漂亮,如果用心打扮肯定驚豔四方,但她卻始終缺乏那份將自己精雕細琢的心思。
數十年如一日都是這樣素淨的打扮,也怨不得蕭寒烈心生厭倦,才會禁不起**而出軌。
百貨公司剛剛開門,一層女裝專櫃顯得有些冷清,沈綺年百無聊賴地逛了幾家店麵,始終沒找到稱心的衣服,不是款式老氣不適合自己,就是價格貴得離譜。
搭電梯上了二樓,樓梯口標有“少女流行館”字樣,二十七歲的沈綺年難免有些心虛,專櫃小姐倒是殷勤得很,夏裝大部分都在打折,新款上市的秋裝倒是有些不錯的貨色,沈綺年挑中了一款碎花雪紡長袖連衣裙,搭配淺藍色牛仔短外套,又狠了狠心買了一雙在打折的駝色鏤空小靴,搭配起來倒有幾分日係時尚雜誌的感覺。
專櫃小姐對她的身材和皮膚讚不絕口,盡管知道那是職業習慣,沈綺年也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爽快地買下了身上所有的衣物,並讓專櫃小姐幫忙剪下了標簽,將盤發綁成了馬尾,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
偶爾稍作打扮,果然會讓人心情愉快,先前對Seafly的怨念消失得無影無蹤,沈綺年拎著裝有她穿來那套灰色套裝的購物袋,正要下樓,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踏上了通往三層的手扶電梯。
與蕭寒烈並肩站在一起的,是穿著粉色孕婦裙的劉籽涵。
他們兩人並沒有發現沈綺年的存在,劉籽涵將右手輕輕放在小腹上,低著頭正說些什麽,而蕭寒烈的表情卻僵硬而空洞,仿佛隻是在發怔,劉籽涵在一個專賣嬰兒用品的專櫃前麵停了下來,很開心地挑著小衣服和小鞋子,並舉到了蕭寒烈麵前要他看。
沈綺年默默地看著,僵直地站在那裏,忽然就心酸得像淋上了檸檬汁,整個胸腔都縮皺起來。
悲從中來,不是因為忽然發覺其實還殘有留戀,而是因為發覺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孤身一人邁向那些不可知的未來,懷念起從前的循規蹈矩按部就班,以為人生從此再無變數,這樣的生活曾經被她視如敝屣,而這一刻才發覺蒼涼與心酸蟄伏在血液裏,冰冷地咆哮。
“小姐在找什麽,需要幫忙嗎?”看見沈綺年呆呆地站了很久,童裝專櫃的小姐殷勤地迎上來。
“不用了,謝謝。”
她慌忙地搖頭拒絕,在被那兩個人發現以前,她必須離開這裏。
慌不擇路地找到了安全出口,才剛下了兩級階梯便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心裏一涼,腳步便愈發的淩亂,左腳絆了右腳,腳脖子狠狠一崴,一下子便跪坐下來,疼得她半晌發不出聲。
“綺年!”慌張而低啞的聲音回**在空曠的樓道裏,一個修長身影跨著樓梯躍了下來。
沈綺年強忍著疼痛扶牆站了起來,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絕對不能露出半分怯弱。
“你沒事吧?”不知道是否撞傷了哪裏,蕭寒烈不敢貿然碰她。
“沒關係,隻是絆了一跤。”沈綺年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拍打著裙子上的灰塵,然後表情淡然地仰起臉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又為什麽在這裏?”他的眉頭鎖得很緊,停頓幾秒還是啞聲戳穿了她想要掩飾的行徑,“為什麽要逃跑呢?”
“為了買新衣服去取悅我的新對象。”她幾乎是輕佻地說著,刻意忽略了他的後半句,“劉籽涵還在那裏,你一個人跑掉是不是不太好?”
“我和她說了,我去趟洗手間。”他也沒有把她的前半句當真。
“所以,你把我當什麽?”嗆人的灰色塵埃裏,沈綺年微微眯起了眼睛,再開口,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蹦出來,“蕭寒烈,別讓我看不起你。”
他半晌沒有再說話。
她寒著一張臉,然後扶著牆下樓,一直走到百貨大樓門口,一股冷風撲麵而來,懵懵懂懂眯起了眼睛扭過頭去,卻不敢再睜開眼睛。
因為她知道,即使回過頭去找,也沒有人會等在原地。
她把自己留在了十八歲那年的夏季。
舊年光景都已散場,她卻始終舍不得離開。
ACT 3
等沈綺年回到Seafly的公寓,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
常年黑著一張臉的大作家已經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原本七零八落的一頭亂發洗過之後吹得服帖又整齊,發梢細碎地落在耳朵旁邊,小麥色的健康肌膚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因為常年閉關寫作而缺乏運動的宅男,最過分的是那張酷似混血男模的臉,沈綺年忍不住腹誹,這家夥根本就應該靠臉吃飯,還悶騷地躲在家玩什麽筆杆子。
“嘖,慢死了。”慕海翔打開了門,挑剔地打量著沈綺年的新造型,然後艱難地表示勉強合格,“都到飯點了,家裏沒吃的了,你去對麵超市買點蔬菜肉蛋做個午餐吧。”
竟然還毫不客氣地使喚上了。沈綺年歎了口氣,任命地轉過身去,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後傳來喊停的聲音。
“等一下,你腳怎麽了?”慕海翔挑眉看著她奇怪的走路姿勢,抱著雙臂發出疑問。
“不小心扭了下。”沈綺年隻好訕訕地露出一絲苦笑。
“回來。”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原本就不太白的臉又露出了嚇人的表情。
沈綺年不疑有他,才踏上階梯便被他一把拽進了屋裏,慕海翔指了指沙發,似乎是示意她自便,自己便拿起了茶幾上的分機電話。
“Pizza能吃嗎?”沒好氣的聲音,卻是在征求著她的意見。
沈綺年愣了一下,連忙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幾乎被雜物掩埋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錢放在這裏,我進屋寫稿,沒事的話不要叫我。”慕海翔擺了擺手,便朝臥室的方向走去。
“那如果外賣到了呢?”沈綺年想了想,決定還是問一下比較好。
“你先吃。”他打了個嗬欠,扯了扯黑色T恤的領口,邁著一雙長腿便走進了臥室,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沈綺年長舒了一口氣,放鬆了坐姿,才把腳伸直便碰歪了茶幾上的一摞書,硬皮尖角的書本落下來砸到她的腳踝,痛得半晌說不出話。
環顧整個客廳,雖然很亂但是不髒,沒有泡麵碗筷餐盒一類的垃圾,沙發上堆的大多是各種類型的雜誌與書本,還有新舊不一的線圈筆記簿,而放在客廳一角的書架倒是空了一半,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不擅長也懶得整理東西的類型。
沈綺年花了半小時將所有的書分類整理,並做了便簽標記,當她將最後一本書收進書櫃之後,門鈴響了起來,她開門付錢,拿了Pizza和可樂,熏肉的香味著實讓她覺得饑腸轆轆了,雖然Seafly說過她可以先吃,但喧賓奪主總是不太好,更何況那家夥脾氣陰晴不定,如果寫稿子遇到瓶頸,心情可想而知,要是她真的吃了,到時候可表演不出還原的把戲。
想到這裏,沈綺年還是認命地將Pizza和可樂放在了餐桌上,拿出一張白紙寫了與便簽對應的書籍清單,最後一個字剛剛落筆,房門便“砰”的一聲打開了。
她嚇了一跳。
慕海翔拿著幾張A4打印紙走了出來,另一隻手摩挲著肚皮,聞到香味也是一副餓扁了的模樣,一抬眼便看到客廳莫名其妙地煥然一新,立刻炸了毛一般地跳了起來:“這是你幹的?”
“呃……我隻是把它們分類收拾過了,並沒有動其他東西,也沒有偷看你的筆記。”沈綺年指了指書櫃。
“誰管你有沒有看過。”慕海翔還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最麻煩的事情就是需要的時候還要把它們找出來,你沒事添什麽亂。”
“亂七八糟也不見得就好找啊。”雖然氣場輸人一截,沈綺年在這個問題上還是相當堅持己見,她舉起手中的清單,“你看,書籍我已經用首字母分類標號了,大部分都收進了那邊的書櫃,還有少部分筆記,我放在了茶幾下麵,要用的時候隻要對著這張清單找就可以了。”
好不容易,她覺得自己這個責任編輯多少還有些用武之地。
慕海翔瞪了她幾秒,再回過頭去看書櫃的確是整整齊齊,幹淨利落,這才閉嘴不再追究,他將那幾張A4稿紙扔進了沈綺年的懷裏,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大手大腳地揭開了裝Pizza的紙盒。
“……這是?”沈綺年將打印紙按頁碼整理好。
“新故事大綱。”慕海翔咬了一口Pizza,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快的話需要兩個月,慢的話需要兩年,從某方麵來說,寫稿速度跟責任編輯是否盡職有很大關係……”
沈綺年沒有說話。她低頭專注看著大綱草稿,這隻是一個故事的雛形,還未生長出豐滿的羽翼,甚至連主人公的名字都用了符號代替。
這是一個有關於雙重人格的懸疑愛情故事。
女子A愛上了男子B,B溫和謙遜近乎於完美,兩個人在數月的相戀後,B莫名其妙地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幾年後,A再次遇見了B,卻沒想到那時候的他竟然已是雙重人格患者,他的第二重人格殘忍而凶暴地對她,她卻義無反顧飛蛾撲火,終於被扼住咽喉死在他的手下,而那一刻B 的第一重人格被喚醒,麵對死去的A,B的第一重人格崩潰消失,殘暴的第二重人格成為主宰。
麵目全非的重逢最殘忍。
近乎於絕望和暗黑的愛情故事,中間還穿插了數條懸疑支線,結局旁打出紅色問號,表示尚未敲定。
就在慕海翔伸手要拿第四塊Pizza時,才忽然意識到什麽,他瞪著仍舊低頭坐在沙發上的沈綺年說道:“你怎麽不來吃飯?”
話音剛落,便聽到**滴落在紙麵上的“啪嗒”聲。
看到眼前的字被淚水暈開,沈綺年這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忙不迭地用袖子去抹。
慕海翔嚇了一跳,伸出去的手沒有拿Pizza,而是轉而抽了幾張麵巾紙。
“我寫的又不是悲情小說,你哭什麽哭啊。”他歪著一張臉,口氣卻軟了下來,伸長了手將紙巾遞到她的眼前。
“不好意思,隻是聯想到很多事情而已。”沈綺年草草地抹了抹濕漉漉的眼眶,然後又忙著去擦稿紙上那一團暈開的汙跡,“雖然沒有什麽好下場,至少她能見到她想要再見的人。”
飛蛾撲火,有誰曉得它們是否情願與幸福?
伸手搶過了那疊稿紙,慕海翔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還紅著眼眶的沈綺年,忽然挑了挑眉:“衝著你這句話,我要修改結局,還有,你趕快給我去吃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Seafly是比頂頭上司還要重要的存在,對方耐著性子“請”自己許多次了,沈綺年也不敢不從,收起所有的小情緒,乖乖吃掉一塊Pizza,無意中一看表,發現已經一點多了。
忽然想起家裏的那個小毛頭,沈綺年有些不放心起來,摸出手機一看並沒有未接來電,卻愈發地不安了,打了一通家裏的電話,忙音一直響到斷線,始終沒有人接聽。
那麽輕車熟路找到遙控器調到自己喜歡頻道的小孩,沒有理由不會接電話,再怎麽人小鬼大古靈精怪,畢竟也隻是個八歲的孩子,如果一不小心給別有用心的陌生人開了門,或是玩火玩電出了事,沈綺年稍微一想,就嚇得背脊發涼。
“那個,老師……”她想回去看一看。
“別叫我老師,叫我慕海翔。”對方灌了幾口可樂,很豪氣地抬手一擦嘴。
沈綺年愣了一下:“這是你的本名?”
“當然。”慕海翔皺了皺眉,“要不是用本名出書太容易引起麻煩,誰會起一個騷包的英文筆名,還是直譯。”
“……”沈綺年無語了,當年被網民和讀者們熱烈討論的筆名含義,原來如此地沒有深意,故事這麽精雕細琢,筆名卻是敷衍了事,這個男人身上真是充滿了各種矛盾與反差。
“慕海翔,我有點私事,可不可以下午兩點半再回來報到?”沈綺年倒也不跟他客氣,便直呼其名了。
“回來的時候幫我帶炸雞和可樂。”他擺了擺手,“寫稿的時候最需要糖分和垃圾食品。”
“你應該是個胖子才對。”見他風卷殘雲地吃掉最後一塊Pizza,沈綺年瞪圓了眼睛驚歎道。
“別嫉妒我。”慕海翔擺出了欠扁的表情,抬起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鍾,“你還有一個半小時。”
“回頭見。”想起小貝,沈綺年不敢再耽擱,拎起包便匆匆離開。
房門“叩咚”一聲關上,慕海翔看著被扔在手邊的稿紙,中間有模糊暈染的墨跡。
“奇怪的女人。”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那團洇開的文字,皺了皺眉頭,唇畔卻不小心漏出一抹笑。
ACT 4
午後的陽光很好,懶洋洋的像是奶油塗滿了大街。
私人診所的小院裏,一個戴著眼鏡的老醫生笑眯眯地端來兩杯剛剛泡好的碧螺春,放在院子中央的藤編小桌上,清風一吹,滿院都是茶香。
“這茶不錯嘛。”稚嫩的小手一本正經地捧起瓷杯,毫不外行地抿了一口。
“哈哈,你這小屁孩懂什麽。”老醫生坐下來,舉起蒲扇爽朗地笑了幾聲。
“在別人眼裏我是個小屁孩,可您也消遣我,真不夠意思啊。”小貝放下茶杯,說著埋怨的話,卻是笑眯眯的。
老醫生沒有接話,隻是斂起了笑容打量著他,然後重重地歎了口氣:“十年了。”
“別歎氣啊,所有人都想返老還童,隻有我做到了。”小貝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喲,不知道當初是誰,知道自己得了奇怪的病之後,整整兩天不吃不喝差點見了閻王爺。”老醫生不以為然地吹了吹胡子。
“至少我比您踏實,我曉得自己什麽時候會死,您呢,說不定明天就兩腿一蹬……”
話還沒說完,老醫生舉起蒲扇,“啪”的一下就照著他的腦袋拍了下去。
小貝抱著腦袋抬起頭來,臉上還在笑:“您這是……”
後麵的扯皮話忽地就哽在喉間,他看到老醫生的眼眶一下就紅了,舉著蒲扇的手顫了幾下,然後用力地擤了擤鼻子。
“你說一個危言聳聽的2012,這世界都沒遭殃,怎麽就你遭殃了呢?”
老醫生慢慢地坐下來,直著嗓子,“這病,連美帝國主義也沒有辦法?”
“那是,不然我還回來幹嗎。”小貝坐在藤椅上,兩條腿夠不到地麵,來回晃**,“前幾年被折騰夠了,各種藥物各種儀器各種專家會診,全都沒鬧出點名堂來,十年了就一直是這麽逆生長,我爸媽也沒辦法了,我說想回來,他們也就讓了。”
“他們放心你一個人,怎麽沒跟回來?”
“我才不讓他們跟。”小貝擠了擠眼睛,“再說他們忙得很,哪有空陪我回來瞎玩啊。”
“你去找你喜歡的小姑娘了吧。”老醫生露出揶揄的笑容,“人家也該二十七八了,這個年紀的姑娘早就當媽了。”
“是這樣就好啦。”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漸漸低下去。
“至少不會一個人孤零零的。”
十年光陰,從分開的那一天起,就從未停止掛心。
而她眼神裏的寂寞,一如往昔。
回憶,我把它安放在誰也觸摸不到的地方。
像是你曾經哼唱的那段不成調子的旋律,沒有人用心記住,一轉眼便失散在風裏。
直到行至時光深處,記憶的城堡融化成廢墟,那時,也許我會笑著對旁人提起,某某某,我好像愛過你。
也許,曾經。
真的會有那麽一天嗎?
真的會有那個再也回想不起你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