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is not awful to be alone, as long as you truly love someone , there will be salvation for your life.Even if it can not live with him.
孤獨一人也沒關係,隻要能發自內心地愛著一個人,人生就會有救。
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這句沒有對應的英語)——村上春樹《1Q84》
ACT 1
找遍了附近的公園和商店,問過了許多路人,卻始終沒有尋覓到那小毛孩的蹤影,明明隻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麻煩生物,認識的時間不超過24小時,警察局已經備案,他完全有可能在任何時間被自己的爸媽領走,而沈綺年卻發現自己對他的擔心竟然超出了想象。
精疲力盡卻遍尋未果之後,她心急火燎地趕回家,爬樓梯的時候還不小心把膝蓋磕了一下,忍著疼上樓,才發現那小毛頭坐在家門口百無聊賴地打著嗬欠,愣了半晌之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喲,你回來了。”小貝揉了揉眼睛,甩甩胳膊站起身來,“等了老半天了。”
“你……不是叫你不要隨便出門嗎?”沈綺年氣結,麵對一個小孩也不好惡語相向,雖然他嬉皮笑臉的模樣很可惡,但不知道為什麽剛才一瞬上來的火氣正在漸漸消褪。
奇怪,明明他也沒有道歉賣乖。
“去見了幾個老朋友。”小孩子的臉孔卻說著老氣橫秋的話,歪著肩膀的站姿像是日本動畫片裏欠扁的男主角。
“……你還能有什麽老朋友。”沈綺年相當不以為然地皺了皺鼻子,從包裏摸出鑰匙開了門。
“喂,你的膝蓋怎麽了?”跟在她身後走進玄關,小貝彎腰換鞋,低下頭才發現她右邊的膝蓋破了一點皮,泛著紅血絲。
沈綺年瞟了一眼,便抬手摁了一下他的腦袋:“去給我拿創可貼,就在客廳左邊的櫃子上。”
小貝乖乖“哦”了一聲便跑了進去,當沈綺年走進客廳之後,看見的便是一個一米二幾的小孩正踮腳去夠櫃子二層的畫麵,一下子便被戳中笑點,腹誹隻有這種時候他看起來才像個正常的七歲兒童。
七歲兒童轉過臉來,不出所料滿臉是惱羞成怒的神情,垂下胳膊宣告罷工:“不許笑。”
“好啦,我去準備晚飯。”歎了口氣,沈綺年摸出手機給慕海翔發了條短信對沒有如約回去表示歉意,然後便走到廚房拉開冰箱,看著裏麵的食材,琢磨晚飯該做什麽好。
打開煤氣,點火,架起砧板,用刀身拍蒜泥,倒油,蒜泥和青菜下鍋,抄起鏟子一陣翻炒,簡單的家常菜對沈綺年來說還是相當輕車熟路,幾分鍾便起鍋裝盤,端起冒著熱氣的一盤菜,一轉身竟然冷不丁發現小貝垂著腦袋站在她旁邊,嚇得差點把盤子扔出去。
“別動。”
他一邊說著,一邊一本正經地彎下腰,比劃了一下位置之後把創可貼準確地貼在了膝蓋的傷口上。
抽油煙機還在“嗡嗡”地運轉著。
“嗯,做好吃的獎勵你吧。”沉默幾秒,沈綺年才開口,將菜擺上餐桌,一抬眼便瞥見櫃子下方多了個四腳小凳,想象著鬧別扭的小毛頭不厭其煩地找來凳子為她爬上去拿創可貼的模樣,忍了許久還是鼻尖泛酸。
果然是太孤單了,卻沒有孤單到足以麻木自己所有的神經,表麵上是銅牆鐵壁,隻有自己知道實際上不堪一擊。
花了半小時炒了簡單的三道菜,燜了小米粥,一一端上餐桌,小貝有模有樣地擺了兩雙筷子,居然已經有了幾分主人的模樣。
“你是打定主意要在這裏賴下來了嗎?”沈綺年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哭笑不得地看著對麵吃得嘖嘖有聲的小毛頭,故意開他玩笑。
“嗯。”居然還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是,你總該告訴我,在你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事吧?”
一個七歲的小孩,無緣無故地黏上了她這個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親和力的女子,居然沒有人關心他的下落,看起來也不像是孤兒。
突然出現,就像某個人突然消失一樣毫無預兆,從此生活天翻地覆,令人措手不及。
“你知道那些有什麽用。”吃得兩腮鼓鼓的小毛頭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含糊不清地說著,眼睛撇向一邊,看起來是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如果某一天你突然不見了,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她說完便垂眸喝了口粥,仿佛漫不經心的模樣,卻更像是在掩去那些猝不及防便翻湧起來的疼痛。
最倒黴的事情莫過於,不僅沒能生成抗體,反而至今心有餘悸。
桌麵上的菜還冒著熱氣。
小貝握緊了筷子,卻不再吃了,左手一下一下地摳著桌布,然後從喉嚨深處模糊地響起一句:“對不起。”
“你說什麽?”沈綺年沒聽清。
“我會暫時住在這裏。”小毛頭突然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放下了碗和筷子,“可能是幾天,或是一個月,也有可能是幾年。”
暖黃的燈光下,清亮的眸子裏滿是與年齡不相稱的鄭重。
她心頭驀地一悸,腦海中倏然掠過少年微笑的側臉,早已被刻意模糊的麵孔,這一刻卻漸漸清晰,那些從來都不敢觸碰的記憶開始蘇醒,她曾以為這輩子都無法痊愈。
“但我保證,如果我要離開,我一定會好好地跟你說一聲‘再見’。”
他看著她漸漸泛起濕氣的雙眼,微笑著說完。
——我要帶你離開的,是十八歲那年的夏季。
——這一次,不會再把你一個人丟在冰冷的回憶裏。
ACT 2
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沈綺年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原本就睡得很淺,這下子便沒了睡意,伸手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發現是來自本市陌生的座機號碼,皺著眉頭看了半晌還是接了起來,因為怕吵醒小貝而壓低了音量。
“哪位?”說著往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毛頭裹著毯子窩在沙發上睡得正香。
原本想邀請他一起睡臥室裏的King Size,沒想到這別扭小子怎麽也不同意,悶騷地搶了被子爬上沙發就不肯再下來,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你好,請問你認識慕海翔嗎?”
平板又標準的普通話,聽不出絲毫倦意,而沈綺年卻因為這個名字而清醒了三分,說起來傍晚她發了道歉短信之後,並沒有收到對方的回複,一時也不敢貿然打電話過去,怕打擾了他寫作的思路,慕海翔雖然性格有點奇怪,但是絕對不是壞人,想必不會為難她,沈綺年便暫時把這件事丟在了腦後。
意識到電話那邊還有人在等待她的回複,沈綺年連忙開口道:“是的,我認識。”
“可以麻煩你現在到中心醫院來嗎,因為我們聯絡不到慕先生的其他家人或朋友。”對方的口吻依舊平穩,說話方式井井有條,而沈綺年卻在聽到“醫院”兩個字之後,驀地嚇出一身冷汗。
“慕先生怎麽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忽然壓低聲音。
曾經在慕海翔的作品裏看到過的詭異情節一一浮現在眼前,停屍房和太平間什麽的,還有奇怪的詐屍鏡頭讓沈綺年背脊發涼,就在腦內劇場要向更加荒唐的方向前進之際,那邊及時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得了急性腸胃炎。”對方停頓了一下,“目前正在輸液。”
“哦……”沈綺年糊裏糊塗地應了一聲,挪下床去找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我馬上過去。”
淩晨三點多鍾。
馬路上空****的,偶爾有夜班的士路過,沈綺年走到路口攔下一輛,直接報上了中心醫院的名字,然後將腦袋歪在了車窗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玻璃,視線所及盡是一片黑漆漆的模糊輪廓,隨著越來越快的車速,整片整片地迅速向後翻卷過去。
醫院的燈光在黑夜裏亮得刺眼,外圍似乎還泛著一層詭異的青光,沈綺年付了車費,下車之後按照護士提供的地址搭電梯來到五層,電梯門才剛剛滑開,就看見慕海翔無精打采地歪在診室外麵長沙發上的頹廢模樣,與白天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情緒裏不知怎麽就湧上一層喜感,牽動了唇角,也不曉得是否可以解讀為幸災樂禍。
“喂,你這是在幸災樂禍嗎?”及時藏起來的笑意還是被慕海翔捕捉到了,他手背上還插著針管,隻能有氣無力地指控道。
“哪有。”沈綺年正色,不僅理所當然地否認,還相當上道地換上了一副關切的神情,“你還好吧?”
慕海翔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老毛病了。”
沈綺年無語。
她端詳著他的臉孔,五官還是原來那副,臉色卻變得相當慘淡,嘴唇因為脫水而幹裂發皺,回想起白天他大口吃PIZZA喝可樂的模樣,不難推斷引發腸胃炎的原因。
“幹嗎?”被她的目光掃視得有點毛骨悚然,慕海翔板著臉發出抗議。
“你的女朋友呢?”這正是沈綺年不解的地方。
明明是有女友的人,護士卻打來電話說除了她聯絡不到其他人,也放任慕海翔在生活上這麽隨便潦草地打發自己,這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我沒有女朋友。”
意外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沈綺年愣了幾秒,意識到可能踩中了對方雷區,心虛地掛上關切的微笑:“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分手了。”
“分手?”慕海翔皺起了眉頭。
“對啊……”沈綺年被他詫異的表情弄得更加糊塗了,索性都說了出來,“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你,是一個女人接的,第二天登門拜訪因為行頭問題被你拒之門外,之後看到一個美女從你家走出來。”
“哦,她們啊。”不耐煩的語氣。
沈綺年的雙眼因為那個“們”字而瞠大,難道這家夥的意思是,接電話的跟從他家裏出來的,是兩個不同的女人?
“那不是女朋友。”慕海翔坐正了身子,一對濃眉夾得死緊,似乎身體還是不太舒服。
對話進行到這裏,內涵不言而喻,其實沈綺年明白自己應該聰明地打住了,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打破砂鍋追問了一句:“那她們是?”
用沒有紮針的那隻手撓了撓後腦,不耐煩地挑起了眉毛,慕海翔似乎在思考該怎麽形容他和那些女人們之間的關係:“紅顏知己?”
太過曖昧的名詞直接命中沈綺年的神經,天才作家Seafly的形象已經越來越與她想象中的模樣背道而馳,難怪距離產生美,原來偶像幻滅是這種感覺。
“你現在是在心裏默默地鄙視我嗎。”見沈綺年沉著臉沒說話,慕海翔懶洋洋地換了個坐姿,撇著嘴巴的模樣頗像個小孩子。
沈綺年忍住吐槽的衝動,麵前的這個也好,家裏那個也好,怎麽她最近遇到的,淨是一些心理或生理都還沒發育完全的小鬼。
“我隻是不希望老師混亂的私生活影響到稿子的質量。”鬼使神差地用上了敬稱“老師”,卻膽大包天地為他的私生活添加了“混亂”這個定語,話剛出口,沈綺年自己都嚇了一跳。
“正好,我也不想繼續過這種生活。”慕海翔居然意外地沒有生氣,他仰著頭看了看吊瓶,裏麵的藥水已經差不多快要掛完,相當順口地對沈綺年指使道,“去幫我叫護士過來。”
沈綺年起身走向值班櫃台說明了情況,不一會兒來了一位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小護士,她笑眯眯地為慕海翔拔了針,不厭其煩地交代了接下來幾天的飲食注意事項,看來蔫白菜一般的慕海翔雖然殺傷力減半,還是不改公害本質,沈綺年正在心裏默默吐槽,忽地看見小護士向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這個白色大片的飯後吃,一天三次,每次兩片,這個膠囊睡覺前吃,每次一粒,還有這個衝劑……”
小護士語速極快,剛才麵對慕海翔的耐心不知所蹤,沈綺年找不到插話的間隙,隻好下意識地記在腦中,小護士說完,便把裝著藥的袋子往沈綺年手裏一塞,打了個嗬欠轉身走了。
沈綺年拎著塑料袋,抬起頭正好看見結清醫藥費折返回來的慕海翔,一米八幾的個子,看起來精瘦精瘦的,微微弓背的走路方式,兩個肩頭並不一邊高,眉頭習慣性地夾著,恍然隻覺得跟某個人很像。
“我送你回去吧。”沈綺年收回目光,轉身走在前麵。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醫院大門,剛巧碰上一輛載著客人的的士停在門口,車上下來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少婦,步履匆匆連車門都沒關,估計是孩子發了燒,沈綺年順勢坐進後座,剛想回頭關門,卻見慕海翔也坐了進來,她原本以為他會坐前座,愣了一下,連忙往裏麵挪了挪身子。
“大半夜的,那個位置不安全。”慕海翔懶洋洋地小聲解釋道。
“……你是怕被人劫財還是劫色?”沈綺年顯然理解歪了。
慕海翔果然把眉頭用力地夾起來:“開夜車的人很容易犯困,萬一出了事故,司機都會把方向盤往左打,避免自己撞上障礙物,所以副座是最不安全的地方,除非駕駛座上坐的是你最信任的人。”
他停頓了半秒,又睨了她一眼:“你現在坐的是最安全的位置。”
沈綺年張了張嘴,卻沒能接上話,能構思出手法詭異的連環殺人案的人,腦子裏的回路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
“客人,去哪裏?”對於這兩位竊竊私語卻遲遲不報上目的地的客人,司機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
“你家住哪?”慕海翔問沈綺年。
“在思明電影院旁邊的那個住宅小區……怎麽?”
她下意識地回答之後,便聽見他揚起聲音對司機重複了這個地名,車子啟動時後背傳來輕微的壓力,沈綺年這才反應過來,這家夥似乎搞錯了順序。
“不對,師傅,先去海景……”
還沒說完便被慕海翔捂住了嘴,他的胳膊繞過她的頸項,沒用多少力氣卻充滿了警告的威懾力,沈綺年嚇了一跳,噤聲之後抬頭。
“多嘴。”他毫不客氣地瞪她一眼,然後鬆開了胳膊。
“可是,你是病人,我說了要送你先回去的啊。”沈綺年坐正了身子,振振有詞地申辯。
“禽獸也是有紳士風度的好嗎。”他抱起了胳膊將視線挪回正前方,表情看起來像是在鬧脾氣,“雖然你坐的位置安全,長相也安全,但是大半夜讓女生一個人回家這種事,隻有人渣才會幹。”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罵人還是應該道謝,隻好隨便搭腔:“哪有人自稱禽獸的。”
——不過,很有自知之明。
“你的表情出賣了你。”慕海翔聳肩,歎氣,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咬字卻越來越重,“你心裏一定是那麽想我的。”
“你想多了。”沈綺年自認嘴笨,對安慰人這件事情實在太不擅長,隻好硬著頭皮把自己拉下水,“你看,你也沒有對我怎麽樣。”
“你?”慕海翔扭過頭來,看了沈綺年兩秒,“你讓我沒興趣。”
不是“我對你沒興趣”,而是“你讓我沒興趣”。
……好毒。
插科打諢了十來分鍾之後,的士停在了沈綺年家門口,慕海翔衝她揮了揮手:“你明天下午再來。”
“為什麽?”沈綺年打開車門,已經跨出去一隻腳,扭過頭來發出疑問。
又有所謂的“紅顏知己”光臨?
“別想歪了!”捕捉到她微妙變化的眼神,慕海翔惱羞成怒,“睡眠不足小心變成老太婆!”
她又是一愣,才反應過來,明明是好意,就不能用好聽一點的方式來表達嗎?
下了車,沈綺年轉過身來,正要禮貌性地跟某個別扭又傲嬌的病人道個別,沒想到還沒來得及開口,車門就被“砰”地關上,的士調了個頭便揚長而去。
她歎了口氣,轉身朝公寓走去,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手上好像多了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護士塞的藥包,她忘記交給慕海翔了。
沈綺年摸出手機迅速地撥了通電話,那邊也相當有效率地接起,聽筒裏傳來怨氣很重的聲音:“幹嗎?”
“你的藥包在我這裏,叫師傅回來一下吧。”沈綺年一邊說著一邊走回路口。
“真麻煩,明天再帶給我。”撂下不容反駁的祈使句便掛了電話。
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這樣,一旦生病就會退化成愛鬧別扭的小孩子,沈綺年雖然招架不來,卻也會自我安慰,這好歹說明了慕海翔沒有客套地把自己當成外人,雖然這家夥私底下是個難搞又奇怪的男人,但她並沒有忘記他暢銷書作者的身份。
輕手輕腳地上樓,摸出鑰匙開門,沒有去開玄關的燈,摸黑換了鞋子,走進客廳看見小貝還裹著被子睡得很熟,沈綺年放下心來,回到自己的臥室換了睡衣,躺回她熱愛的King Size,困倦地打了個嗬欠。
光影浮動,最終歸於沉寂。
空氣安靜得隻能聽見秒針走過的嘀嗒聲。
沙發上的小貝緩緩地睜開雙眼,小心翼翼地鬆了口氣。
“別讓人擔心好嗎。”
他無聲地說道。
ACT 3
隔天,沈綺年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最終還是被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打來電話的是她的同事,語氣聽起來有些著急。
“綺年,你在哪?是在作家Seafly那兒吧?”
“……唔……”沈綺年含糊地掩飾過去,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徇私翹班。
“麻煩你現在到公司來一趟吧,你上個月簽的一本稿子出了點問題,作者想當麵跟你溝通一下,她人已經在這了,Seafly那邊先跟他說聲不好意思,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來和他說?”
“呃,不用不用,沒關係,我現在馬上過去。”沈綺年一邊說一邊挪下床。
得到了肯定的答複,對方又交代了幾句才結束通話,她動作麻利地換了衣服,正要去浴室洗漱,卻聽見廚房的方向傳來“嘩”的油烹聲,嚇了一跳,立刻改變了方向,快步向廚房走去。
當她看見一個七歲的小孩圍著圍裙,舉著鍋鏟,站在小板凳上煞有介事地煎著雞蛋的畫麵,一下子隻覺得“好萌”,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把他從板凳上抱了下來,還順手搶過了他手裏的鍋鏟。
“大人沒有教過你不能玩火嗎?”沈綺年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長輩,垂首看了看鍋裏,漂亮的太陽蛋,才剛下鍋,邊緣泛起金黃色的泡泡,油也放得剛剛好,不多不少,她訝異地眨了眨眼,“居然弄得還不錯嘛。”
莫名其妙就被喧賓奪主的小毛頭看起來很不服氣:“你不是在睡覺嗎?”
“同事來了電話,讓我去公司一趟。”沈綺年往鍋裏加了點鹽,然後關火,把煎蛋裝盤,遞給小貝,笑眯眯地調侃道,“沒想到肚子餓了還會自己弄東西,真是小看你了,快去吃吧。”
“那是你的。”小貝夾著眉頭說了一句,便轉身跑開。
“欸?”沈綺年端著盤子怔了幾秒,邁步走到客廳,隻見小毛頭坐在茶幾前,翻開她的筆記本電腦,摁下了開機鍵。
“你吃飽了?”沈綺年從冰箱裏拿出吐司和牛奶,在餐桌邊坐下,用筷子把煎蛋夾進吐司裏麵。
“開機密碼是多少?”小貝答非所問地仰起腦袋。
“不告訴你。”沈綺年咬了一口吐司,那台筆記本裏有很多工作上的文檔和作者們投來的稿子,大部分都相當重要,自從去年小外甥女把牛奶翻倒在鍵盤上導致硬盤報廢之後,沈綺年就非常害怕小孩子靠近她的筆記本。
“好吧。”小貝居然輕易就妥協了,他皺了皺鼻子,隻好退而求其次地拿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沈綺年吃飽喝足,匆匆收拾了餐具和桌麵,拎起挎包準備出門。
“中午我會回來做飯。”她在玄關一邊穿鞋一邊對小貝耳提麵命,“不要玩火,不要亂跑,不要隨便給陌生人開門。”
“真囉嗦。”
一點也不討喜的回答,口吻卻似乎帶著一絲笑意,沈綺年穿好鞋子,一抬頭便看見小毛頭趴在沙發背上,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看。
“早點回來。”他說。
心底漫過異樣柔軟的起伏,唇角撇出向內深陷的折線,強忍住想要衝上去捏捏他的臉或者摸摸他腦袋的衝動,沈綺年笑起來:“嗯,中午見。”
耳邊響起關門聲,先是木門,然後是外麵的鐵門,高跟鞋的聲音也漸漸聽不見。
小貝翻過身來,看著眼前還未關閉的電腦屏幕,畫麵還停留在“請輸入開機密碼”的界麵,他稍作思考之後,輸入“940619”,敲下回車。
屏幕中心躍起紅色小叉,提示密碼錯誤。
凝神片刻,小貝再次抬起手,這一次他輸入得很慢。
940508。
屏住呼吸,按下回車的同時閉上雙眼,須臾過後,耳畔響起Windows 順利開機的提示聲。
心沉甸甸地往下一墜,拉扯著發疼,這幾年他幾乎輾轉走遍了世界各地,卻依舊沒能走出十八歲的那年夏季,而她也一樣。
彼此等待,卻渾然不自知,十年如一日,他終於再次與她相見,而她,卻再也找不到記憶裏那個十七歲的少年。
ACT 4
沈綺年趕到公司,處理完那位作者的一係列事情之後,時間已經將近一點,如果再回家一趟,下午一定來不及準時趕到慕海翔家,她充滿愧疚地往家裏打了電話,讓小貝自己訂外賣,並允諾晚上一定親自下廚做好吃的,小毛頭乖巧地欣然答應。
留在公司吃午飯的同事們也紛紛開始叫外賣,同一個辦公室的實習編輯問沈綺年:“沈姐,我們在訂酸辣粉,要幫你叫一份嗎?”
“哦,好的,謝謝你。”沈綺年笑了笑,低頭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在公司吃完午飯之後直接坐車到慕海翔那裏,應該不會晚於兩點半。
外賣很快就到了,沈綺年坐在空調風口底下吃麵,挑挑揀揀沒吃兩口就撂了筷子,倒不是因為麵不好吃,夏天本來就容易失去胃口,脾胃不和的毛病還是沒有改善,還是偏愛清淡的飲食,她記得公司對麵有一家小吃店,每逢夏天都會賣冰綠豆湯,一下子就想喝得不得了,沈綺年立刻收拾掉飯盒,站起身來拿起了挎包往外衝。
“咦,沈姐,有人在樓下等你哦,剛才我去樓下買電池,他問我今天你有沒有來上班。”實習編輯小雅在走廊上與沈綺年打了個照麵,年輕又不諳世事的純真模樣,笑起來露出一側的酒窩,“是男朋友嗎?”
“不是啦。”下意識地堆起笑容否定掉這個猜測,心底卻泛起絲絲寒意,懷抱著僥幸心理搭電梯下樓,還未走出大門便看見了停在公司門口的那輛黑色雅閣,沈綺年條件反射地頓住了腳步,還未來得及轉身,便看見蕭寒烈徑直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一個深呼吸之後,她抬頭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有事嗎?”
蕭寒烈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印象中一絲不苟的他鮮少這樣不修邊幅,眉心有淺淺的褶印,一開口竟是開門見山:“我跟劉籽涵分手了。”
“怎麽會?”沈綺年一驚。
“她自己不小心,下樓梯的時候摔了一跤,流產了。”輕描淡寫地帶過事件,眼底的漠然亦可以解讀為殘忍,看見沈綺年眼底的震驚與不可置信,他停頓半秒,補充了一句,“人沒事,已經出院了。”
“所以……因為孩子沒了,你就跟她分手了?”她強作冷靜地問道。
“嗯。”蕭寒烈鎖著眉,“孩子本身就是個錯誤,現在錯誤消失了,我和她也就順理成章地散了。”
尾音還未消失,卻聽一記響亮的巴掌聲裂空而來,蕭寒烈被打得側過身去,許多人停住了腳步,詫異地看向這裏。
手掌被震得發麻。
感覺不到那些粘在她身上的視線,也聽不見人們的竊竊私語,想起劉籽涵倔強地沉溺於自己勾勒出來的幸福模樣,沈綺年幾乎全身發抖。
她繞過他,快步走出公司大門,來到馬路邊上想要攔車,左臂卻被蕭寒烈握住,沈綺年忽地隻覺得惡心,用力去甩卻怎麽也無法甩脫。
“去哪,我可以送你。”
波瀾不驚的口吻,像是對她的憤怒與厭惡渾然未覺,充滿壓迫感的眼神冰冷而陌生。
麵對這樣強大的執拗,沈綺年反而冷靜下來。
她與他相識五年,印象裏他雖然偶爾頑固,對某些事情淡漠,卻絕不至於殘忍無情,這也是她默許他即將成為她丈夫的原因,而如今連這樣的印象都被一並抹去,五年時間全部歸於荒誕可笑。
或許他從來就是這樣的人,隻是自己始終沒有發現。
沈綺年不敢想象,要不是半路殺出一個劉籽涵,那她今後的人生會變成什麽樣子?
“你想怎麽樣?”她歎了口氣。
“我們複合吧。”依舊是毫無猶疑的口吻,聽起來更像是不容置喙的祈使句,卻在後半句時稍微放低了姿態,“我還是不能離開你。”
“蕭寒烈。”沈綺年平靜地抬起眸,“其實這句話我一直不想告訴你,但現在我希望你徹底死心,不管有沒有劉籽涵,我都不會愛你。”
她能感覺到他似乎屏住了呼吸。
手腕上的握力減輕,沈綺年順勢掙脫出來,一揚手攔下一輛的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報上慕海翔的地址,長出了一口氣之後才發覺心跳依舊咚咚作響,口幹舌燥,這才想起忘了到馬路對麵去買綠豆湯,還讓公司的人看了場鬧劇,沈綺年不禁搖頭苦笑。
遇人不淑。
外麵是被太陽炙烤得茲茲作響的柏油馬路,車裏卻因為空調而涼爽怡人,視覺和感覺的強烈反差,讓沈綺年變得昏昏欲睡,待的士抵達慕海翔家門口,她幾乎是剛剛進入夢鄉就被師傅叫醒,腦子深處立刻湧上一陣悶疼。
下了車之後,連傘都懶得打,皺著一張臉去按慕海翔家的門鈴,很快便有人來開門,慕海翔出現在門口,臉色還是不太好,基於他奇怪的個性,令人很難辨別是因為身體原因,還是因為情緒原因。
感覺到前方的冷氣,沈綺年兩眼發亮,二話不說地便往裏鑽,最終因為某人高挑的身型並且惡作劇地堵在門口而宣告失敗。
“喂。”她無精打采地抗議。
“我的藥呢?”慕海翔揚著眉毛,看上去很像是想故意找她麻煩。
沈綺年從挎包裏摸出藥包,才忽地反應過來:“對,你該吃藥了,你吃過午飯了吧?”
“沒有。”
“……都快兩點了,你就是因為飲食不規律,才容易得腸胃病!”沈綺年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我現在不能吃外賣,又不會自己弄飯,你叫我怎麽辦。”
聽起來很無辜,語氣卻像耍無賴。
沈綺年露出“我被你打敗了”的神情,把藥包塞到他的懷裏:“家裏有米吧?”
慕海翔點了點頭,眼底浮現出得逞的笑意,總算側過身子,將她讓進屋裏。
別墅的不遠處,樹蔭籠罩下的小路旁。
一輛黑色雅閣無聲地停在那裏,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麵無表情,握住方向盤的右手卻已然關節泛青。
ACT 5
沈綺年把慕海翔家的廚房翻了個遍,總算在冰箱的角落裏發現一包還差一個星期就要過期的榨菜和一個肉丁罐頭,頗具犧牲精神地分別嚐了這兩樣食物,慶幸它們還沒有變質,於是淘了米,架上鍋子,準備煮粥。
想起晚上回家還要給小貝做飯,沈綺年不禁一個腦袋兩個大,好歹她也是211重點大學的畢業生,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淪為兩個冤家的煮飯婆,她充滿怨念地想著,幹脆叫小貝住到慕海翔家來,讓他們倆黑吃黑算了。
廚房裏熱得沈綺年直冒汗,她正要去客廳拿紙巾,卻見慕海翔舉著她的手機站在廚房門口:“電話。”
“哦,謝謝。”沈綺年接過來,低頭一看來電顯示,屏幕上跳躍著“吳主編”三個字,立刻回身關掉了抽油煙機,不敢怠慢地接起來。
“主編您好。”
“嗯,小沈。”吳清譯的聲音依舊平板而溫和,“Seafly的稿子進展如何了?”
“前幾天我已經看過大綱了,是他一貫的風格,懸疑分量很足,感覺會是個很精彩的故事。”沈綺年如實匯報。
意識到電話內容與自己有關,慕海翔抱著胳膊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聽著。
“所以,Seafly還沒有開始動筆寫正文?”
“他前兩天因為急性腸胃炎住院了,今天才稍微好一些,所以暫時還沒有正式開始寫作。”害怕主編責怪她不負責任,沈綺年連忙解釋並保證道,“我會督促他盡快完稿的!”
“嗬嗬,別著急,我並不是要怪你。”吳清譯笑起來,忽地話鋒一轉,“你知道明日社的作者無邪嗎?”
“是的,聽說過。”沈綺年愣了一下才答道。
無邪,最近風頭正勁的新人作家,與Seafly一樣是專攻懸疑詭譎風格的作者,先是紅爆網絡,再轉戰實體出版,碼字速度奇快,開設於沉香原創文學網的個人專欄甫一更新章節,就有千萬人爭相搶閱,出道才短短四個月,就已經出版了兩本小說,而第三本也正在籌備製作中,近期於本市舉行的簽售會,更是人氣爆棚,將圖書大廈擠得水泄不通,讀者們發現無邪不僅是個天才作家,還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王子一般的外表和溫柔的笑容,成功俘獲了眾多女粉絲的心。
“現在懸疑小說的受眾群體有很大一部分被無邪瓜分,雖然媒體將他與Seafly並稱為‘天才和鬼才’,表麵上看起來不分伯仲,但毋庸置疑的是,Seafly的讀者群正在漸漸流失。”吳清譯繼續說道。
沈綺年一時啞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無邪更加商業化、更加注重個人形象包裝,出書速度快是他最大的優勢,雖然Seafly的作品可讀性更強,內涵也更深刻,但他寫作速度偏慢,現在讀者們青睞的是像無邪這樣高效率且不容易被人忘記的作者。”
“所以,主編的意思是?”心底漸漸浮起不太好的預感,沈綺年不禁看了慕海翔一眼,後者的表情依舊對談話內容十分好奇。
“與其與無邪爭搶讀者,不如轉換跑道,寫其他題材的小說,不僅可以喚醒讀者對Seafly這個名字的新鮮感,解除同一種風格的審美疲勞,並且可以作為賣點和噱頭,趁此機會擴大受眾。”
吳清譯的語氣依舊相當耐心。
“主編,難道你對Seafly的新作沒有信心?”沈綺年調轉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放低了音量,“我認為無邪和他的作品隻是一時引人眼球,人們趨之若鶩的是新鮮感,而Seafly已經稱霸懸疑文壇這麽多年,擁有一票死忠讀者,沒有理由輸給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
話音一落,她便聽見電話那頭的吳清譯歎了口氣。
“我知道Seafly的才華不可多得,否則我也不會花大力氣簽下他,但是,他兩個月前出版的作品《明日之森》,與無邪新作《繭》的發行期對撞,目前兩強相爭的結果是,《明日之森》銷量不足《繭》的二分之一。”
心忽地一沉,沈綺年啞然,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申辯。
“小沈,我希望你可以說服Seafly。”吳清譯循循善誘,“我們不會辜負他的才華,等作品成書之後,我們會不遺餘力地包裝和宣傳。”
她沉默著沒有接話,隻聽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吳清譯遙遙地應了聲,隨後再次對著電話說道:“我現在要去開會了,辛苦你了小沈,等你的好消息。”
耳畔傳來短暫的收線聲,手機屏幕緩緩地暗了下去。
“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慕海翔抱著胳膊,端詳著沈綺年的表情,“難道你們公司出現財政危機,沒錢付我的稿費了麽?”
明明是故意調侃的口吻,沈綺年卻意外地沒有馬上板著臉反駁,她勉強地扯了一個笑容,把手機放到一邊的流理台上,拿起勺子去攪拌小鍋裏開始冒泡的米粥。
“沒什麽。”短暫的沉默過後,她仰起臉來,笑容變得更加自然:“隻是嫌你寫得太慢,說我監督不力呢。”
——有一些謊言很容易讓人沉溺其中。
流連於親手編織的純白夢境,不知不覺便忘記了自己身處於這個已經沒有你的世界,於是晝夜顛倒,黑白交替,拒絕其他人試圖將自己喚醒。
獨自對鏡練習,細致到表情和語氣,隻為了終有一天能夠微笑著對你說一句——
我在這裏。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