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1]德不德[2],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3];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4]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5]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6],而亂之首[7]。前識者[8],道之華[9],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注釋】

[1]上:最好,最高,最大。

[2]德:此處用為動詞,指顯示德行。

[3]以,同“意”,故意、有意之義。無以為,就是無心作為;有以為,就是有心作為。區別在於有沒有加入主觀想法。

[4]義:采取當時儒家的解釋,義者,利他,即做對別人有利的事。

[5]攘臂:伸出胳膊。

[6]薄:不足、淡薄。

[7]首:和下文的“始”一樣,開始的意思。

[8]前識者:所謂的先知先覺者。王弼注:“前識者,前人而識也,即下德之倫也。”

[9]華:虛華、不實,亦指外表。

【譯文】

最好的德行,是不顯示德行,所以有德性;不好的德行,是刻意並表現出德行,這樣就沒有德行。最好的德行,是順應自然,不故意有所作為;不好的德行,是違背自然,強加主觀意願有所作為。最好的仁愛,是自然而然做事,不是有意作為;最好的利人之行,也是沒有私心的有意所為。最好的禮儀,是有意作為卻得不到回應,於是便揮起胳膊迫人強從。所以說,沒有了自然之道,才有了德行,沒有了德行,才有了仁愛之心,沒有了仁愛之心,才有了利人之舉,沒有了利人之舉,才有了禮儀。禮儀這東西,是忠厚誠信觀念淡薄的產物,也是動亂的開始。所謂的先知知覺,是華而不實的“道”,是愚蠢的開始。所以,大丈夫和厚重的“道”相伴,不與淺薄的仁、義、禮等為伍;擁有“道”的實質,卻不受限於它的外表。因此,要舍棄那些虛華不實的,留下最好的。

【闡釋】

學術界普遍認為,本章是“德經”的開頭。“道”和“德”的區別在於,“道”是內在的,不能外現,“德”才是“道”的外在體現。換句話說,“道”是宇宙萬物本性規律,而“德”是尊重本性,按規律行事。有德一定有道,有道不一定有德。無德不一定無道,無道一定無德。“道”是永遠存在的,誰也無法擺脫它,擺脫就意味著死亡。

在老子眼中,“道”是沒有級別的,有道就是有道,無道就是無道。沒有“一個人比較有道的說法。”而“德”是有差等的。最高等的“德”完全合乎“道”的精神。而“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中的“不德”,說的則是不帶有主觀意識的作為,即“無為而無以為”。

老子把政治行為分成了兩種:“無為”和“有為”。又把政治麵貌分成五個層次:道、德、仁、義、禮。“義”是“仁”的外在體現。“法”是“禮”的外在體現。“道”和“德”純屬人的自然性;“仁”和“義”純屬人的社會性,或稱人性;“禮”和“法”是純非人性,或稱獸性。自然性是最高級的,不講利益;人性講利益;獸性講避免傷害。所以老子說:“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老子說的“前識者”,指仁義禮法層麵的高智慧者。但老子是看不起這種智慧的,並認為隻有道德層麵的智慧才是智慧。他在本章用到的“大丈夫”一詞,正是擁有道德層麵智慧的人。老子在全書中提到的“以愚智國”的“愚”就是道德層麵的智,而在仁義禮層麵的人看來,它是愚。可見老子的價值觀和普通人經常相反。但是,老子也知道,他的智慧是“道”的智慧——普通人難以達到,所以在寫《道德經》時是以普通人的價值觀來寫的,這是為了方便大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