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敏跑過來的時候差點撞上畫架;她才不會為了班克斯先生和莉麗·布雷斯克停下腳步;雖然班克斯先生(他本來自己也很想要個女兒)向她伸出了手;她不會為了自己的父親停下腳步,她也和父親擦肩而過;她也不會為了她的母親停下腳步,她衝過去的時候,母親在喊:“凱敏!你過來一下!”她飛快地衝過去,就像一隻鳥,就像一顆子彈,就像一支弓箭,是什麽欲望在驅使著她?是誰射出了那顆子彈?那支弓箭又將射向何方?誰又能知道呢?是什麽,是什麽?拉姆塞夫人看著她女兒,內心尋思著。也許是一個幻象——一個貝殼、一輛獨輪車、樹籬外遙遠的一個童話王國;或者隻是速度給她帶來的榮耀;沒人知道。但是,在拉姆塞夫人又喊了一聲“凱敏”後,那枚子彈在發射的途中跌落下來,凱敏慢慢走回母親的身邊,還順手摘了一片葉子。
拉姆塞夫人很好奇她女兒到底在做著什麽夢,她見凱敏站在那裏時,全神貫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不得不把自己的話又重複了一次——去問米爾德麗德,看看安德魯、道爾小姐和瑞雷先生是否已經回來了?——這些話就像掉進井裏一樣,這些話是如此扭曲,如果那口井裏的水是清澈的,就算它們在下墜的過程中,人們也能看到它們在翻來覆去,天知道會在孩子心中留下怎樣的印記。凱敏能給廚子帶去怎樣的口信?拉姆塞夫人心裏並不確定。沒有其他選擇,隻有耐心等待,聽著廚房裏那個麵色紅潤的老婦人喝著盤子裏的湯,拉姆塞夫人最後才能激起凱敏鸚鵡學舌的本能,讓她準確地記住米爾德麗德說的話,如果你耐心地等,她能夠以一種毫無起伏的音調把那句話說出來。凱敏的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她重複著這些詞句:“不,他們還沒有回來,而我已經告訴愛倫把茶點撤掉。”
那麽,明塔·道爾和保羅·瑞雷還沒回來。拉姆塞夫人想,那隻可能意味著一件事。她肯定答應他了,或者她肯定是拒絕了他。在午餐後外出散步,就算安德魯和他們在一起——還能意味著什麽?除非是她做出正確的決定,接受了那個好小夥,拉姆塞夫人想(而她非常、非常地喜歡明塔),他或許並非很有才華,但是,拉姆塞夫人琢磨著(意識到詹姆斯在拉她,想讓她繼續大聲朗讀《漁夫和他的妻子》),自己心裏對呆子的喜愛絕對遠遠超過那些會寫論文的聰明人,譬如說查爾斯·坦斯利。無論如何,不管她接受與否,事情肯定已經發生了。
但她繼續讀:“第二天一早,妻子先醒過來,天蒙蒙亮,她從**看到了美麗的鄉村。她的丈夫還在伸著懶腰……”
但是明塔現在怎麽能說她不接受他的求婚呢?既然她已經答應一整個下午單獨和他在鄉間漫步,就肯定不會拒絕的——因為安德魯肯定跑去抓螃蟹了——但南希還有可能跟著他們。她試圖回想起午飯後他們站在大廳門前的情景。他們站在那裏,看著天空,想知道天氣如何。她開口的一部分原因是想要掩蓋他們的羞怯,另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鼓勵他們外出(因為她支持保羅),她說道:“好幾英裏內都沒有一片雲彩。”當時她就聽到跟在他們後麵走出來的小查爾斯·坦斯利在暗笑。但是她是故意這麽說的。她在心裏一個個回想當時在場的人,但她不確定南希在不在那裏。
她繼續念道:“‘啊,老婆,’那男人說,‘我們為什麽要當國王呢?我不想當國王。’‘好吧,’妻子說,‘如果你不想當國王,我當;去找比目魚,因為我要當國王。’”
“凱敏,進屋來,要不就出去。”她說。她知道凱敏隻是被“比目魚”這個詞所吸引,沒一會兒她就會變得不耐煩起來,然後像往常一樣和詹姆斯吵架。凱敏一溜煙就跑了。拉姆塞夫人繼續念故事,鬆了口氣,因為她和詹姆斯興趣接近,待在一起比較舒服。
“當他來到海邊時,天空已經變成深灰色,海水從下往上翻滾,聞起來有腐臭的味道。然後他走過去,站在海邊說:
‘比目魚,海裏的比目魚,
我懇求你,快來我這裏;
因為我的妻子伊莎貝爾,
和我的想法不一致。’
“‘那麽她想要什麽呢?’比目魚問。”拉姆塞夫人想知道,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裏呢?她一邊讀故事一邊想,同時做這兩件事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因為《漁夫和他的妻子》就像是一個曲調輕柔的低音伴奏,時不時出乎意料地出現在曲子當中。而她什麽時候才能知道結果呢?如果最後什麽也沒發生,她要嚴肅地和明塔談一談。因為她不能這樣在鄉村裏到處閑逛,就算有南希跟著他們也不行(她又一次試圖回想起他們走到路上的背影,想要數數有幾個人,可是沒能成功)。她要對明塔的父母——那隻貓頭鷹和撥火棍——負責。她在讀故事的時候,給這兩個人取的綽號鑽進了腦袋裏。貓頭鷹和撥火棍——是的,如果他們聽到,肯定會生氣的——而他們肯定會聽到,明塔住在拉姆塞夫人家,被看到了如何如何之類。“他在上議院的時候戴了頂假發,而她在樓梯前熟練地幫他戴上。”她重複了某次派對結束後編出來逗她丈夫的一句話,這句話又讓她把他倆的形象從腦中撈了出來。我的天,我的天,拉姆塞夫人自言自語道,他們兩夫妻是怎麽生出這麽一個不相稱的女兒的?這個假小子明塔?她的長襪上老破著個洞。她家的女傭總是不停地用簸箕清理著鸚鵡灑在地上的沙子,家裏的話題(或許有趣,但無論如何是非常有限的)幾乎總是局限在那隻鸚鵡的豐功偉績上——在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環境下她是如何生存的?自然而然地,她請明塔來吃午飯、喝下午茶、吃晚飯,最後邀請明塔和他們一起來芬萊住,這些邀請讓她和那隻貓頭鷹——也就是明塔的母親——產生了一些摩擦,於是更多的拜訪,更多的對話,更多的沙子。而事實上,到了最後,她所說的關於鸚鵡的謊言已經足夠用一輩子了(那天晚上從派對回來之後,拉姆塞夫人就是這麽對她丈夫說的)。無論如何,明塔來了……是的,她來了,拉姆塞夫人想著,她懷疑這個纏繞在心頭的想法中有根刺,解開一看,她找到了這個:曾經有一個女人指責拉姆塞夫人“奪走了女兒對自己的喜愛”,而道爾夫人所說的某些話讓她再次想起了那項指控。喜歡掌控別人、喜歡幹涉別人、喜歡讓別人按照她的意願辦事——這是對她的指控,而她覺得這指控實在是非常不公平。她看上去“就是那個樣子”,她又有什麽辦法呢?沒有人能指責她煞費苦心地想要給人留下好印象。她常常為自己的寒酸感到羞恥。她既不盛氣淩人,也不專橫跋扈。要說她對醫院、下水道和牛奶場相關的事情盛氣淩人倒是真的。她對這類事情的確很有**,如果有機會,她會抓住人們的脖子,讓他們看看清楚。整個島上沒有一間醫院。這簡直丟人。在倫敦,牛奶送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被塵土染成棕色。這應該被定為違法行為。一個模範牛奶場和島上的一間醫院——這是她希望自己能做到的兩件事。但是如何完成?在有這些孩子的情況下?等他們長大一點,那時候或者她會有更多的時間;等他們都開始上學的時候。
噢,但是她完全不想讓詹姆斯長大一丁點兒!也不想凱敏長大。她希望這兩個孩子能夠永遠保持現在的樣子,邪惡的小魔鬼、快樂的小天使,永遠也不要看到他們長成長腳怪物。沒有什麽能夠彌補那樣的損失。當她給詹姆斯讀“那裏還有很多士兵拿著鼓和軍號”時,他的眼神變得黯淡起來,她想,為什麽他們要長大成人、失去這一切呢?他是孩子當中最有天賦、最敏感的一個。但她認為,所有孩子的未來都充滿希望。普魯對待他人簡直就是個完美的天使,而且有些時候,尤其是在晚上,她美得讓人窒息。安德魯——就連她丈夫也承認他數學的天賦非比尋常。而南希和羅傑,他倆現在都是野孩子,整天在鄉間上躥下跳。至於說羅絲,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不過她的雙手特別靈巧。如果他們玩比手畫腳的猜謎遊戲,羅絲會縫紉衣服;準備一切道具;她最喜歡布置桌子、擺弄花卉,布置一切。拉姆塞夫人並不喜歡賈斯伯射鳥的行徑;但這隻是一個階段;他們都經曆過這樣的階段。她把臉頰靠在詹姆斯的頭上問道,他們為什麽要成長得這麽快?他們為什麽要去學校呢?她想要身邊一直都有個嬰兒。懷中抱著嬰兒的她是最幸福的。人們可能會說她專橫跋扈,說她盛氣淩人,說她頤指氣使,就讓他們說去吧;她不介意。她用嘴唇親了親詹姆斯的發絲,她想著,他永遠也不會這麽快樂了,但是她又突然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她記起自己的丈夫聽到她這麽說的時候有多生氣。但是,這是事實。他們長大之後永遠也不會比現在更快樂。一套十便士的茶具能讓凱敏開心好幾天。他們早上一醒來,她就聽見他們在她頭頂的地板上跺腳和吵鬧。他們爭先恐後地跑過走廊。然後門猛地一下就被打開了,他們蜂擁而至,就像玫瑰一樣嬌豔欲滴,眼睛瞪得老大,神清氣爽,就仿佛吃完早餐跑進客廳這件事——他們人生中每天清晨都會發生的事——是一件讓他們激動萬分的事。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事,一件接著一件,一整天下來,直到她上樓跟他們說晚安,發現他們躺在兒童小**,就像小鳥一樣,身邊環繞著櫻桃和覆盆子,還在編著故事,講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一些他們白天聽到的事情,或者是偶然在花園裏看到的事。他們都有自己的小小寶藏……而她就這樣走下樓對丈夫說,為什麽他們要長大成人失去這一切?他們永遠也不會這麽快樂了。而他非常生氣。為什麽對人生要抱有如此悲觀的態度?他說。這不合理。因為奇怪的是,盡管他憂鬱絕望,但總的來說,他比她更快樂,比她更心懷希望;而她相信這是真的。他更少地接觸人生的煩惱——或許這就是原因。他總有他的工作作為支柱。她並非像他指控的那樣“悲觀”。隻是她想到生活——一小段時間出現在她眼前——她五十年的人生。它就擺在她眼前——生活。生活,她想著——但她並沒有停止她的思考。她審視著生活,因為她對生活有一種清晰的感覺,某種真實的、私人的東西,她既無法與孩子分享,也無法與丈夫分享。她與生活之間進行著某種交易,她站在一側,而生活在另一側,她總是想搶占上風,而生活也同樣想要戰勝她;有時候,他們之間會進行談判(她獨自坐著的時候);在她記憶當中,有過一些大型的和解場麵;但奇怪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必須承認,她覺得這個被稱作生活的東西是可怕的、充滿敵意的,隻要它有機可乘,就會撲麵而來。還有永恒存在的問題:痛苦、死亡和貧窮。就連在這裏都總會有女性死於癌症。但是她也曾對所有的孩子說過,你們都將經曆這所有的苦難。她對八個孩子都無情地說過這些話(而修理花房屋頂的賬單要五十英磅)。正因如此,她知道未來擺在他們麵前的是什麽——愛情、雄心壯誌,以及孤獨地生活在淒慘的地方——她常常有這樣的感覺,為什麽他們一定要長大成人、失去一切呢?然後她向生活揮舞著她的劍,對自己說,一派胡言!他們會非常快樂的。而此時她在這裏促使明塔嫁給保羅·瑞雷,她反思著這一切,再次感到生活十分邪惡;因為無論她如何看待自己和生活之間的交易,她所經曆的一切未必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她自己也不願明說),她被迫說人們必須結婚,人們必須養育小孩,她知道自己說得太快,對她來說幾乎也像是一種逃避。
在這一點上她做錯了嗎?她問自己,回想了一下過去一兩個星期內的行為,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對明塔施加了壓力讓她下定決心,畢竟她才二十四歲。她感到不安。她不是嘲笑過這件事嗎?難道她又忘了自己對人們的影響有多大?婚姻是需要具備——噢,各種各樣的素質的(修理花房屋頂的費用需要五十英鎊);有一點——她不必說出來——是至關重要的;她和丈夫之間擁有的那一點。他們之間有嗎?
“然後他穿上褲子,發瘋似的跑了出去。”她念道,“但是外麵狂風怒吼,吹得他幾乎站不住腳,樹木和房屋都被刮倒了,大山在顫抖,岩石滾進大海之中,天空一團漆黑,電閃雷鳴。大海掀起黑色的巨浪,浪高得就像教堂的尖塔和高高的山峰,浪尖上翻滾著白色的泡沫。”
她翻了一頁書,還有幾行字這個故事就結束了,雖然已經過了睡覺的時間,她還是打算講完這個故事。看著花園暗下來的光線,她知道已經很晚了,看上去愈發蒼白的花朵和葉片上灰色的陰影串通起來,在她心頭激起一絲絲憂慮。她一開始還想不出自己在擔憂什麽。然後她想起來——保羅、明塔,還有安德魯還沒回來。她再次在腦海中回憶起那一小群人站在大廳門前的露台上,站在那裏抬頭仰望著天空的樣子。安德魯帶著他的漁網和籃子,這意味著他要去抓螃蟹和其他東西。這意味著他有可能要爬到外麵的岩石上;他有可能被困在岩石上。或者在回家的時候,他們要排成一小列縱隊一個個走在懸崖邊的小路上,其中某個人有可能失足摔下懸崖。他有可能滾下山,摔得粉身碎骨。天色已經很暗了。
但她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聲線沒有表現出一絲變化,她合上書,補充說了最後幾個字,仿佛那些內容是她自己編出來的,她看著詹姆斯的雙眼:“而他們現在依然住在那裏。”
“故事講完了。”她說,而她從他的眼睛裏看到,隨著他對故事的興趣逐漸消失,另一種東西取代了故事;某種引起他好奇的東西,它顏色蒼白,就像是一道光的反射,立刻使他凝視著,驚歎起來。她轉過身朝著海灣望去,就在那兒,毫無疑問,穿過波濤傳來了燈塔的燈光,一開始先是有規則地閃了兩下,然後是一道長而穩的光。燈塔亮起來了。
馬上,他就會問她:“我們要到燈塔去嗎?”而她不得不回答說:“不,明天不行,你父親說明天去不了。”幸好,米爾德麗德進來找他們,忙亂的場麵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但在米爾德麗德把他抱出去的時候,詹姆斯不停地轉身往後看,她可以肯定他在心裏想著:我們明天不能到燈塔去了。而她想,他這輩子都會記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