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們的身體是我們各種欲望的承載體,它整天忙忙碌碌地試圖去獲得我們想要的一切。但是由身體的某種狀態或欲望而產生的情緒也不應該表現得過於強烈,因為別人的身體可能並沒有處於相同的需求狀態。比如說,饑餓雖然是人的正常生理反應,但是狼吞虎咽的吃相仍然被看作壞習慣。但是在其他情況下,人們也會對食欲產生某種程度的同情:當朋友們愉快的享受美餐時,僅僅由於對當時氣氛的喜愛,我們在一旁也能感受到進食的愉快。一本戰爭時期的圍城日記或航海日誌中所描寫的大饑荒的情景會引起我們的同情。我們在頭腦中重現當時的情景,連同當時人們的悲傷、恐懼和驚嚇也一並湧上心頭,使我們震驚痛苦。但即便在此時,隻要在我們讀書的時候並沒有感到真正的饑餓,說我們對他們的饑餓表示同情就不太合適。
吸引兩性結合的情欲也是一樣。哪怕是在所有世俗和宗教的戒律都不會加以任何禁止的兩個人之間,這種最為自然的火熱情感也不是隨時隨地都合適的。但無論怎樣,這種**或多或少還能贏得人們的同情,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人之常情。我們都知道這樣的法則,與女士交談不應該采取麵對男人時的態度,而是應該顯得更為輕鬆、幽默、投入。那些對女性漠不關心的人甚至在男人眼裏都是可恥的。
由於各種曆史原因,我們對一切源於身體的**都會產生本能的反感,而如果誰強烈的表現出這樣的欲望,則會讓我們感到厭惡。一些古代哲人認為,這些人類與動物所共有的衝動削弱了人性的尊嚴。但是這種說法令人難以信服,因為許多其他我們和野獸共有的情緒並不讓我們那麽反感,例如感恩、感動,甚至怨恨。其實,別人身體的欲望之所以會讓我們覺得非常惡心,是因為我們對此沒有同感。其實就是那些身在**中的人,一旦欲望得到滿足,**得以釋放,也許那些從前讓他著迷的東西對他就不再有吸引力,甚至會感到討厭。隻是一瞬間,那些剛才還讓他如癡如醉的魅力已經無影無蹤,現在他跟旁人一樣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正如晚餐過後我們就會吩咐收拾餐具,任何使肉體產生強烈欲望的客觀對象也會被我們以同樣方式的處置。
因此對身體欲望的克製也被稱為節製的美德。我們以謹慎的態度把這些欲望限製在健康和財富容許的範圍內,讓它們符合大方得體、謙和有禮的要求。
(2)人們對受到病痛折磨的身體也會報以相當的同情。但是出於同樣的原因,無論肉體的疼痛是多麽難以忍受,大聲叫喊總是讓人覺得有失男子漢的臉麵。前麵講過,如果我看到別人的手腳要挨打,我也會不由自主的縮回自己的手腳;如果鞭子真的落下去了,我也會像跟被打者一樣感覺受了傷害。可是我所受的傷害肯定是微乎其微的,因為事實上我不能同等程度地感覺到他的疼痛;如果此時他大喊大叫,我會覺得他小題大做。因此,源於身體的所有**要麽完全不能讓人產生同感,要麽就算引起同情,也根本不能與當事人強烈的感受相比。
但是,那些由想象產生的感情則全然不同。我可能無法完全體會到朋友身體上的感受,但是我卻能輕易的想象出他們情感上的狀況。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愛情或雄心的挫折比肉體上最殘酷的傷害更容易讓人同情,因為那些**全部出於想象,我們能夠更好的把握。一個傾家**產的人如果很健康的話,身體上不會有任何痛苦,他的痛苦僅僅來自想象。這種想象讓他看到了即將臨頭的慘狀:尊嚴的喪失、朋友的白眼、敵人的輕視、無法獨立、貧困窘迫,等等。同身體相比,我們的想象更容易受到當事人的影響,因此我們會對他報以更強烈的同情。
人們通常認為失去一條腿比失去一個情人更為不幸。然而,如果災難的結果隻是造成前一種損失的話,那就是一出平常的悲劇。而後一種的不幸無論是多麽微不足道,卻構成了許多出色悲劇的想象。
沒有什麽感覺像疼痛那樣轉瞬即逝。疼痛一旦消失,所有的煩惱都隨之而去,回想起來也不會讓我們感到痛苦,因此我們也不再能體會從前經受的折磨。但是朋友有口無心的一句話會讓我們長期耿耿於懷,由此而來的苦惱不會隨著這句話一起消失。煩擾我們的首先不是客觀的對象,而是頭腦中的觀念,因為它會在我們的想象中會持續不斷地折磨我們,除非時間或其他偶然因素讓它從記憶中消失。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它在同類之間會產生相互憐憫的感情。但是,這種憐憫的感情卻又不是沒有條件的。沒有危險的疼痛不會引起強烈的同情,因為激發人們同情心的不是受難者的痛苦,而是他的恐懼。恐懼這種情緒完全來自想象,它飄忽不定、難以把握,讓我們麵對那些從前未曾相識、以後卻可能遭遇的東西,感到憂心忡忡。這就好比牙疼和癌症之間的關係,牙痛雖然痛苦難耐,卻不會招來多少關注;絕症即使並無痛苦,但是來自於對它帶來的後果的想象,往往能夠引起最深切的同情。
一種痛苦若能給人們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則它獲得的同情也就更多。因此外部原因造成的身體疼痛給我們留下的印象,比內部器官失衡帶來的痛苦更為鮮明生動。鄰居因為痛風或結石所遭受的折磨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但是剖腹手術、外傷或骨折給他帶來的痛苦我卻一清二楚。有些人一看到外科手術就會頭暈作嘔,那種撕裂肉體的疼痛似乎會讓他們產生過度的同感。然而這些事情之所以令人難忘,主要是由於一種新奇感。假如一個人在觀看過十幾次解剖和截肢手術以後,決不會再為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天知道,哪怕是閱讀或觀看五百多個悲劇,也不會讓我們麻木不仁到如此地步!
有些希臘悲劇將展現肉體的痛苦作為激發同情心的一種藝術手段。可是實際上讓觀眾感興趣的並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另外一些與痛苦相關的情景。充盈在我們腦海是我們感同身受的痛苦是那種寂寞悲涼的氣氛,彌漫在迷人的悲劇色彩和浪漫主義的蠻荒氛圍之中。隻有在我們看到了他們死亡的結局之後,英雄的痛苦才會引人注目。假如他們能夠複活,那些受難的表演就會顯得極為荒謬。真正的悲劇不可能僅僅表現為一陣絞痛,痛苦也不會因為疼痛本身而增色,它是來自心靈與想象的。企圖通過表現肉體痛苦引起同情心,也許反而是對希臘戲劇所建立的規範的最大破壞。
正因為人們對肉體的痛苦極少報以同情,我們才覺得在忍受這類痛苦時應該具有堅忍和耐性。一個人在經受殘酷折磨時能夠堅忍不拔,一聲不響,表現如常,就值得我們由衷敬佩。我們在心中掂量自己在這種情況之下的可能出現的失態表現,他冷靜的行為就更讓我們在稱道的同時充滿敬佩,難以想象他如何能做出這樣的義舉。驚奇和詫異合起來激發了我們的讚歎和景仰之情,讓我們情不自禁地為他鼓掌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