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傳下來的認為美德存在於謹慎之中的所有哲學體係中,最古老的是伊壁鳩魯學說體係。有傳他的哲學的主要原則抄襲自在他之前的一些哲學家,尤其是亞裏斯提卜。雖然很有這種可能,而且他的敵人也作了這樣的斷言,但起碼他個人闡述那些原則的方法完全是他自己的。
伊壁鳩魯認為,天性欲望和厭惡的首要對象是肉體的快樂和痛苦,肉體最能誘發**,這根本用不著去證明。確實,人們有時會回避快樂,原因不在於它是快樂,而是一旦享受了這種快樂我們就會喪失掉更大的快樂或者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痛苦。與其追求得不償失的快樂不如去避免可能降臨的痛苦。同樣,人們有時會選擇故意痛苦,原因不在於它是痛苦,而是一旦承受了這種痛苦我們就可以避免更大的不幸,或者獲得預期中的快樂和成功。所以,伊壁鳩魯要說肉體的痛苦和快樂是欲望和厭惡的天然對象,以上就已經充分證明了。他還進一步說,肉體是**的唯一重要的對象。無論人們回避什麽還是渴望什麽,都是因為那些對象具有產生別的快樂和痛苦感的傾向。能引起愉快的傾向使權力和財富成為人們所渴望的對象,相反,會引起痛苦的傾向使得貧窮和卑賤變成人們討厭的對象。因為得到同自己朝夕相處的人們的尊敬和愛戴可以使我們感到愉快、遠離痛苦的感覺,所以我們會珍視榮譽和名聲。若因為無恥的行為和壞名聲而使周遭人們對我們有敵意,采取輕視或者憤恨的態度,我們的心情必定會倍感壓抑,肉體也會沉重而痛苦,悔恨壞名聲破壞了我們的安全保障。
伊壁鳩魯的說法認為內心的快樂和痛苦的最終來源還是肉體。一想到過去肉體上的種種快樂內心就愉悅無比,並希冀得到更多的快樂;一憶及肉體曾經受過的痛苦和折磨內心就煎熬難受,害怕那些痛苦或者更大的傷心事會卷土重來。雖然內心的快樂和痛苦最終來源自肉體,但它們比肉體上原來的感覺要廣泛和深刻得多。肉體隻是有當前的、刹那的轉瞬即逝的感覺,而內心的感覺卻統攝過往、將來,它不但可以回憶,還有預期的功能,所以比肉體的感覺要豐富得多。伊壁鳩魯說,在肉體遭遇到最大的痛苦時,敏感一點就會發現:我們真正遭遇的痛苦不僅僅限於眼前折磨自己的不幸,而且還有極其惱恨地回想起過去的痛苦,甚至幻想著將來害怕會遇到的痛苦,三重痛苦相加,自然不堪忍受。如果隻專注於承受每種眼前的痛苦,不考慮它同過去以及將來的一切痛苦之間的聯係,那麽它隻是小事一樁,很容易就會挺過去,這才是人們所說的肉體上尚能忍受的一切痛苦。同樣,當享受最大的快樂時,我們會感到:肉體上靈光乍現的愉快感,隻是我們愉快的回憶版塊中非常微小的組成部分;但因為時時憶及過往的種種歡愉,憧憬著未來的種種幸福,我們眼前的微小樂趣就會無限擴大,當然,內心總是提供這種樂趣的源泉。
由於內心的感受決定著我們的愉快和痛苦,所以一旦我們身上的這一天性處於良好的傾向之中,想法和看法沒有受到什麽不好的影響,那麽不論肉體受到何種影響,都是很次要的事情。如果肉體遭遇到了巨大的痛苦,但理智和判斷力依然保持著它們的統治地位,那麽,我們仍然可以最大程度地享受愉快:例如我們大可以去追憶曾經的無數歡笑,大可以去展望將來會有的各種快樂,這樣一來痛苦就減少了,心情反而輕鬆愉快起來,也就是說通過回憶快樂的樣子可以減輕肉體現在的痛苦程度,這種方法是很有必要的。肉體上的感覺僅僅是眼前一時的痛苦,其本身並不是十分強烈的,但由於陷入對過去未來所有痛苦的焦灼不安的思慮和恐懼中,痛苦得到了加倍放大。這都是內心的感覺和想法在起作用。好在這種想法是可以通過某些比較恰當溫和的情感進行修正的,例如可以借鑒以下的方法:如果此刻的痛苦是巨大的、難以承受的,那麽它持續的時間必然會很短,如果痛苦持續的時間過長,那它必然是適度的,並且在很多時間段裏有可能減輕,總的說來,死亡就在身邊不遠,隻要你願意。
按照伊壁鳩魯的說法,死亡是所有感覺的終止,無分痛苦快樂,但它不是一種罪惡。我們活著,死亡就不存在,他一旦出現了,我們就要告別人世,所以,死亡隻是一個自然的歸宿,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如果當下痛苦的實際感覺是微乎其微、不需要害怕的,那麽就不值得去追求哪怕是一丁點的微小的快樂。快樂的感覺帶來的刺激自然比痛苦帶來的刺激少得多,因此,如果痛苦的
感覺隻能微弱地減少心情的愉快程度,那麽,快樂的感覺就不會使本已歡愉的心情更加開懷。肉體上沒有受到痛苦,內心也就不會害怕和擔心,肉體的愉快感覺增加也不意味著內心的愉快會擴大,總之它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可能具體情況會有所不同,但肉體上的快樂確實不會給上述處境帶來什麽幸福感。
綜上,考察伊壁鳩魯的觀點,人所能享受到的最完美的幸福,也就是人性最理想的狀態,存在於肉體所感受到的舒適之中,存在於寧靜平和的內心之中。所有美德的唯一目的是達到人類天性追求的這個偉大目標。誠如伊壁鳩魯言,人們追求美德並不是因為它本身具有吸引力,而是他們具有達到完美幸福的境界的傾向。
謹慎是一切美德的根源和基本要素,根據伊壁鳩魯哲學,人們不是因為謹慎本身而追求它。謹慎所照應的內心的那種小心翼翼、勤奮慎重的狀態,即始終聚精會神地踏實努力、思考和關切每一行為可能會產生的最深遠的影響,才是使人們感到愉快和高興的事情。謹慎的行事風格具有促成最大善行和消除最大邪惡的傾向。
回避某些快樂,刻意控製和壓抑肉體對於享樂元素的天然**——即自我克製的職責——也不是因為人們就樂意追求被束縛的感覺,而是人們在乎這種美德的全部效用和價值:它是為了讓我們將來享受更大的快樂才推遲了眼前的及時行樂,或者它可以使我們避免受到有隱藏在眼前的享樂之後的某種巨大的痛苦。總之,自我克製是一種謹慎態度,它與快樂有關。
人類天性中有一些目標是不願意主動追求的:例如一些必須以堅忍不拔的精神去克服的處境,勤勞不懈、咬緊牙關、勇敢地麵對危險或死亡,之所以選擇這些處境隻是為了避免未來可能會遭遇的更大的不幸。不辭辛勞地日夜奮鬥是為了避免貧窮淪落可能招致的羞恥和痛苦,直麵危險和死亡是為了捍衛自己的自由和財產安全不受侵犯,保護已經得到的快樂和幸福不被打破;或者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免受侵占,因為國家的安全就是個人的安全。堅忍不拔的毅力會使我們心甘情願地付出心血去做所有這一切,做出對抗當前困境的最有意義的行為。實際上,堅忍不拔就是在對痛苦、勞動和危險作出恰當的評價的時候表現出來的那種謹慎、良好的判斷和鎮定自若能力,即為了避免以後可能遭遇到的更加劇烈的痛苦、勞動和危險,於是果斷地選擇現在相對比較輕微的痛苦、辛勞和危險。
正義也是一個道理。放棄覬覦本屬於他人的東西,不是因為人們喜歡這樣做。也許我的東西如果在你手中掌控的話價值會更大,但是你卻不能因為這個而強行掠奪。無論如何,你要放棄這個念頭,因為一意孤行的話隻要遭來人們的憎惡和憤怒,而你內心原有的安定和平靜也將**然無存。想想那樣做的後果吧:人們會給你各種各樣的懲罰,而且不會有任何正義的力量以及隱蔽的地方可以使你免受這些懲罰,想到這些你肯定會滿腹驚恐和憂慮了吧。還有一種正義存在於與自己有社會關係的人中間,當親朋好友、鄰居同事等其中一人做了好事之後,肯定會受到來自其他人的尊敬和愛戴,換了是我們自己做了好事大家也一樣會讚揚,但是如果其中的某個人或自己做了不合宜的行為,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的輕視和憎恨。因為通過前一種行為我們會獲得內心的舒適和平靜,而這正是我們做汲汲追求的最大、最根本的目標,後一種行為必然會打破以致危及這種舒適和寧靜。因此,正義作為所有美德之中最重要的品質,不外乎就是我們對自己周圍的人和事要持敬重和審慎的態度。
以上就是伊壁鳩魯關於美德本質的學說。奇怪的是這個被描述為態度極為和藹的哲學家竟然沒有注意到:無論美德或者罪惡會對我們肉體上的舒適和安全感覺帶來怎樣的影響,它們在其他人身上激發出來的自然而然的感情,比起所有其他的一切是更加強烈的欲望或厭惡的對象。比起肉體上可能獲得的舒適和安全,善良的心靈更重視自己是否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是否受到別人尊敬、敬重,行為是否得體合宜。相反,如果自己被所有人鄙視、憎惡,成為別人泄憤的對象,那種鬱悶感覺比起單純肉體上所受的藐視、憤恨要強烈得多,是更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說,我們渴望或者厭惡某種品質,不是出於這些品質可能會給我們肉體帶來什麽後果的考慮。
毋庸置疑,這樣的道德體係同我一直努力建立的體係是完全不是一回事。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種體係產生於哪一方麵,是基於對天性的什麽看法或觀點。按照造物主的聰明安排,在所有的場合,包括塵世,美德就是最實在的智慧,是獲得安全和利益的最可靠、最機靈的手段。事業的成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人們平時對我們看法好壞的積累,取決於朝夕相處的人是否支持或者反對我們的。但是,要想獲得利益並避免他人對我們作出不利的判斷,最好的、最可靠的、最容易的、最機靈的辦法無疑是使自己獲得成功而不是陷入失敗。蘇格拉底說:“你想獲得一個優秀音樂家的好聲嗎?獲得它的唯一可靠的途徑就是成為一個優秀的音樂家。同樣,你想成為被世人稱讚的驍勇善戰的將軍或者勵精圖治的政治家而去為國效力嗎?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戰場和政界獲得實際領兵打仗和治理國家的經驗,成為一個真正稱職的將軍或政治家。”同樣,如果你想讓人們覺得你是一個理智的、能夠做到自我克製、堅持正義和平易近人的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向這些目標品質努力看齊。如果你真正成了一個和藹可親、受人敬重、令人敬愛的合宜對象,那麽不消說,很快就會獲得周圍人們的尊敬、愛戴和敬意。
身體力行美德一般會帶來諸多利益,而多行不義則會損害我們的利益。考慮這兩種完全相反的趨勢,無疑前者附加了更多的美和合宜性的因素,而後者則多了些醜惡、不合宜的印記。自我克製、寬宏大量、堅持正義和仁慈善良等美德不僅因為它們固有的品質而得到人們的讚同,還因為它們擁有最高程度的智慧和最實在的謹慎這兩種附加的品質,與之相反,種種罪惡的品質,如沒有節製、卑怯膽小、行為不義以及用心狠毒的行為或卑鄙的自私自利的感情,人們討厭、非難它們不僅僅因為它們固有的醜陋品質,還因為最缺乏遠見的愚蠢和虛弱品質附加在它們身上。伊壁鳩魯大概隻注意到了全部美德中的合宜性,即努力說服他人用美德指導自己行動的一些最容易使人聯想到的合宜性。如果人們通過實踐,或者利用流傳多年的格言,證據確鑿地證實美德所具有的天然優點根本對自己產生不了多大的影響,又如何通過說明某種行為是多麽愚蠢而打消他們心中的某些邪念呢?又有多少時候惡有惡報會奏效呢?
把所有美德都歸結為一種合宜性,是因為伊壁鳩魯放縱了一種癖好,種所有人都有的天然癖好,尤其是某些哲學家似乎特別鍾情這種癖好,把它作為彰顯自己聰明才智的重要手段。這種癖好就是用盡可能少的原則來說明一切表麵現象。顯而易見,當伊壁鳩魯把所有欲望和厭惡的基本對象都歸結到肉體的快樂和痛苦上時,他自己已經深陷這種癖好了。作為原子論哲學的偉大支持者,伊壁鳩魯從最明顯的和最常見的物質細小部分的形狀、運動和排列中推導出人體的一切力量和技能時感到無比快樂的人,但他用相同的方法根據上述最明顯和最常見的現象來說明內心的一切情感和**時,無疑也感受到了一種同樣的快樂。
伊壁鳩魯的體係與前麵論及柏拉圖、亞裏士多德和芝諾的體係在某個方麵是相同的,即認為美德存在於這樣一種行動之中:以最合宜的方法去獲得天性欲望的各種基本對象。它與其它體係的區別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麵:首先,對天然欲望的基本對象所作的說明不同;其次,對於美德的優點、或者為什麽這種品質應當得到尊敬的原因所作的說明不同。
伊壁鳩魯認為天然欲望的基本對象不是別的東西,而是肉體上的快樂和痛苦;而其他三位哲學家的說法則頗多豐富繁雜,還有許多其它的對象,例如知識,例如親朋好友、祖國的幸福等等,這些東西都是人們生活中所基本需要的。
伊壁鳩魯還說美德本身是不值得追求的,它也不是天然欲望的根本目標,隻是因為它有避免痛苦、帶來舒適和快樂的傾向才成為適宜追求的東西。而在其他三位哲學家看來,美德之所以值得追求,不僅因為它是實現天然欲望及一些人生基本目標的手段,而且還因為它本身就是比所有值得追求的目標還重要的東西。人是為了行動而生,所以人的幸福必然不僅存在於他對行動後果的愉快感覺之中,也存在於積極努力地追求某種幸福的合宜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