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雖然同情悲傷的感覺比同情快樂要來的強烈,但它仍然遠不及當事人自身的感受

同情悲傷往往在人們眼中看來比同情快樂來的真誠,“同情”一詞最初願意本是指對他人的痛苦而不是快樂產生同感。一位已故的機敏的哲學家認為我們有必要去論證人們對快樂的同情也是真誠的,以及祝賀他人也是人類的一種本能。但是我相信,沒有人會覺得憐憫也需要這樣的論證。

首先,在一般的情況下,我們對悲傷的同情比對喜悅的同情更為常見,即使對方表達悲傷的情緒與行為過於激動以至於有些讓我們感覺不合適,它終究還會博得我們一定的同情。此時,我們的感覺並不完全是同情,因為就如前麵所說,我們即使十分認同他人,感情上也無法達到完全一致。由於人類天生的同情心,雖然我們不會和遭受苦難的人一起流淚一起傷心,但是我們看到他們遭受著不幸的景象仍會不自覺地伸出援手。然而,如果我們對麵站著一個高興的手舞足蹈的人,出於人類的本能,我們根本不需要去考慮他的經曆,就會對他的得意忘形而嗤之以鼻,更別談什麽為他感到高興了。

另外,無論是我們的心靈還是肉體上遭受的痛苦,都比快樂更具有刺激性。雖然我們對痛苦的感受永遠比不上當事人對痛苦的感覺來的真切,但是對於我們自身而言,它們比快樂更為生動鮮明,雖然我們在感受他人快樂的同時往往能把握的更為到位。

但是,通常情況下,我們常常努力克製對他人悲傷的同情,以免影響我們自身的正常情緒,尤其是當受難者不在我們周圍的時候。但是我們從來不會去遏製對快樂的同情。由於天生的嫉妒,我們常常會對他人的快樂產生一種抵觸情緒,此時就根本談不上同情了。嫉妒總是會讓我們自己感到羞愧難當,因此當我們因為嫉妒而無法達到同情的時候,常常會裝作替他人高興、喝彩,要麽就裝作毫不在意。所以,我們可能會說因為鄰居交了好運而高興,其實我們心裏也許並不這麽想。雖然我們很願意同情他人的快樂,我們卻經常會因為嫉妒心而察覺不到。因此,我們便可以很自然地得出結論,人們對悲傷的同情永遠要比對快樂的同情來的既容易又強烈。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敢斷言:如果沒有妒忌心作祟,與同情痛苦相比,我們更傾向於同情快樂,而且我們對於快樂的同情與當事人自身的感受更為接近。

麵對我們不能完全讚同的悲傷,我們多少都會抱以一定程度的寬容。大家都知道,受難者需要做出很大的努力才能把自身的情緒與旁觀者協調一致。因此,就算他沒有做到一致,我們多半也會原諒他。但是,當我們看見一個人表現出過分的快樂的時候並不會抱以多少寬容。因為我們認為,將這種快樂與旁觀者協調一致並不需要做太多的努力。處於最大不幸事件之中的人能控製自身的情緒還能將自身的悲傷協調的與大家一樣,這樣的人看來應當得到最大的欽佩;但是相同的事對於快樂而言,卻好像得不到任何的讚揚。由此我們會認為,似乎前者需要付出努力進行自我克製,而後者不過是一個人在那種環境中應有的得體表現罷了。

對於身心健康,發展順利的人來說,所有再次額外獲得的幸運都算是多餘的,隻有那些輕浮的人才會覺得像是得到了多大的好處而為此飄飄然。這種輕浮的感情正是人類最原始最自然的常態。一般人在這個充滿未知和艱辛的世界裏的生存狀態正是如此,因此他們很樂意與朋友分享這種額外的樂趣。

對快樂表示同情是令人愉快的,隻要是沒有妒忌心的影響,我們就很樂於沉浸在他人和自己的歡樂之中。但是對於悲傷的同情會讓我們的心情也變的沉痛起來。當我們觀看悲劇的時候,總是在盡力避免由這悲劇引發的同情心。就算我們已經無力控製自己的感情,我們也會在朋友麵前裝作若無其事,或者掩飾掉內心較大的波瀾。我們悄悄地拭去淚水,生怕旁人不理解我們多愁善感而嘲笑我們。作為一個遭遇不幸且又渴望得到同情的人在向我們傾訴他的遭遇與內心的苦楚時經常會猶豫不決,其實這是因為他本能的感覺到我們的這種勉強的情緒。如果要讓自己的不幸之事遭到冷眼與苛刻的對待,那我們還不如將我們的痛苦隱藏起來。但是對於那些得意的人來說就不同了。他們知道,隻要我們沒有受嫉妒心的影響,便是對他們衷心的祝福,所以他們根本不會掩飾自己的興奮。

歡樂的笑聲與哭泣的淚水都是人類自然感情中正常的東西,而我們為什麽不願意在朋友的麵前展現自己的悲傷呢?因為我們總是本能地認為,他人更願意同情我們的快樂而不是悲傷,因此我們更願意在朋友麵前展現快樂與笑容,即使遭受了很大的不幸,哭泣與抱怨總會讓人難堪。但是勝利的狂歡卻不是什麽失態的行為。我們常常謹慎地對待自己的成功,因為我們在避免因此招致他人的妒忌。

人們對競技場上的勝利者會給予熱烈的歡呼,而看到一次死刑時,人們又會多麽地沉靜。人們在某場葬禮之中的悲傷常常都是偽裝出來的,但是在一次施洗禮中或婚宴中,我們的歡樂通常總是出於內心而沒有任何虛假做作之嫌。在這些有著快樂喜慶的場合,我們的快樂雖然都很短暫,但卻很真實。當我們發自內心地對朋友表示祝福的時候,我們的確是為他們的幸福而感到高興。這種時刻我們的內心充滿了真正的快樂,那眼中閃耀著的喜悅的光芒、那發自內心的笑容,都顯得那麽歡暢。

但是,每每我們安慰悲傷中的朋友時,我們會坐他們身旁,專心地聽他們訴說自身的不幸。看著他們講述的時候,不時地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哽咽,我們內心卻愈發地不耐煩,完全與講述者的感情不相協調。但是我們也明白,他們的情緒波動是很正常的,換作自己也是一樣的。在內心深處,我們會說自己是個麻木不仁的人,也可能因此製造出一種對講述者的同情,但是這種人為的同情是多麽地經不起考驗啊,它隨著我們的離去而消逝。大概上帝覺得我們自身的苦難就夠我們自己受的了,所以他並不要求我們去分擔他人的痛苦,但還是會鼓勵我們減輕他人的痛苦。

正是因為我們對他人痛苦的遲鈍,所以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仍然保持高尚行為與寬容的人,才會在我們的眼裏顯得超凡脫俗。麵對一連串的小麻煩還能保持愉快心情的人,與那些臨危不亂的人一樣值得敬佩。因為我們都知道,身處逆境之中還能控製自身情緒並非易事,所以他們的冷靜值得我們欽佩。與此同時,他們的堅強與我們的冷漠悄然吻合。所以他們的行為在旁觀者看來是無可挑剔的。我們都知道人性中天生的缺陷,因此按照一般的常理來說,我們並不奢望他人在這種情況之下的行為表現還非常得體。但是他們就做到了,所以他們高貴的靈魂才會讓我們讚歎不已,徹底的同情與讚許和驚奇讚歎緊密結合在一起,我們的仰慕之情便由此一發不可收拾。

在日常生活之中,我們常常被這種不同於常人的高尚行為所打動,若無其事的姿態讓我們欣賞,那些兢兢戰戰的反應則讓我們瞧不起。在某些特殊的時候,旁觀者的感受可能會比當事人的情緒更為悲傷。就像蘇格拉底平靜地服下毒藥時,周圍他的朋友們全部泣不成聲,而他本人卻表現的非常輕鬆。在這種特殊時刻,旁觀者不會克製自己的悲傷,因為他並不害怕自己的這種悲傷會顯得不得體,而是帶著一種自我欣賞的態度來審視自身那細膩的感情。這種憂傷令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出於對自身欣賞的同情心,他對朋友遭遇的關心也油然而生。可能他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對自己的朋友產生過如此細膩、如此真切的關愛。可是,這個時候當事人的心境卻恰好與此相反,他強烈地控製著自己,盡量不去注意當下的一些可怕的或者一些擾人的事情,害怕情緒受到強烈的影響,可能會一時失去對自己的控製而讓旁觀者覺得無法接受。因此,他強迫自己隻想一些快樂的事情,想象人們對自己的偉大的壯舉的讚美和仰慕。一旦他想到自己能在這些逆境之中表現的勇敢無畏、堅定不移等這些常人很難做到的一種很高的境地,他自己心中也不由得激動起來,沉醉在這種“勝利”之中,這樣他就使自己擺脫了此時的不快。

相反的,那些由於自己遭受了一些不算嚴重的打擊,就此垂頭喪氣的人總是讓他人鄙視。雖然不幸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也會自悲自歎,但總這樣,是很難獲得別人同情的。我們會看不起那些成天哭哭啼啼的人。一個受到父親寵愛的男孩,忽然遭受喪父之痛,這時孩子的悲痛是無可非議的,他的悲傷主要來自於對逝去者的緬懷,而我們也能明白理解這種感情,因為它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他的悲傷是因為自身的利益遭到了損害或是因為對自己的不幸而感情用事的話,就不會有人去同情他。一個人,即使遭受過再大的厄運,在豪爽的人來看,也不該對自己的命運如此淒淒切切。即使人們對他的同情是發自於內心的,但是人們還是不能忍受這種過分的軟弱。因為他們一般會認為,軟弱給他們帶來的恥辱比不幸本身更加可悲。比郎公爵曾在戰場上置生死於身外,以勇敢著稱,當他在絞刑台上回憶祖國的淪亡,因為自己的輕率而失去往日年華而流下悔恨的淚水時,這種脆弱使他的英名受到巨大的侮辱。

第二節 野心起源於社會等級的區分

因為多數人更願意感受我們的快樂而不是悲傷,所以我們總是會想顯示自己的財富而不是貧窮。當我們感到眾人對自己貧困的境況一覽無餘,卻很少報以同情之心的時候,那種羞恥的感覺簡直難以忍受。我們追求財富,避免貧窮的主要主要動力並不是因為關心這種淡薄的感情。世人所有的辛苦、勞累是為了什麽?為什麽會有野心、貪婪還有追求權勢呢?不是為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不然,做一個最低級的勞動者就能得到滿足。我們知道,工資為他們提供了食物、衣服以及住宅,還有整個家庭的運作。其實如果我們仔地分析一下他們的經濟,不難發現:大部分的工資被用來換取生活便利品,而這些東西其實可以被看做是一種奢侈品;而且在某些特殊的時刻,他們甚至還會捐贈一些東西。為什麽我們對他們的這種狀況產生厭惡呢?那些出身上流的人為什麽害怕落入這種布衣蔬菜、茅屋陋巷的窘境,即使不需要他們親自勞動,也覺得生不如死呢?難道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生來就高級些,還是認為住在華美的大廈高樓裏麵要比住在一個茅草屋裏麵更加安穩些呢?而事實恰恰是相反的,而且這個道理是非常顯而易見的。每個人都知道,雖然從來沒有人說出來過。那麽,競爭到底是什麽引起的呢?按照我們所說的改善條件的偉大目標,所謀求的利益究竟是什麽呢?贏得讚許的、羨慕的目光、被關心、被關注、自滿自得都是它所帶來的利益。其實真正吸引我們的不是快樂或者舒適的心情,而是虛榮。但是,虛榮也是建立在我們自己覺得自己是被關心和讚同的對象的基礎上的。富人炫耀他的富有,是因為他認為由於自己的有利地位,人們都會傾向於讚同他,而且可以引起世人的關注,從而令他產生愉悅的情緒。而且,他必定由於這些原因,更加喜愛自己的財富。相反,窮人之所以為自己的貧窮而感到恥辱,是因為他認為,人們會因此而看不起他,就算被關注,也是出於對他處境的同情。他為了這些感到恥辱。因為卑賤會使我們得不到讚同和期許,雖然被忽視和不為人所讚同是兩碼事,但是感到自己不為人所注意必定會影響自身的愉悅感,於是希望消失了,人性中最強烈的願望也落空了。窮人把自己關在自己的茅草屋中默默無聞,同時走出走進無人問津。那些由於自身處境招致的令人難堪的關心和微末的照料,並不能令其產生愉悅的情緒。他們不會把他放在眼裏,即便是因為他極度的艱難使得他們不得不對他表示關心,實際上他們也隻是覺得他是個不令人愉悅的渺小對象。幸運和得意的人會感到驚奇,當一個陷入慘境的人在他們麵前傲慢無禮,並且以自己的令人可鄙的慘狀來打擾他們從容的享受生活。相反的,人們會急於想要目睹一個享有地位和榮譽的人的風采,而且還會想象他的處境會使他產生的高興和狂喜。他的一舉一動都成為了公眾關注的對象,哪怕隻是一句話,一個手勢。在盛大的集會上,他必定會成為眾人的關注對象,人們似乎把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以便得到他的啟示和鼓勵。隻要他的行為不是全然可笑的,他就會成為眾人觀察的對象,並且時時刻刻引起他人的注意。雖然這必定會產生一種束縛力,使之失去一部分自由,然而人們卻認為,正是這些使大人物令人羨慕,並且彌補了追求此地位時必然經曆的艱辛和克製自己欲望的焦慮;寧願一切無憂無慮的、閑暇的、舒適的保證,也要取得它。

我們想象中的大人物的舒適安逸美好的生活狀態,其實都來源於我們對幸福和完美的抽象的想象。正是這種狀態存在於我們的空想和幻想中,被概論成了一切欲望的終極目標。實際上,我們對身處這種狀態的人們抱有一種特殊的同情。對於他們所有的偏愛和願望,我們都亦步亦趨。我們不能接受任何對於這種完美狀態的損害和毀壞,希望他們能永存於世,甚至無法想象死亡最終會結束這般美好的狀態。如果他們被迫拋棄那尊貴的地位,走向上帝為子民們準備的那個可憐而溫馨的歸宿,我們會覺得過於殘酷。

“偉大的王萬壽無疆!”這是奉承,雖然這是一種東方式的恭維,但是我們如果無法意識到這是非常荒謬的話,那麽我們也會做出如此荒謬的舉動。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不幸和災難,給旁人帶來的憤怒和同情感,要遠遠大於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國王的不幸和情人的苦難是悲劇最適合的題材,也是我們在劇院中最感興趣的情節。由於偏愛,我們喜歡在這兩種劇情中有一個大團圓的結局,但按照理性和經驗告訴我們,結果可能恰好相反。於是破壞和妨礙這種完美,仿佛成為了所有傷害中最殘忍的一種。人們通常覺得,試圖殺害君主的賣國賊是一個比其他任何凶手都更殘忍的人。在內戰中所有無辜百姓的鮮血所引起的憤慨,遠不及查理一世所帶來的影響。一個不了解人類天性的人,看到人們對地位比他們高的人的不幸產生的憤慨和遺憾,以及對地位低下的人的漠視與冷淡,難免會覺得前者對於痛苦更加難以忍受,在死亡來臨時的**也更令人可怖。

社會秩序的基礎和等級的差別,其實是建立在人們對富者和強者在感情上的認同。我們對於那些地位高於我們的人的尊敬和順從,不是源於他們善意的勸解和鼓勵,而是源於我們對他們優越生活的羨慕。他們的恩惠以及善良也許隻給予少數人,但是這少數人的幸運卻吸引著絕大多數人。我們渴望滿足他們的虛榮心以及榮譽感,還盡力幫助他們完成一係列接近完美的幸福,卻不想求任何回報。我們遵從他們的指令並不全是為了重視這種服從的效果、考慮它對維護社會秩序的作用。我們無法那樣做,即使是在社會秩序似乎要求我們反對他們的時候。國王是人民的仆從,如果在公共利益需要的情況下,服從他們、抵製他們、懲罰他們甚至罷黜他們,都符合理性和哲學的原則,但這並不是神的旨意。神教導我們的是:為了他們自身而去服從他們,在他們高高在上的地位麵前屈服,擔心他們的一丁點不滿,在並沒有什麽不幸接踵而至的時候也把這些不滿當做是莫大的恥辱,甚至將他們的微笑當做是可以補償一切服務的報酬。要做到像對普通人一樣對待他們,而且在普通場合與他們爭辯,是需要極大勇氣的,很少有人因為別人的寬宏大量就能有如此的勇氣,除非互相之間非常熟識或者親密。最憤慨的動機,最強烈的**、恐懼、憎恨或者厭惡,都抵擋不了這種尊敬他們的自然傾向。在人民以武力反抗,或者希望看到他們被懲罰被罷黜之前,他們的行為無論正確與否,都必然已經引起了所有這些強烈的感情。甚至當人民已經產生了這些強烈的情感的時候,也很容易對他們產生惻隱之心,或者回到尊敬他們的狀態,因為人民早已習慣將他們看做天生就高於自己。他們不能忍受對於自己君主的傷害,他們很快忘掉了過去的憤怒,於是同情代替了憤怒,他們又一次重新履行舊的忠君原則,以曾經反對它的**,為了君主再次獲得權利的奔走出力。是查理一世的死使得皇室有了複辟的機會。當詹姆斯二世在逃亡的船上被平民抓到的時候,人們對他的惻隱之心幾乎毀掉了革命,使得革命比以前更加難以維係。

大人物們是否能意識到:他們是以多麽低廉的代價換取了公眾的尊敬?或者可曾想過,這其實也是需要和別人一樣用鮮血和汗水才能換取的?年輕的貴族到底是靠什麽才得到了多於同胞的優越感和地位呢?是靠他的學問?勇敢?勤勞?堅忍不拔?還是靠著某些令人尊敬的美德?所以他非常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於是他養成了注意一切細節的習慣,並且學會了用鄭重的態度去履行所有微小的職責。正是因為他了解自己是多麽地引人注目,多麽地令人讚同,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便現出了高雅的神態和翩翩的風度。他的神態、語氣包括一舉一動都表現出不同於出身低下的人對自己地位的優越感。這些其實都是他為了更容易使人們對他權勢的服從,並願意被他的意願所支配而使出的伎倆。當然,他很少受挫折。在一般情況下,這些靠權勢力量推行的伎倆足以左右普通人。路易十四在他統治期間,被法國乃至全世界看做是一個完美君主的典範。然而,他是靠著他一貫堅持的正義、無懈可擊的事業嗎?還是靠著他的才能和美德?是靠廣博的學識、英明的決斷、英雄的豪氣嗎?難道是靠他推行自己時的堅持不懈、不屈不撓嗎?很顯然,不是。首先,他是歐洲諸王中地位最高的,因為他是最有權勢的君主。其次,撰述其經曆的曆史學家說:“國王俊美的容貌,健碩的身材,勝過了所有朝臣。他莊嚴的聲音,贏得所有人的心。他有一種獨特的風度舉止,他在場的時候令人生畏。而這種風度舉止隻能和他的身份地位相配,在其他不論任何人的身上,都會顯得滑稽可笑。他能使與他交談的人局促不安,這使他非常得意,認為自己高人一等。有一個老軍官在他麵前結結巴巴地要求恩賜,倉皇不安,最後將不下去了,說‘陛下,我在您的敵人麵前不會像這樣哆嗦的。’於是這個人毫不費力地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靠地位,也靠著某些並不比別人高明到哪裏的品質和才能的一些伎倆,使得他得到了不僅是他這個時代甚至後人對他巨大的敬意。在他那個年代,在他的麵前,學識、勇敢、勤奮、善良這些美德統統都顯現不出任何優越,甚至失去了所有尊嚴。

然而,那些地位低下的人想要出名必然是不能靠這些伎倆的。禮貌隻能讓大人物受到尊敬,仿佛變成了大人物的獨有美德。一個普通人如果試圖通過模仿大人物或者顯貴的紈絝子弟在日常中的上等禮節,他所獲得的隻能是因為自己的愚蠢和放肆的行為而導致的輕視。為什麽一個非常注意自己舉止的人,昂首挺胸地走過房間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他根本不值得一提呢?很明顯,是他做的太過頭了。他顯示出對自己舉止的注意已經多到讓人無法苟同了。其實對同伴的讚同以及謙虛樸實才是一個平民最完美也是最基本的品質。但是想要出名,還需要擁有其他更重要的品質。他需要一些類似於大人物的扈從、侍從,但是他微薄的工資根本不足以供他支付這筆開支。於是,他必須另辟蹊徑,必須十分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並且擁有較多的專業知識,而且,他還必須擁有麵對困難的堅定不移,在痛苦中毫不動搖,吃苦耐勞,等等。他還必須開創一番大事業,通過艱辛和不懈的努力以及精明的眼光,讓人們了解他的才幹。再者,他在所有普通場合的行為都要慷慨、直率,明智、正直。然後,他就會被推舉去完成一些需要卓越的才能和美德、並且完成之後會大受讚揚的工作。那些被環境抑製卻一直富有野心和進取心的人們,在等待出名的機會時,是懷著多麽急切的心情呢?當沒有什麽事能給他們提供這類機會的時候,他們的心情是多麽地不愉快啊。他們甚至帶著愉悅的心情去期待發生戰爭或者動亂,還暗自高興地觀察著接下來發生的一係列**和流血事件可能帶給他們一鳴驚人的機會,引起世人的注意和賞識。相反的是,一個有地位有聲望的人,他的名譽完全是存在於他的適宜的日常行為當中。他滿足於這些微末的名聲,不願意讓隨同而來的痛苦和危險為難自己,而且他也沒有能力去取得其他東西。在舞台上出風頭,已經是他的勝利。在風流韻事中取得的成功,更是他的最大成就。他厭惡一切平民**,不是出於對人類的愛心,而且他根本就沒有把地位低下的人們當做是自己的同胞。他在那種情況下不大會膽怯,所以他並不是缺乏勇氣。而是他清楚地知道,他不具備應付這種場麵的能力與美德,他不希望公眾的注意力從他這裏轉向其他人。他也許也會冒一些小小的風險去參加一些迎合事宜的運動,但是一旦他意識到需要長時間保持堅韌、勇敢、關心和耐性的時候,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戰栗。因為在出身高貴的人身上,基本不存在這些品質。所以,在所有政府,哪怕是君主國中,所有出身中下等的人雖然會受到來自出身高貴的人的輕視或者蔑視,但是他們都通過自己的能力獲得了很高的職位,管理著很多要事。大人物見到他們,起初會是輕視,繼而轉變為嫉妒,最後會卑微地服從,而這恰是他們希望別人對自己表露的態度。

原本尊貴的身份變得不再尊貴,原本高高在上的感覺瞬間消失,這意味著權貴對他人控製力的喪失,繼而也會失去那種眾星捧月般的感情。當馬其頓國王一家被保盧斯·埃米利烏斯在獲勝後帶走的時候,他們的不幸更深得羅馬人的關注,甚至超越了對征服者埃米利烏斯的關注。旁觀者在看到王室中的兒童,因為年齡太小而不了解自己的處境時,深受感動,並對其產生了微妙的同情。接下來出現的就是馬其頓國王,他像一個遭受了巨大災難,驚駭不已,神誌變得有些模糊的人。緊隨其後的就是他的大臣和朋友。當他們一同行走的時候,會經常將目光投向這個失去了權勢的國王身上,接著,眼淚就奪眶而出。他們的行為表示:他們想到的並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而是發生在國王身上的更大災難。相反,羅馬人卻用鄙夷的眼光看待國王,認為這樣一個在夾縫中忍辱求生的人不值得同情。可是,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災難呢?根據大多曆史學家的記載,他是在一個人道而強大的民族的保護下,安逸、舒適、快活地度過了餘生。這種情況似乎是非常值得羨慕的,因為他甚至不會因為自己的愚蠢而失去這種安逸的生活狀態。但是,他的身邊再也不會圍繞著獻媚、阿諛奉承的扈從,而這些人卻早已習慣在各種活動中服侍在他的左右。他不再受到來自民眾的瞻仰,更不再因為自己擁有的權利而受到民眾的尊敬、愛戴和欽佩,而他的意願也不再對民眾的情緒產生任何影響。氣質高貴的羅馬人無法想象一個人如何在這樣的災難和屈辱中艱難地求生,而正是這難以忍受的災難使得國王失去了全部的感情。

羅斯福哥公爵說:“愛情通常會被野心取代,而野心卻幾乎沒有被愛情取代過。”一旦人們的心中充滿了這種**,那麽,不僅容不下其他競爭者,甚至容不下繼任者。對於那些習慣於得到或者習慣於希望得到公眾認同的人來說,其他一切令人愉悅的事情也會變得失去魅力和令人厭惡。每個遭到唾棄的政治家都試圖抑製野心以及輕視那些他們再也得不到的榮譽,但是,又有幾人能夠真正做到?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隻會百無聊賴地打發日子,為那些沒有意義的念想而苦惱。生活中除了談及自己曾經的地位和榮譽,或者試圖完成以前的生活計劃外,再無任何樂趣和愉悅感可言。難道你真的願意放棄那體麵尊貴的頭銜,反而去追求逍遙自在、我行我素的生活嗎?要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似乎有一個辦法,且似乎隻有一個辦法。決不跟已經引起了公眾注意且主宰世界的人比較,決不加入任何有野心的集團,決不擠難以全身而退的名利場。

受到大家的關注和同情,是大多數人的夢想。那個把人與人分隔開來的東西——地位,成為了一些人唯一的生活目標。正是對地位的追求才出現了爾虞我詐,巧取豪奪,讓世界充滿了野心和貪婪。據說理智的人對地位都不屑一顧,這個世界由誰來掌權,他們一點都不在乎,也不太關心誰會因為生活中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而遭到同伴的指責。不過除了那些智商和情商、品質都遠遠高於一般人的人,還真沒有人夠完全對地位和榮譽不在乎。除非他真的明察事理,自信滿滿,哪怕是因為自身符合事宜的行為得到了他人的期許和讚美的時候;或者,他真的習慣於認為自己低下卑微,甚至沉浸在如同醉酒的漠視中,忘卻了自己對於地位以及認可的向往。

從這一含義上來看:自己的悲慘境遇得不到朋友們的同情,反而受到他們的輕視和厭惡,是最令人悶悶不樂的事了。也正是因為這樣,人們最害怕的事情其實並不一定是最難忍受的。在朋友、公眾麵前做出丟臉的事情往往比宣布自己的不幸更讓人難堪。前者往往不能引起人們的同情,而後者雖然不能與受難者的痛苦感情相等同,卻能引起了大家的普遍同情。一個高雅的紳士穿著肮髒的服裝在一場熱鬧的聚會上露麵會比他們帶著鮮血和傷口更加丟臉。因為帶著傷口和血跡往往會得到大眾的同情,而衣衫襤褸往往會受到大眾的恥笑。法官判處一名罪犯戴著手銬腳鐐上街示眾會使他蒙受無比巨大的恥辱,甚至比判處他極刑更讓他痛苦。就好像一名士兵或者軍官,寧願接受戰死在沙場,也不願接受鞭笞刑法。因為戰場上的犧牲是帶著榮譽的,而刑罰是一種奇恥大辱。因此,法律一般不對貴族階層判處帶有屈辱性的刑罰,即使在奪取他們生命的時候,也要尊重他們的名譽。無論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犯了什麽罪,除惡果以外,歐洲各國都不會對他施以示眾或鞭笞這樣有損名譽的極刑。。

一個勇敢的人會認為帶著枷鎖示眾遠遠比上斷頭台更可恥。在後種情況中,他可能會因為自己的無畏而受到認可和尊敬,而在前一種情況下,卻不可能得到大眾的喜愛。在後一種情況中,旁觀者的同情能幫助他從隻有自己才了解的痛苦中解脫出來。而在前一種情況中,沒有人會對其產生同情,哪怕有,也並非是因為同情他的痛苦,而隻是同情他得不到同情而產生的。這種同情不是為了他受到痛苦而是為了他蒙受恥辱。那些可憐他的人會為了他而垂頭喪氣或者臉紅。雖然並不是因為他犯了罪過,他卻同樣的感受到頹喪,抬不起頭,並且會為了自己受到的懲罰而覺得蒙受了無可挽回的屈辱。相反,被判處了死刑的人,會因為人們看到他堅毅的、無畏的神情而鎮定下來。如果他的罪名並沒有使他失去人們的尊敬,那麽懲罰就不那麽可怕了。所以他並擔心自己的處境會遭人嘲笑和輕視,甚至還會表現出十分平靜的態度,且有一些勝利的喜悅感。

卡迪納爾·德·雷斯說:“因為可以得到某種榮譽,所以巨大的危險有其誘人之處,即使在我們遭到失敗的時候也是這樣。但是,普通的危險除了可怕之外別無他物,因為喪失名譽總是伴隨著失敗。”他的這句格言和我們剛才論敘的懲罰問題如出一轍。

有德之人不會在貧窮、痛苦、危險或者死亡麵前屈服,蔑視這些絆腳石也並沒有多大難度。但是他在勝利中被俘,成為他人的笑柄,他的痛苦遭到歧視和嘲笑,在這種情況下,他要再堅持美德,是很難的。一切外來的傷害都沒有別人的輕視和嘲笑造成的傷害大。

第三節 嫌貧愛富所引起的道德情操敗壞

嫌貧愛富這種感情傾向,或者說這種風氣,從積極的意義上來說,對建立和維護社會等級差別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與此同時也助長了道德敗壞。從整個社會來說,本應對睿智的人與行為高尚的人給予尊重和欽佩,但這項榮譽卻常常被高官與富豪奪走了;至於窮人和弱勢的人們則經常要遭到小人與惡棍的欺負。這些現象一直令倫理學家們為之苦惱。

我們都希望擁有一個好名聲且受到別人的尊敬,都害怕自身的名譽受到損害。但一進入社會,我們很快就會發現,人們尊重的不僅僅是智慧與美德,蔑視的也不僅僅是罪惡和愚昧。我們經常看到這樣一些情況:有錢有勢的人會受到眾人的羨慕,德才兼備的人卻常常無人問津。強者即便是作惡多端,愚昧無知也不會被人看不起,而弱者雖然清白無辜卻總是遭到旁人的恥笑。人們之所以一心向上爬就是為了想得到他人的尊敬和欽佩,想得到這些隻能用兩種方法:一是升官發財;二是潔身自好。不同的道路又導致了不同的心理狀態:一種是野心勃勃、貪得無厭;一種是謙虛公正。我們可以對這兩者做一個比較,看看哪種更值得我們效仿:前者雖然披著光環,其實華而不實;謙虛謹慎的人顯得雖然很得體,但是除了那些有慧眼的人之外,很少有人會在意。大多數人總是目光短淺地注視前者的財富與地位。後者雖然很低調,但卻是真正德才兼備的人,是社會的棟梁。我們若是要效仿,也應該選擇後者,不應該選擇前者。

我們尊敬智慧與美德,無疑與對財富和地位的崇拜有所不同。這兩種感情並不難區分。但是它們之間的相似程度卻很值得我們注意,如果不用心觀察,很容易將他們混為一談。

普通百姓和權貴可能具有很多相同的優點,在這種情況下,絕大多數人對權貴的尊敬遠勝於前者。更為可笑的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們甚至讚揚後者的驕傲,而完全忽視了前者的誠懇樸實。如果說我們尊敬權貴僅僅是尊重財富與地位,而不是優點和美德,這種行為簡直是對高貴品德的褻瀆。但不幸的是,財富和地位始終是人們崇拜的對象,大部分人臣服於它們。於是我們會常常發現這樣的場景:普通人整日墨守陳規,偶爾的失態就會招來鄙視的眼光;那些大人物就算經常放縱,卻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寬容。

對大多的人而言,追求美德和追求財富的途徑幾乎是一樣的。隻要他們踏實肯幹,謹慎正直,多數都能在本分之中有所成就。但是如果一貫平庸,品行又不端正,那麽再有才華的人也會一事無成。而且大多數的平民總是對法律心存敬畏,尊重這種維護正義的規則。他們的成功也通常離不開鄰裏之間、同行之間、親朋之間的幫助與讚許,而品行不端的人很難得到這些幫助與支持。所以說“老實人不吃虧”這句話,在這種情況下,在他們身上是適用的。因此,在一般的社會道德層麵上,大多數人的行為還是令人欣慰的,社會基本的好習慣在他們身上得以傳承和發展下去。

但是,上流社會的生活情景就完全是另一種景象了。在宮廷與社交場合之中,想要成功的人,是絕對不能僅僅指望那些見多識廣的同僚們的敬重,還必須迎合蠻橫愚昧的上司那些古怪的喜好。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德才兼備的人不比拍馬溜須之徒更受重用。在和平之時,那些阿諛奉承的弄臣們,拿一副天下太平的景象去迎合帝王,而帝王們也樂意把一些治理國家造福百姓的好事推給這些“忠臣”,而自己成天沉迷於紙醉金迷的生活中。在上流社會之中,那些做作的人比戰場上的勇士、政治家、哲人等更受歡迎。也正因為這樣,那些粗鄙之徒才能在掌握權勢之後肆意踐踏一切令人敬佩的美德,而這些美德無論是在宮廷中還是在鄉野中都是十分重要的。

據說時尚也是源自於對上流社會人士的模仿。於是,無論是上流社會的衣著還是言行,甚至是他們的愚蠢,都會變成一種風尚。大多數人以模仿他們為榮,但他們不知道這其實是在貶低自己。雖然他們本身不一定會覺得這些衣服有多好看或者舉止有多優雅,但是愛慕虛榮的人還是會以上流社會的人為標準,來規範自己的言行和打扮。雖然他們不一定認為某種行為是美德,但是他們還是會這麽照著幹,僅僅因為那些貴族們就是這樣的。更讓人感到慚愧的是窮人對貴族那些派頭的模仿,他們有限的財力與實力根本無法承擔這筆開銷,但他們還是打腫臉充胖子,到了最後隻能讓自己陷入更加窘困的地步。

追逐名利與追求美德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追求財富的人時常放棄通往美德的道路。通往美德的道路和通往財富的道路往往有著激烈的衝突。那些有著強大野心的人認為,當他一旦達到那個優越的處境裏,他會有很多辦法來博得人們對他的欽佩和尊敬,並能使自己的行為彬彬有禮,舉止優雅;他未來的那些行為給他帶來的榮譽,會完全掩蓋或使人們忘卻他為了往上爬而采用的各種卑鄙手段。在很多政府之中,最高職位的候選人都淩駕於法律之上;因而,如果他們能達到自己想達到的那個地位,他們就不怕因自己為獲得最高職位而采用的不正當手段受到譴責。所以,他們不僅常常通過欺騙,通過拙劣卑鄙的陰謀和結黨營私的伎倆,而且有時通過窮凶極惡的罪行、通過謀殺和行刺、通過叛亂和內戰,竭力排擠,清除那些反對或妨礙他們獲得更高地位的人。這些卑鄙的行為往往以失敗告終,通常除了因其犯下的罪行而得到可恥的懲罰之外一無所獲。雖然他們應該為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地位而感到十分幸運,但他們對期待的幸福總是抱著不怎麽樂觀的想法。充滿野心的人真正追求的總是這種或那種榮譽(雖然往往是一種已被極大地曲解的榮譽),而不是舒適和快樂。不過,在他自己和他人看來,他提升後的地位所帶來的榮譽,在他此前為了達到目的而使用的卑劣伎倆的對比下,會黯然失色。雖然通過大肆揮霍,恣意地放縱(這是墮落分子經常采用的消遣方法),通過繁忙的公務,通過波瀾壯闊和令人眩目的戰爭,他會盡力讓自己和其他人忘記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但是這種回憶仍會不斷地浮現出來,糾纏不休。他徒勞無益地求助於那使人忘卻過去的隱秘的力量。他一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記憶就會告訴他,別人一定也記得這些事情。他可以為自己舉辦極盡奢華的儀式,可以從有地位和有學問的人那裏收買那種令人作嘔的阿諛奉承,可以獲得漁民大眾發自內心的歡呼,可以在一切征服和戰爭勝利之後享受誌得意滿,但卻無法擺脫那羞恥和悔恨的不斷侵襲與糾纏。當榮耀集中於一身時,他卻承受著來自內心羞愧的折磨,它們每時每刻都會從身後向他襲來。偉大的凱撒氣度不凡地解散了他的衛隊,但這種行為也不能消除自己的疑心。他可以赦免自己的敵人,卻無法消除人們的敵意,在元老院之中安享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