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水勾唇一笑,頷首道:“不錯,花海確實是真的,但是,閣樓可並非金子建成的。”
“你住在樓上,那麽那座院落是誰住的?”瑟瑟指著煙波湖畔那處小巧的院落,淡淡問道。
握在瑟瑟纖腰上的大手微微顫了顫,瑟瑟感覺到了,心便也跟著沉了沉。
良久,頭頂上傳來明春水清澈溫雅的聲音:“我記得以前我向你說過,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一個令我欣賞令我傾慕可以和我比肩的女子。”
“我自然記得。”瑟瑟抬眸望向他,她怎麽可能忘了呢。因為她心裏要等的,也是這樣一個男子。
“這個別院就是為她建的,隻是我一直沒等到她,今生今世也不會等到她。而我,也不打算再等,因為……”他捧起瑟瑟的臉,墨玉般的黑眸中,深不見底,帶著滿滿的溫柔,“因為我發現,你才是我這一世要等的女子。”
瑟瑟心口一滯,原本她隻是猜測他或許有個意中人,今夜聽聞武翠翠的話,雖然已經驗證了猜測是對了。但是,如今這話從他口中親自說出來,和從別人那裏聽到的,感覺全然不同。她心中頓時湧上來一股酸酸的苦澀。雖然,他已經不再等那個女子,但是,瑟瑟還是從他話裏,聽出當初他對她是多麽在意。這讓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不光彩的介入者。
瑟瑟伸指,扳開明春水撫著她玉臉的手指,嫣然笑道:“夜深了,我得回去睡了。”
明春水低眸,從她燦爛的笑裏,窺見了一絲苦澀。他心頭一痛,從背後一把摟住了她的纖腰,在她耳畔低聲說道:“我送你回去。”
在說這句話之前,他便知曉她聽了心中會不舒服,但是,雖然已經屬於過往,但畢竟在自己心中存在過,是以他選擇坦白。因為他知曉,若是不說出來,隻會令她更加猜疑。
這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兩人誰也沒有施展輕功,緩緩地穿過花叢,穿過灌木叢,越過煙波湖上的石橋。在路過煙波湖那處院落時,瑟瑟忍不住側目看了一眼。
夜色蒙蒙中,煙波湖水氣氤氳,好似籠著濃濃的霧氣。此湖名煙波,大約便是因此得名。湖畔不遠處,便是那處院落,粉牆小院,院外種了一圈垂柳,枝條柔柔的,隨風輕擺,婀娜動人。粉牆裏麵,隱約看到屋宇雅致,花木繁盛,果然是精致典雅的別院。
瑟瑟瞥了一眼,便腳步不停地走過,不一會兒,便回到了她那處簡樸的院落。推來木門,從門口的窗台上摸出火折子,蠟燭燃起,照亮了這間陳設簡樸的居室。
瑟瑟原本沒打算讓明春水進來,但是他跟得很緊,瑟瑟還不及關門,他便無賴地一腳跨了進來。打量了一下室內的狀況,他黑眸微凝,撇嘴道:“怎麽,我不在時,他們也沒給你添幾樣擺設?”
瑟瑟心想,沒他的吩咐,誰敢添啊?!
“罷了,反正你也在這裏住不久了。”他低聲歎道,“早些睡,我走了。”
瑟瑟坐在幾案前,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這樣子,是不是舍不得我走?”明春水唇角一勾,漾起一絲邪氣的笑意,麵具後的黑眸閃過一絲灼亮。
瑟瑟心中微顫,臉上卻燦然一笑,聲音冷澈地說道:“你趕快走吧!”
“好,我這就走!本來啊,我還想留下來,不過啊,看到這張床榻這樣,今夜就算了。我先走了。”他的眸光從她屋內那張小小的木**流轉而過,薄唇輕勾,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離去。
瑟瑟這才明白,他方才說的別人未曾給她添的擺設是什麽,心中頓時一亂。待他一走出去,她便起身過去將門閂緊。她猶記得解**那一晚,他雖然極其溫柔纏綿地待她,但是,她依舊記得那夜他離去時的漠然。
〖1〗第十三章紅綃帳暖
瑟瑟心頭亂糟糟的,躺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真後悔自己把海棠醉逼了出來。否則,睡一大覺,或許明日什麽都忘記了。一直到天快亮時,瑟瑟才睡著。
醒來時,已經到了午後了。瑟瑟慌忙起身,不曾料到自己睡到這麽晚。瑟瑟梳洗完畢,正在用飯,就見風薔兒臉上掛著詭秘的笑意推開籬笆門走了進來。她也不說話,坐到瑟瑟麵前的小凳子上,托著腮,眨巴著眼睛,對瑟瑟左看右看。
瑟瑟被她看得著實不自在,問道:“薔兒,你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風薔兒依舊俏皮地盯著她,微微笑道:“我想看看,歡愉過的女人是不是格外的美麗幸福,可是,我怎麽看著你眉尖有淡淡的愁呢?難不成,昨夜樓主不夠賣力?”
瑟瑟本來正在夾菜,聞言將筷子往桌上一拍,嗔道:“風薔兒,你再胡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怪不得雲輕狂說她是妖女,這樣的話,她也能問出口。
“我胡說了嗎?樓主一向對女色很嚴謹的,昨夜當著眾人的麵將你抱走,你不知道多麽驚世駭俗。莊裏人都高興極了,就差放煙花慶祝了。大家都盼著你給我們添一個少主人呢。”風薔兒一臉正色地說道。
瑟瑟頓時大窘,如若是風薔兒一個人這麽想,還好些,如今全莊子都當她是明春水的女人了。如若是真的也沒什麽,偏偏她心裏有一根刺,刺得她心底酸痛極了。
“薔兒,不要胡說。你不知道你們樓主曾經一直在等一個女子嗎?”瑟瑟問道。
風薔兒聞言,大眼一骨碌,指著瑟瑟笑了:“我說怎麽不高興,原來是吃醋了。你也知道是曾經了,既然過去了,何以還要在乎。樓主現在喜歡的不是你嗎?再說了,年少時,誰沒有一個迷戀的意中人啊,難道你就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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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ofei Tianxia
第十三章紅綃帳暖[]
風薔兒的話讓瑟瑟頓時啞口無語,是啊,她也有過,年少時對於夜無煙似有若無的思慕,雖然不是多深的愛戀,但是也算是動情了。更何況,她都曾經嫁過一次人了,雖然並未失身於夜無煙,雖然她是一個灑脫的人,從未將那次婚事當成心中的牽絆。但是,名義上,她總是嫁過一次人。明春水絲毫不在乎她的過去,她又怎能苛求明春水是一張白紙。
何況,昨夜他都說了,因為心中有了她,是以對於那個永遠也等不到的人,不再去等。想通了這些,瑟瑟心頭的疙瘩總算是解開了。
風薔兒看她眉目舒展開了,輕笑著道:“這樣才好嘛,不然愁容滿麵的,如何去參加今夜的篝火宴?”
“今晚還有篝火宴嗎?”瑟瑟抬眸問道。
“是啊,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篝火宴。今夜我來找你,你好生打扮打扮。”風薔兒說完,便神秘兮兮地笑著走了。
不一會兒,小釵和墜子抱著好多衣物首飾走了進來,不由分說,便開始給瑟瑟打扮起來。
“小釵,墜子,這是做什麽,我這樣不是挺好嗎?為什麽要打扮?”瑟瑟蹙眉問道。
“江姑娘,今晚的篝火宴比往日特別,你不能再素麵朝天,要打扮漂亮些。”墜子輕笑著說道。
兩人的手極巧,不一會兒便為瑟瑟綰了一個清新飄逸的流雲髻,這種發髻如流雲卷動,看上去生動流轉又簡潔清麗。小釵挑了一支綠雪含芳簪為瑟瑟插在髻上,更添靈動婉轉。墜子又拿起一件淺紅色長裙和煙青色輕紗外罩為瑟瑟穿上。
這樣一妝扮,瑟瑟看上去高雅中含有婉秀,素潔中帶有冷豔。
“下麵該告訴我,今夜的篝火宴有何重要之處了吧?”瑟瑟挑眉問道。
小釵抿嘴笑道:“今日是我們烏墨族的節日,大家都要精心妝扮的,我和墜子也不例外,都要打扮的。”
他們昆侖奴是烏墨族人,這些民族總是有一些奇怪的風俗,大約真是他們的節日。
小釵說罷,便和墜子也換了衣衫,不過她們換上的都是烏墨族的族服。
夜幕一降臨,風薔兒便帶著一幫姑娘過來喊瑟瑟,瑟瑟帶著小釵和墜子隨著她們一起到了村莊外。還是日日篝火宴的地方,可是今日卻看上去有些不同了。因為往日,大家歡宴是為了驅走勞作的疲累,身上穿的都是來不及換下的勞作時的服飾。今夜,這裏的男男女女皆是身著鮮豔的民族服飾,姑娘們頭上簪金戴銀,很顯然都是精心妝扮過的。男子也不例外,身上的服飾也都是簇新的。
風裏飄來一陣陣琴聲,聽上去婉轉纏綿。
“到底是什麽節日?”瑟瑟疑惑地問道。
風薔兒眯眼笑道:“這是烏墨族人一年一度選意中人的大日子!他們族裏奉行一夫一妻製,是以選妻選夫都是極其慎重的,隻有男女本人同意,才能結成親事。是以,便有這麽一個公開擇偶的日子。”
瑟瑟一愣,她倒是聽說過,一些民族都有些奇怪的風俗,他們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自己通過對歌、舞蹈、拋繡球,去選自己傾慕的心上人。這樣的風俗,瑟瑟很是羨慕過,誰不想嫁給自己親自選中的人呢?
“墜子,小釵,既然是烏墨族的節日,那我回去吧。”瑟瑟微笑道。她不是烏墨族的人,她來做什麽?
小釵和墜子道:“江姑娘,回去做什麽,這邊這麽熱鬧,看一會兒吧。”
風薔兒回首瞥了她一眼,咯咯笑道:“你怕什麽,你又不是烏墨族人,沒人選你的。先別走,看看我今年能不能把那個雲瘋子套住。”
風薔兒言罷,便甩掉腳上的鞋子,赤腳走到篝火旁跳起了舞蹈,她手中還拿著一個繡球。
“今年?薔兒以前選過雲輕狂?”瑟瑟好奇地問道。
小釵笑道:“薔兒姑娘已經連著三年選雲輕狂了,可是年年都被拒絕。不過薔兒姑娘也不氣餒,瞧瞧,今年又要選了。”
“雲輕狂拒絕了?”瑟瑟凝眉,其實她感覺薔兒和雲輕狂其實蠻相配的。
墜子點點頭,忽然指著人群中的一個男子道:“狂醫在那兒!”
瑟瑟順著她指點的方向,果然看到身著民族衣衫的雲輕狂,他躲在人群裏,但是很顯然已經被風薔兒發現了。風薔兒一邊舞著,一邊向他那邊走去。據墜子和小釵說,隻要是未曾成親的都要來參加。雲輕狂就算不願意,也得來參加。
果然,就見風薔兒將手中的繡球一甩,那繡球便飄飄悠悠向雲輕狂投去,在眾人注目下,飄然墜到了他懷裏。
據小釵說,被投中的人若是不願意,可以把繡球再投回去。雲輕狂已經接連投回去三次了。若是一般的女子,恐怕被拒了一次,便不再投給他了。難得風薔兒第四次將繡球投給雲輕狂。連瑟瑟都為薔兒擔心,希望雲輕狂接受她的繡球。
令瑟瑟欣喜的是,這次雲輕狂抓著繡球並沒有反投回去,而是,拿著繡球徑直向風薔兒走去。走到風薔兒麵前,一雙桃花眼深深凝視著風薔兒,忽然彎腰,便將風薔兒抱了起來。
人群一陣嘩然,看樣子風薔兒這次是遂心了。但是,誰也沒想到,風薔兒忽然向雲輕狂撒了一把藥粉,從他懷裏滑了下來。
她撇唇恨恨說道:“雲瘋子,我投了四年繡球,你倒是便宜,你以為你接受了,我就接受你嗎?你也給我投四年繡球看看。”言罷,風一般離去了。隻剩下雲輕狂呆呆站在那裏,也不知風薔兒給他用了什麽毒藥,手腳瞬間麻木了。
瑟瑟唇角一勾,忍不住失笑了,這一對,真是冤家。
就在此時,瑟瑟忽然聽到一陣縹緲的簫聲從靜夜裏悠悠傳來。悠揚的簫聲,纏綿的曲調,瑟瑟識得,這是首名曲《鳳求凰》。
本來正熱鬧的人群立刻靜謐了下來,隻見人群自動分開,明春水雙手執著玉簫,正在吹奏,手腕上掛著一個豔紅的繡球,步履緩慢地走了過來。
“樓主竟然也來了,樓主可是從未參加過的。難道……”身旁一個姑娘小聲說道,一邊說一邊將目光向瑟瑟投來。
“是啊,樓主竟然要這個女子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子。”另一個女子極其幽怨地說道,黑眸中含著豔羨的幽光。
原本,她們都以為明春水對瑟瑟不過是一時的迷戀,可是,在這次的篝火宴上繡球一投,那就是終身的妻子。他們昆侖奴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一旦在篝火宴上定情,那就是執子之手,與之偕老,死生契闊,與子相悅。一生一世都不會分開了。
瑟瑟凝立在那裏,聽著周圍人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徹底怔在那裏了,眼瞅著明春水緩步朝他走來。今日他穿的不是純白色衣衫,而是絳紅色華服,衣角上袖口處,皆繡著一朵朵綻放的墨蓮。夜風撲來,卷起衣角上的墨蓮,冷豔的墨蓮起伏不絕,真實得好似能聞到花香一般。
明春水深黑的眸中滿漾著柔情,這柔情和簫聲裏的綿綿深情交織在一起,纏纏繞繞向瑟瑟湧了過來,柔柔地將她的心包裹。瑟瑟想要挪動腳步,可是,腳底下,好像是生起了絲絲縷縷的牽絆,讓她壓根就挪不動雙足,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越走越近。
周圍是一片寂靜,寂靜得瑟瑟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隱隱看到明春水袍袖一揚,大紅色繡球,帶著一縷香風,向瑟瑟懷中撲來。大約是幸福來得太急,抑或是心中太過震驚,依著習武者的本能,瑟瑟下意識一躍,繡球便投了一個空,從瑟瑟身側向後飛去。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樓主投繡球本就令他們震驚了,沒想到還被人躲開。震驚歸震驚,但是沒人敢吭一聲,都是捂著嘴,愣愣地看著他們尊貴的樓主拋出的繡球被那個女子生生躲開了。
明春水眸光一深,慵懶一笑,一點兒也不惱,伸手一抖,那繡球拐彎繞著瑟瑟纏去。眾人這才看清,明春水手中的繡球後,綴著一條紅綾。紅綾的另一端,便握在明春水手中。他輕輕擺動紅綾,繡球便似長了眼睛,遊龍般繞著瑟瑟旋轉,一圈一圈,將瑟瑟緊緊纏繞了起來。
這是春水樓的男男女女們,第一次看到帶著紅綾的繡球。看樣子樓主對這個女子是勢在必得,這樣的法子都想出來了。他們都連連嗟歎,自己之前怎麽就那麽笨,怎就不知也弄一個帶著紅綾的繡球,像這樣子一纏,看看哪個女子還逃得脫。
瑟瑟果然是逃不脫了,纖腰被紅綾密密匝匝地纏住,大紅色繡球就掛在她胸前。篝火烈烈燃燒著,略施粉黛的嬌顏映著那大紅色繡球,說不出的清媚動人。
輕柔、纏綿、繾綣的簫音輕顫著飛出最後一個音符,明春水放下洞簫,緩步向她走來。一步一步,他的氣息籠罩上來,帶著誘人的溫暖。
瑟瑟已從起初的震驚恢複,她抬眸,看著他一點一點接近自己,在她麵前站定。
她記起他們每一次的相遇,在璿璣府初遇時他戲弄自己時的促狹;在臨江樓會麵時,他和她琴簫合奏的默契,棋盤對弈時的雷厲風行;娘親去逝時,他給予她溫暖的嗬護;海上麵對風暴時的沉靜淡定。雖然,並非每一次相遇都是愉快的,解**和海島上那一吻令她很是失落。可是,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子,給了她無數的震動。
他的幽默、他的慵懶、他的灑脫、他的狡猾、他的淡定、他的霸氣,甚至他的無賴……都令她的心深深地震撼。而此時,她從他深黑的眸中看到了寵溺和柔情,還有她的影子。
“這是真的嗎?”她問,他的情是真的嗎?
他俯身,大手一攏,牽住了她的纖纖玉手,唇角的弧度輕揚,稍一用力,她便落入到了他溫暖的懷抱裏。
“是真的!”他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沉定而堅決,一字一字敲在她心頭。
“恭喜樓主,恭喜樓主夫人。”一句句的道賀聲在身側響起。雖然有很多姑娘對瑟瑟豔羨而嫉妒,但是她們還是為樓主能夠抱得美人歸而高興。
鑼鼓聲響了起來,大夥兒圍著他們載歌載舞。
夜漸濃,月色正好。
明春水攜著瑟瑟,穿過歡樂的人群,向村後的居所走去。瑟瑟的心,有一絲隱隱的恐慌,此刻方知,昨夜他說的那句“反正你在這裏也住不久了”的意思。原來,他是要她和他住在一起,住在他的小樓上。
“我能不和你住在一起嗎?”她低聲問道。縱然以前是夜無煙的側妃,但是,除了那次解**,她其實和閨閣少女無二。現在要她和一個男子忽然住在一起,她心理上有些不適應,縱然那男子是她心愛的人。
明春水聽出她話裏的不安,摟著她的纖腰,柔聲說道:“你已經接受了我的繡球,現下你已經是我的妻了,難道還要獨居?無所不怕的纖纖公子,你也在怕嗎?”
他悶笑著俯身,攔腰將瑟瑟一抱,向他的“摘月樓”而去。瑟瑟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偎依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那清幽的竹香,一顆心漸漸迷亂。
寬鬆的長袍搖曳在地,隨著他的走動,在夜風中飄**。他衣袂飄飄的身影,穿過一樹樹的繁花,掠過“煙波湖”,拾階而上,到了他的寢居。
明春水的寢居清潔雅素,絳紅色地毯鋪就了一室的浪漫和雅致,一室雪白色紗帳被金鉤挽著,如同仙境中一朵朵飄逸的雲。
他抱著她,緩步向寢居深處而去,雲朵般的紗帳便將他們兩個與外界相隔,似乎,這世上,隻有他和她。
一張雕花的楠木床展現在眼前,垂著大紅色帳幔,床頭的紅木幾案上,放著一個龍鳳燭台,燭影搖紅,那閃爍的燭焰跳躍著歡愉。
掀開大紅色帳幔,隻見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瑟瑟心頭頓時有如案上的燭焰一般,忽閃忽閃地跳**。
明春水將瑟瑟輕輕放在床榻上,室內靜悄悄的,隻有他和她,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瑟瑟透過他的麵具,凝視著明春水黑眸中的深情。
“我想看看你。”她的手撫上他的麵具,劃過麵具上精致的紋路,柔聲說道。
明春水眸光一凝,黑眸中閃過複雜的幽光,他將瑟瑟緊緊擁在懷裏,微笑著道:“怎麽,是害怕我生得醜嗎?”
瑟瑟偎在她臂彎裏,輕笑道:“我若是以貌取人,怎會喜歡上你。我隻是要看看我的夫君生得什麽樣子,這樣也不行嗎?”
明春水低眸,從她清亮的眸中,看到了她深深的期待。他從未看到過她這麽深的期許,一直以來,她都是淡泊的,似乎對什麽事情都不放在心上。這難得的期待竟讓他不忍心拒絕,幾乎就要摘下麵具了。可是,他卻知曉,摘下來的後果,是他目前絕對無法收拾的。他狠下心來,低聲說道:“我也很想讓你看看我,可是,當年,我在黑山神前發過誓願,不能令任何人看到我的真麵目,除非,有一天我完成了心中的誓願。是以……現在還不能。”
瑟瑟在春水樓住了這些時日,知曉他們昆侖奴是信奉黑山的,向山神發出的誓言更是絕不能違背的,當下微笑道:“好,我不看就是了。”
雖如此說,清眸中還是劃過一絲失落。明春水看在眼裏,黑眸中漾滿了疼惜。他伸指一彈,將木案上的龍鳳燭焰熄滅,室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他溫暖的手執起她的素手,讓她親自將他臉上的麵具摘落,引著她的手在他臉上一寸寸滑過。
他的眉眼口鼻,皆在她纖纖玉指下。她的心,隨著手指的輕撫,一點點地**漾。
“瑟瑟……”他叫著她的名字,溫柔而綿長,好似融著無數的疼溺和說不出的情愫,“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我的容顏。”
她感受到他的歉意,輕笑道:“我會等的,等你完成誓願。”雖然不知道他的誓願是什麽,但是,她一定會和他並肩麵對未知的風風雨雨。
明春水抱著她,感受到懷裏的嬌軟,心中春潮澎湃,他伸指,將她身上羅裳盡褪。瑟瑟隻覺得身上一涼,心中頓時有些緊張,她有些羞赧地用手遮掩住前胸,嬌軀微微顫抖著。
他感覺到了她的無措和緊張,溫熱的軀體覆上她嬌柔的身子,緊緊包裹住了她。熾熱的唇貼近她的唇,吻著她,一點一點,溫柔而體貼,直到她心頭的緊張漸消。他才漸漸加深了這個吻,唇舌狂熱地深入她的檀口,索取著她的甜蜜。繼而向下,吻過她素白的脖頸,香滑的削肩,停在她胸前的嬌柔上。
一陣難耐的燥熱從瑟瑟體內湧起,這陌生的情愫,和當初中**是何等相像,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的低喃。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堆新雪,而他就是太陽,她快要在他的熱情下化成一汪水了。
這聲低喃就好像刺激到了他,他的身軀一顫,他有力的臂膀緊緊環著她的腰肢,灼熱的肌膚和她緊緊相貼著,他的呼吸越來越灼熱。他湊到她耳畔,薄唇咬住她小巧的耳垂,低沉喑啞的聲音在她耳畔柔柔響起,“瑟瑟……”他的聲音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麽,“我怕控製不住傷了你,我會盡量溫柔的。”
明春水似乎是知道她的青澀,他隱忍著,極其溫柔地讓她放鬆,直到她的身子就好像被柔風吹開的花,一瓣瓣地綻開。直到她的嬌軀再也不受她的控製,他才用他身上最強悍的地方抵住了她的嬌軟。他長驅而入,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身子,她這才知曉他方才為何要說害怕傷了她。
今夜的他和當日為她解**時,有太多的不同。當日,他是溫柔的,卻很顯然似乎是在顧忌著什麽,並沒有太多的投入,不然他也不會在事後,那麽灑脫淡定地離去。
而今日,她能感覺到他體內暗湧的情潮,似乎已經淹沒了他的理智。他的聲音嘶啞得嚇人。而他,也的確是在盡量溫柔,但是,她卻依舊感到了他的狂野。他似乎要將自己的所有都給予她,恨不得將她揉在骨血之中。
他的強取輕索,讓她欲生欲死。她無意識地回應著他,隨著他一起在馨香的世界裏沉沉浮浮。夜正濃!
朝日初生,鳥鳴啾啾。
瑟瑟睜開眼睛,隻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酸痛,想動一動身子,這才感到自己的纖腰還在明春水的大掌中。她微微一動,他便也醒了,一向冷澈深邃的黑眸中,閃著灼亮的光華。
他一翻身,覆身在瑟瑟身上。
瑟瑟憶起昨夜的旖旎繾綣,玉臉乍然紅了,好似一朵處處綻放的海棠,不勝嬌羞的美麗。
她的嬌羞看在他的眼裏,引起他一串低啞動情的笑聲,慵懶中帶著一絲調侃。他的眸光深情而溫柔地從她臉上滑過,他的溫柔讓冷潤的麵具也閃耀著旖旎的光澤。
朦朧的日光從窗子裏流瀉,墨發披散的瑟瑟,別有一副慵懶清媚的風情。
明春水眸光忽然一深,猛然俯身,他就像一隻不知饜足的蝶,在微蒙的晨光裏,再次邀她共舞。
一直到豔陽高照,他才猶不知足地放過她。此時的瑟瑟,全身上下布滿了**後的青痕,明春水瞧在眼裏,心尖處一疼。
“累不累,疼不疼?”他俯身在她耳畔,柔柔問道。
瑟瑟正凝視著自己滿身的青痕發呆,天,她和他是不是太放縱了。
明春水已經起身,披上衣袍,用毯子將瑟瑟一裹,便將她抱了起來。
“做什麽?”瑟瑟疑惑地抬眸,她還沒穿衣服呢,他抱她去哪裏?
明春水低笑著不答,抱著她,沿著台階一級級下去,穿過外麵的花海,縱身飛躍,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那日沐浴的溫泉。
白日裏,溫泉裏淡淡的水汽,被麗日一照,氤氳的水汽好似白霧一樣,籠罩在溫泉上方,看上去縹緲如仙境。明春水抱著瑟瑟,緩步走到溫泉裏,澄淨的水泛起溫柔的漣漪,一圈圈包圍著他們兩個人。水霧飄忽,清心舒意。明春水撩著泉水,為瑟瑟細細擦拭著纖白的肌膚,她肌膚上的青痕在泉水的浸潤下漸漸消淡,身上的不適感稍稍減輕。
日光映亮了明春水一向幽深的黑眸,波光瀲灩的眸中閃耀著深深的疼惜。他看到瑟瑟肌膚上的青痕還未完全消退,他起身披上衣袍,抱著瑟瑟到溫泉旁的竹屋中去。竹屋不大,有兩間屋子,裏麵的擺設都是竹製的。外間屋裏放著一個衣櫃和一個臥榻,明春水將瑟瑟放到臥榻上,便起身到裏屋去找什麽。
瑟瑟披著毯子,走到竹製衣櫃前打開櫃門,看到裏麵掛滿了女兒家的羅裳,煙青色、淡青色、粉青色,每一件都是她喜歡的顏色。昨夜明春水才說在這裏備上她的衣物,原以為隻是隨口說說,卻不想今日便已經備好了。
瑟瑟的手從一件件羅裳上撫過,取出一件粉青色羅裳穿在身上。衣衫大小寬窄正合身,剛剛穿好,就見明春水拿著一隻瓷瓶從裏屋走了過來。
“過來,我給你敷藥。”明春水勾唇邪笑道。
她哪裏需要敷藥了?看到他唇邊邪邪的笑意,瑟瑟才明白,他是要為她身上的淤痕上藥,而看他那架勢,似乎是要親自給她上藥。瑟瑟當下玉臉微紅,那些淤痕大多都在隱私之處,怎麽能讓他敷藥。
瑟瑟極力正色道:“我自己來就行。”伸手便去拿他手中的瓷瓶,孰料,身子一傾,便被他握住手腕,帶到了懷裏。
他抱起她,坐到臥榻上,道:“聽話!這是夫君應當做的。”他說得理直氣壯,聲音卻柔得能蠱惑人心。
瑟瑟掙了兩下,實在掙不脫,也隻好由著他。
他掀開她的衣裙,手指點著藥膏,蹙眉細細為她搽拭。他的動作溫柔而細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將藥膏在她身上的淤痕處輕輕研磨。從頸上、胸前、手臂、小腹,乃至腿上,一一搽了一遍。清涼的藥液順著他的手指,滑過傷痕,消去了痛意。
柔柔的日光透過窗子照在他身上,好似籠了一層輕紗。
周遭很靜,陽光很盛,籠在光影裏的人,黑眸中沒有情欲,隻有深深的憐惜。瑟瑟望著他優雅的側影,他一襲白袍很是寬大,在室內無風自動,極是飄逸。
“今日你好好歇息歇息,過兩日我帶你去拜黑山神。”他抬眸笑道。
瑟瑟凝眉,道:“何以要去拜黑山神?有事?”
明春水微微笑道:“這是我們烏墨族的風俗,在篝火宴上選了意中人,要去拜黑山神的,這樣會得到黑山神終生的祝福和庇護,我們也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婦了。”
情不知所〖3〗第十四章
“摘月樓”後麵,是一大片汪洋般的花海,紅紅白白的花朵,紛紛揚揚綻放,層層疊疊,嬌色豔麗。輕風撫過,花影搖曳,好似海上波濤一般翻湧。
風和,日麗,花美,人更美。
瑟瑟著一襲淡青色素衫襦裙,凝立在花海之中。她清雅如秋日雛菊,冰肌玉骨,腰肢嫋倩。白皙的玉臉在日光籠罩下,暈紅淡麗得如透明一般,襯著她嬌柔的身形,好似一顆明珠隱放光芒。
空氣裏飄浮著馥鬱的花香,衣袂上落滿了飄零的花瓣,這一切都是多麽美麗和迷人。
一陣動聽的簫聲從摘月樓的窗子裏悠悠飄來,瑟瑟回首,看到四樓的窗子微敞,一道白衣翩然的身影在窗畔飄然凝立。手執洞簫,一串串悠揚的樂音便從他唇邊玉簫中逸出。
瑟瑟唇角輕勾,一個淡淡的微笑噙上嘴角,逆光望去,如同三月梨花燦然開放,清媚迷人。
她忽然足尖一點,飄逸的身影輕輕躍起,踏在一朵綻開的嬌花上。花朵因她這一踏,輕輕搖曳著,卻並不零落。瑟瑟衣袖輕揚,裙袂飄飛,玉足就在一朵朵怒放的花朵上,曼步翩舞著。
簫音悠悠,清調潺潺,有一種不染塵世的輕靈和浪漫,在花海上方靜靜流淌。
瑟瑟伴隨著簫音,在花海上舞動著。她完全是隨著明春水的簫音在舞動,簫音高亢,她便舞得激昂,簫音低鳴,她便舞得舒緩。絢爛的花海,翩躚如飛天一般的舞姿,馥鬱的香氣,動聽的簫音,一切都是那麽醉人。
一曲而終,瑟瑟停止了翩舞,單足點在花枝上,嬌軀隨著花枝上下搖曳著。明春水從窗子裏飄然飛出,在花海上掠過,直直向瑟瑟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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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ofei Tianxia
第十四章情不知所[]
瑟瑟望著他翩然而止的身影,淡淡一笑,忽然縱身一躍,迎了上去。不過她沒有撲到他的懷抱裏,而是玉足輕點在明春水的手掌心上,水袖輕揚,腰肢微擰,疾速旋轉著。
明春水伸掌托著瑟瑟,看她在他手掌上翩然旋轉,翩飛的裙角在眼前肆意狂飛著,**起一股冷香,沁入鼻端。仰視著她醉人的舞姿,他心神一**。
瑟瑟的輕功一向很好,舞技也很高,她可以在人的手掌上翩舞,以前她一直沒找到這雙手掌,而今日,她終於找到了,找到了可以托著她翩舞的這雙手掌。
這是一個金秋的晌午,陽光淡淡流瀉,點點金光在花海上空跳躍,在瑟瑟的裙角上跳躍。
偶爾從花海經過的侍女看到眼前這一幕,都呆住了,以為是人間仙姿。這一刻的花海,格外美麗。這一刻的浪漫,深深鐫刻在她們腦中。
一舞而終,明春水攜著瑟瑟來到花海中的芬芳亭中小坐。
亭中擺著一個石案,案上早有侍女擺好了酒盞菜肴,明春水和瑟瑟分坐在兩側,在花海中的小亭裏,靜靜用著午膳。
“瑟瑟,你可會做菜?”明春水輕笑道。
瑟瑟飲了一口酒,搖搖頭道:“怕是要你失望了,我廚藝不佳。”
明春水聞言很是高興,“這樣正好,我終有一技在夫人麵前炫耀了。”
瑟瑟眯眼笑道:“你廚藝很好嗎?”
明春水執著酒杯,眼神忽然變得幽深:“我自小所處的環境極是複雜,經常自己做飯吃,練就了一手好廚藝,日後正好為夫人服務。”
瑟瑟絲毫不因明春水的話欣喜,而是心頭微微一沉,她自然知曉昆侖奴所處的環境。不知他兒時受過何等苦難,不僅練就了絕世武藝,還有琴棋書畫皆通的技藝,就連廚藝也是不錯的,當真是不易。
飲下最後一杯酒,明春水道:“一會兒我們去拜黑山神,天色尚早,我還有件事要處理一下,你先在這裏等一等。”
“到哪裏去拜山神,不如我和小釵、墜子先過去,慢慢溜達著看看一路的風景。”瑟瑟眯眼笑道,她對春水樓還不熟悉,對這綿綿大山極有興致。
明春水不滿地撇唇道:“我怎麽感覺你對這大山比對我這個夫君還要感興趣呢。”伸指勾了一下她的瓊鼻道,“也好,你先去也行,我申時趕到那裏。”言罷,明春水不舍地起身向小樓中而去。
瑟瑟隨著小釵和墜子沿著山路,一路向拜山神的山峰而去。據小釵和墜子說,綿雲山深處,有座挺秀的山峰,被他們昆侖奴稱為黑山。據說黑山是天神居所,昆侖奴死後,靈魂必定歸於此處,受黑山之神管轄。是以昆侖奴視黑山為聖地,隻要有大事,都要向黑山神稟告一番,才會生效。昆侖奴結為夫婦後,都是要去拜黑山神的。
從春水樓到黑山,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便到了黑山峰頂。
瑟瑟沒想到這般險峻的黑山,峰頂竟然平坦如鏡,大約有方圓五裏。峰上雲煙淡淡,綠草萋萋,冶豔的秋花錦一般鋪開。峰頂中央,有一汪天池,周圍豔麗花光與碧色水光相互輝映著,如夢如幻。
峰頂上無人,瑟瑟站在峰頂遠眺,但見群山茫茫,雲霧繚繞,景色動人。她從峰頂的東麵向下望去,竟看到湍急的河流嘩嘩向東流去,乃群山積雪融化後匯成的河流。
“墜子,此河流往何處?”瑟瑟問道。
“此河流到山腳,與各山峰淌下的雪水匯成‘恨水河’,一路向東,流往東海。”墜子答道。
原來這就是恨水河,瑟瑟倒是聽說過此河,隻是未曾料到,這恨水河是流往東海的,看來,從此處沿水路到東海,倒是一條捷徑。
“從此處乘船,到東海海域,大約需要多長時日?”瑟瑟淡淡問道,她想著有空回東海一趟,不知青梅和紫迷在飛龍島過得可好?
“半月有餘吧!”小釵笑道,“夫人想回東海去?恐怕樓主不允呢。”
瑟瑟挑眉笑道:“隻是回去看看。”
三人正在峰頂閑聊,就見得一行男男女女大約有十六個人,結伴來到了峰頂。他們都衣著鮮麗,顯然是精心妝扮過的。看到瑟瑟,都恭敬地施禮道:“見過樓主夫人。”
瑟瑟淡笑著道:“不必客氣。”
這八對男女也是那夜篝火宴上成就的佳緣,今日也是過來拜山神的。
等了一會兒,申時已到,明春水還未曾來到。瑟瑟便微笑著道:“你們先拜吧,別錯過了吉時。”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
瑟瑟笑道:“你們拜吧,我和樓主明日再拜也無妨!”
幾人聞言,向瑟瑟深深施禮,然後走到天池一側,八對男主雙雙跪倒,向著西天拜了三拜,然後又雙雙對拜。男子手中皆拿著一隻白雁,對拜完後,他們便起身將白雁放飛,代表著向黑山神靈稟告這一對良緣結成。
白雁放飛,撲閃著純白的翅膀,向雲霧縹緲的西天盤旋飛去。儀式拜完,一眾人笑鬧著陪著瑟瑟,在黑山峰頂等著明春水。
峰頂的風很涼,將瑟瑟的衣衫揚起,翩躚飛舞。
瑟瑟心中著實有些不舒服,早知曉這樣,還不如隨了明春水一道來,這樣在這裏等,他又不來,倒真是沒麵子。瑟瑟知曉,他們昆侖奴都是信奉黑山神的,明春水既然說了申時要來,就應當是說到做到的,難不成還有什麽事比拜黑山更重要嗎?
在峰頂等了約有半個時辰,眼看著西天夕陽開始墜落,天邊晚霞絢爛燃燒。
夕陽落山,倦鳥歸巢。而明春水,卻還是沒有來。
圍著瑟瑟的幾個男女見暮色降臨,樓主卻還沒有到,他們心中也有些惶惶的,想要安慰瑟瑟兩句,卻不知說什麽才好。
在他們昆侖奴看來,拜黑山神,這就如同漢人的拜堂儀式。拜堂時,夫君卻沒有到,這對一個女子而言,著實是有些羞辱的。
瑟瑟雖然心中極是不快,但是,她還是覺得明春水一定是遇到了什麽急事,否則他不會不來的。眼看著夕陽終於落在山的後麵,瑟瑟淡淡說道:“走吧,我們回去。”
她起身,率先向崖下走去。
回到了摘月樓,也沒看到明春水的身影,瑟瑟覺得有些詭異,按理說,明春水有事,不可能不交代一下就出去的。而且,樓裏他的幾個隨身侍衛似乎都不在,看樣子是傾巢而出了。瑟瑟尋了一圈,就連雲輕狂也不在,這到底是去哪裏了?
倒是有一個侍女說道:“明樓主本來正要去黑山的,可是有侍衛傳來了一道消息,奴婢也不知是什麽事,樓主聞言似乎極是震驚,召了雲公子,鐵公子,還有貼身十二衛急匆匆就走了!”
“沒聽他們說是什麽事,也沒見他給我留話?”瑟瑟凝眉問道。
侍女輕輕搖頭。
瑟瑟低歎一聲,道:“罷了,你下去吧。”
她靜靜坐在室內,抬眸向窗外望去,一大片花海在暮色中,依舊是燦然綻放。隻是,瑟瑟再也沒了賞花的心情。聽方才那侍女是說,看樣子是出了大事,不然明春水不會那般倉促外出。可是,她卻不知是什麽事,隻能在樓裏空擔憂。
原以為第二日明春水就會回來,可是等了一日、兩日、三日、四日……一直過了八日,明春水還是沒有回來。
而瑟瑟卻感覺到春水樓裏的氣氛變得越來越怪異,她總覺得人們看她的眼光帶著一絲同情,行事都有些小心翼翼,說話亦是吞吞吐吐的。這種樣子,令瑟瑟有一種感覺,好似自己正坐在柴堆上,被蒙著眼睛,惴惴不安地等著火從什麽地方冒出來一般。
這一日,瑟瑟坐在窗畔的臥榻上,披散著一頭墨發,玉手執著一本書,不過,她怎有心情看書?低歎一聲,丟下書籍,在窗前淡淡凝立。
窗外已是落日熔金,晚霞漫天,又一日即將過去了。算上今日,明春水已經出去十二日了。十二日了,她不是不擔心的。
扉窗半敞,幽幽輕風從窗子裏灌入,帶來些許涼意。
瑟瑟的目光從煙波湖畔掠過,碧色湖光在夕陽照耀下,閃耀著粼粼波光,瀲灩動人。幾隻大鳥從湖上掠過,在湖麵上投下一片輕巧的鴻影。那座坐落在煙波湖畔的院落此時沐在夕陽餘暉下,越發精致典雅。
瑟瑟的眸光,從那處院落掠過,忽然凝住了。
夕陽餘暉中,數十道人影正緩步向煙波湖走來,皆是一副風塵仆仆之狀。為首之人,白衫飄揚,麵具覆臉,正是消失了十多天的明春水。瑟瑟的心,因為他的乍然而歸,浮起濃濃的欣喜,可是這欣喜來得快去得更快。因為瑟瑟發現,明春水並非空著手,他的懷裏抱著一個人。
當初他是如何抱著她,現在他便是怎樣抱著那個人。
那人亦是一襲白衣,很顯然是一個女子。她的頭窩在明春水的臂彎之中,瑟瑟沒看到她的臉,隻看到她一頭黑亮的墨發披瀉而下,隨著明春水的走動,不斷飄搖著。
瑟瑟感到胸口好似被什麽東西絞住了一般,一瞬間有些透不過氣來。風從窗子裏吹入,長發隨風舞起,遮住了她的雙眸,迷亂了她的心神。
其實,憑著女子的敏感,瑟瑟已然猜到明春水的離去和他一直在等的那個女子有關,可是當親眼看到曾經抱著她的懷抱此刻又抱著另一個女子,她心中,還是有如刀絞一般疼痛。
她眼睜睜瞧著明春水抱著那個女子走進煙波湖畔那座精致典雅的小院,她回身,靜靜坐在臥榻上,低頭看著自己青裙邊上的墨蓮,慘然一笑。
原來,幸福是如此短暫,短暫得她還不及細細品味,便已經成了過往。
難不成他對她的深情,竟都是騙她的?難不成他心中,始終有的隻是那個女子?難不成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幻夢一場?
怪不得,春水樓的人們都用同情的眸光看她,原來,是有人都已經猜到,他的出行,是和那個女子有關的。或許,大家都清楚,隻有那個女子才會令他如此緊張,緊張到急匆匆離去,就連向她留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原以為他和那個女子已然了斷,再無瓜葛,可是如今看來,是她想錯了。之前,他們或許了斷,但是,他心中,始終戀慕的還是那個女子。而她,江瑟瑟,不過是一個笑話,是他得不到那個女子時的替補。
多麽可悲,一向自詡驕傲的她,竟然可笑地成了別人的替身,而她猶不自知,竟然還以為屬於她的真情到來了。
心中劇痛,有淚湧了上來,瑟瑟咬住牙,她絕不會允許自己哭的。
她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好似靈魂出竅般在屋內走來走去,她走到衣櫥前,輕輕打開,看到裏麵深深淺淺、色澤不一的青裙。這都是前幾日他命人為她備下的,他知道她喜歡青衫,所以為她備的大多都是青色衣裙。
難道說,這份貼心的寵溺竟是假的嗎?如若那樣的纏綿悱惻都是假的,那麽這世上還有什麽是真的?還有什麽是可以相信的?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純白色輕紗被窗子裏灌入的夜風揚起,搖曳翩舞,令整個寢居好似雲端仙宮。可是,此刻的瑟瑟,卻感覺到自己身心俱已墜入地府。
時光一點一點流逝,轉眼,夜已深。
那些侍女或許都知曉了什麽事,都識趣得沒有一個進來打擾。瑟瑟也不知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隻覺得夜風從半開的窗子裏襲來,吹得她玉體生寒。她站起身來,起身關窗,眸光忍不住再次向那座小院瞟去,見院內一片燈火輝煌,人來人往,很顯然,他還留在那裏。
瑟瑟關住窗子不再看,回身走到床榻旁,上床歇下。
她怎麽睡得著?不知過了多久,腦中依舊是一片清明,當明春水進來時,瑟瑟聽到了他那沉穩又輕緩的腳步聲,她眉梢挑了挑,並沒有睜眼。有火折子擦過的聲音,她聽到窸窸窣窣的脫衣聲,然後,身側的床榻一沉,一條有力的臂膀環住了她的纖腰。
身子好似雷擊般一僵,瑟瑟幾乎要嘔了出來,他剛才還抱著那個女子,此時,卻來環抱她。瑟瑟緩緩睜開眼睛,美麗的丹鳳眼中一片清冷。木案上的蠟燭已經燃亮,室內不再是一片黑暗。
明春水感覺到瑟瑟的僵硬,手一頓,輕柔的聲音低低傳來,“還沒睡?我說呢,怎連外裙也不脫。”他伸手,便要為瑟瑟寬衣。
瑟瑟的身子輕輕戰栗,她起身向外逃離,卻被他伸臂攬回,高大俊美的身軀即刻翻身而上,將瑟瑟牢牢鉗製在他身下。
瑟瑟心中惱怒,他竟是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嗎?抬眸,在昏黃的燭火下,清冷的眸光第一次凝注在他的臉上。這一望,她心頭忍不住一滯,竟忘了掙紮。
這還是那個慵懶灑脫的明春水嗎?臉上雖然依舊戴著麵具,可是瑟瑟卻從明春水露在外麵的薄唇上的青色胡碴和深幽的眸看出了他的憔悴和疲累。
憔悴!疲累!這兩個詞怎麽會和白衣飄然、陽光灑脫的明春水搭調?可是,他確實是憔悴而疲累。
瑟瑟瞧著他,心中幾欲升起心疼,可是,她乍然知曉,他的憔悴不是為了她。可是,她又很奇怪,他明明懷抱佳人而歸,怎神色如此憔悴,不是應當春風得意嗎?
想起那個女子,瑟瑟冷冷一笑,道:“放開我!”
明春水眸光一深,低聲歎息一聲道:“乖,為夫累了,不要鬧。我知道這幾日委屈你了,有什麽事,明日再好好說。”
明春水確實累極了,此時抱住瑟瑟嬌軟的身子,聞著她身上幽淡的冷香,心中頓覺極是踏實。心中那根弦乍然放鬆,睡意襲來,他就那樣抱著她,沉入到無邊的夢境裏。
瑟瑟掙了幾次,都掙不開他的懷抱,回首看時,見他竟然睡著了,可是手臂卻始終舍不得放開她的纖腰。
習武之人,一兩日不睡,不會疲累至此。他這樣子,好像是幾日幾夜未眠一般。
方才看他抱著那個女人,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氣一般,怎到了她這裏,就疲累到如此地步?瑟瑟心底湧上來一股氣,可是竟然找不到發泄的地方。原本有許多話要問他,此時,竟然再也問不出來了。
他睡得香甜,她卻了無睡意。
伸指,一根一根將他環在她腰間的手指扳開,將錦枕塞到他懷裏。起身,披上衣衫,向屋外走去。
屋外,是一片明月清光,夜色正好。
瑟瑟穿過曲曲折折的遊廊,沿著台階下去,想要到花園裏靜一靜。甫走到遊廊盡頭,便聽得兩個女子的低語聲。原來走廊拐角處,兩個侍女正在賞月。聲音壓得很低,瑟瑟原本沒打算偷聽,不過卻恰好聽她們提到了她。
“樓主將那個女子帶了回來,不知樓主夫人會多麽傷心呢?”一個侍女嬌軟的聲音低低傳來。
“是啊,不過,那個女子也挺可憐的。聽說受了重傷差點兒沒命,要不是樓主帶了狂醫過去,恐怕此時早已香消玉殞了。”另一個侍女小心翼翼地說道。
瑟瑟的心驀地一沉,那個女子竟是受了重傷麽?原來,明春水之所以那麽憔悴,是因為擔心她照顧她,不眠不休造成的吧?
“你說,樓主會不會不要樓主夫人?我們昆侖奴是不能納妾的,隻能選一個。樓主和樓主夫人還沒有拜黑山神,會不會……”
接下的話,瑟瑟沒有再聽下去,她回身沿著走廊向來路走去。清麗的容顏在月色映照下,雖然依舊波瀾不興,然,心底,卻已經開始翻騰著巨瀾。
他為了照顧那個女子,幾日不眠不休,這樣的照料,怎能說沒有感情?不管是何種感情,明春水對那個女子,絕對是有情的。
離去吧!有個聲音在心中深處不斷地叫囂著。
二選一,明春水會選她嗎?她不能確定。就算他真的選了她,那另一個女子呢?那個女子已然身受重傷,且她曾是明春水傾慕的人,就因為她,要她黯然離去?
這不是她要的結果,她江瑟瑟還沒有卑劣到要和別的女子搶男人。
離去吧,她不想三個人在一起糾纏。她更不想留下來等著他二選一,那隻是自取其辱。說不定明春水也是希望她能夠悄然離去的,這樣也免得他為難。
不屬於她的東西,她再不會留戀。幸虧還沒有拜黑山神,在明春水眼裏,她還不是他的妻,就這樣悄悄地離去,對她,對他,還有那個可憐的女子,都是好的。
就當前幾天又多解了幾次**吧,瑟瑟如是想到。可是那蝕骨的纏綿和柔情卻不斷在她腦海中閃現,他的氣息、他的味道、他的體溫、他的聲音,所有的一切,幻化成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叫刻骨銘心。
可是,縱然刻骨銘心又如何,離去,是必然的。
若要離去,今夜是最好的機會。
瑟瑟從走廊前悄悄地退回窗子前,出來時,她沒有熄滅燭火,隱約看到明春水抱著錦枕睡得正香甜。她望了他最後一眼,飛身從長廊上躍了下去。
她施展輕功,穿過紫竹林,來到了煙波湖畔,在石橋上,瑟瑟駐足,向那座精致的院落望了望,隻見院內廊前的燈籠高高掛著,隱約看到侍女在來回穿梭著。大約在為那個女子治傷吧,希望她早日痊愈,瑟瑟低歎一聲,唇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她從石橋上飄然走下,來到了村莊裏。整個村莊皆籠在淡淡的月色之下,極是祥和安靜。
春水樓所在的這個大山穀極其隱秘,且外麵又是重重天險,極難尋到,是以,夜裏,隻有寥寥幾個侍衛在巡邏。
這裏沒有殺戮,也沒有森嚴的守衛,這就使瑟瑟的離開暢通無阻。
快出村莊時,瑟瑟忽然想起那片花香有毒的花林,沒有解藥,她要如何出去?瑟瑟凝眉思索片刻,便向風薔兒的居所走去。
那丸解花香毒的解藥,雲輕狂是絕不會給她的,其他人更不會給,隻有風薔兒有可能。不僅因為風薔兒的性子直爽,還因為薔兒本不是春水樓之人,也不是昆侖奴所屬的烏墨族。
夜很深了,風薔兒似乎還沒有睡,窗子裏透著橘黃的燈光。瑟瑟推開她的房門,便看到風薔兒坐在燈下,正在配置什麽毒物。她看到瑟瑟進來,倒一點兒也不驚訝,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一般。
“薔兒,給我出花林的解藥。”瑟瑟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地說道。
風薔兒抬眸瞧了她一眼,歎息道:“等一下,我正在給你配。”
“你知曉我要離開?”瑟瑟倒是沒料到,薔兒竟然料到她今夜會走。
風薔兒瞥了瑟瑟一眼,凝眉道:“依你的性子,怎會留下來?”她一邊配藥一邊又說道,“不過,你要走,我不攔你。隻是你可要想好了,你能忘了樓主嗎?我認為,樓主和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那種感情。他們甚少見麵的,我猜他們或許連手都沒牽過呢。可是和你,都已經是夫婦了。如果現在要他選擇,我想他肯定會選你的。”
瑟瑟苦笑道:“薔兒,就算他選我,我也一樣要離開。”
風薔兒瞥了一眼瑟瑟,憂歎一聲,將手中的藥泥揉成丸藥,遞給瑟瑟道:“做好了,給你。”她又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件厚厚的貂毛披風,扔到瑟瑟懷裏,道,“還真是可憐啊,孑然一身地離開。夜裏冷,你這衣衫太單薄,把這個穿上。”
瑟瑟淡淡笑了笑,可憐嗎?她不覺得。孑然一身來,自然孑然一身離去了。
風薔兒又從兜裏拿出一粒散發著熒光的珠子道:“拿著吧,夜太黑,照個亮。走,我送你出去。”
兩人踏著月色,結伴來到出口處的花林。
風薔兒陪著瑟瑟穿過花林,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外界的山洞,她低低歎息了一聲。其實她讚成瑟瑟出走,但是並不打算讓瑟瑟真的離開,她隻不過希望這樣能刺激樓主一番。
她覺得樓主和瑟瑟,才是真正的一對。
她轉身回去,該去給雲輕狂那家夥傳個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