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偶然碰到拉裏的。我曾經向伊莎貝爾問到他;她告訴我,他們自拉波勒回來,就很少見過他。到這時,她和格雷也認識了一些他們同代的朋友,所以常有約會,比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度過的那幾周快樂的時光忙得多。有一天晚上,我去法蘭西劇院看話劇《貝蕾妮斯》。這個劇本我當然讀過,但從沒看過它上演;由於難得演一次,所以我不願意錯過這個機會。這不是拉辛最好的戲,因為劇的題材局限,五幕的內容略顯貧乏,但是劇情很感動人,有幾段算得上是膾炙人口。故事是根據塔西佗[2]一書中的短短一段文字而編寫的:提圖斯熱戀上了巴勒斯坦的女王貝蕾妮斯,甚至如人們所想的,答應和她結婚,但是為了國家,在他登基的第一天,不顧自己的願望,也不顧貝蕾妮斯的願望,把她從羅馬送走。原因是元老院和羅馬的人民極端反對他們的皇帝和一個外國女王聯姻。劇本寫的是提圖斯在愛情與職責之間的心理鬥爭;在他搖擺不定時,是貝蕾妮斯最後確信了他對她的愛情、確認了他的目的並永遠地離開了他。
我想隻有法國人才能夠充分欣賞拉辛詩句的恢宏和優美,不過即便是外國人,一旦習慣了詩句風格的俗定格式——如同習慣了戴假發,幾乎沒有人不被他的柔情蜜意和他的高尚情操所感動。沒有幾個人像拉辛知道人的語音裏含有多少戲劇藝術。不管怎樣,對我來說,那些柔美流暢的亞曆山大格式詩句足以代替情節,而且我發現,那些長的台詞在無限的技巧作用下所達到的預期**,完全和電影的任何驚險鏡頭所營造的驚心動魄的效果一樣。
第三幕演完時有一場休息。我出去在門廳裏抽支煙;門上方豎著一尊烏東[3]的伏爾泰雕像,咧著一張沒有牙齒的嘴在冷笑。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轉過身去,或許有點惱火的舉動,因為我想要獨自享受一下那些鏗鏘詩句使我心中充滿的異常興奮,可我看到的是拉裏。像往常一樣,我見到他很高興。我和他已經有一年沒有見麵,因此,我建議,看完戲一起去喝杯酒。拉裏說他肚子餓了,因為沒有吃晚飯,他提議去蒙馬特區。話劇結束了,我們找到對方一起走出劇院。法蘭西劇院裏有一種特殊的悶濁黴味,是那些數不清的一代代女引座員身上的汗漬味,她們不洗澡,繃著臉,把你帶領到座位上後,霸道地等你付她們小費。走進新鮮的空氣裏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夜色很好,所以我們一路步行。歌劇院大街的弧光燈如此挑釁地發出耀眼的亮光,使天上的星星好像驕傲得不屑與它們較量,而把自己的明亮隱秘在無窮遠的黑暗之中。我們一邊走,一邊談及剛才看的戲。拉裏感到失望。他可能希望演得更自然點,把台詞講得如人們正常說話一樣,舉止也不要太戲劇化。我覺得他的觀點不對。這出戲是用語言煽情,充滿華麗的辭藻,所以我認為台詞說起來應該帶有煽動性的氣質。我喜歡有規律的韻律重音;那些風格化的姿態是曆史悠久的傳承,我認為適合這種正式劇目的特性。我不由想到拉辛在當年多麽希望他的這部劇得以上映。我佩服演員的工作精神,他們就是憑著這樣的精神克服了限製他們的種種因素,設法表演得真實、熱烈和有人情味。當藝術能夠把戲劇的傳統風格作為達到其目的的工具時,它才是成功。
我們到了克裏希大街,走進了格拉夫啤酒店。午夜過去不久,屋裏擠滿了人,不過我們找到了一張桌子,叫了雞蛋和熏肉。我告訴拉裏,我見到伊莎貝爾了。
“格雷回美國去會很高興的,”他說,“他在這裏就像離水之魚。他在重新工作之前,是不會快樂的。我敢說他會賺到很多錢。”
“如果他如願以償,那都是虧得你。你不但治好了他身上的病,而且還治好他的心病。你恢複了他的自信心。”
“我做得微乎其微。我隻是向他展示了如何醫好自己。”
“這種微乎其微你是怎樣學會的?”
“偶然學會的。那時我在印度。我當時患失眠症,碰巧向一個我認識的老瑜伽信徒提起了它,他說他很快就能給我治好。他對我做的就是你看見我給格雷做的那一套;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幾個月來都沒有睡得這麽好。後來,肯定是在一年以後,我和我的一個印度朋友在喜馬拉雅山區,他扭傷了腳踝。當時找不到醫生,而他疼得不可開交。我想我要照老瑜伽信徒那樣試一下,結果奏效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他一點也不疼了。”拉裏笑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比任何人都更加驚奇。真的,這裏麵什麽奧秘也沒有;意義就是把這種理念灌輸到病人的頭腦裏。”
“說來容易做來難。”
“如果你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從桌子上舉起來,你會詫異嗎?”
“非常詫異。”
“是的。當我們回到內地,我的印度朋友告訴人們我的所為,並且領了別的人來看我。我不喜歡做這事,因為我還不完全理解這是怎麽回事,但是他們堅持要我做。不管怎樣,我給他們治好了。我發現我能夠解除人們的疼痛,還能消除他們的恐懼。奇怪的是,有多少人遭受恐懼的痛苦。我不是說幽閉症和恐高症,而是怕死,更糟糕的是,對生活的恐懼。他們這些人經常好像是身體健康、生活富裕、無憂無慮,然而卻受著恐懼的折磨。我有時覺得,這是最困擾人類的一種心態;我曾問我自己,這種心態是否緣於某種根深蒂固的動物本能,而人類正是繼承了那種原始的東西,最先感受到了生活的震顫。”
我聆聽拉裏在講述,心裏充滿期望,因為他很少說這樣長時間的話,而且我隱約感到他首次無隱諱交談了。也許我們剛才看的那部戲劇釋放了某種內心的壓抑,那種抑揚頓挫的鏗鏘節奏,如同音樂會引起的反應,已經克服了他的天生拘謹。忽然,我意識到自己的手有感覺。我沒有再去想拉裏剛才說的那個半開玩笑的問題。我感覺到自己的手不再擱在桌子上,而是不由自主地離開桌麵有一英寸那麽高。我吃了一驚,看了看手,看見它微微顫抖。我感到自己胳膊的神經有一種奇怪的酸麻,肌肉抽搐一下,手和小臂就自動地抬了起來,我盡所能保持自然既沒有助力也不阻止,直到它們離開桌子有好幾英寸;後來我感到整個胳膊舉過肩。
“這很古怪。”我說。
拉裏笑了。我用了一丁點的意誌力,手就落回到了桌子上。
“不足掛齒,”他說,“沒有什麽了不起的。”
“是你剛從印度回來跟我們談到的那個瑜伽教徒教你的嗎?”
“哦,不是的,他對這類事情很不耐煩。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他具有某些瑜伽教徒自命具有的能力,但是他認為運用這些能力是幼稚的。”
熏肉和雞蛋送來了,我們倆吃得津津有味,而且喝了啤酒,誰都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而我在想著他。吃完飯,我點了一支香煙,拉裏點燃了他的煙鬥。
“什麽使你首先去印度的呢?”我突然問他。
“碰巧。至少當時是這樣想的。現在我傾向於認為這是我在歐洲待了多年的必然結果。我和幾乎所有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好像是不期而遇,然而,回想起來似乎像是肯定能碰到他們。猶如他們就在那裏等著,一旦我需要,馬上能找到他們。我去印度是想休息一下。我一直忙忙活活很累,希望整理一下思路。我在一艘船上找到一個甲板水手的工作,就是那種周遊世界的旅遊船。這艘船正開往東方,並且要經過巴拿馬運河到紐約。我已經有五年沒回美國,想家了。我很鬱悶。你知道,我們那些年前在芝加哥初次見麵時,我多麽無知。我在歐洲讀了非常多的書,經曆了許多事情,但是離我開始尋找的東西相差甚遠。”
我想問他那個東西是什麽,但是,覺得他隻會笑笑,聳聳肩,說這事不值得一談。
“可是,你為什麽要去當一名甲板水手呢?”我換了個題目問他,“你又不是沒有錢。”
“我想要體驗一下。隻要我精神上得到充實,隻要我把當時能吸收的都吸收了,就已經覺得做這類事是有用的。那年冬天,伊莎貝爾和我解除婚約之後,我就在朗斯附近的煤礦做了六個月的工。”
他就是這時告訴我的那些我在前麵敘述的事情。
“伊莎貝爾和你斷絕戀愛關係後,你難過嗎?”
回答之前,他看了我一會兒,他那雙不可思議的黑眼睛當時好像是看我的內心而不是外表。
“是的,我那時很年輕,已經打定主意我們要結婚。我已經做了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打算。我期望生活是美好的。”他微微一笑,“但是,結婚需要兩個人,正如吵架要有兩個人才吵得起來一樣。我從來沒有想到,我給伊莎貝爾安排的那種生活使她大失所望。我要是有點判斷力的話,決不會向她提出那樣生活的建議的。她太年輕,太熱愛生活了。我不怪她。我也不能屈服。”
讀者完全能夠記起,在他和農場主的寡婦兒媳發生了那次荒唐的關係後,他逃離了農場,他去了德國波恩。我急於想聽他講下去,但是,我知道我得小心,不要啥都問。
“我從來沒有去過波恩,”我說,“小時候在海德爾堡上過一段時間的學。我覺得,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我喜歡波恩,在那兒待了一年。我在波恩大學一位教授的遺孀家裏租了一個房間,她接納了幾個寄宿者。她和兩個都已中年的女兒做飯和管家。她的另一個房客是法國人,起初我有些失望,因為我隻想說德語;可是他是阿爾薩斯人,德語即使不太流利,口音總比他講法語要好。他的穿著像個德國牧師;幾天之後,我驚奇地發現他是一個本篤會修士。他得到修道院的準假而到大學圖書館做調查的。他是一個飽學之士,但是看上去和我心目中的僧侶沒什麽兩樣。他又高又壯,淺茶色頭發,出眾的藍眼睛,紅色的圓臉。他羞怯拘謹,似乎不想跟我有什麽瓜葛,但是他刻意非常禮貌,在餐桌上交談總是彬彬有禮;我隻是吃飯時才見到他;吃完午飯,他就回圖書館工作;吃完晚飯,我坐在客廳裏和那個不洗餐具的女兒提高德語時,他回自己的屋子。
“我在那兒至少住了一個月,一天下午,他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散步,這使我感到驚訝。他說他能夠指給我看鄰近的一些地方,他認為我自己不可能發現這些地方的。我相當能走路,可是,不管怎樣,他比我走得快。第一次散步,我們肯定走了足足有十五英裏遠。他問我來波恩幹什麽,我說,來學德語,還想熟悉一下德國文學。他談吐很有悟性。他說他樂意盡力幫助我。打那以後,我們每星期散步兩三次。我發現他教哲學已有好些年。我在巴黎時,讀過一些哲學家的書,什麽斯賓諾莎、柏拉圖、笛卡兒啊,但是從來沒讀過德國的那些大哲學家的書,聽他談論這些哲學家我真是求之不得。有一天,我們作了一次短途旅行,穿過了萊茵河,坐在一家啤酒園裏喝啤酒,他問我是不是新教徒。
“‘我想是的。’我說。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我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笑意。他開始談論起了埃斯庫羅斯[4];你知道,我一直在學希臘語;他熟悉這些偉大的悲劇作家,而我從未奢望了解他們。聽他的講述啟發了我的靈感。我想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問我那個問題。我的監護人納爾遜叔叔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但是他定期去做禮拜,因為他的病人期望他這樣;他送我上主日學校也是為了同樣的理由。瑪莎,我們的女仆,是一個嚴格的浸禮會教徒,在我的孩提時代,她經常給我講地獄火的事,說有罪的人將要永遠受折磨,以此來嚇唬我。她非常喜歡給我詳細地講述村子裏的各種人要遭受的苦難懲罰,這些人不知為何是她厭惡的。
“到了冬天,我和恩斯海姆神父已經很熟了。我覺得他是個相當卓越的人。我從未見他發過火。他仁慈厚道,比我可能期望的還要寬宏大量,而且極其寬容。他學識極其淵博,而且肯定知道我該有多麽無知,但他總是把我當作和他一樣有學問似的與我交談。他對我非常耐心,好像除了為我服務,別無所求。有一天,我不知道什麽原因,突然腰痛,我的房東太太葛拉保夫人堅持讓我躺在**給我敷上熱水袋。恩斯海姆神父聽說我病倒了,在晚飯後,到我的房間來看我。我除了腰痛得很厲害以外,身體還是十分好的。你也知道書呆子似的人是什麽樣,他們對有關書的事是要探個究竟的;他進來後,我就把手裏看的書放下了,他隨即拿了起來,看了看書名。那是一本講邁斯特·埃克哈特[5]的書,我在城裏一家書店裏買的。他問我為什麽看這種書,我告訴他,我一直在閱讀一些神秘主義的文學,還告訴了他有關科斯提的事情以及科斯提是怎樣引起我對神秘主義的興趣。他用那雙出眾的藍眼睛打量著我,眼睛裏有一種神情,我隻能形容為令人感到愉悅的柔情。我有這樣的感覺他發現我相當可笑,但同時感到對我的那種慈愛,沒有因此有任何減弱。反正我從來就不介意人們認為我有點傻。
“你想在這些書裏尋找什麽?”他問我。
“‘如果我知道的話,’我答,‘至少會在尋找的過程中。’
“‘你還記得我曾經問過你是不是新教徒嗎?你說你想是的。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是在受到新教徒教育的環境中長大的。’我說。
“‘你相信上帝嗎?’他問。
“我不喜歡涉及個人的問題,所以我最先想告訴他的是說,這不關他的事。可是,他的麵容非常和善,使我感到不能頂撞他。我不知道說什麽;我不想回答是,也不想回答不是。也許是我的腰痛使我說話,也許是他身上的某種東西感染了我。總之,我告訴了他我自己的經曆。”
拉裏猶豫了一會兒。當他繼續說時,我知道他不是在對我講,而是對那個本篤會修士講。他已經忘了我的存在。我不知道是時間的緣故還是地點的緣故使他開口,不用我催促,就把他那麽長時間諱莫如深的事情講了出來。
“鮑勃·納爾遜叔叔很民主,把我送進麻汶的中學。正是由於路易莎·布蘭得利跟他嘮叨個沒完,所以我十四歲時,他才讓我進聖保羅中學。我不論功課或者體育都不太好,但是都能對付過去。我認為我是個完全正常的男孩子。我對航空特別著迷。那時候,飛行還處於早期,可鮑勃叔叔和我一樣對飛行非常興奮。他認識幾個飛行員;當我說想要學飛行時,他說他幫我搞定。我個子長得高,十六歲完全可以冒充十八歲。鮑勃叔叔讓我答應保守秘密,因為他知道如果讓我去飛行,所有的人都會猛烈地斥責他。但是,事實上,是他幫助我成功進入加拿大,並且給我一封介紹信去見他認識的一個人。結果是,我到了十七歲時,已經在法國當飛行員了。
“當時我們飛的飛機都是非常廉價劣質的,每次上天,你的生命實際是掌握在你的一雙手上。我們的飛行高度,按照今天的標準,是荒唐的,但是我們根本不懂,反而認為精彩。我愛飛行。飛行給我的那種感覺我無法形容,隻知道我感到幸福和驕傲。在空中,遨遊飛翔,我覺得自己是某種非常偉大、非常美麗的東西的一部分。我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麽,隻知道到了兩千英尺以上,我就不再像現實中的自己那樣孤獨了,而是有所屬了。這話聽起來很愚蠢,可我情不自禁。當我飛到雲層以上時,那些雲彩就像一大群綿羊在我的腳下,我感到我完全融入到了無垠的蒼穹中。”
拉裏暫停下來,他眼窩裏那雙令人費解的眼睛凝視著我,可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見了我。
“我知道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但是我沒有親眼看見他們死去,所以對我的影響不是很大。後來我親眼看見了一個死人。此景使我充滿了遺憾。”
“遺憾?”我不由自主地驚歎起來。
“遺憾,因為那個男孩隻比我大三四歲,那樣精力充沛和勇敢,瞬間前,還那樣生機勃勃、那樣完好無損,而現在成了被嚴重損壞的肉體,看上去好像這個肉體從來就沒有活過。”
我沒有說什麽。我是醫科學生時曾經見過死人,戰爭期間看見的更多了。使我感到失望的是他們看上去多麽渺小,身上沒有一點尊嚴。就像是玩雜耍的人廢棄不用的木偶人。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覺。我哭了。我不是害怕自己出什麽事;而是感到憤恨不平;是死亡的邪惡擊垮了我。戰爭終於結束,我回了家。過去我一直喜歡機械,如果航空業沒有事做,我就打算進一家汽車工廠。我曾經受過傷,隻能暫時休息。後來他們要我就業。我無法做他們要我做的那種工作。工作似乎很無聊。我曾經有過很多時間在思索。我不斷問自己,人生是為了什麽。畢竟,我隻是靠運氣才活下來的;我想要一生有所作為,但不知道做什麽。我從未對上帝指望過什麽。現在卻想起他來了。我不懂得為什麽世界上有惡。我知道自己很無知;我不認識什麽可以請教的人,而且我要學到這些東西,所以我就毫無計劃地讀起書來。
“當我告訴恩斯海姆神父所有這些時,他問我:‘那麽,你已經讀了四年書了?你找到答案沒有呢?’
“‘一點沒有。’我說。
“他看著我,滿麵的慈祥,把我都弄糊塗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使他感慨萬千。他在桌上輕輕地敲著指頭,好像在反複思考一個想法。
“‘我們明智的老教會,’他當時說,‘已經發現,如果你行事好像你信教那樣,你就會真的得到信仰;如果你帶著疑慮祈禱,但是用真心去祈禱,你的疑慮將會消除。如果你願意讓自己沉醉於禮拜儀式的美,那麽上天會賜給你寧靜,因為禮拜對人類精神的作用力已經被多少年代的經驗所證明了的。不久,我將回修道院。你為何不跟我來一起住幾個星期呢?你可以和我們的俗人修士一起在地裏幹活;你可以在圖書館裏看書。這個經曆的興趣絕不亞於在煤礦或者在德國農場上做工。’
“‘你為什麽建議我去呢?’我問。
“‘我觀察你已有三個月了’,他說。‘也許我了解你比你了解你自己更多些。把你和信仰隔開的距離沒有一張卷煙紙厚。’
“我對他的話沒有說什麽。他的話給了我一種古怪的感覺,好像有人抓住了我的心弦,猛拉了一下。最後我說我考慮考慮。他轉了話題。在恩斯海姆神父在波恩逗留的剩餘時間,我們再也沒有提起有關宗教的事,但是在他離開時,他把修道院的地址給了我,告訴我說如果我決定去,隻要給他寫個便條,他就會安排的。我比我預期的還要想念他。一年過去了,又到了仲夏。我非常喜歡波恩的天氣。我讀了歌德[6]、席勒[7]、海涅[8]。我讀了荷爾德林[9]和裏爾克[10]。我仍然沒有找到答案。我經常想到恩斯海姆神父說的話,我終於決定接受他的邀請。
“他到車站接了我。修道院在阿爾薩斯,鄉間很美。恩斯海姆神父介紹我見了院長,然後,領我去了分配給我的單人小屋。屋內有一張狹窄的鐵床,牆上掛了一個耶穌殉難的十字架,要說家具,隻是那些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午飯鈴響了,我向餐廳走去。那是一間大的穹頂房間。院長帶兩個僧侶站在門口,一個僧侶端一盆水,另一個拿條毛巾,院長在客人的兩隻手上滴幾滴水象征洗手,然後用僧侶遞給他的毛巾將手擦幹。除了我之外,還有三個客人,其中兩個是牧師,他們路過這裏,停下來吃午飯的,另一個是年長的法國人,他滿腹牢騷,到這裏來歸隱的。
“院長和兩個副手,按資深和資淺,坐在房間的上首,一人一張桌子;神父們沿牆的兩邊坐,見習修道士和俗人修士以及客人們坐在房間中央。感恩禱告做完,我們吃飯。一個見習修士站在餐廳門口附近的地方,以一種單調的聲音讀一本道書。吃完飯,又做了一遍感恩禱告。院長、恩斯海姆神父、客人和招待客人的修士走進一個小房間,我們在那兒喝咖啡,嘮家常。然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我在那兒待了三個月,很快樂。那種生活完全適合我。圖書館很好,我看很多書。所有的神父沒有一個企圖用任何方法影響我,但是都願意和我交談。他們的學問、虔誠和超脫深深打動了我。你一定不要以為他們過的是一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他們一刻都閑不著,自己種地,自己打糧,也樂意有我的幫助。我喜歡做禮拜的隆重場麵,但是,最喜歡的是晨禱。清晨四點,你懷著極其興奮的心情來到教堂坐定,四周還籠罩著夜幕;與此同時,修士們神秘地穿上他們帶有頭巾的服裝,頭巾拉上來遮住頭,用有力的男聲唱著禮拜儀式的單旋律聖歌。這樣每天例行的活動給人一種安全感,而且盡管要付出所有的精力,盡管思想在活動,你仍然有一種持久的平靜感。”
拉裏有點傷感地微笑了一下。
“我就像羅拉[11],太晚來到一個太老的世界了。我要是生在中世紀就好了,那時候,信仰是天經地義的事;那樣,我就會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就會設法加入修道會。現在我沒法相信。我想要相信,但是,我沒法相信比普通的正派人好不了多少的上帝。修道士們告訴我上帝創造世界是為了頌揚自己。對我來說,這似乎不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兒。貝多芬創作他的那些交響樂是為了頌揚自己嗎?我不相信是如此。我相信他創作音樂是因為他的靈魂裏有這種音樂需要表現出來,於是,他盡力去做的就是傾力把這些音樂表達得盡善盡美。
“我常聽修士們反複念主禱文,我想知道他們怎麽會一直祈禱而不懷疑他們的天父給他們每天的食糧呢。孩子們祈求他們塵世的父親給他們食物嗎?他們認為他會這樣做,對他這樣做既不感謝,也不需要感謝。對於一個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而不養活或不願養活的父親,我們對他隻有責備。在我看來,如果一個萬能的造物主不準備給他創造的眾生提供生存的必需品——物質的和精神的,那他還是不創造他們更好。”
“親愛的拉裏,”我說,“我覺得你多虧沒有生在中世紀,不然,你準被綁在火刑柱上死掉。”
他笑了笑。
“你已經有了很大的成功,”他繼續說,“你想要別人當麵表揚你嗎?”
“這隻會使我很尷尬。”
“我原來也是那樣認為的。我相信上帝也不想要被人恭維。在陸軍航空兵團,一個家夥靠巴結指揮官弄到一份美差,我們都看不起他。我相信一個設法靠阿諛奉承從上帝那裏得到拯救的人,上帝會瞧不起他的。我想最討上帝喜歡的崇拜就是根據你的能力盡你的所能。
“但是,困擾我的主要問題還不是這個:我無法說服我自己認同原始罪惡的成見,我也看得出來,這種成見在那些修士的頭腦裏是根深蒂固的。我在陸軍航空團裏認識許多人。當然他們是一有機會就喝醉,隻要能找到女孩子,就和她們睡覺,而且爆粗口;我們裏麵有一兩個壞蛋:一個家夥使用空頭支票被逮捕,被判了六個月徒刑;這不全是他的過錯;他從未有過錢,當他拿到比自己夢想都多的錢時,他昏了頭腦。我在巴黎碰到過壞人;回到芝加哥後,我碰到了更多的壞人,但是,他們的壞多半是由於遺傳,他們無能為力,或者由於環境,他們無法選擇;我敢說社會應該對他們的犯罪比他們自己負有更大的責任。如果我是上帝的話,我實在不忍心懲罰他們中的一個,即使不是最壞的那個,讓他受永恒的詛咒。恩斯海姆神父心胸開闊:他認為地獄就是沒有上帝的存在,隻有使人忍受不了的那種懲罰,才稱得上是地獄,你能想到仁慈的上帝會實施這種懲罰嗎?畢竟,他創造了人類;如果他創造的人類也能夠犯罪,那是因為他希望他們犯罪。如果我訓練了一條狗能衝上去撕咬進入我後院來的生人的咽喉,一旦它咬了,再去打它,那是不公平的。
“如果一個至善和萬能的上帝創造了世界,為什麽他又創造惡呢?修士們說,目的是通過克服人類自身存在的惡,抵製**,把痛苦、悲傷和不幸當作上帝為了淨化人類而給予的考驗來接受,這樣,人類最終才配得上接受上帝的恩典。這就像派人把一則信息送到某地去,就是為了使他不容易通過,在他必經之路上建一個迷宮,又挖一條他必須遊過去的護城河,最後又造一道他得攀登的圍牆。我不願意信仰沒有常識的上帝。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麽不信仰這樣一個上帝:世界雖不是他創造的,但他見到壞事情就盡量縮小它的影響,他比人類好得多,聰明得多,偉大得多,他沒有創造罪惡,並且還要和罪惡做鬥爭。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我也說不出為什麽你們應當信仰這樣一個上帝。
“那些仁慈的神父回答不了困惑我的這些問題,不能使我在理智上或者情感上得到滿足。我的歸宿不在他們那裏。當我去向恩斯海姆神父辭行時,他沒有拿出那種他蠻有把握的方式問我有沒有從這段經曆中得到益處,而是用難以形容的仁慈看著我。
“‘恐怕我令你失望了,神父。’我說。
“‘不,’他回答,‘你是一個不信仰上帝的虔誠的宗教徒。上帝會把你找出來。你會回來的,是這裏還是別處,隻有上帝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