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

為皇宮大內培養歌舞樂師伶姬的地方。

當然,這隻是對上對外的業務,麵對京城的達官顯貴,它還有另外的營生,那才是周複真正熟知的行當。

花樓。

官方經營,獨此一家。

除了經營方不同,這裏姑娘的素質當屬一流,畢竟都是犯官的家眷,不乏大家閨秀,不提琴棋書畫詩酒茶等藝能,談吐修養就不是尋常人能比。

更何況還有私宅寵妾,能進官邸,又豈是凡俗?小家碧玉必然有,也不乏大家富戶的千金,再有一些,也必是各地花樓冠蓋一時的嬌花。

說起這個,甚至有名花剛脫苦海,得入官宅,本以為求的安寧,結果那官員隨即犯事,她也落進教坊司重操舊業,還落下克夫罵名的慘事。

言歸正傳,教坊司不用花一分錢培養,就有如此素質的花朵滿院,本就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再加上大多人類都有的陰暗心理,結合這些花朵的身份,想不紅火都難。

但讓周複止步的,卻不是那進出過於繁多的猥瑣客人,而是,“你帶錢了麽?”

他突然停下來,關寧還怕他又出什麽幺蛾子,打著新婚夫妻怎能逛青樓的借口,狠狠敲詐她一番……當然,也有可能圖謀別的,就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看來是常客,記憶不怎麽美好。

打上一條這樣的標簽,她才拍拍腰間,用清脆地碰撞響聲告訴他:準備充足。

“那走著。”周複腿上的勁兒都像是足了許多。

也不知是否錯覺,關寧用鼻孔發出了一聲什麽,才跟上來。

但進門時,也不知道是兩人的組合太耀眼,還是打扮太出眾,總之讓人攔下來。

這裏是沒有龜奴的,就是負責跑堂伺候人的,那也是有編製在身,照顧客人到位,但少了那份畢恭畢敬、小心翼翼,除非來的也是官員。

大原雖沒大越那般開明,任官員風流花叢於不顧,但也不禁官員吃花酒,聽小曲,隻是嚴禁留宿花樓,嫖睡苦命人。

上有策下有對的事情不提,是真沒幾個官員會到這種地方來瀟灑,萬一哪天騰達了,讓人抓小辮子怎麽辦?

京城花樓多了,找家能控製住的不好的麽?

說這麽多,隻是想說,這裏伺候人的,膽子要大一些,看誰不順眼,就敢攔下來,直接轟出去都有可能,不管你有多少錢都一樣,所謂店大欺客,就是這樣了。

“你是個女的吧?我們這裏不接待女客。”

關寧出入皆以麵具遮麵,十四第一次上戰陣後,再不以真麵目示人,可其它特征是從不遮掩的,非常明顯,看出來正常,看不出來才奇怪。

“嘿,人家不讓你進。”周複幸災樂禍。

關寧瞪他。

周複卻伸手,“錢給我,學會了再教你。”

“必須一起學。”關寧很強調這點,唯恐上當受騙一樣,麵對前麵的攔路狗,處理倒也相當幹脆,一掌推過去,“讓開。”

那人跌出五六步,撞上桌角才停下,後腰給頂的厲害,頓時惱了,“來人呀!把這倆鬧事的給爺趕出去!”

他這嗓子還挺管用,真有五六個大漢提著棍子趕出來,“馬爺,趕誰?!”

“就他們!”那個馬爺揉著腰立直了,又彎下去,“小崽子,勁兒還挺大!”

目標那麽明顯,那幾個大漢提棍衝上去。

關寧跨前一步,擋在周複前麵,單手背後,一手握拳虛垂,靜靜等著那些人過來。

哦,原來不是為了學習。

後麵,周複笑眯眯看著,往後退了兩步。

接下來,會有多熱鬧呢?

他滿期待的,可是很快一切如泡影,什麽熱鬧也沒看成。

“又鬧什麽呢?這是要幹嘛?拆樓?都給爺滾回去!”教坊司左韶舞司長鶴及時趕到,大手一揮,就把那些人給攆走了。

頂頭上司,誰敢不服?

那個馬爺扶腰去告狀,“爺,他們……”

“他們怎麽了?”司長鶴打斷他話頭,“咱們打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哪有和客人鬧的道理……兩位貴客裏邊請,有什麽需要的,招呼一聲就得。”

關寧一聲不吭,抬腳就往裏走。

周複失望地搖搖頭,但還是得跟上去。

等他們兩個進了後邊園子,馬爺才湊到跟前,“司大人,他們誰啊,您這麽給麵?”

“他們是誰?”司長鶴嘴一撇,“你眼睛瞎了,認不出來?”

我又沒見過……

這念頭剛從腦子裏滑過,馬爺就猛地想起一個人來,性別,打扮,全京城,不,全大原就那麽一個!

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不不不不會吧?”

“你說呢?”司長鶴反問。

馬爺拿袖子一個勁兒擦汗,真要是那位,剛剛就是一掌把他拍成泥,那也是他死的活該,沒人替他可惜的,“可是,可是,這位殺神來咱們這兒幹嘛?”

“誰知道?”司長鶴也想不明白,但他清楚一件事,“但這位想去哪兒,你攔得住?幾萬胡人夏人都攔不住一步的人,你多大能耐,讓人去攔?”

“爺,您就別說了,都濕三塊手巾了。”馬爺快哭了。

“出息!以後做事長點眼!”罵他一句,司長鶴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麽,頓在那裏,“不是說她今天新婚大喜?那另一位是……怎麽跑這兒洞房花燭來啦!不行,我得去盯著,可別鬧出什麽事來!”

“教坊司廟門小,沒大佛!”

看他像死了親娘似的往後麵跑,馬爺嘿嘿樂了……這回倒黴的不止咱一個嘍!

後麵是個布局精致的園子,三麵都有小樓,開闊式門窗,樓上樓下,都可以把園內風景一覽無餘。

園子正中搭著舞台,各種布景齊全,定期更換,有什麽特別要求,也可以訂做,當然,價格不菲。

舞台四周是山石水榭,溪水環流,藻萍浮動,甚為雅致。若有月光鋪在其上,波光瀲灩,又是一番意境。

西側二樓最右的雅閣,現在屬於關寧這對新婚夫婦,這次倒不是有人刻意怠慢,屬實是來的太晚,好位置都被占去,就這一間,還是趁著預定的客人沒到,司長鶴私下帶他們進來的。

至於客人來了怎麽說,司長鶴自有應對,眼下這兩位沒逼著他換更好的位置,他已經阿彌陀佛了,邀功請賞……得有那個膽兒啊!

安排兩位坐好,他又顛顛去張羅吃的,生怕哪裏照顧不周。

靠坐在椅子上,周複像條沒有夢想的鹹魚,“嫁你似乎不完全是壞事,至少能抬出來嚇人……看你給人家嚇得。”

“你要打著我的名號在外麵招搖撞騙,我第一個砍了你。”關寧先立了規矩,才說,“是他們自己害怕,關我何事?”

“這話說的。”周複嘿嘿一笑,不無嘲諷之意,“我來鬧事人家當然不怕,你來鬧事人家能不怕?”

“我們是來學習怎麽洞房的。”關寧再次強調這點。

“就算我沒來過這裏,但搭眼一瞧,大概哪兒是哪兒,八九不離十,真想學什麽,也該去那邊吧。”周複抬手指向燈光最昏暗的一片小樓。

是昏暗,不是沒有。

關寧偏頭看他,“學什麽,都得挑個好師傅。”

那邊那些太低端了,她不想學,畢竟她又不需要取媚於人。

周複回看她,笑眯眯的,“那一會兒待選的‘師傅’出來,咱們商量著選?”

關寧問他,“你還知道一家之主是誰麽?”

“也就是說,‘師傅’是來之前就定下的。”周複所答非所問。

他能猜到,關寧並不意外,先前的情緒的確有些失控了,不像她平時的作風,其實一直也在等這一刻,“你想要什麽?”

要求越高,代價越大。

“以後大家人前夫妻,人後陌路,你不管我,我不管你,各行其是,互不妨礙,如何?”周複要求真不算高,既然是假夫妻,再讓他進義務,那就有點說不過去。

關寧好奇看他,“咱們以前好像就是這麽定的。”

“今天白天,你已經算是失信了,我必須再確定一次。”周複拈起一粒花生,捏碎,“下一次,你再做不到,我就可以誰的麵子都不用給了。”

關寧皺眉,“你在威脅我?”

周複輕笑,“這就是上將軍的思維邏輯?果然,當官的都一個德行……我們老百姓管這叫買賣公平。”

你做到多少,我就做多少。你做不到,就別管我怎麽做。既然是合作的買賣,這不是最基礎的標準麽。

關寧深深看他一眼,“好,就這樣。”

“一言。”周複伸出一張手掌。

“為定。”關寧與他擊掌為誓。

想要的得到了,周複又成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喝著吃著賊眼四處亂瞟。

關寧要等的人始終不出來,有些心燥,難免看不得他這個,“你可知道,這樁婚事,我也無奈,是……”

“是誰逼你我管不著,我隻知道你妥協肯定有你妥協的理由,或者說訴求,但那又跟我有什麽關係?”周複攤攤手,“逼迫於我的,始終是你,我不跟你鬧,跟誰鬧?後麵無論站著誰,可都沒伸手過來摁我頭。”

誰碰我,我剛誰。剛不動,繞著剛……反正不能讓你過得太舒坦。

關寧大概猜到了他的心理,轉而去看台上,“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帶你來這兒?”

為什麽要問?跟我有關係?

周複正要撇嘴,卻窺見了她上揚的嘴角。

瑪德,要求提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