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中,熏香醉人。
周複端著酒杯,看著滔滔不絕介紹菜肴的那位貴公子,莫名有種錯亂的感覺,和當初對他的觀感很難印合的上。
高高在上,蔑視人命,掌控一切,談笑中步步算……周複確信,那就是真實的他,但眼前這個,無疑也是真實的。
麵對街邊的小乞兒,所表現出來的態度,當然跟麵對一顆重要棋子時不同。
落下這顆棋子的人不一般。
這是他態度變換的原因之一,比重肯定也很大。到底還有沒有別的原因,周複目前還拿不準。
“別說了,我記不住,何況飯菜好吃就行,到底怎麽做出來的幹係不大,又沒想當廚子。”
扈雲停下來,笑笑,“聽說你廚藝不錯。”
知道這事的可不多。
周複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抄筷夾菜,“如果頓頓都能用錢買,我肯定不會去做飯。”
“你鋪子的生意似乎一直不錯。”扈雲不是隨口說的,單就雜貨鋪子而言,他們那間鋪子大概是京城淨利最高的了。
他查過,鋪子經營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法,隻能說他們兄妹倆很會做生意,回頭客極多,口口相傳,隔幾條街都會到他們鋪子買東西。
周複並不會否認已經確然擺在那裏的東西,“確有盈餘,但要給小盆兒攢嫁妝,也不想隻是開一間雜貨鋪,省吃儉用也是沒辦法。”
“那時你沒想給自己討房老婆?”扈雲想知道的當然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的歸宿。
“不瞞你說,我現在都懶得想這種問題。”周複表現的滿不在乎。
扈雲不肯放棄,“你現在已經有老婆了。”
周複鬱悶地點頭,看表情有點痛苦,“最初我特別不舒服,想到即將有個老婆就想罵娘,但婚後卻發現,有個這樣的老婆還蠻不錯的。”
扈雲看看他,“她可以給你帶來很多?”
周複搖頭,“她不想做我老婆。”
人家就沒想和他過日子,互不相幹才好,這才是他最滿意的地方。
“呃。”扈雲信了,但這樣才鬱悶,一個不循常理的對手固然讓人欣喜,但同樣也代表著加倍的麻煩,起碼開始的推算出現了偏差,得重新來過,“你大概不知道,關寧摘下麵具還是很好看的。”
“又不是沒見過。”周複顯然不當回事。
扈雲本想說“那時她還小”,現在長開了肯定不一樣,但突然想到一件很殘酷的一件事——關寧十四歲後的模樣他也沒見過。
看他接不上話,周複主動道,“說起我家‘相公’,咱們剛剛的行為是不是過分了?”
先前在樓梯口,隴上月的鴇媽桂姐哭喪著臉度上來,說話都帶著哭腔,嘴上說著歡迎公子光臨雲雲,但看那意思是巴不得他們趕緊掉頭出去,千萬不要再禍害他們了。
但以扈雲的身份,裝作不清楚,非要進來耍,她能有什麽辦法?隻能是“歡歡喜喜”地迎進來。
“別被那老鴇子騙了,她巴不得你多來幾次,你家那位再帶兵來次就更好了。”扈雲見解明顯不同。
“哦?”周複興致起來,“她不怕影響生意?”
“你大概不知道吧,打你家那位帶兵鬧過之後,她這裏的買賣好了好幾倍,以前不怎麽來這裏的都聞名過來了。”扈雲笑著道。
周複想了想,明白過來,“的確,能整天泡在這種地方的,無一不是好事之徒,有熱鬧可看,誰不踴躍向前,反正又沒什麽危險……哎呀!那老鴇子占這麽大便宜,該分潤一些好處給我才對!”
“本來的確是的,但人家隨便演了演,你就覺得是你給人家添了麻煩,提也不提了。”扈雲歎口氣,做了總結,“糊塗一時啊。”
周複摸摸鼻子,“吃虧是福吃虧是福。”
青玨看著兩人這樣說話,差點笑出來,隻能微微轉頭掩飾——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麽狐話鬼談。
又喝幾杯酒,幾句閑話下了肚,扈雲突然轉頭,“青玨,去問問那老娘們兒,買賣還想不想做了。”
青玨領命而去,轉身間已殺氣騰騰。
周複不解,“你又怎麽了?”
扈雲拍拍桌子,“咱們是來喝花酒的,現在呢?”
好像有酒沒有花。
周複詫異看他,“還以為你就想找個地兒跟我扯淡呢。”
扈雲不高興了,“合著我找你隻能扯淡?”
周複相當肯定地點頭,“你是閑人一個,我是一個閑人,倆人在一起除了閑扯淡,還能幹什麽?”
“我們就不能討論討論國計民生?”
“跟咱們有關係?”
“可以有關係。”
“可是沒關係。”
各執一詞的兩個家夥爭吵起來,一時間熱鬧不已,但吵架麽,就講究個輸人不輸陣,內容觀點之類反而沒那麽重要……誰想用言語改變他人的觀念,那肯定是瘋了。
他們都不是瘋子。
也是在他們的爭論中,門被輕輕推開了,芸熙提著裙裾走進來,默默地,不說話,隻是靜靜站在門口。
紅泠在她身後,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她們的出現,令的吵聲戛然而止,一個舉杯一個夾菜,其樂融融地模樣。
芸熙淺淺一笑,“扈公子,媽媽要嚇死了,您就饒了她吧,是芸熙說要過來,她才不好讓其他姐妹過來伺候,可不是存心怠慢您,您要怪就怪芸熙吧。”
當然了,這是客氣話,扈雲卻似假還真地問,“幾杯酒?”
蓮步輕移,芸熙帶著香風飄來,“公子說了算。”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主動權交出去,對方真要摧花斫柳,她也認了。
她走進來,紅泠也不好再在門外呆著,甜甜笑著到周複身邊去,“也有紅泠的錯,請公子不要厚此薄彼。”
搶著受罰總比被點名要好的多,一般男人都還是憐香惜玉的,尤其美人給足麵子,主動把自己弄成相對弱勢地時候。
但周複明顯不是一般男人,從旁邊拿過一隻碗,一壺酒都倒進去還不滿,然後很溫柔地問,“這樣夠不夠?”
對麵扈雲張了張嘴,話沒說出來,眼睛卻開始找碗了,一向淡定從容的芸熙看到,唇角都忍不住歪了歪。
作為最直接的受害者,紅泠愣了愣就反應過來,小嘴巴嘟起來,楚楚可憐,“公子是不是要對紅泠做什麽?”
她這副模樣,不想對她做點什麽的男人,大概是不存在的。於是乎,懲罰的味道立刻就變了。
“姑娘想差了,又不是我要喝。”周複的回複很打擊人。
如果他想對她做點什麽,那得先把自己灌醉了,不然是不會有那種念頭的,這是多麽讓人不開心的回答啊。
“芸熙不信。”芸熙搶著接過話頭,“公子可不像是膽小的人。”
膽子不小,就不用再壯了。
扈雲微笑著作壁上觀,想知道他們還能碰撞出什麽來。
然而周複隻是招了招手,“來,坐我身邊來。”
芸熙未曾遲疑,真就移步過去,挨著他坐下,眼前就是那碗酒,“公子喂芸熙,芸熙就喝了。”
周複端起酒碗,扈雲忙伸手攔住,“你還真喂啊。”
周複看向他,片刻後才道,“我自己喝。”
“……”扈雲像被蠍子蟄了一般縮手。
“嘻~~”芸熙抿嘴輕笑。
“就知道公子是在嚇人家的。”紅泠也拍著胸口坐下來,看似挨著芸熙,其實離扈雲一樣近。
這倒不能怪她,以周複贅婿地身份,尤其入贅那樣的人家,想再納妾添人,多半是不可能的了,她不把念頭掐了,難道繼續癡心妄想麽?又不是閨中小姐,早已不複天真。
兩個男人也都是人精,自然能看出她們的心思,雖然未必準確,但還是會有想法。
起碼扈雲就有點鬱悶,芸熙是他看中的,投入了不少的時間與金錢,對麵那貨什麽也沒做,卻明顯是要拔頭籌地了,無論從哪方麵說,他都沒有樂見其成的理由,哪怕他心胸闊如海,仍舊醋流湧動。
但周複作為一個被迫害妄想症深度患者,想的可沒他這般浪漫寫意,“姑娘今晚不彈琴?”
記得頭次來時,想見她們可得大把撒錢,還要看她們心情,今晚是不是太主動了些?
不知道有沒有窺破他的想法,反正芸熙是按明麵上的話語接茬的,嬌聲嗔怪,“芸熙彈的是琵琶。”
“好吧。”周複不跟她計較樂器地問題,“可我還沒送花呢。”
“送了花也不一定能見著芸熙啊。”芸熙看著他,微微地笑著,水盈盈地眼睛裏都是柔情,百轉千回,“要芸熙喜歡才行呢。”
人家喜歡你不行嗎?傻子!
滋溜滋溜,扈雲把酒嘬地很響,直到杯裏一滴不剩,把自己地醋意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他放下酒杯,紅泠乖巧地拿壺斟滿,但不會說任何話,默默拿壺,默默放下,就像她不存在一樣。
隻要她夠好,總有眼睛會看到她,而被四隻眼睛同時盯上,未見得是好事。
左右逢源,往往會渴死。
但和她想的不一樣,芸熙並不想左右逢源,隻把眼神投在周複身上,另一邊鬧出動靜,她都沒有片刻轉移,看上去堅定地很。
周複卻越發懷疑她的用心,可接觸不多,無從猜想,“姑娘喜歡在下?”
芸熙眼睛眨眨,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但那脈脈含情地小眼神等同於默認。
周複摸鼻子,顯得有些靦腆與害羞,扈雲差點吐了,但他卻一無所覺,“姑娘喜歡在下什麽?”
芸熙眨著眼睛,一臉天真,“公子問來做什麽?”
周複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下次一定改了。”
“!!!”
屋子裏的氣氛突然怪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