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有句話不知你聽過沒有。”

“請教。”

“恃寵而驕。”

“受教。”

“……”不鹹不淡兩句話,沒有深刻認識問題,也就談不上幡然悔悟,把鄭晟氣夠嗆,“你要知道,這裏不是大原,沒人能護著你,麻煩你收斂著點兒,謹言慎行,你不想活沒事,千萬別連累別人。”

周複淡淡一笑,“下官連累大人什麽了?”

鄭晟扭頭朝院裏望一眼,太後與公主還在交談,但他們與會的資格已經被剝奪,都怪這混蛋不知輕重,胡言亂語,“非要本官把話說那麽明白嗎?”

周複嗬嗬一笑,“莫非大人以為下官什麽也不說,您就能有聽私話的資格?”

周複這一笑頗有嘲諷意味,鄭晟又不是初入官場的新丁,什麽也不懂,相反來說,朝廷能派他來出使南越做這送親的差事,間接說明他是一個八麵玲瓏的人物,起碼迎來送往的本事一流,一般這種人最不缺的就是觀察眉眼高低的能力,遇到該忌諱的事情肯定第一個做出反應。

今天略遲鈍,那也是周複所言太過聳人聽聞,把他嚇著了而已,畢竟那些話裏的潛台詞是:不擅口舌的人擅刀兵,您承受的起嗎?

南越承受的起麽!

這種話的挑釁程度已經不是大逆不道能形容,如果不是在寺裏,需給佛祖幾分麵子,人拉出來直接杖殺一點都不過分。

鄭晟怕受連累,不願陪著一起死,思想才一直跑偏,忽略了太多東西,此刻經周複一提醒,自然也就想到了,約在這種地方見麵,自然是說私房話的,就他們這種級別的臣子,也不是自謙了,肯定沒有旁聽的資格。

轉念就想明白了,鄭晟忍不住又回頭望一眼,“姑姑變成了婆婆,也不知都會叮囑什麽,偏向哪邊手都疼……你說是不是,周大人?”

這次周複沒接話,閉上眼睛打嗬欠,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鄭晟回頭看看他,不禁有些羨慕,身在官場,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這般隨意,可見娶對老婆是多麽重要。

禪房裏麵,公主與太後仍在說話,氣氛算不上太好,甚至略顯冷硬,基本一問一答,幾乎不帶任何感情的交流。

“丫頭,你是不是覺得,別人可以做成的事情,你也能做成?”

“姑姑,不知您說的‘別人’是誰,做成的又是什麽事情,侄女兒雖然駑鈍,但一些小事還是能做成的。”

“是嗎?”

“姑姑可以提醒一二。”

“嗬,有些話不必說的太清楚,免得大家尷尬。但作為一個過來人,倒有幾句話想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認做的隱秘,未必無人知。”

“哦,姑姑是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看來你懂。”

“謝姑姑誇獎。”

太後望侄女一眼,“嗬,現在看來,你倒有些像我了。”

公主搖搖頭,對姑姑說,“您可能看錯了,瑾兒不像任何人。”

太後推推手邊的茶杯,估計是沒什麽好說了,“回去吧,好自為之,如果一定要執迷不悟,就當我們沒有見過。”

“願姑姑千秋萬福。”李瑾行了一禮,“瑾兒告退。”

李瑾從禪房出來,聽得屋裏一聲長歎,似在惋惜什麽,但她眸子一冷,不以為意。

看公主出來,鄭晟忙迎上去,“殿下,長公主可有什麽吩咐?”

李瑾淡淡一笑,“姑姑讓本宮安心備嫁,大婚之時一定拿出最好的儀容儀表,萬萬不可墜了大原的體麵。”

鄭晟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周複卻是一個字不信,慢吞吞跟在後麵。

李瑾回頭看一眼他,“周大人,以後說話得注意了,別總說大實話,沒人願意聽。”

鄭晟先納悶:這叫什麽話?不對味啊!

周複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公主殿下且放心,大概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想也是。”李瑾笑吟吟地走前麵去了。

看的鄭晟滿麵不解……一個個的都什麽關係?

以他能力,目前還看不出那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但他們說的“沒機會了”,鄭晟還是很快弄清楚了。

回到禮賓館不久,南越那邊送來一份名單,大婚那天的流程安排寫的詳詳細細,誰在哪個位置,需要做什麽事情,該說什麽話,什麽時候說,都規定的清清楚楚,不允許任何人任何地方錯漏一個字,詳盡的令人發指,但隻有鄭晟關注到一件事。

上麵沒有周複的名字。

前前後後仔細尋找了兩遍,是真的沒有。

鄭晟拿著這份單子直嘬牙花子,不知該說長公主小氣,還是說周大人有先見之明……這是不是他故意的?

腦中不知怎麽就冒出這樣的念頭來,但隨即搖搖頭,又沒什麽好處,為什麽要這樣做?唉,還是太年輕啊!

心裏感歎著年輕氣盛的種種壞處,鄭晟拿著這份單子去見公主,是不是完全照著來,有沒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公主的意見雖然可有可無,但總得提前報與她知道,這是規矩,也是希望公主能好好配合……以前不會有這樣的擔心,但今天之後,鄭晟就總擔心公主殿下會鬧別扭。

唉,都是小祖宗。

鄭晟一路來到公主殿下的臨時居所,著人通報,很快就宣他進去。

令鄭晟意外的是,譽王爺竟然也在,不知是不是來打探消息的,畢竟今天公主出去敬香了,但這些輪不到他來問,問安之後呈上那份單子。

李瑾接過來,粗略看過,隨手放旁邊桌下,“既然已有章程,那便照著來吧。”

沒出幺蛾子,鄭晟長出一口氣。

譽王伸手拿起單子,仔細看過一遍,“真繁瑣,禮部那幫老家夥就會變著法的折騰人,屁用不頂。”

他有資格吐槽,鄭晟可沒資格評價,訕訕賠笑。

譽王啪一下把單子拍桌上,向他看來,“上麵似乎漏寫了一個人,禮部那邊多半老糊塗了,鄭大人不打算跟他們說說?”

周大人如此重要?

鄭晟不清楚譽王怎麽會關心一個小小的送親副使,貌似一路過來,兩人也沒什麽接觸,難道夫憑妻貴可以到如此地步?

不過轉念一想,譽王是帶兵的統帥,關注武官多一些也情有可原,估計大原那些叫的上名字的武將就沒他不知道的,關家又是那樣特別的存在,會注意到沒什麽好意外。

找到合理的解釋,鄭晟便說了,“周大人性格懶散,素來不怎麽守規矩,一切有關繁文縟節的事情都不積極,因此早早便跟下官請求,大婚那天不參與任何事情,下官見他誠懇,上報的時候就沒提他名字,倒真不是禮部那些大人忽略了。”

這番話有真有假,聽著還是有一定可信度的,何況各方麵的麵子都照顧到了,應該能蒙混過關……前提是公主殿下不拆穿他。

抬頭看去,公主殿下並沒有多話的意思,心裏不由鬆了一口氣。

譽王也是哈哈一笑,“不錯不錯,這樣才對嘛,提線木偶一樣的做事,有什麽意思。”

鄭晟徹底放心了,又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便告辭出來……譽王找公主肯定有事要說,他還是多點眼力勁兒的好。

鄭晟一走,譽王便換了臉色,“那老太太說什麽?”

李瑾一笑,“怎麽說也是老情人,您這樣好麽?”

“她老情人多了,不差本王一個,再說了……”譽王嘿嘿一笑,“和你這小美人一比,她不是老太太又是什麽?”

李瑾媚眼橫斜,“現在的老太太,當年可也是小美人。”

“哈哈,可當現在的小美人變老太太時,本王早就不在這世上了。”譽王笑著去抓她手。

李瑾躲開了,譽王眉頭一皺,“怎麽,這就不給碰了?”

李瑾微笑搖頭,“王爺要得又不是一個小美人,瑾兒便撒撒嬌,料想王爺也不會生氣,但要是外麵那些人嚼舌根,王爺可能就什麽也得不到了。”

譽王一下明白了,“那老妖婆都知道了?”

李瑾輕輕點頭,“今兒個叫瑾兒過去,其實就一句話……安分守己,好自為之。”

“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譽王嘿笑。

“您是王爺。”李瑾提醒道。

譽王哈哈大笑,以為是在誇他可以不用受約束,後麵李瑾那句卻差點噎死他,“她是太後。”

譽王砰一下錘桌子上,“那得她兒子一直是皇帝。”

過猶不及,李瑾適時住嘴,沒再火上澆油。

譽王泄了這口氣,才重新提起話頭,“那小子說了什麽?總不會無緣無故被抹去名字。”

李瑾眉頭一皺,“今天他很怪。”

譽王不解,“怎麽說?”

“我說不上來。”李瑾一直在想,但到現在都沒想清楚。“他今天很維護我,還和老太……太後頂懟起來,甚至連大軍犯邊這種話都說了。”

譽王眉頭擰巴起來,“他當真這麽說?”

李瑾點頭,“自然不是原話,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譽王屈指敲桌子,嗒嗒嗒,緩慢有力地敲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李瑾小嘴一撇,“那你得去問他。”

譽王霍然起身,“對,得去問問他。”

說罷轉身,李瑾哼一聲,“這就走了?”

譽王回頭一笑,很猥瑣的樣子,“現在天還早呢。”

李瑾轉嗔為喜。